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幫忙?」

喬治婭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工作間整理沃斯-彼得森公司發來的宣傳資料。批評家們指控說,與流行的看法恰恰相反,乙醇實際上還是在排放溫室氣體。他們引證相關研究說,玉米加工過程中不僅會產生一氧化二氮,而且產生二氧化碳;他們還指責說,乙醇具有腐蝕的特性。不用說,沃斯-彼得森反對這些說法。我正掂量著要怎麼——甚至要不要——在片子中提出這些觀點。

「我……幫我個忙……不會太離譜……就喝一杯……麥迪遜和迪爾伯恩街交叉口,好嗎?」喬治婭聲音斷斷續續的。訊號不好,肯定是暴風雨快要來了徵兆。

「你那邊訊號很差,喬治婭。你說要我來市區嗎?」

「……和一個帥哥喝一杯。」

「喬治婭,你知道我已經有盧克了,用不著‘推銷自己’啦。」

「哎呀……來套點料嘛。」

「你那邊的訊號還是很差。」

下面一句話倒是聽得很清楚。「三點之前到——穿上裙子,化個妝。」

兩點四十五分,我在麥迪遜和迪爾伯恩街相交的拐角處見到了她。雖然不見陽光,但空氣就跟棉花糖一樣黏糊,我的襯衣緊粘著脖子和後背。「說說,怎麼回事?」

喬治婭用讚許的目光打量我:「嗯,還不錯!」

「謝了。」我狐疑地說。

「我在電梯間遇到個男人——我敢肯定他就在it部工作。」

「也就是說,克莉絲汀·梅辛傑是他上司?」

「沒錯。我們先聊了會,他好像還有什麼想說。」

「那他跟你說了就好啦,叫我來做什麼?」

「警方不准他們跟任何人談起這件事。」她給我描述了一番自己如何被攆出大樓的情形。「估計這傢伙現在也意識到我不在那兒工作,他見過我了,而你——」

「我懂了。那你要我跟他說些什麼?」

「原來克莉絲汀·梅辛傑死的時候懷有兩個月的身孕。」

我倒吸一口氣。「天哪!」

「沒錯。」

「所以你想讓我查查她是否跟她上司有一腿?」

「差不多是那意思;凡是能打聽的都要施展渾身解數。」

「例如,為什麼短短幾天之內,同一家公司會相繼死亡兩人?」

她只是瞪著我,沒作聲。

我嘆了口氣:「那人是誰?我要去哪找他?」

「他還在裡面,估計很快出來。」

「你想要我把他引到酒吧去,灌他酒,然後套他話。」

「拜託,艾利!你知道該怎麼做,那真的對我很有幫助,更別說對茉莉了。」

我嚥了咽口水;提到茉莉,我無法拒絕:「他什麼時候出來?」

「我估計他上的是日班——通常是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或者八點到四點,不會太長。我指給你看,餘下的就靠你了。」

「好吧。我會在他耳邊吹氣的。」

她回我一笑——好嗲哦!

銀行大樓有兩個出口,一個面向麥迪遜街,另一個面向迪爾伯恩街;兩街轉角處有一個混凝土花壇,那裡同時可見兩個出口。喬治婭打算在此守著,大樓裡出來的每一個人都可盡收眼底。我坐在花壇邊,搖晃著雙腿,同時拉扯著我那被溼氣弄得直打結的黑色捲髮。喬治婭那一頭金髮,簡直就像燙衣板一樣筆直!我不免心生嫉妒。

到了三點二十,那人還沒出來。喬治婭看了看錶:「抱歉。恐怕他要到四點才會出來。」

「我可不太喜歡在街邊邊晃來晃去的哦。」

她沒理睬。

四點,下班高峰期,車輛擠滿了大街小巷;地面熱氣上升,我臉上汗津津的,背上的汗珠也不住地往下流淌。於是我捋了捋頭髮,往脖子背後扇了扇風。「再等十分鐘,還不來我就走了。」

喬治婭身子往前一傾:「就是他!」接著從花壇上蹦下來,低著頭蹲在後面,那樣子真有點滑稽。「個子高的那個。」她悄聲說道。

我眯眼一看,一個高個子年輕男人出了大門,來到了迪爾伯恩街上。他的髮型似乎還停留在20世紀,口袋裡露出幾支筆來;身上唯一時髦的東西就是胸前的挎包——一包三用,既是背包又是公文包,還是手提包,此刻正往南走。

「筆袋男?」我問道。

「就是他。」

「天哪,喬治婭,我都能當他媽了!」

「所以你跟他搭訕,他會感激涕零。」

我繃著個臉:「那你要去哪兒?」

聽到這話,她想了想。「還沒定;但你最好現在就跟上去。」

正當我尾隨著他之時,天暗了下來,人行道上飄起了雨。筆袋男很可能正去往門羅街和迪爾伯恩街交界的地鐵站;我和他還隔著一個街區,這意味著他很快就要消失了。雖然地鐵裡燈火通明,但我並沒有搭乘藍線去奧黑爾機場的打算。

一道閃電劃過,雷聲轟隆,行人加快了腳步,就跟吃了興奮劑的兔子似的。雨真的下起來了。筆袋男走到門羅街口時從挎包裡拿出一把傘,我還落在他後面半條街的距離。幸好紅燈亮了,他停了下來。大雨傾瀉而下,我的裙子和上衣一下子就溼透了,真倒霉!不幹了!——誰想在這大雨中淋成落湯雞呀,即便是為了喬治婭!這時我突然想起自己並不是為她而來,而是為了茉莉——可憐的小女孩!她的世界已在瞬間崩塌。

我疾步趕上筆袋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來,見我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假裝這樣倒不難。此刻大風肆虐,雨幕斜飄,連街燈都亮了。

「很抱歉,」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本不想打擾你的,但是我——我可以共用一下你的傘嗎?只要過街到公交站就好了。」我暗自希望這附近真的有車站。

筆袋男快速地打量了我一番,把傘斜向我這邊:「沒問題。」

我試著笑了笑:「你這人真好。」然後抓住了傘柄。空中突然一道閃電,緊接著一聲響雷,把我嚇了一跳——我們的手臂碰了一下。

「沒事,」他說。「很快會過去的。」

「真不喜歡雷雨天氣,特別是出門遇到下雨,太討厭了!」這句話倒不假。在這點上,蕾切爾還甚於我。只要天色比較暗,颳起大風,她就覺得龍捲風要襲來,其實旋風在芝加哥是非常罕見的。都是我的錯——小時候讓她看《綠野仙蹤》看多了,不知看了多少遍。

「你要坐哪路車?」

我正擔心他會問這個。「呃......就是沿著迪爾伯恩街往上走的。」

「車站在哪兒?」

門羅街紅燈變成了黃色,幾秒鐘以後我們就要過街。

「我也不太清楚。」突然我看到在幾條街區外,有一輛公交車沿著迪爾伯恩街往北朝我們駛來。「凱迪路轉角可能有,我想。我——呃——我很少坐公車。」

「你開車嗎?」

「我因為工作常在外面跑。」這也是事實。「我來市區開會,你呢?」

紅燈變綠了,我們擠在雨傘下開始過馬路。我半邊身子都在傘外頭,雨水沖刷而下。

「我在中西部國民銀行上班。」

「哦!」我的語氣滿含欽佩,希望他聽出來了。「你具體幹什麼呢?」

「it部程式設計師。」

風聲,雨聲,還有摩托車那不耐煩的喇叭聲,嘈雜一片,難以聽清對方說話。

「哦!」我重複道,這次說得更大聲;過了門羅街,還要過一條街。「我叫艾利。」

「科迪。」

紅燈轉綠。

「那裡有一個公車站。」科迪說。在十字路口往南約50英尺的人行道邊上有一個公交亭。剛才看到開過來的那輛公交車如今只隔了一條街。我們徑直走了過去。

「科迪,實在太感謝了,謝謝你慷慨相助。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呢」我謝得有點誇張,但他看起來並不介意,甚至還笑了笑。「呃…….」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有點難為情的樣子。「你趕時間嗎?」

他露出疑惑的樣子。

「哦,還是算了。也許你得趕緊回家。我只是想,如果可以的話,該請你喝一杯表示感謝,你剛才太有紳士風度了。」

「那個......其實......」

十分鐘以後,科迪•魏格曼和我坐在百麗詩的吧檯高腳凳上,這家安靜的咖啡館在古老的舒伯特劇院對面。店外混凝土花壇裡種著矮矮的牽牛花,周邊安放著幾張空桌子,現在當然已經淋溼了。店裡燈光自然比較微弱,但小方桌和金屬靠背的椅子齊備。我到衛生間補了妝,梳理一下頭髮,希望出來的時候就會看到喬治婭,但好像並沒她的身影。

我快步向科迪走去,端起酒杯。「那……」我微笑著。「為最後一個優雅的紳士乾杯!再次謝謝你。」

他豪爽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嘿嘿」一笑——那笑聲響亮招搖、粗魯愚笨,足以引人注目。附近桌子邊幾個人都朝我們這邊看。一瞬間我驚呆了。科迪肯定也意識到了,他突然住了嘴——也許有人告訴過他公共場所不適合這樣笑。

我迅速回過神來:「哎呀,沒關係,我挺喜歡的。」

「真的嗎?」

「你的笑聲很……獨特,別人一聽就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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