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美國貨?」格蘭特建議道。
也許。儘管特里姆利先生的眼神暗示這東西是從大陸來的。不過當然,他沒有理由做出這種推論。畢竟完全憑直覺來判斷,很有可能是錯誤的。他希望探長不要把他的意見放在心上。他也希望提斯多沒有嫌疑。他確實是一位非常迷人的青年。文法學校——尤其是那幾間歷史較久遠的文法學校——出身的青年,品格都很高尚。探長不這麼認為嗎?通常比那些二流公立學校要優秀。文法學校有一種恆久的堅毅品質——一代又一代地去同一所學校——那是隻有優秀的公立學校才比得上的。
可是在格蘭特眼中,在年輕的提斯多身上卻沒有這種堅毅的品質,不過他還是忍住不去和對方爭論,只是讓特里姆利先生放心,提斯多先生目前還不會有什麼麻煩。
特里姆利先生聽格蘭特這麼說感到很高興。他正逐漸衰老,經常對正在成長的年輕一代的信仰感到悲哀。可能每一代都認為正在崛起的一代缺少行為和精神標準,但是對他來說,這一代確實……唉,嗯,他正在老去,年輕一代的悲劇加諸他心裡的沉重感更甚於從前。這個星期一的早晨對他來說是一個黑暗的早晨,是的,徹底的黑暗——想到和克莉絲汀·克雷小姐有關的光輝燦爛都將在此刻化為灰燼。可能要經過好幾年,可能好幾代(特里姆利先生的思維是以代為單位的:這就是經營一家一百五十年老店的結果),像她這樣的明星才會重現人間。她擁有很好的品質,探長不這麼認為嗎?一種令人驚異的品質。有人說她出身卑微,但她一定有很好的教養。像克莉絲汀·克雷這樣的人不會偶然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不會。上帝必然有他的用意。他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影迷,但自從他的侄女帶他去看了克雷的第一部劇情片後,他就再沒錯過克雷小姐的任何一部電影。當時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電影院。他高興得眩暈。當然,如果新媒體能夠生產出如此具有張力和內涵的東西,人們確實無須再惋惜失去了伯恩哈特和杜絲。
格蘭特走出店門,回到大街上,驚詫克莉絲汀·克雷的才華竟如此廣受推崇。看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都在戈爾德斯格林墓園的那幢建築裡。對一個從諾丁漢出身的緞帶女工來說,那裡真是奇怪的歸宿。對一位世界級的偶像來說,也非比尋常。「他們把她放在焚化爐裡就像她是——」哦,不,他絕不能那麼想。太可惡了,為什麼可惡?他不知道。大概因為那裡是偏僻的郊區吧,格蘭特想。也許是有道理的吧。很可能不算太令人難過。但是像克雷這種曾以萬丈光芒劃過世間的人物,理應享有一座百尺高的火葬臺。壯觀的場面,猶如維京人的葬禮,而不是在郊區的焚化爐。哦,天哪,如果不是軟弱的話,他已經變得病態了。他發動車子,駛進車流之中。
關於是否參加克雷的葬禮,他昨天已經改變了主意。提斯多的證據調查進展正常,他不認為有什麼必要參加一個他本來就可以避免的悲痛場面。但只有此刻他才意識到,逃脫這個葬禮是多麼令人高興,但——身為格蘭特——他立即又在想自己是否應該去。他是否在潛意識裡想置身事外,因而影響著他的決定?他的結論是並非如此。現在沒有必要去研究克莉絲汀的一些不知名的朋友的心理。在瑪塔家,他已經見識過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幾位,但從中獲益並不多。那幫人固執地不肯鬆口。當時吉米又開始高談闊論,希望他們能隨著笛聲起舞。瑪塔更是禁止多談克莉絲汀,儘管他們有幾次把話題轉回到她身上,因此就算吉米有招魂的天賦也沒能使他們繼續談論。莉迪亞三句不離本行,她給大家看了手相,當星盤不在手邊的時候,手相一直是她的輔助工具(她對格蘭特的性格做了一個堪稱精明的解讀,並警告他在不久的將來會做出一項錯誤的決定。「這種說法對誰都不會太出差錯。」他當時是這樣的反應)。直到一點鐘,女主人才設法像趕羊似的把他們送到門口。格蘭特好奇地多逗留了一陣,不是因為他有問題要問她(談話已經為他提供答案了),而是因為她非常急於問他問題。蘇格蘭場是否會介入調查克莉絲汀之死?出了什麼問題?他們發現了什麼?他們在懷疑什麼?
格蘭特回答說,是的,他們已介入調查(這部分已無須再隱瞞),但目前只是懷疑。她恰如其分地哭泣了一陣,但沒有弄糊睫毛膏,然後簡短地訴說她是如何欣賞克莉絲汀身為藝人和女性的風範。「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一定要有非凡的特質才能克服她先天的缺點。」她一一列舉了那些缺點。
然後格蘭特告辭,走進夜色中,為人性嘆了口氣——又為這口氣聳了聳肩。
即使是人性,也有亮點。格蘭特駕車緩緩地沿街邊行駛,然後停下來,他灰色的臉上浮現出喜悅和歡迎之意。
「早上好!」他對一個灰色的小身影呼叫道。
「哦,早上好,格蘭特先生。」是艾麗卡,她穿越人行道向格蘭特走過來,給了他一個淺笑,看上去很高興見到他,像男學童一樣的故作正經也掩飾不了。格蘭特注意到她穿著「進城」的服裝,但看上去比鄉下的服裝沒有多少改進。它們當然更整潔,但似乎很少被穿出來。她身上穿著的灰色套裝,儘管毫無疑問「很好」,但是卻邋里邋遢。她頭上的帽子是搭配衣服的,但看起來同樣也是邋里邋遢。
「我不知道你還待在城裡。」
「我不會。我是來做齒橋的。」
「齒橋?」
「但是好像沒有現成的,需要定做,我改天還得再來。他們今天所做的就是在我的嘴裡放了很多的黏土。
「哦,看牙醫,我明白了。我還以為只有老太太才戴齒橋。」
「嗯,你看,他們上次放在我嘴裡的東西粘不牢。我總要在太妃糖裡一塊一塊地把它們挑出來。去年冬天我乘著‘飛翔’在一個立柱跳欄邊摔倒,害我掉了好幾顆臼齒。整張臉腫得像顆甘藍一樣。所以要做齒橋,牙醫是這麼說的。」
「名不副實,叫做飛翔。」
「一方面是這樣,但是從其他方面就說不準了。他們捉住它的時候,它已經跑到肯特郡的另一頭了。」
「你現在要去哪裡?我順便捎你一程吧?」
「我想你不會願意帶我去參觀蘇格蘭場吧?」
「我願意。非常願意,但二十分鐘後我和一個律師在坦普爾有約。」
「哦,如果那樣的話,你可以在卡斯伯街讓我下車,奶媽有一件差事讓我做。」
是的,當艾麗卡在他身邊坐進來的時候,格蘭特想她的衣服一定是一位奶媽選的。沒有母親會選擇那樣的衣服。這肯定就像校服一樣是直接從裁縫店裡預定的。「一件灰色的法蘭絨套裝,配一頂帽子。」儘管她很獨立,意志也很堅定,格蘭特還是感覺到她有些落寞。
「太好了,」她說,「儘管不是很高,我還是討厭穿著它走路。」
「什麼不很高?」
「我的鞋。」她抬起一隻腳,給他看那隻非常樸素的半高跟女鞋,「奶媽認為要進城,穿這雙鞋是最合適的,但是我覺得很可怕,走不穩。」
「我想過一段時間就會習慣的。人必須順從種族的禁忌。」
「因為特立獨行比戴著順從的徽章更悲慘。」
「哦,是嗎,我不常進城來。我想你沒有時間和我去吃冰淇淋吧?」
「恐怕沒有時間。等下次我回到西歐佛的時候,好嗎?」
「當然,你會回來的,我都忘記了。我昨天看見你的受害者了。」她閒話家常似的加上一句。
「我的受害者?」
「是的,那個昏過去的男人。」
「你看見他了!在哪兒?」
「爸爸帶我去‘海洋’吃午飯了。」
「但是我記得你爸爸不是討厭‘海洋’嗎?」
「他是討厭那裡。他說他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麼多噁心的煙燻鯡魚。我想燻鯡魚的味道重了些,但還不至於太壞。甜瓜非常可口。」
「你爸爸告訴你提斯多在那裡當侍者嗎?」
「沒有,是隊長告訴我的。他看上去不是很專業,我是說提斯多,不是說隊長。他太友善,而且太關心人了。專業的侍者看上去是不會太關心顧客的。不會真的關心。而且他送來的冰淇淋忘了放湯匙。不過我想那天你把他欺負得夠慘的。」
「我欺負他!」格蘭特深吸了一口氣,表示他希望艾麗卡不要因為一個長得很帥的年輕人陷入困境而昏了頭。
「哦,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的鼻子太長了。更何況,我愛的是託加爾。」
「誰是託加爾?」
「當然是那個馴獸師。」她用懷疑的眼神轉頭看他,「你真的沒有聽說過託加爾這個人?」
格蘭特表示恐怕正是如此。
「你在聖誕節的時候不去奧林匹亞嗎?你應該去的!我會吩咐米爾斯先生留個座位給你。」
「謝謝。你喜歡這個託加爾多長時間了?」
「四年了,我非常專一。」
格蘭特表示讚許。
「在東方旅行社讓我下車好嗎?」她用和宣告自己專情時一樣的語調說道,於是格蘭特讓她在有黃色煙窗的郵輪旁下車。
「坐船旅行嗎?」他問道。
「哦,不,我要去旅行社幫奶媽收集小冊子。她喜歡這類東西。她從未去過英國以外的地方,因為她怕海,不過她喜歡安穩地坐著神遊。今年春天我在攝政街幫她拿過一些很棒的奧地利山景。她對德國的溫泉療養地瞭如指掌。再見了,謝謝你送我一程。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來西歐佛?我是說一起吃冰淇淋?」
「我會讓你爸爸轉告你的,行嗎?」
「好的,再見。」她走進旅行社裡面。
格蘭特繼續上路去見克莉絲汀的律師和她的丈夫,感覺心情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