第三章

左邊,林區旅館顯得溫暖而舒適,堅固結實的木牆抵禦著嚴寒。閃耀的燈光透過玻璃照亮周圍,整齊排列的小屋彷彿在熱情地召喚。

右邊,一條泥濘的道路通往山裡,飽經風霜的標牌孤立在入口。濃密的枝葉編織成粗糙的拱門,彎彎曲曲的小徑消失在叢林的深處。

「不好意思,夥計,今天所有人都得往右走。」司機開啟車門,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乘客開始陸續行動。

布莉·麥肯齊解開安全帶,跳下面包車,差點兒踩進一片大水坑。她趕緊轉身提醒,卻為時已晚。愛麗絲的金髮飄到臉上,矇住了眼睛,昂貴的靴子瞬間陷入水中。

「糟糕,」愛麗絲把頭髮挽到耳後,低頭看去,「真是個好兆頭。」

「對不起,」布莉下意識地道歉,「溼透了嗎?」

愛麗絲檢查著自己的靴子,「沒有,好像還行。」片刻之後,她露出微笑,繼續往前走。布莉如釋重負,悄悄地鬆了口氣。

冷風呼嘯,潮溼的桉樹散發出清新的芬芳,布莉打著哆嗦,將外套的拉鏈提到領口。她環顧四周,鋪著碎石的停車場幾乎空空蕩蕩,大概現在正值戶外遠足的淡季。她繞向車子後方,眾人的背包堆積如山,此刻看上去似乎比先前更加沉重。

勞倫·肖彎著瘦長的身體,試圖讓自己的背包從底部掙脫出來。

「需要幫忙嗎?」布莉很熟悉公司的高階職員,卻不太瞭解勞倫,不過她懂得該如何發揮自己的作用。

「不,沒事——」

「我幫你吧——」布莉伸手抓住背包,勞倫恰好把它拽走。兩人朝相反的方向拉扯,場面十分尷尬。

「好了,謝謝你。」勞倫的瞳孔跟天空一樣,泛著冷酷的灰色,但是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意,「你需要幫忙嗎?」

「哎呀,不用不用,」布莉連忙擺手,「我能行,謝謝你。」她仰頭觀察,烏雲好像越來越濃厚,「希望天公作美。」

「預報說會下大雨。」

「噢,好吧。不過,世事難料嘛。」

「嗯,」面對布莉的樂觀,勞倫顯得饒有興致,「沒錯,世事難料。」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是愛麗絲忽然叫她。勞倫應聲望去,將背包搭在肩上,「失陪了。」

勞倫踏著嘎吱作響的沙礫,走向愛麗絲,留下布莉單獨對付行李。布莉拽出背包,使勁提起來,陌生的重量令她腳步踉蹌。

「你會習慣的。」

布莉抬起眼睛,看到司機正咧著嘴衝她微笑。當他們在墨爾本坐上面包車時,他曾經做過自我介紹,然而她並未費神記住他的名字。此刻,她才認真打量,發現他比印象中的模樣更加年輕,也許跟她同齡,或者大幾歲,反正不超過三十。常年登山的他雙手骨節分明,體形偏瘦,卻頗為健壯,身穿紅色抓絨外套,胸前繡著「精英探險」的字樣,但是沒戴名牌。她無法判斷他的長相能否算作英俊。

「確保肩帶舒適,」司機從她的手中拿過登山包,幫助她背好,「會事半功倍。」

他用修長的手指調整插扣和搭扣,儘管背包依然很沉,但肩上立刻變得輕鬆許多。布莉剛要開口道謝,便聞見潮溼的空氣中飄來刺鼻的煙味兒。他們雙雙扭頭,布莉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貝瑟妮·麥肯齊站在外圍,跟團隊保持著距離。她彎腰駝背,一隻手給香菸擋風,另一隻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出城的途中,她一直在打瞌睡,腦袋靠著車窗,醒來後顯得非常尷尬。

司機清了清嗓子,「山裡不能吸菸。」

貝絲稍作停頓,「還沒進去呢。」

「咱們在旅館的地盤上,周圍都是禁菸區域。」

轉瞬間,貝絲彷彿要表示抗議,可是見大家都投來目光,她只好聳了聳肩,扔掉香菸,用靴子踩滅,然後裹緊外套。布莉知道,那是件舊衣服,不太合身。

司機收回注意力,對布莉露出會心的微笑,「你跟她共事很久了嗎?」

「六個月,」布莉說,「不過我們早就認識了,她是我姐姐。」

不出所料,司機大吃一驚,他從布莉看向貝絲,又從貝絲看向布莉,「你們倆是姐妹?」

布莉微微歪頭,抬手捋過黑色的馬尾辮,「其實是雙胞胎,同卵雙胞胎。」她補充道,因為她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他臉上的表情。果然,他沒有辜負她的期待。他瞪大眼睛,張開嘴巴。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驚雷。眾人紛紛昂首仰望。

「抱歉,」司機笑了笑,「我得動作快點兒,讓你們趕緊起程,在天黑前到達。潮溼的營地總比積水的營地強。」

他抽出最下面的背包,轉向吉爾·貝利,她正在奮力掙扎,試圖讓胖乎乎的胳膊穿過肩帶。布莉上前幫忙,托住碩大的背包,吉爾晃動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摸索。

「你想現在出發嗎?」司機對吉爾說,「我可以先帶女士們上路。或者,你想等全體成員到齊再行動?」

吉爾好不容易才背上登山包,累得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她瞥向來時的道路,發現空無一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丹尼爾開著絕世好車,應該比我們早到才對。」一個男人賠著笑說道。

吉爾配合地露出淺淺的微笑,卻沉默不語。丹尼爾·貝利是她的弟弟,但也是公司的執行長。布莉心想,他有資格遲到。

布莉的思緒飄回貝利坦尼特的墨爾本總部,在麵包車離開前十分鐘,吉爾曾接到過丹尼爾的電話。當時,她走出員工的聽力所及範圍,定定地站著,單手叉腰。

一如既往,布莉努力地解讀著董事長的想法。大概是煩躁?或者是其他情緒。她覺得吉爾總是難以捉摸。無論如何,等到吉爾結束通話電話,迴歸團隊以後,剛才的神態便完全消失了。

丹尼爾暫時脫不開身,吉爾簡單地解釋。跟平常一樣,還是忙著處理工作中的問題。他們先走,他會開車跟上。

此刻,他們漫無目的地在旅館停車場瞎逛,布莉瞧見吉爾繃緊了唇角。烏雲明顯變得更加陰沉,雨滴落在外套上,來時的道路依然空空蕩蕩。

「不必讓大家都等著。」吉爾面朝四個揹著登山包的男人,「丹尼爾應該快到了。」

她沒有為弟弟道歉,布莉很高興。這是吉爾最令人欽佩的優點,她從不找藉口。

男人們微笑著聳了聳肩,毫無怨言。當然啦,布莉心想,丹尼爾·貝利是老闆,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好,」司機拍響手掌,「女士們先出發吧,這邊請。」

五個女人面面相覷,然後跟著他穿過停車場,紅色的抓絨外套跟棕綠相間的沉悶叢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嘎吱作響的碎石變成柔軟泥濘的草地,司機在小徑入口停下腳步,背靠著陳舊的木製標牌,箭頭下方寫著四個字:明鏡瀑布。

「裝備帶好了嗎?」司機問。

布莉發現整個小組的同伴都在盯著自己,她連忙檢查外套的口袋。嶄新的地圖疊得嚴嚴實實,指南針的塑膠外殼顯得非常陌生。先前,公司曾派她去參加為期半日的戶外課程,學習如何辨別方向,現在看來,培訓的時間太短暫了。

「別緊張,」司機說,「今天你們基本用不上這些東西。只要徑直往前走,就能找到第一片營地,絕對不會錯過。之後得拐幾次彎,多加註意,肯定也沒問題。咱們週日在出口碰面,有人戴錶了嗎?很好。正午十二點截止,每遲到十五分鐘便罰款一筆。」

「如果我們提前結束呢?可以早點兒開車回墨爾本嗎?」

司機盯著愛麗絲。

「不錯,看來你信心十足。」

她聳了聳肩,「我必須在週日晚上趕回去。」

「好吧,如果兩隊都能提前到達集合地點的話——」司機望向遠處的男子小組,他們倚著麵包車聊天,依然缺少一名成員,「但是,別太著急。週日不會堵車,只要你們保證十二點到達,我就能在傍晚之前把你們送回城裡。」

愛麗絲沒有爭辯,卻緊緊地抿住了嘴唇。布莉知道,這通常表示她正在竭力避免開口。

「還有其他問題嗎?」司機輪流看著面前的五張臉龐,「很好。來,咱們給公司的內部新聞拍張團隊合影吧。」

布莉看出了吉爾的猶豫。無論是時效性還是價值性,公司的內部新聞顯然都不夠合格,吉爾遲疑地拍了拍口袋。

「我沒帶——」她瞥向麵包車,他們的手機都裝在駕駛座上的提包裡。

「不要緊,我帶了。」司機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大家湊到一起,靠得近點兒。對,就是這樣。女士們,用胳膊摟住彼此,假裝關係很好的樣子。」

布莉感到吉爾的手臂環在自己的腰間,她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太棒啦,完美。」司機端詳著螢幕上的照片,「好,一切準備就緒,可以出發了。祝你們好運,儘量玩得開心。」

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五個女人僵立在原地,保持著拍照的姿勢,直到吉爾帶頭,她們才鬆開胳膊。

布莉看向吉爾,發現吉爾也在看著她。

「第一片營地有多遠?」

「噢,呃——」布莉手忙腳亂地展開地圖,紙張的邊緣在氣流中顫抖。起點畫著圓圈,紅色的軌跡是前進的路徑。她用指尖沿著線條追蹤下去,努力尋找第一片營地。究竟在哪裡呢?雨水滲進地圖裡,寒風吹起一角,形成淡淡的摺痕。她拼命撫平地圖,終於瞧見營地的標誌在拇指旁邊,不由得暗暗地鬆了口氣。

「不遠,」她說,試著破解地圖上的神秘比例,「還行。」

「我懷疑你對距離的定義跟我不一樣。」吉爾說。

「大約十公里?」布莉無意中把回答說成了問句,「不超過十公里。」

「好,」吉爾拽著肩頭的揹帶,提高登山包的位置,彷彿不太舒服,「帶路吧。」

布莉趕緊動身,才走了幾步,道路就變得更加陰暗,樹冠籠罩在頭頂,遮蔽著天空。透過繁茂的枝葉,她能夠聽到水流的聲音和鍾雀sup/sup的鳴叫。回首望去,四張臉龐都隱藏在外套的兜帽底下,愛麗絲離得最近,幾縷金髮隨風飄揚。

「幹得漂亮。」她用口型說。布莉覺得應該不是反話,於是便報以微笑。

勞倫緊隨其後,眼睛盯著凹凸不平的地面,吉爾的圓臉蛋已經泛起了粉紅色。布莉看到姐姐走在隊尾,貝絲穿著借來的靴子和偏小的外套,比眾人落後半步。姐妹倆的視線相遇,布莉並未放慢速度。

道路越來越狹窄,轉過拐角,旅館的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濃密的叢林在身後漸漸合攏。

玫瑰鳳頭鸚鵡(galah):又名「粉紅鳳頭鸚鵡」,有著豔麗的頭冠和粉色的胸脯,在澳大利亞的空曠野外幾乎隨處可見。

布莉(bree):布莉安娜(breanna)的簡稱。貝絲(beth):貝瑟妮(bethany)的簡稱。

鍾雀(bellbird):指嗓音像鐘聲的鳥類,有多種,澳大利亞最常見的鐘雀是冠鍾鶲,又名冠鍾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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