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時纓篇

—1—

時纓再一次重重跌在地上。

他又嘔了一口血,掙扎著爬起來。將蕪站在他面前,尾巴不耐煩地擺著。

他起來,她掃一尾巴。

他再起來,她再掃一尾巴。

直到時纓站不起來了,撐在血泊中的手不住地顫抖,她才停歇。血順著他的臉滑落,糊住了眼睛。

「你還手啊!」將蕪暴躁道。

那個男人好似沒有耳朵,仍然堅持道:「相……相信我……」

將蕪快要瘋了。她大叫一聲,幻化成人形,飛奔而去。時纓朝她的方向伸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時纓暈倒了。

方才跑得不知所終的閆頗和齊嵐這會子才提著衣袍匆匆跑回來,圍著時纓轉了又轉。

閆頗心中有恨,平時時纓站在他的頭上,一點面子也不留,現在可是他踩對方一腳的好機會。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給人壯了膽,閆頗發出「啊」的一聲,揚手就想給時纓一點顏色看看。可是,煙霧之中竟忽然走出了一位白衣男子。

他面孔俊美,眼角下一顆欲滴的淚痣為他平添了兩分憂鬱,雖生得妖,卻自有一股謫仙氣質,讓人不敢造次。

閆頗連忙裝作手痛的樣子,抖了抖手,將手背到身後,咳嗽一聲後道:「來者何人?」

「舒墨。」舒墨文雅地笑了笑,「你雖不認識我,但這個名字你該聽說過。」

「舒墨?」閆頗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舒墨是把爛攤子留給時纓的前輩。

惹不起,惹不起。

「我這位兄弟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上死板得很。他身居要職,一直想不明白該如何圓融,才落得現在的下場。」

閆頗滿臉疑惑,撓了撓頭。他無法理解舒墨的話,也不奢望自己可以理解。

「好了,是時候把他帶回去了。」舒墨取出一根中空的木棍,輕輕一吹,四周登時白霧升騰,將閆頗和齊嵐的視線徹底遮擋,等白霧散去,舒墨和時纓都已經不見了。

奢香茶鋪中,空氣中瀰漫著一縷淡淡的香。時纓在一片茶香之中醒來,隱約看見門外有兩個人影。

聽聲音,是舒墨和他的妻子許然亭。

從前他負責捉他們,雖然知道那也許會釀成難以挽回的悲劇,但他可以置身事外。如今那兩人恩恩愛愛,反倒讓形單影隻的他看起來像個笑話。

「舒墨,你說我這頭上簪什麼花好看?」許然亭的聲音帶著嬌嗔,「不要告訴我什麼花都可以,我不認,你不許敷衍我。」

「海棠。蓮花太高潔,牡丹太雍容,桂花太小氣,梅花太孤傲……都不像夫人。唯有海棠,色濃而不豔,味香而不俗,最是襯你。」

舒墨低沉的聲音宛如囈語,聽得時纓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掉。

喜怒無常的魔尊大人什麼時候也變成妻管嚴了?說句話都咬文嚼字的,變著花樣誇。

時纓穿了靴子,披上外衣,推門而出,舒墨和許然亭雙雙轉過臉。

許然亭比時纓初見她時圓潤了許多,想來被養得極好。她笑得眼角彎彎,越發有慈母相了:「我聽說昨兒你被一隻蛇妖打得滿地找牙,真的假的?」

「魔尊是這麼跟你描述的?」時纓沒好氣道。

「他一向不喜歡在背後說人閒話,只是我看到了你滿身血汙的樣子,猜的。」許然亭似笑非笑地道。

在時纓看來,她分明笑得意味深長。

時纓搓了搓鼻子。她那嬌嗔樣,他並不喜歡。他分明記得許然亭演了好些年男人。

如果愛與時光能夠改變一個人,他想,他願意給予對方足夠的愛,和足夠的時間。

「我是被一條蛇打了,那又如何?」時纓嘴硬。

「你當初抓我和舒墨的時候眉頭也沒皺一下,現在怎麼變得弱不禁風了?」

「我何時弱不禁風了?」

「不是弱不禁風那怎麼連一條蛇都打不過?你不是火龍嗎?」

時纓閉嘴了。

舒墨笑了笑,道:「你也別逗他了,他現在已經被那蛇妖迷了魂,讓他下手殺心愛之人,不如讓他就此死了。」

「嘖嘖嘖,想不到掌管刑獄的魔君也會墜入情網。時纓,你喜歡的人似乎很清楚你與她的立場,你想過該怎麼辦嗎?」許然亭有許多問題要問。

「不曾,只是希望她不要把我當成敵人。」

「什麼也沒有想過,卻甘心被對方打死?」許然亭露出看白痴的眼神。

「我以為她不會下手。」

他只是在賭,賭這一份感情究竟有多深。

「雙身蛇肥遺,自出生之日起便自帶炎氣,會給人帶來災禍,所以妖王決定將她困於囚籠之中,永生不得見天日。但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獄,並以凡人的魂魄為食,靠歪門邪道來提高自身修為,是獵妖榜單上頭號逃犯。」舒墨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你為何會看上她?以你的身份,這世上什麼型別的美人都可以收入囊中。」

時纓想了想,才淡淡道:「那大人你呢?為什麼非夫人不可?」

許然亭愣了一下,叫起來:「你是不是在挑撥我們夫妻關係!舒墨,打他!」

「的確欠打。」舒墨象徵性地給了時纓一拳。

時纓嘔血,後退三步:「你們又合夥欺負我!」

「感情之事怎可勉強,既然不合適,不妨放手。」舒墨微微一笑,「但我舒墨喜歡的,從來都不肯拱手讓人。」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時纓氣得夠嗆。

他們是一樣的,他喜歡的,又怎麼肯輕易放手!

舒墨欣賞了一番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才笑了笑,正色道:「時纓,你知不知道在妖界有一塊無罪碑。如果想要得到眾妖的原諒,你們只要在無罪碑前虔誠懺悔即可。如果你真的喜歡那條蛇,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無罪碑?」

「不錯。如果懺悔不是誠心的,你們將受到地獄般的懲罰。如果她能經受住這份考驗,你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我動了情,辦事不力,你不是應該審判我……嗎?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我不想讓自己再陷入危險的境地,」舒墨懶洋洋道,「也不想讓夫人擔心。所以以後我不想再跟打打殺殺的事情牽扯上任何關係。」

時纓鄙夷地瞟了他一眼。

想當甩手掌櫃也能找到一個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愧是魔尊。

「機會只有一次,」舒墨笑笑,「看你們如何選擇。騙人是容易的,但是要在欺騙之後重新建立信任是很難的。」

時纓知道他的意思。

將蕪傷人是容易的,想要在傷害他人之後重新建立他人對自己的信任卻是難的。

「我會陪她。」時纓淡淡道。

時纓離開了奢香茶鋪,他認為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他想最後努力一次。

將蕪縮在城中的破廟之中,獨自面對著三千神佛。她以為在這裡小憩一會兒可以幫助她忘記。

當她不願意想起的時候,她最想做到的就是忘記。

她編造了一個所謂的江花的故事,只是希望告訴時纓,自己喜歡的是無條件支援她的人,甚至不是他。

縱然如此,他還是那樣坦蕩地讓她跟自己走。

如果從來不曾認識他就好了,她便還是那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魔頭。

她的雙腿慢慢化成了一條長長的尾巴,盤踞在柱子邊。而她,垂著頭。

夜晚,周圍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輕輕的腳步聲中驚醒,將蛇尾縮到角落中,目光幽幽地看著來人。

那是一個小乞丐,頭髮亂七八糟的,想躲到這廟中避雨。大抵是太餓了,他蜷縮在稻草堆裡,肚子在「咕嚕咕嚕」叫。

將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眼中映出將蕪溫柔美麗的面容。

「你是……仙女嗎?」

將蕪從懷中取出幾塊芝麻糖:「這是別人送我的,你要不要吃?」

「要!」小乞丐徑直搶過芝麻糖,塞進嘴裡。他不偷不搶就能得到吃的,怎麼可能知道「謙讓」兩個字該怎麼寫?

將蕪笑了。她以前也是如此待人的,但她這麼待人的時候,沒有人以平等的姿態對待她,他們只會驅趕她,或者圍攻她。

小乞丐忘我地舔舐著芝麻糖,塞得兩個腮幫子鼓鼓的。他的餘光忽然看到將蕪隱藏在黑暗中的一條蛇尾,在夜色下,蛇尾上的鱗片閃著詭異的光。

他捧著糖的手開始發抖了,身體開始朝著門口的方向退:「你……你到底是誰啊?」

「將蕪,我的名字叫將蕪。」將蕪溫柔道,「我有兩個名字,以前叫葉蓁,現在叫將蕪。」

「為什麼取兩個名字?」

「因為……」將蕪無法解釋。她有兩具身體,一具潔如青蓮,一具腐如妖魔。兩具身體左右著她的思想,讓她在正與邪之間難以抉擇。

但這些年,主宰惡的葉蓁一直沉睡著,只剩下純潔的將蕪仍在活動。

「姐姐……」小乞丐已經擺好了逃跑的姿勢,「我現在渴了,想出去找點水喝……」

將蕪抬眸,屋外還下著瓢潑的大雨,這破廟自是難以遮擋的。他找水喝是藉口?

將蕪慢慢靠近他:「你渴了?」

小乞丐嚇了一跳,手上的芝麻糖掉在地上,又連忙撿起來,失聲道:「渴……渴了……」話沒說完,他忽然抓起旁邊的稻草砸向將蕪,又大叫一聲,「你……你這隻妖怪!」

他一躍而起,頭也不回地朝廟外跑。

將蕪被激怒,蛇身騰飛而起,撐破了破廟頂。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她向善也罷,為惡也罷,都不受人待見。

區別在於,她作惡多端的時候,至少還能得到為惡的快感。

不是她先背叛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先深深辜負了她。

小乞丐癲狂地跑入雨中,身後忽然傳來了房屋倒塌的聲音。他驚嚇之餘被一塊頑石絆住,摔倒了。但是他不敢耽誤,馬上就爬了起來。

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那妙齡女子的面容。

她的身體也變成了蛇身,只有一顆頭仍保持著美人的模樣,嚇得小乞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本能的哭聲讓將蕪微微一愣。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哭泣,原來恐懼無助的哭聲如此打動人心。如果她當初也像小乞丐一樣學會示弱,那些人會放過她嗎?

「將蕪!」時纓以一個偉岸的英雄姿態趕到這裡,不分青紅皂白地勸說道,「不要再殺人了!」

小乞丐哭得更大聲:「救我!救我!救命啊!」

將蕪百口莫辯,抖了抖唇,最後只是憤怒道:「時纓,你又來幹什麼?抓我嗎?以你的本事恐怕不行。」

時纓踏著雨水跑過來,把小乞丐抱起,後退數步:「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將蕪哂笑,「身負緝妖重任的魔君,竟然說要救我?」

「我沒有開玩笑,只要你現在肯停止殺戮,跟我走,我會救你的!」

「停止殺戮?」將蕪眼中噙著淚。是了,只要看到她與弱小的一方站在一起,大家就會預設她要殺人,不論她的初衷是不是隻想給對方一塊糖。

「我停止了,你們會放過我嗎?你有沒有聽過這麼一句話——‘人一旦踏入地獄,就很難回頭了’。」

「很難,卻還有希望。」時纓動容道,「相信我,我願意陪你一起離開煉獄。粉身碎骨也罷,死不旋踵也罷,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還有什麼辦法?能嘗試的我都已經嘗試了!逃避、躲藏、示好、示弱……不論我怎麼做,怎麼躲,總有一天會被找到,總要來到人前,被推上審判臺。」

「以後不用躲,我會站在你身邊。我會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做我的妻子。」

妻子。

將蕪的蛇尾慢慢化成人腿,無力地坐在地上。她被大雨澆得像個傻瓜,她覺得現在被大雨淋溼的時纓也是一個傻瓜。

她本能地想出聲拒絕,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她,如果他是真心的,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她可以牽著心愛之人的手,和他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得到祝福,得到愛情。

她顫抖地伸手——她身後不是空無一人了?她可以相信他嗎?

時纓也伸手。

她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了。

時纓將她拉起來,眼神堅定:「相信我,只要我們在無罪碑的見證下懺悔,一定能得到所有妖族的原諒。」

「無罪碑?」將蕪有所耳聞,但是她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事。

如果要懺悔,她需要問時纓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你抓過那麼多的妖,為什麼選擇和我站在一起?」

「很奇怪嗎?」時纓笑,「我也覺得奇怪,站在我的位置上,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情。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得非你不可了。」

「如果你連原因都無法告訴我,那說明你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不是嗎?」

「如果非要說,那就是因為你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一個人。」

將蕪愣了一下。

時纓的眼睛亮亮的。

將蕪投降了,她想自己應該是幸運的,如果不抓住這份幸運,它就要遠離自己了。

「好,我相信你。」

無罪碑在諸妖洞穴的中心點,那是一個從遠古時代留下來的修羅場,當年第一任妖王曾在此為了整個妖族償罪,最終灰飛煙滅而死。

所以如今諸妖才能在妖界得享太平,無罪碑在妖界具有難以撼動的威嚴性。

時纓和將蕪一起走進妖界的時候,將蕪露出了小女生的怯弱。

所有妖怪都在怒視她,以及盯著她與時纓相握的手。她認為這樣太高調了,下意識想要抽回手,時纓卻坦蕩地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十指緊扣。

「沒關係,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們不敢奈你何。」

妖王麾下的八大魔君各自掌管著一方領土。時纓如今掌管的領土名為魘城,在魘城的地域,他的地位比妖王還高。

時纓回到宮殿的時候,諸妖皆列隊下跪歡迎,排場極大。

將蕪抬頭看著眼前雕樑畫棟的宮殿,只覺柳氏妖宅只是一間茅草屋。但就是那樣的茅草屋,時纓待了足足三年。

他見過繁花,所以能寵辱不驚。將蕪心中湧起一絲甜蜜,突然更加確定,他說那些話時一定是認真的。

「你要習慣才好。」時纓甚至沒有讓屬下起身,直接牽著將蕪的手昂首走了進去。

時纓的龍宮宛若仙境,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時纓身處其中竟然沒有絲毫違和感。

但是很快,唱反調的人便來了。

將蕪只覺那進言獻策的妖怪像一隻癩蛤蟆,他跪在時纓面前沉痛陳詞道:「魔君大人,屬下對於您與這魔女相愛的傳言一直是不相信的,不承想真有其事!大人,您何時這麼糊塗了,此女一日不除,我妖界的名聲便要掃地……」

那一張大嘴巴開開合合,字字誅心。

時纓用寬大的袍子遮住半張臉,揉了揉山根。

這癩蛤蟆只是一個開始,之後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忠臣前來勸說。

「都不必再言,本君已決意與此女在無罪碑面前悔過,本君希望你們能尊重本君的選擇。」

「無……罪……碑?」

癩蛤蟆難以置信地張開嘴。

時纓摸出一根香蕉塞進他的嘴巴里,淡淡道:「滾。」

自此,大家便都知道了,時纓已走火入魔。

這麼過了幾日,將蕪熟悉了龍宮裡的日子。

她一個人在院子裡休息,蕩著鞦韆,輕輕地搖。她鮮少能夠如此自由自在地沐浴在陽光下,雖則她的前路一片迷茫,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該抱怨。

時纓現在承受的比她承受的更多。

時纓把自己的決定昭告天下了,妖界沸騰起來。不少妖咒罵將蕪,罵她是紅顏禍水。

這讓將蕪感到迷茫——通過無罪碑的考驗,真的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諒嗎?

時纓回來時藏了一杯瓊漿。他像是戲弄將蕪一般,從背後蒙著她的眼睛,把酒壺放在她鼻子前,誘惑道:「聞聞,這是什麼?」

「蜜?還是花?人間少有的滋味……」

將蕪左猜右猜,卻還是猜不出,著急地掰開了時纓的手指,只見眼前有一個精巧的琉璃瓶。

「特意送給你的。明天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懺悔了,聽起來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卻與在人前出醜而忍受奚落一樣,滋味並不好受。」

「一起面對吧。我會堅定我的選擇,希望你也一樣。」時纓笑了笑。

將蕪開啟瓶蓋,喝了一口,口舌生香,心也有些暖:「我們會在一起的,長長久久。」

時纓點點頭:「會。我們不老不死,不傷不滅。」

時纓將琉璃瓶放在她手上便離開了。他一回到自己的領土,便有忙不完的事情。

將蕪端詳著那杯瓊漿,色澤鮮豔,晶瑩剔透。不知為何,她竟有些悵然。

耳邊傳來女子的聲音:「為什麼偏偏是你!」

將蕪一驚,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那女子繼續發問:「我陪伴君主三百載,為什麼他偏偏選擇了你?」

將蕪這才確定自己不曾發癔症。樹上的一隻百靈鳥漸漸幻化成了人類的模樣,她柳眉倒豎,指著將蕪的鼻子罵道:「那瓊漿玉液可是神仙才能享用的寶貝,他想也不想就送給了你。身為掌管司法刑獄的魔君,他卻放過了你這十惡不赦的魔頭,我真為時纓大人感到不值!」

「你是誰?」將蕪頭疼,她對那些圍繞在時纓身邊的蝦兵蟹將一無所知。

「我叫百靈,是時纓大人的妹妹。」

「為何我從不曾聽說?」

「那是他懶。他的臣子、朋友、愛人那麼多,他平時也不怎麼提起大家,包括我。」百靈氣鼓鼓地道,「但是怎麼也輪不到你吧?我聽說你經常殺人,是逃犯,魔君哥哥怎麼會喜歡你?你是不是對他施了什麼妖法?」

「究竟是什麼妖法能讓時纓臣服於我?」將蕪漫不經心,喝了一口瓊漿,「我也很想知道。」

「你!你無賴!」百靈嘴裡最後只蹦出這幾個字。

將蕪並不怪百靈,低看她的,詆譭她的,她可以忍。只是希望那些人不要覺得她好欺負,也不要覺得時纓沒有品位。

她為了能正大光明地告訴所有人時纓的選擇沒有錯,一直忍著。

傷人容易,讓人愛自己卻是難的。

她現在已經覺得頭頂千鈞,只能咬緊牙關了。她相信那個男人承諾的一切,她也希望自己不辜負他。

「隨你怎麼說,」將蕪離開了院子,「但說到底,他選擇了我,而不是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百靈氣得跺了一下腳。

—2—

第二天終於到了,將蕪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時纓的懷中。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又慵懶又溫柔:「醒了?」

將蕪笑:「嗯。」

時纓握著她的手:「該走了。」

將蕪點點頭。他們一起離開了龍宮,前往無罪碑。將蕪走在時纓的身後,他的手掌寬大,骨節分明,每一次摩擦與觸碰,都能讓她心旌搖曳。

這次一定要做好。

無罪碑的四周已經圍滿了妖。妖王和魔尊舒墨兄弟倆坐在兩張藤椅上聊天,時不時心照不宣地笑一笑。

池繡是隻話很少的妖怪,據說他也愛慕過一個凡間女子,但他的愛戀以悲劇收場,自那以後他便不愛說話了。

不過池繡在舒墨面前喜歡笑。

「來了。」屬下小聲道。

時纓和將蕪牽著手來了,站在了無罪碑前。時纓剛剛到場,所有妖精便都安靜了下來。

時纓先向妖王行禮,繼而朗聲道:「以前我是一隻鐵面無私的妖,作為妖界執掌刑獄的火龍,我不能以身試法,包庇親友,甚至要大義滅親,否則我難以服眾。那些被我傷害的親、仇、怨都會以此挑釁我。這是我犯下的最大過錯,因為今日我要包庇一個人,她便是我未來的妻子——將蕪。」

時纓舉起將蕪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在認識她以前,我只知道她是一名逃犯。她身上帶著自己無法掌控的炎氣,她的體內藏著一個邪惡醜陋的靈魂,她以殺人為樂,靠著他人的魂魄來提高自己的修為。但在我認識她以後,我才發現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溫柔、嬌弱、可愛、俏麗……所以,我希望大家給她一個機會改過自新。」

周圍響起噓聲。

「殺人就是殺人,怎麼給機會?!」

「妖女,禍國殃民!」

「不讓她碎屍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

「……」

將蕪不自信地低頭。

時纓始終握著她的手:「上天看得見,這是先祖留下的無罪碑,所有的罪行在碑前都可以得到原諒——只要我們心誠,只要我們能通過考驗。」

「時纓,」將蕪被感染了,「我願意相信你可以給我帶來新生。無論要付出什麼,我都在所不惜。」

「嗯。」時纓點頭,無比堅定。

無罪碑前有一個墓室,穿過墓室,視為得到了第一代妖王的認可。

墓室門緩緩開啟,時纓和將蕪對視一眼,走了進去。

他們眼前是一片黑暗。

等到光線落在眼前的時候,將蕪發現,時纓已經不見了。

她的腳下皆是碎冰,碎冰裡埋著許多人,人頭露在外面冒著寒氣。他們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腳踝,求她拯救。

氣溫驟降,將蕪也感到了刺骨的冷,她艱難地在碎冰上跋涉。

那都是被她殺死的人,他們在詛咒她下地獄,詛咒她不得好死。

越過冰山,便是火海,走過火海,還有刀山。那些都不是將蕪所懼怕的,她懼怕的,是面前那個人對她說的話。

妖王池繡不知何時也進入了墓中,他一臉嚴肅地向她道:「若想和時纓長久地在一起,你只有一個選擇——廢去妖法,散盡修為,終日為你所傷害的人超度,直到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好歸宿,你的孽債才算償還完。」

她吃過的人何止千萬,這意味著這一生她都要在詛咒之中度過,意味著她會變成一隻只能任人欺負的小白兔。

「時纓呢?」將蕪膽怯了,「時纓在哪兒?」

「他一直在你身邊,在你猶豫的過程中,他會承受比方才你承受的要痛苦千倍萬倍的懲罰。你聽——」

空洞的四周傳來了時纓撕心裂肺的叫聲。將蕪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池繡臉上並無表情:「你知道時纓是多麼堅強的一隻妖,當年隨我出徵收復魔都的時候,他無論受了多大的傷都不曾喊一個字。但此刻他的聲音是多麼悲涼無助。這就是對你們的考驗——你要儘快做出決定,這裡的傷害都是真實的,拖延越久,時纓就越危險。」

「對了,」池繡意味深長道,「無論你做的是什麼選擇,都可以離開這裡,時纓也會得到救贖。不過機會只有一次,希望你們不要辜負了無罪碑。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將蕪追問道:「假如我不願意廢去修為呢?」

「那你今日便會成為眾矢之的,沒有人會再給你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你與時纓的緣分也到頭了。」說完,池繡如幻影般消失了。

將蕪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幾根冰錐。

當冰錐扎進她的幾大要穴後,她便會成為一個廢人,同時忍受徹骨之痛。

她不得不猶豫。她害怕被辜負,被傷害,害怕選擇孤注一擲之後被最喜歡的人拋棄,卻再沒了可以反抗的能力。

時纓的慘叫聲越發大了。

「時纓!」將蕪忍不住大喊,「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慘叫之後,時纓隱忍地咬著牙齒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聽得到……」

「時纓!你絕不會辜負我的對不對?!」

時纓再次慘叫起來——「絕!絕對……啊!不會……」

他似乎已經疼到痙攣了,很快,慘叫聲消失了。將蕪知道,他一定疼極了。

將蕪咬牙,握住眼前的冰錐。寒氣將她的手凍傷了,她很想確認時纓是不是還在,忍不住又喊道:「時纓!你還在嗎?!」

過了好一會兒,時纓才斷斷續續地虛弱地回答道:「……我……在……」

將蕪狠下心,一錐子扎入要穴。

「你還在嗎?」

「……我在……」

「你喜歡我嗎?」又一錐子扎進了她的身體。

「喜……喜歡……」

將蕪的眼淚簌簌撲落,她知道,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會在時纓身上放大千倍萬倍,但是他還是忍著痛和自己說話。

「時纓,如果你喜歡我,請你牢牢記住,我也喜歡你。從今以後,那些傷害我的,被我傷害的,我都會忘記,我只記得你一個人。你不能辜負我。」

最後一根冰錐扎進將蕪的身體,她倒在了地上。

時纓承受的痛苦也停止了,幻覺消失,他扶著一旁的冰柱喘著氣。

將蕪倒在他腳邊,流著血。

半炷香後,眾人看到時纓抱著將蕪走了出來。他雖身受重傷,但眼神仍然是堅定的,態度仍然是堅決的。

池繡和舒墨對視一眼,看得出對方心裡想的和自己想的大致相同——男人何苦為難男人。

想不到又是一個情種。

「既然已經得到了吾王的原諒,本王便撤銷了對將蕪的追殺,以後但凡主動挑釁傷害將蕪的,本王絕不輕饒。」

眾妖竊竊私語,卻不敢挑釁。

眾妖慢慢散去,池繡也走了,舒墨快步走到時纓和將蕪面前。他看著憔悴的時纓,搖了搖頭。

「你受了很重的傷,隨我回去休息吧。」

他取出橫木,輕輕一吹,四周大霧升騰。時纓跪下來,倒在地上。

很快,三隻妖隨著白霧一起消失了。

舒墨是在第三天早晨聽說時纓打算結婚的。時纓和將蕪出來拜謝舒墨,正兒八經得都不像他了。而且,兩人甜膩膩的程度不亞於他與許然亭。

將蕪和許然亭面對面坐著,一邊玩翻花繩,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男人。

「嫂子,我聽說你以前是個男的,是不是真的?」

許然亭噴出一口茶:「誰跟你瞎說呢?我若是男的,那舒墨的口味也太奇怪了吧!」

「那臨安府尹不是男人才能當嗎?而且你還娶過妻子。」

「喀喀喀,都什麼時候的陳年舊事了!我沒有名字,也不是許然亭,只是藉著那男人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時間罷了。」

「借身份?不怕被認識許然亭的人認出來嗎?」

「看見我這張臉沒有?我現在剛三十歲,但臉上一絲皺紋也沒有,因為這張臉就是一張皮而已。我把他的皮嫁接在自己身上,就算是他妻子死而復生,也看不出我不是他。這可是殺手組織的絕密換皮之術,我不能教你。」

「去你的,我什麼時候說要學你換人家的臉了?」

將蕪嫌棄完,掰了一塊芝麻糖放進嘴裡:「那可真奇怪了,你以前是什麼樣,你還記得嗎?換人家的臉生活,不會害怕嗎?」

「我都戴著面具活了這麼多年,哪裡還會怕。」許然亭也掰了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裡,「倒是你,我聽說你是通緝犯,從小到大都是妖族和人族的公敵,殺人不眨眼的……」

將蕪染上了許然亭的市井氣息,抱拳害羞道:「過獎過獎,好漢不提當年勇,我現在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柔女子。」

「可不是,誰沒有個過去?」許然亭「吧唧吧唧」吃著糕點,「就算我再怎麼醜,舒墨不也非我不可?」

「嫂子說得在理,時纓為了我的事情,差點跟妖族鬧翻了。」

話音一落,兩個女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了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意思。

「將蕪,你們在說什麼?」

時纓和舒墨一起過來,各自認領了自家媳婦。

許然亭一邊說一邊噴綠豆糕:「說你們眼瞎呢。」

舒墨捏了捏許然亭的臉,笑了:「你什麼時候能讀書識字,讓我在外人面前不那麼丟人?」

「你嫌棄我?你敢嫌棄我?晚上給我多做幾盤綠豆糕來!」

舒墨搖搖頭,無奈笑道:「養得一身膘。」

時纓道:「我與將蕪去看看婚服,晚上在外面吃。」

「去吧去吧,」許然亭不耐煩道,「明天也不必回來了。」

時纓與將蕪十指緊扣,笑了笑,應道:「嗯。」復又對將蕪笑道,「本君的龍宮夠大,不必縮在擠在這繁華市井中的彈丸之地。」

「呵!」許然亭氣鼓鼓地踢了一下凳子,「茶鋪怎麼了!茶鋪有人情味!」

舒墨搖搖頭。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時纓的宮中自有會縫製衣衫的僕人,兩人只需要去綢緞莊選最好的布料即可。

「這綢緞莊的老闆是我的舊識,我讓他給我留了幾匹極品鮫綃,想必披在你身上一定漂亮極了。」

時纓正兒八經的樣子倒是讓將蕪不太習慣,不過她也忍不住笑了笑——時纓成熟了,有了作為丈夫的覺悟。

時纓在看布料的時候,將蕪四處走了走,想著用些邊角料再做點什麼。

樹上一隻百靈鳥目光幽幽地看著將蕪。

將蕪注意到它了,抬頭,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怎麼又跟著我們?」

百靈鳥不服氣道:「看到你們挑選布料我就生氣。」

將蕪笑了:「不跟著不就不生氣了嗎?」

「想到你們要結婚了更生氣!」百靈鳥激動道,「而且現在魔君大人身受重傷,那些覬覦他君位的宵小之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篡位了呢!」

「篡位?」

「魔君可不是誰都能做的,有人做得,自然就有人覬覦,有什麼好奇怪的!我聽說這次為了你,魔君大人元氣大傷,如果有人趁機傷害他,我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將蕪皺眉:「你認為誰會傷害時纓?」

「跟你說了又能怎麼樣?你現在只是一隻一無是處的廢妖。」

「廢妖」二字深深刺痛了將蕪。

她眸光暗淡,也不再理會百靈鳥,徑直入了店鋪。不一會兒,她與時纓雙雙出來,乘上白雲入了妖界。

刺一旦扎進心裡,視而不見便成了一件難事。將蕪能感受到時纓的衰弱,儘管他努力瞞著她。

晚上,她燉了滋補湯,端去給正在批閱摺子的時纓。時纓以手支頜,百無聊賴地翻閱著冊子,時不時抓一兩顆棗子吃。

抓著抓著,抓到一隻手,他抬眸,發現是將蕪,當即笑了:「你怎麼來了?」

「我不知道原來你勤勉起來是這副模樣。不是受傷了嗎?為什麼不把魘城的大小事交給下人辦?」

時纓挑了挑眉,坐起來,把將蕪圈進懷中,繼續翻摺子:「這就是本君不願意回來的原因——他們喜歡用這些無聊的事情打發本君,比如張三管理的地域遭遇了大水,李四和王五的婚事要不要出席……可是本君不能坐視不理,因為這是本君管轄的地方,底下有人看著,等著抓本君的錯處。」

「抓到了錯處又如何?」

時纓眸光一凜:「彈劾本君,然後取而代之。」說到這裡,他忽然壓抑地咳嗽了兩聲。

將蕪皺眉。

凡事都不可能空穴來風,尤其是百靈的話,她不得不在意。

時纓經無罪碑一劫,元氣大不如前。如果有人趁此機會發難,時纓未必有能力招架,而她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時纓被人欺侮。

她常聽人說,攻城容易守城難,本以為無罪碑已經是他們最後的劫,沒想到那只是劫的開始。

時纓倒是無所謂地笑了笑:「你怎麼了?」

他眼尖,看見了她給他燉的湯,連忙用勺子攪了攪:「還沒過門就這麼賢惠,本君以後可有福了。」

「我一直都如此賢惠。」將蕪溫婉一笑,「又不是今日才開始服侍你。」

「甚好。今日、明日、明日的明日……你都待在本君身邊,如何?」時纓喝了口參湯,聲音溫溫柔柔。

「怎麼不說要我服侍你呢?」將蕪笑了。

時纓搓了搓鼻子,思忖道:「以前只是玩鬧,以後你便是本君的妻子,自然要與本君一同享受尊榮。你既然是本君的心愛之人,為何要把自己貶低成婢女?」

將蕪一怔。

她賭對了,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一個男人能如此尊重愛護她了。

守城是難的,但她願意為此付出努力。

時纓喝完了湯,咂巴了一下:「其實本君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做一個丈夫。本君老大不小了,卻只喜歡過一隻妖。」

「凡事都有第一次。」將蕪寬慰道,「以前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孤獨下去,但如今我也要學著如何做一個好妻子。」

她自然是要學的,學如何享受時纓的愛護,學如何讓時纓長久地愛護她,以及——如何適應平凡的感覺,如何守城。

時纓捏了捏她的臉:「你平時看著可愛,愛耍小性子,但是時常板著一張臉,眼神也讓本君捉摸不透,似乎懷著許多心事。」

「你憑空將我說老了許多。」將蕪嗔他一句,推開他,端起食案,離開了。

她朝小廚房走,身後跟著不少僕從。

將蕪把小瓦罐放在廚房中,轉身,一板一眼吩咐道:「這幾天魔君身體虛,你們要勤給他燉些補品。」

那些下人卻左右亂瞟,或低頭玩弄手指甲,或抬頭看天花板。

將蕪端著姿態,不悅道:「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一個婢女小聲嘟囔道:「不就是個狐媚子嗎?當真以為自己就是魔君夫人了?」

將蕪皺眉。

原來龍宮上下不喜歡她的大有人在,雖然他們不會明面兒上攻擊她,但是私底下盡使絆子,讓她過得心力交瘁。

將蕪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她知曉殺雞儆猴的道理,雖然她不是睚眥必報的小人,但第一個不服她的,她必須予以警告。

儘管如此,將蕪仍舊心事重重。她開始害怕,時纓一開始可以懲罰這個小人,但如果小人越來越多,招數也五花八門,她又是否能夠招架?

時纓會不會仍像以前那樣袒護她?

守城難。方才她其實想一巴掌把那婢女扇倒在地,伸手了才發現自己腰肢無力。

她廢了。

將蕪每念及此便悲從中來。

屋前的百靈眼珠兒滴溜滴溜轉,看著她從迴廊的盡頭走到這一端。

百靈盯著她。

將蕪知道她有話要說,遣散了僕從,冷淡道:「你有什麼話便說了吧,不用陰魂不散地跟著我。」

百靈是一隻憋不住事的妖精,開口道:「你現在只是一隻沒用的廢妖,憑什麼保護時纓哥哥?我要是你,當初就不該糾纏他。」

將蕪習慣了她的尖銳,哂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退位讓賢,讓比我有本事的妖做魔君夫人,比如你?」

「你知道就好,最近那幫人蠢蠢欲動,只有我才有資格站在時纓哥哥身邊。」

「你知道誰想加害時纓?」將蕪揚起唇角,「告訴我,是誰!」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百靈眼神閃躲,將蕪偶爾露出的神色讓她忌憚,也許是因為將蕪做慣了強者,所以如今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但很快,百靈就不服氣了。

將蕪如今連一個凡人都打不過,憑什麼用這樣的口吻和她說話?

「我才不告訴你。」百靈氣鼓鼓道。

「你說不說?」將蕪走向她,眼神冷漠,釋放著無形的威壓。

「我不說!」百靈跳起來,「你是誰,讓我說我就說?你少擺出一副所有人都得臣服於你的表情,你現在在我眼裡根本就不算什麼東西!」

將蕪收住步子。她不得不承認,百靈的話戳中了她的軟肋。

一針見血。

將蕪終於沒有逞強繼續威脅她,而是轉過了身。

她立刻小人得志起來,大叫道:「你怕了我吧!哈哈,你知道自己現在多麼沒用了吧!」

將蕪對那尖細的聲音十分反感,曾經被人無緣無故地討厭和欺辱的感覺又回來了。

可她明明已經為了贖罪付出了所有的修為,為什麼那些人還是不放過她?

為什麼呢?將蕪攥起拳頭,深吸一口氣。

憤怒是無濟於事的,她太清楚了,所以知道不應該為此而生氣。但正是這種清醒讓她無法真正表達出自己的感情。

將蕪終於舒了一口氣,道:「你不必激我,一如你之前所說,與時纓相配的應該是家世好、實力強勁的女子,但就算是那樣,家世、才能比你更出眾的人何其多,我退位讓賢也輪不到你。何況時纓偏愛我,就算我一無是處,他還是愛我,就憑這一點,你們誰又配與我相爭?」

百靈的臉色青了又黑,氣得破口大罵:「做狐媚子誰不會啊!我就不信論外貌我會比你差!你等著吧,遲早有一天時纓會厭棄你!」

百靈化作一隻嘰嘰喳喳的鳥兒飛走了。

將蕪揉了揉山根。到底還是沒問出誰會對時纓不利。

她一個人獨宿在小屋子中,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她想採取行動,為時纓排憂解難。可是知道了誰要害時纓之後呢?

之後該做什麼?

以她的本事是不可能給那些人顏色瞧瞧的。不如告訴時纓,讓他早做防備吧。

守城不易,在於四方人虎視眈眈。而她要跨出第一步,便不得不牽著時纓的手。

—3—

將蕪這麼想著,卻找不到合適的開口機會。轉眼,時纓便被支去處理黑河妖怪暴亂的事務了。

時纓走的時候還一再道歉,表示自己馬上就會回來。等他回來,就是他們大婚的日子。

「等我,我馬上回來。」時纓乘坐龍輦,乘著祥雲,前呼後擁地離去。

將蕪揮著帕子與他道別,獨自沿著高高的烽火長城追著他的隊伍跑,一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見了,才悵然若失地停下腳步。

心怦怦跳,右眼皮也跟著跳,將蕪手纏著帕子,眉頭深蹙。

時纓這一去就是十天,將蕪遙遙看著那龍宮,只覺頭疼。她不願意待在那個是非之地,又割捨不了時纓。

將蕪滿腹怨念地回到龍宮。樹上的百靈鳥眼珠兒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脖子和目光一起轉動著,軀體卻十分僵硬,宛如什麼木頭玩意兒。

百靈喜歡盯著她,這龍宮裡的妖都喜歡盯著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著急把本君叫到此處?」時纓剛剛抵達黑河龍宮,就被眼前聲勢浩大的歡迎儀式嚇著了。

一點暴亂的跡象也沒有。

黑河的水龍白狡是鬼城相柳的屬下,也是時纓的好兄弟。若不是聽說黑河情勢危急,時纓斷然不會在籌備婚禮期間擺駕而來。

白狡姓白,臉卻黑得跟炭似的。他一笑,時纓只能看見他那一排白淨的牙齒。

「怪我怪我,不用這辦法,你壓根不可能來。」

時纓瞬間反應過來:「你玩我?」

眼見魔君發火,白狡連忙解釋道:「這事實在不好以正常的方式把你請過來,但也需得你出面才可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