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小時以前,就在她把女兒送到夏令營以後。」

公園區在暑假中開辦了兒童日間夏令營,說得好聽,其實就是一家託管服務機構,有藝術手工活動,偶爾也會帶去游泳池。我在盧普區上班時,也把蕾切爾送去過。

「克莉絲像往常一樣坐火車進城,」蘇珊接著說,「她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綁匪怎麼說?」

「這個……呃,還是讓她親口告訴你吧。」她跨步上前到門廊,按響門鈴。

「你知道我會怎麼答覆她的,」我說道,耳邊響起三聲門鈴,輕快而悠長。

「怎麼答覆?」

「她應該報警。立刻報警,別無他法。」

「不行!」

「為什麼?」

「綁匪特地說明不得報警,否則撕票。」

我盯著蘇珊,她也回盯著我——相互瞪眼,半晌無言。

她終於眨了一下眼,說道:「別用你那雙大灰眼瞪著我,我又沒請你摻和進來,就和她聊幾句。很可能,她會聽你的。她已經完全嚇壞了,唯一能理解她處境的人,我也只能想到你。」

我嘆了口氣。

……

住房裡總會發出種種氣味,有的清香宜人,有的陳腐發酸。有的時候,聞味識其屋,馬上你就知道自己是想多待一會兒呢,還是想盡快逃離。這些氣味來自何處,我從未弄明白過——洗衣皂?久久不散的體臭?還是骯髒的地毯?

反正一進入克莉絲汀家,一股陳腐、鹹鹹的臭味就嗆入喉嚨,我只得竭力壓抑逃走的衝動。

其實屋裡並非髒亂不堪。裝飾裝修頗為講究,有著歐洲裔新教徒的優雅:絲織錦緞琳琅滿目,古玩也有一兩件,還有一小片鮮豔的色彩「給房子來一筆最後的潤色」——她家的室內裝潢設計師肯定這樣說過。但窗簾沒拉開,客廳裡燈光昏暗,影影綽綽,一片陰鬱。

克莉絲汀關上門,靠門而立,似乎是阻擋她自己——也阻擋我們——進到裡間。要不是臉上刻滿恐懼和痛苦,她肯定也風韻迷人:一頭紅髮和蘇珊的一樣——但顏色更深,差不多是赤褐色——飄瀉到雙肩,一雙綠色的眼睛,眼眶紅紅的;面色蒼白,仔細一看有一些雀斑——她兒時很可能為此深感煩惱;看上去她很瘦,但我卻拿不準,因為她穿著肥大的汗衫,似乎此刻還是一月中旬。我以前見過這種情形——悲傷使人寒冷,比冷水浴還來得快!

「謝謝光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蘇珊說,或許你可以幫我。」

「我也說不準。」這是一個六月的上午,碧空萬里,陽光耀眼,但我一踏進客廳,心裡就黯淡下來。「我很抱歉。」

她神色堅毅,點了下頭,然後從衣袋裡掏出一小包面巾紙。

「什麼時候的事?」

她抽出一張紙巾,緊緊捏住。「肯定是今早7:30左右,就在我把她丟在夏令營以後。」

我察覺到她的絕望。「咱們到廚房去說,好嗎?」

克莉絲汀瞪著我,一臉茫然;似乎悲痛使她反應遲鈍,一時半會沒聽懂我說的什麼。隨後,她回過神來:「可以,當然可以。」

廚房的氣氛好多了,一片明亮,每一樣東西都沐浴在天窗透下的陽光裡。這是個好兆頭,有希望了——我心裡這樣想。我們各自拉出一把椅子,圍著小方桌而坐。

「你把她丟在了夏令營……」

「他們有適合茉莉的課程,你知道的。茉莉喜歡搓細繩,藍色、紫色還有粉紅色的。」她手指撥弄著那張紙巾。「我像往常那樣開車到火車站,趕7:52到市區那一班,到了辦公室門口——」

「你在哪兒上班?」

「中西部國民銀行,就在麥迪遜大街和迪爾伯恩大街……」

我點了下頭。

「突然手機響了。」

「誰來的?」

「聽不出來。他說……」克莉絲抽了口氣。「他們抓走了茉莉。」她弄皺那張紙巾。

「電話那頭說‘他們’?」

克莉絲點頭以後,我繼續問:「他說了要多少——我的意思是——他們想要什麼?」

克莉絲汀又一次神色茫然,然後搖搖頭。「沒說。只說不能報警;假如我報了,他們就會……傷害她。」她語速放慢,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單詞。

「他們讓你和茉莉說過話嗎?證明茉莉真的在他們手裡?」

克莉絲汀雙手開始發抖,蘇珊連忙握住她的手。克莉絲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說了,她的聲音……害怕急了。」她聲音顫抖。

「有茉莉的照片嗎?」

她點了下頭,隨即起身出去,拿來一張照片——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那是在學校照的:背景一片蔚藍,茉莉身穿鮮綠色運動衫,露出白襯衣領子,一臉稚氣,火紅的頭髮用橡筋束在腦後;碧藍的眼睛間距比較寬,鼻子小巧精緻,一對勉強帶著笑意的嘴唇裡閃著一絲銀光。我理解這種表情。在她那個年紀,我也帶過牙箍,曾發誓決不讓它出現在照片裡;可是,學校照相合影,攝影師要求大家微笑,要求大喊「cheese」,就這樣什麼都進了照片。那還是四十年前的事,那時身不由己。「很可愛。」

話一齣口,才覺不妥。克莉絲汀忍不住眨眼,淚滴湧出。

我站起來,椅子發出刮擦地板的聲音。「接下來要做什麼,他說了嗎?你需要做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確信我不會報警以後,他才說稍後會給我打電話。」她低下頭。蘇珊一直把手放在克莉絲汀手上,但她的眼睛卻看著我,眼裡有一絲警告。

我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克莉絲汀,蘇珊叫我來,是因為她覺得我可能有所幫助。」我停頓了一下。「但我建議報警。對付這種事,他們辦法很多,經驗又豐富。別管那些威脅。」

克莉絲汀抬起頭來,滿眼淚花。「我不能冒那個險。」

「我理解。」

她抬眼看著我。「那你會幫我嗎?」

「抱歉,我說過的,對這種事,我真的是外行。」

她頓時愁容滿面,淚水淌下面頰。

我想給她點兒希望。「但我知道有人擅長這事。」

埃博拉病毒:又譯作伊波拉病毒,於1976年在蘇丹南部和剛果(金)(前扎伊爾)的埃博拉河地區發現,是一種死亡率很高的烈性傳染病。

心理學研究表明,孩子會在潛移默化中學習父母的親密關係模式,即父母親如何相處,並逐漸形成自己的情感價值觀。艾利自己的情感模式很糟糕,因此擔心女兒。具體情況參見《謀殺鑑賞》與《謎案鑑賞》。

《愛麗絲漫遊奇境》: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1832—1898,原名查爾斯·路德維奇·道奇森)1865年出版的童話,毛毛蟲是書中一個虛構的人物。

20世紀六十年代是美國最活躍、最動盪、最多事、最混亂的十年。處於這樣的迷茫社會中的美國青年們發起了嬉皮士運動。鼓吹「自由性愛、毒品文化」等反傳統觀念。

相當於我們中國人照相時喊「茄—子」,產生露齒而笑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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