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纓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知道我三千多歲才得了一女月姣,一直視若珍寶,平日裡都依著她順著她,現如今她卻得了癔症,我也很難辦。」
「癔症?」時纓訝異,「怎麼就瘋了?」
「還不是因為想你想的。」白狡聳聳肩。
時纓的心臟一時不大好。
「這事也怪你,我女兒自見過你之後就再也忘不了了。」白狡對自己的厚臉皮沒有絲毫覺悟,一本正經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在無罪碑前昭告天下,要與那妖女將蕪結為夫妻嗎?我女兒聽了立刻就瘋了,這些天一直不見好,所以我特意把你叫過來。」
「她喜歡本君和本君有什麼關係?」時纓搓了搓鼻子,「又不是本君故意勾引她。」
「見外了啊,你我兄弟一場,你若是對我的心肝寶貝置之不理,這兄弟可沒得做。」白狡幽幽道。
時纓想了想,這麼多年的交情豈是說沒就能沒的,既然如此,那他還是留下來靜觀其變為好。
「既然事出有因,我又已經到了這裡,就權當敘舊了。」時纓大袖一揮,步入黑河龍宮。
白狡也不著急讓時纓看女兒,只是讓僕人置備了好酒好菜、瓜果點心,招呼時纓吃。
「這個呢,是終南山竹林裡挖出的第一棵冬筍,加上風乾了三百年的可以生吃的臘肉,以及我特意讓人從西南邊陲送來的辣椒,和我珍藏了數百年的米醋,從我出生時起便釀造好的陳酒……一起炒成的一盤人間三色臘肉筍乾……」
時纓夾起一片肉對著陽光一照,油花分佈均勻,肉質晶瑩剔透,他又放到鼻子邊聞了聞,什麼氣味也沒有。
他嘗不出味道。
於是時纓乾乾笑了一下:「不過是一盤冬筍炒臘肉,說得天花亂墜。」
白狡又指著另外一盤菜,道:「越是普通的菜色越是難做,既要做得新鮮,又要把味道做到極致,所以在選材上需要非常用心。喏,你看看這道蜜蒸熊掌,跟一般的熊掌也不一樣,選的是極北苦寒之地肉質最肥厚鮮美的白熊熊掌,以及西邊極樂山上的仙蜂三百年方能釀出一滴的蜂王漿……」
「行了,」時纓搓了搓鼻子,放下筷子,「你再說下去,飯就沒法吃了。做這麼好的人間美味,不如給本君兩顆新鮮的人心。」
「人心也是有的。」白狡一笑,拍拍手就要讓下人端一盤人心上來,時纓當即便阻止了。
「慢著——你也不笨,何必拐彎抹角地與我說話?到底讓我來幹什麼的?不說,這頓飯我也不吃了。做妖的這麼講究吃做什麼,你用鼻子聞聞,聞得出什麼味嗎?」
白狡眼珠兒轉了轉,這才切入正題:「唉,畢竟是求人的事情,總不能你剛來就讓你幹活吧?我拿我那女兒已經沒轍了,全靠兄弟你了,勸也好罵也罷,只要能讓她斷了念想別再瘋了。」
「就這麼簡單?」時纓狐疑。他原以為白狡會讓他娶月姣。
「就這麼簡單。」白狡的眼底有一絲狡詐,再多的,他也不肯說了。他一面讓人去準備上房,一面和時纓繼續扯些有的沒的。
就在時纓被灌了幾杯酒以後,一陣香氣襲來,接著,便見一妙齡女子軟若無骨、屁顛屁顛地從簾子後走了出來。
「魔君哥哥!真的是魔君哥哥!」
眼見對方就要撲上來,時纓身子一側,那月姣撲了空,徑直在他面前摔了個狗啃泥。
時纓搓了搓鼻子,視線轉向白狡:「不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月姣「哎喲」一聲後,撐著身子爬起來,連忙害羞地摸了摸鬢角的牡丹,淺淺一笑。
又是一聲讓人骨頭髮酥的「魔君哥哥」,時纓差點把方才喝的酒吐出來。
他並不是不認識月姣,相反,他對月姣印象深刻。
早在數千年前,他就認識月姣了,那時的月姣更小更美,完全不似現在的瘋模樣。
那時與她糾纏不清的也不是他,而是他的親弟弟衛靖。
這也是時纓最不願意揭開的傷疤。
時纓以前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一張臉冰山似的,生人看了不敢靠近半步。
他不是沒有感情,他自小便很喜歡自己的弟弟衛靖,然父神神降得早,母神隨父神去了,刑獄司的擔子就扔給了尚未成年的他。
如果他不立刻裝出一副大人模樣,底下人自然不服。所以他在人前顯得冷冰冰的,回到家中才會露出一絲溫情。
衛靖是個讓人省心的弟弟,自小就不活潑,也不優秀,常常獨自悶在院子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很聽話,時纓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不同於時纓生得一張雌雄莫辨的妖精臉,衛靖只是清秀,身材並不高大,一千多歲了,卻仍舊像未成年的憂鬱孩童。
時纓自問沒有虧待過他,吃穿用度都是給他最好的,還變著法子給他解悶。
因為太閒了,時纓擔心他悶出病,甚至讓他裝成人類去私塾上學。
衛靖不好學,卻學會了烤地瓜。他會用磚頭搭建一個臨時的灶臺,把地瓜放進炭火裡,熟了之後,香氣四溢。
人人都說刑獄司大人的弟弟一點也沒有貴公子的氣度,雖然身穿華貴的衣衫,卻只是個不成器的俗人。
時纓不知道弟弟整天在想些什麼,衛靖彷彿泯滅了靈性,從來沒有主動與時纓說過話。
因為辦事雷厲風行,時纓在妖界的名聲越來越響,事情也越來越多,便顧不上思考弟弟的奇怪之處了。
衛靖再一次成為他關注的物件,已經是千年之後的事情了。
衛靖說,他愛上了水龍族的公主月姣,求兄長替他說媒,讓他娶月姣為妻。
這是好事,時纓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時纓感慨,身為兄長的自己都不曾談戀愛,弟弟卻要成家了,真是造化弄人。
為了促成這門親事,時纓推掉了一切事務,第二日便帶著衛靖及一眾屬下浩浩蕩蕩前往黑河。
衛靖害羞,在水龍的龍宮之中,也不敢問月姣在哪兒,只是低著頭紅著臉與白狡說話。他斯文秀氣,宛如一個姑娘。
「我一把年紀了,只這麼一個女兒,」白狡說著說著,就開始和時纓虛與委蛇,「平日裡都跟寶貝一樣供著,這婚姻大事,就算我點頭了也沒什麼用,一切還得看我女兒的意思……」
白狡是寵女狂魔,時纓對此有所耳聞,自然歡喜道:「既然你沒什麼意見,這件事就有戲。衛靖,你與那月姣可熟?」
那時時纓正直得連人話都聽不懂,更別說區分話面與話裡的意思了。
白狡臉色微微一變,卻聽那衛靖害羞道:「我們是在人間認識的,但她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們也算不上相熟。」
「那也好辦,給你們一點時間,互相熟悉熟悉便是。」時纓琢磨道,「論門第,我們也不輸人。」
衛靖點頭:「嗯。」
白狡的臉色更差了,連忙把時纓拉到邊上,悄聲道:「時纓,不是我說,你怎麼不懂變通呢?雖說你我兩家門當戶對,但大戶人家也出敗兒,如果是你想娶我女兒則罷了,你弟弟那是萬萬不可。他的妖法、地位皆不如你,又生得矮小秀氣,一點男兒樣都沒有,我都看不上眼,我那心比天高的女兒怎麼可能看得上眼?」
時纓不滿道:「白狡,我平時覺得你挺忠厚老實的,怎麼腦子裡那麼多彎彎繞繞?衛靖怎麼了?他是我弟弟,火龍王二太子,如果你嫌棄他還沒有差事,大不了我把我的位子讓給他……」
「你啊你,」白狡嘆息道,「我好心勸你,你卻指責我。我便跟你明說了吧,我女兒不會喜歡你弟弟的,勉強湊合只是徒增麻煩而已,你若執迷不悟,小心釀成大錯。」
時纓哂笑:「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嫌棄我弟弟了?雖說我們的職位是一樣的,但你這黑河佔地只不過是我魘城的三分之一,我弟弟能看上你女兒,那是紆尊降貴在遷就她,換了別人高興還來不及,你最好不要給臉不要臉!」
時纓罵完,甩袖便走。
他回到花廳,見衛靖仍舊坐在座位上,正安靜地喝著水。他臉色平靜,彷彿什麼也不曾察覺。
時纓心眼大,便當真這麼認為了,寬慰道:「這些天你便跟那月姣玩在一處,她是豆蔻少女,見過什麼世面?若是得你這樣善良可親的男人陪著,我想她一定高興還來不及。」
衛靖的笑容很蒼白:「我知道了。」
時纓提了親,把衛靖留在黑河,自己回火龍宮處理政務了。
半個月後,衛靖從黑河回來,便讓他取消婚約。
「發生什麼事了?」時纓眼皮一跳。他總感覺眼前的衛靖與以前不一樣了,卻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了。
「月姣不喜歡我,」衛靖淡淡道,「我不想勉強。」
「她憑什麼不喜歡你?」時纓鼓勵道,「你是火龍王二太子,那些妖界的姑娘哪一個不是上趕著想攀個高門大戶?你態度強硬一些……」
「她們是喜歡高門大戶!」衛靖忽然大聲道,「是,她們是踏破門檻都想進我們的火龍宮,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就算我是火龍王二太子,但我沒有實權,也沒本事,模樣更差!兄長現在待我好,但有朝一日若翻了臉,我豈不是就要被掃地出門?」
時纓滿臉的驚訝。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也不瞭解衛靖。
衛靖轉身跑了,他並不是喜歡安靜,只是害怕。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剛生下來時天生異象,被司命斷定為災星,所以父神並不喜歡他。
他知道,在神降那一晚,父神單獨把時纓叫進屋中秘密談話,送了時纓一把寶劍,命時纓發誓,若有朝一日他犯了錯,便用這把寶劍斬殺他。
於是衛靖一直很安靜,哥哥讓他起床便起床,讓他吃飯就吃飯,讓他讀書便讀書。
有時候他照著鏡子,怎麼也想不通自己與災星有什麼關係,鏡中明明只是一張放在人群中乍看一點也不起眼的普通的臉,不常笑,笑的時候反而有一絲詭異。
他不僅生得不起眼,行事也足夠低調。
但即使做了這麼多,別人依然不放過他,總是嘲笑他一無是處,嘲笑他生活在兄長的庇護之下,尤其是月姣。
月姣那日曾躲在簾子後悄悄向外看了一眼,只見神采奕奕的時纓在和父親白狡說話,那流水似的彩禮不斷地被搬入家裡,她還以為是時纓要向自己提親,歡喜得臉都紅了。
她完全沒有看見坐在時纓身邊的衛靖。接下來的幾天,衛靖留在黑河,她熱絡地與衛靖說話,卻端著嫂子的姿態。
從黑河回來後,一連幾天,衛靖都深居簡出。時纓擔心誤會變深,第五日,他便請衛靖一同外出遊玩。
「為兄聽說前些日子他們發現天上有一個好去處,得夠運氣才能碰上。你總是在宮裡悶著,不如跟為兄去瞧瞧。」
衛靖點點頭,與時纓一起化作火龍騰空,往三十三重天飛去。
兄弟倆一直朝西邊飛,穿過了雲海,遠遠地,可以看見一片浮雲上飄蕩著翠綠的島嶼,四周金光燦燦的。
「天上的散仙喜歡到處安家落戶,以至於留下了很多廢棄的仙島,找島嶼便成了大夥的樂趣。」時纓歡快道,「你猜猜,那島嶼上有什麼?」
衛靖搖頭:「我不知道。」
「猜猜看。」
說話的時候,他們已經落在了島嶼上。
「你知道嗎,今日你能碰上它,明日可不一定了。這些島會飄的。」時纓化作人的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
衛靖只是看著周圍縹緲的仙山碧水、彩蝶飛蜂,淡淡道:「我們運氣好,以後一定還能再見。」
時纓瞟了他一眼,有意無意地提起了之前的話題:「我瞧你這幾日悶悶不樂的,是不是還在為月姣的事情傷神?你說的我也認真想過了,如果你擔心我對你不好,不如我把一部分封地讓出來,我們一起統治這片魔域,如何?」
「兄長說的是真心話?」衛靖認真道。
「我何時騙過你?」時纓笑,「自家兄弟,怎麼還說這些見外話?我原來一直覺得你還小,不必理會那些汙濁事,但一直拘著你未免不公平。所以以後我們分治魘城,就再也沒有人說你無所事事了。而且,那月姣既然嫌棄你的門第,以後你只需找一個比她好千百倍的姑娘便是,男子漢大丈夫,何必為這點小事閉門不出?」
衛靖的眼睛有了神采,他點頭,應道:「嗯,兄長說得是,先前是我做得不對。」
兄弟二人的手握在一起,頗有冰釋前嫌的意味。
回到火龍宮,時纓便召集所有人,宣佈了自己的決定。為了給衛靖揚威,他還生祭了一隻豬妖。
那些說閒話的立刻閉嘴了,紛紛叩首拜衛靖。
又過了些時日,衛靖領著一隊人馬去往自己的封地,兄弟兩人暫時斷了聯絡。
幾年後,一些不好的聲音便傳回了王都,說衛靖在封地招兵買馬,衛靖的軍隊日益擴張,衛靖的擁躉不斷變多,恐有反叛嫌疑。
去年,衛靖千里迢迢回王都給時纓過生日,除了看起來開朗精神了,旁的並無什麼變化。他甚至送了時纓許多難得一見的禮物,比如奇珍異獸的標本,聞之便可延壽的神木……
時纓對大臣們的諫言很是反感,只道:「王弟與本君兄弟情深,豈容你們置喙?再亂說話,本君絕不輕饒!」
饒是如此,他仍然擋不住雪花一樣的參衛靖的奏摺。
時纓擔心如此下去,魘城會分崩離析,給妖界帶來戰火。於是他特意放話,說自己打算去人間遊歷一番,好改善一下魘城的生活水平。
這無疑是荒天下之大謬的理由,所有人都勸他此時萬萬不可離開,值此內憂外患之際,魔君應當坐鎮王都,以應對突發狀況。
時纓表現昏庸,雖不飲酒作樂,但只會一味說衛靖的好話,對衛靖可能謀反之事不置可否。
三月初五,大雨,時纓離開魘城王都時,帶了浩浩蕩蕩的一群隨從,吹吹打打的禮樂響徹魘城。時纓就這樣招搖地離開了。
傍晚,烽火臺逐一亮起,嘍囉們屁滾尿流地奔走相告,二公子已起兵謀反,勢如破竹。
衛靖率領妖界精兵,一路殺到了魘城王都。他身穿金甲聖衣,腳踏橙紅火雲,手持生威纓槍,在陣前叫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還不速速開城門投降!」
守城的是時纓手下的得力干將莫岐,他凜凜立於城樓之上,睥睨四方,大喝道:「魔君如此厚待你,為何你還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是王兄的人,自然覺得他厚待我。但一山不容二虎,你怎知他今日厚待我,明日不會想殺我?」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們兄弟一場,你還不知魔君為人?」
「隨便你怎麼說。這些年他因為鐵面無私得罪了不少人,如此不知變通,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我接替他的位置,重新締造一個和和氣氣的清平世界,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莫岐冷冷道,「無信何以立?無威何以震懾眾人?若是讓你這樣的宵小之輩執掌魘城,別說締造清平盛世,不變得烏煙瘴氣已經是上天施恩了!」
莫岐大手一揮,妖兵就位,發動了對衛靖大軍的攻擊。
衛靖率眾八十餘萬,自是不怕莫岐的守城之隊。於他而言,不論城中人如何抵抗都只是垂死掙扎,怪只怪時纓平日裡疏於防備,在此情勢危急之時還去人間遊歷,心大。
但很快,反軍的身後便傳來了喊殺聲。
時纓不知何時已率著妖王分派的大軍回援,與莫岐裡應外合,將衛靖大軍團團圍住。
如今衛靖的八十餘萬大軍就像肉夾饃的餡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到三個時辰,除了衛靖,大家都繳械投降了。
時纓沒管求饒的俘虜,只是讓人把衛靖押入王都,之後審問。
入夜,時纓與莫岐來到王宮的偏殿,這裡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護衛。
時纓顧念舊情,沒有把衛靖送去陰冷的水牢。捆妖索捆著衛靖的手足,將他吊在天花板下。
時纓隔著簾子與他說話。
「你以為我真的去人間遊歷了?我以為過了幾年的時間,你至少應該有所長進,但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你都完全不瞭解我。」時纓感慨道,「可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弟弟。」
「我既然敗了,又有什麼話好說。」衛靖恨恨道,「你也不必賣弄自己的小聰明,我聽了也不會佩服你,更不會認為自己有過錯。」
「事到如今還嘴硬。」時纓怒道,「你認為是為兄害了你嗎?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對你可有半分虧欠?你自小就不愛說話,為了讓你不孤單,我將你放到人間遊玩;你想娶妻,我第一時間挑著彩禮上門為你說媒;你要地位,我讓出半座魘城……哪一樁哪一件值得你帶著大軍殺我?」
「是,你是自小就對我好,但你別忘了,你可是在父神面前發過誓的,如若我有異心,你便會用屠龍寶劍殺了我。」衛靖哂笑,「父神母神視我為災星,想必清高如你也在暗中防備我吧?不然我率軍而來時你怎麼準備得那麼充分?究竟你是太聰明還是你根本就一直在等著我發兵?」
時纓噎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彼此之間很難建立絕對的信任。
「你為何會知道父神讓我立的誓言?」
「我雖然沒本事,卻不聾,也沒瞎。」衛靖陰險道,「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你每天做什麼、說什麼、吃什麼、穿什麼,我都看在眼裡,這世上不會有比我更瞭解你的人了。」
「那我倒要感謝你這些年不遺餘力地找我的錯了。」時纓笑了笑,「我原想告訴你事實,但現在不必了。不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還是會這麼看待我。其實父神說得沒有錯,你的內心如此黑暗,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善良之輩,可我妄想你是好的。你仔細想想,如果你不在意災星的言論,誰會知道父神曾說你是災星?我可曾對他人言及此事?」
時纓起身離開。
等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裡面才傳出衛靖撕心裂肺的叫聲——
「少在這裡道貌岸然地教訓我,你與父神都是一樣的——」
有時候時纓真的怨恨過早化為天地的父神母神,就算司命算準了衛靖是惡妖,那又如何?他甚至覺得衛靖正是因為過於在乎這個論斷,才會走上這條路。
事實上,父神讓他發誓的時候,他拒絕了。但他想,他拒絕時說的話,衛靖一定沒有聽到。
衛靖在看見父神叮囑他的時候就走了,並且把自己看到的片段埋於心中,按照自己的想法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時纓有朝一日會用屠龍寶劍斬了他。
可屠龍寶劍已經被時纓扔進海中,如今早已腐朽。
哪怕是現在,時纓依然無法對衛靖下殺手,四方聲音很多,尤其是因為他有鐵面名聲在外,人們巴不得他大義滅親。
時纓覺得疲憊。
時纓命人將衛靖秘密運出來,打算讓衛靖隱居於飄蕩的仙島上。
他親自籌劃了這一切。
押送衛靖的馬車停在東門外,衛靖以為自己要死了,一路上罵罵咧咧,非得堵上他的嘴才能繼續行動。
好不容易將衛靖送上馬車,車子剛走了三里地,不知道從哪兒射出了許多利箭,時纓來不及救人,等掀開簾子時,衛靖已經嚥氣了。
莫岐從牆後翻出來,抱歉道:「如果不殺令弟,恐難以服眾。我知道魔君大人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但是凡事總有萬一。既然魔君大人下不了手,不如由屬下代勞。」
時纓又驚又氣,拔出長劍想刺死莫岐,手抖了半天仍是作罷。
他知道自己其實是隻善良軟弱的妖,之所以偽裝成鐵面無私的樣子,是因為他無從選擇。
唯有如此,他才能保住魘城,守護四方將士,以及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妖。
時纓看著歪倒在華麗馬車內的衛靖,他還睜著大大的眼睛,似乎不肯就此死去。
不知道他剛剛中箭時是否仍掙扎了一番,又或者是在想原來自己的兄長表面上要放自己,其實暗中還是放了箭。
不過那又有什麼要緊,反正時纓在他眼裡已經假仁假義了一輩子。
自那以後,時纓就不理政事了,把挑子全部撂下,開始做閒散大王。
可能是因為守城需要寬鬆的氛圍,加上莫岐作為他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沿襲了他雷厲風行的做派,魘城這些年一直風平浪靜。
後來他被派往臨安,也不過三五年的時間。
時纓收回思緒,卻見白狡仍然含著笑,不斷給自己夾菜。
「我這些年琢磨出一個新玩法。我們妖不是吃不出人間美味嘛,我就請了四方大廚天天研究怎麼樣才能讓我們妖的舌頭也吃出人間美味,你猜怎麼著,還真讓我給找著了。我估摸著只要我把這寶貝拿出來,在妖界開間店,就算不做這黑河龍王,我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你少來,做生意做到自家人身上,無聊不無聊。」時纓笑道。老實說,他想笑,又有點嫌棄白狡的想法。
「咱們壽歲那麼長,不找點樂子我真不想活了。你說咱們又吃不出味兒又不用睡覺又沒情慾的,整天看同樣的風景有什麼意思?」
時纓被噎了一下。
「白狡,你是悶壞了,悶壞了就去人間走走,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你看看月姣,現在瘋瘋癲癲的,我訓她一頓試試,好了我便走了。」隨後,時纓轉身,道,「月姣,你靠近些。」
月姣軟軟地挪過去:「魔君哥哥,什麼事呀?」
「你叫我魔君便好。我與你父親是舊識,以兄弟相稱,我一直把你當作侄女,如今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你還是不要執迷不悟了。」
月姣眨了眨眼睛:「你在說什麼呀,魔君哥哥。」
時纓搓了搓鼻子,事情沒有他想象的好辦。
白狡抱歉道:「不如先去客房住下吧,只不過小住幾日,不耽誤工夫。你是要成親的人,我也不能多留你。」
「那我便明說了,看在你的分上,我只待三日。我那新婦看著溫柔,其實骨子裡十分傲氣,我若惹了她,往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不會不會,只小住三日,耽誤不了多少工夫。」
時纓露出微醺之意,扶著桌沿起身,仍有些昏沉。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明明已隱約覺得這是一個圈套,卻還是不自覺地陷了進去。
時纓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感覺自己是被人攙扶著走的。
那女人溫香軟玉,時纓的腳步輕飄飄的。
「魔君哥哥,你真的喜歡那個叫作將蕪的妖嗎?」
「嗯?」時纓有些醉了,聽不清楚問題。
「魔君哥哥,你是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呀?你假裝和那女人在無罪碑前懺悔,實際上只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廢去一身修為?」
時纓揉了揉額頭,一種沉重感讓他只想即刻睡去。
「你根本不喜歡將蕪,對不對?你只是想用這個辦法捉拿她……」
時纓漸漸聽不清楚那女人的話了,只是發出「嗯嗯」的聲音。
—4—
魘城王都,火龍宮。
將蕪剛剛得知了一個驚人的訊息——時纓原有一個弟弟,名叫衛靖。
當時衛靖起兵造反,時纓不忍殺之,便將其流放於仙島了。如今時纓元氣大傷,衛靖舊部隱隱有了救舊主,向時纓發難之意。
原來這就是百靈口中的威脅。
將蕪打算儘早把訊息告知時纓,於是連夜借了匹快馬,離開了王都。
沒有了妖術的將蕪只得騎著快馬飛奔。
她借不到更快的獵鷹,只能一個勁兒地抽打馬屁股,讓馬兒發了瘋似的狂奔。路過一片地面泥濘的森林時,馬兒因為呼吸受阻而前蹄跪地,將蕪直接從馬背上被甩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身體疼得猶如撕裂了一般。
將蕪掙扎了一下,一時爬不起來。
無力的感覺讓她既生氣又焦躁,甚至有些委屈。當她的一側臉還貼在泥濘上的時候,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雙皂靴。
那人先是用腳看她,隨後一腳踩在了她的頭上,陰陽怪氣道:「你就是我兄長揚言要娶的女人,我未來的嫂嫂?」
將蕪臉皮破了,倒吸了一口氣。雖然有些不對味,但她也只能想——這男的一定是故事裡的衛靖。
不論是從聲音還是舉止上看,他似乎都沒有任何貴公子的氣度涵養,反而像一個給錢就能跟著叫大爺的混混。
「喲呵,還挺倔的嘛。」那人假惺惺讚了一句,便立刻回頭吆喝道,「給我打!」
接著,密如雨點的拳頭立刻下來了。將蕪來不及思考是怎麼回事,胸口、小腹、腰側便已經掛了彩,沒有一處他們毆打不著的,連她拼命護著頭的手臂也被打折了。
「我也不想這樣,」那人的嘴臉無恥得很,他拍了拍將蕪的臉,「嫂嫂,實在是我憋得太久了,我必須想一個辦法把我失去的全部要回來。本來我是沒有辦法的,可是你出現了……你說,若用你來和時纓的王座交換,他是要王座呢,還是要你呢?」
將蕪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妖,恨得不知道要說什麼。
如果時纓不答應,她可以理解卻會心痛。如果時纓妥協,並被要求廢去修為,到時候若這幫人出爾反爾,時纓便也會落得跟自己一樣尷尬的境地。
她無法接受事情這麼發展下去,徘徊在她體內的黑炎氣蠢蠢欲動。
「什麼?」
將蕪的耳邊又傳來煩人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想必也很焦躁。
「時纓去找月姣了?瞞著這女人?他不是去處理黑河暴亂的事務了嗎?我真是看走眼了,還以為他真的用情專一……」
將蕪的領口被人揪了起來,這也讓她看清楚了方才下令毆打她的衛靖的模樣。
一種詭異的感覺蔓延開來。
將蕪盯著這個面色慘白、瘦弱陰鷙的男人,盯得他眼神躲閃。
「看什麼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摳下來!」
「你不是衛靖。」將蕪忽然道,「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衛靖,難道你是?」衛靖叫囂道,「本來我還指望靠你來跟時纓談條件,但現在沒這機會了,時纓根本不喜歡你,他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你變成廢妖……」
「你胡說!」將蕪陰狠道,「他如果不愛我,怎麼會與我站在無罪碑前?!」
「我騙你幹什麼?」衛靖無奈道,「探子都看見了,昨天晚上他留宿在了月姣的房間……」
不知從哪升起一股寒氣,將蕪渾身的骨頭都在戰慄。
「本來沒有用的人我是要殺死的,不過既然你是我嫂嫂,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吧。」
衛靖從袖口中取出一面水鏡:「這可是我的寶貝,從裡面可以看到遠在幾千里之外的場景。」
衛靖擦了擦鏡面,很快,鏡面上便出現了黑河龍宮之景。
畫面慢慢移動,將蕪看到了一地散落的衣衫。
水晶床上,時纓的呢喃聲撩人心絃。
「好香……你真的好聞……」
接著是女人的聲音:「魔君哥哥,你喜歡我嗎?」
「喜歡……」
「你為什麼要和那妖女一起站在無罪碑前接受懲罰?是不是一個苦肉計?那妖女現在沒了妖術,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收了她……」
「無罪碑……她沒了妖法,只能受我擺佈……」時纓的聲音沙啞,充滿魅惑,「是的,這只是我的一個計策,我不想娶她,以我的身份、地位,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將蕪愣愣地看著這一切,搖頭,痛苦道:「那不是真的,你妄想挑撥我們的關係,他不是時纓……」
「你不信也罷,不如現在就跟我去黑河龍宮一探究竟。」衛靖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將她抓上一朵流雲,「此地距離黑河不過三千里,我現在也不叫你嫂嫂了,只管讓你做個明白鬼。」
將蕪掙扎道:「為什麼讓我看這些?」
「此一時,彼一時,我相信時纓一直在瞞著你,不過謊言遲早會被揭穿的,我比較想看到時纓那張懊喪、震驚的臉……」
將蕪並不想去,卻被衛靖強拉著去了。
到了黑河,將蕪竟當真看見時纓與那月姣似在顛鸞倒鳳,登時眼前一黑。
衛靖添油加醋道:「嘖嘖嘖,你用一身妖術換來的良人也不過如此嘛。」
將蕪低著頭。雖覺得對方的言語刺耳,但她無能為力。是了,她現在確實無能為力了,她什麼也做不了。
「世上就沒有不偷腥的男人,何況你們天生就不是一路人。」衛靖極盡譏諷,彷彿要把自己這位兄長貶低到塵埃裡。
將蕪攥緊了拳頭,邪念瘋狂滋長。為什麼,為什麼呢,為什麼她要信他?她捨棄了一身引以為傲的妖術,懷著即將嫁作人婦的欣喜金盆洗手,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如果還能重來一次的話,她會放棄時纓,選擇做被萬人唾棄的女妖,就算是孤身一人,倒也自在瀟灑。
衛靖嘲笑完了,又神經質地道:「時間差不多了,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妖女吧。」
他掐住將蕪的脖子,抬臂舉起她,笑容極為猖狂,下一刻,卻見手中的她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有黑氣從她的天靈蓋溢位,十分詭異。
衛靖詫異道:「妖女,你在玩什麼花樣?」
話音剛落,衛靖只覺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將他吸入眼前的黑氣之中。他慌了神,掙扎著道:「你!你快鬆手!」
越是喊叫,越是掙扎,越是陷得深。衛靖的身體抖著抖著,幻化成了百靈的模樣。她哭喊道:「我不是衛靖,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只是想假裝成衛靖收了你……」
將蕪置若罔聞。
她在繚繞的黑氣中睜開眼睛,眼底流動著紫色的光華。既然有妖甘願當出頭鳥,她不介意將其當成開胃菜。
黑氣在百靈的哀號之中漸漸散去,待將蕪露出全貌時,百靈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一團似有若無的煙氣流入將蕪烏黑的口中。
她身體內的邪惡靈魂葉蓁在漫長的休眠後終於甦醒,得到了身體的掌控權。
與其說是葉蓁得到了掌控權,不若說是她的兩具身體合二為一了。
將蕪即葉蓁,葉蓁即將蕪。
新生的將蕪舔了舔唇,嫣然一笑。她果然更喜歡充滿力量的感覺,此時的她捏死別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般容易。
其實她知道,也許衛靖是假的,但有些事情是真的。她感到屈辱,而通常她的處世原則是別人欠她十分,她要還二十分,甚至更多。
將蕪幻化出長長的尾巴,蛇行前往火龍宮而去。
火龍宮,她本將成為這裡的女主人。
一群蝦兵蟹將乍然看到她的真身,表情皆是十二萬分的驚恐。
「妖女!妖女又現出原形了!」
話裡的意思是,他們從來沒有將她當成正常的妖看待,至少在無罪碑的考驗後,他們並沒有認可她。
將蕪冷笑。她之前多傻啊,以為妥協真的能換來新生,換來平等,換來喜歡。可那些人對她做了什麼?他們巴不得她成為時纓手中軟弱無力的小雞,可以踩之,欺侮之。
黑色的炎氣包圍了整個火龍宮,將蕪張開雙臂,狂笑不止。
「是,我就是這天底下最十惡不赦的妖女,你們這些卑賤的螻蟻,不是自詡高高在上、品格高貴嗎?我真的很想剖開你們的靈魂一一檢視,看是不是果真如你們所言,是比我強。」
她伸手,一隻雉雞精飛了過來,脖子恰好卡在她的虎口處。
將蕪邪獰地勾起唇角,欣賞她那哀懼的臉。
「害怕嗎?你在詛咒我的時候可有想過我會不會難過?」
將蕪稍稍用力,那雉雞精連哀號也沒有發出,便頃刻間斷了脖子。她嫌惡地拍拍手,將其屍體扔在一邊。
「你的靈魂何其骯髒,有什麼資格質疑我?」
大家瞧著態勢不對,聚集起來紛紛咒罵將蕪,有的則發起了攻擊,但都被將蕪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她飛至半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攪弄得風雲變幻。
半晌,一道驚雷落下,將底下逃竄的妖劈得外焦裡嫩。
將蕪暢快地笑起來,似乎玩得起了興致,地上橫屍越來越多,不一會兒,便已血流成河。
次日,遠在千里之外的黑河龍宮中,時纓迷迷糊糊地甦醒之後,便見身邊有一婉約美人和衣而臥,香肩半露。時纓的酒頓時醒了三分,他仔細一看,竟是昨日里瘋瘋癲癲的月姣。
時纓揉了揉山根,確認自己的確是中了白狡的圈套,故而千杯不醉的自己竟然喝醉了。
時纓迅速跳到地上,穿好衣衫。以他的本事,要記起前塵舊夢不用花什麼力氣。
他想起來了,喝倒之後,他在攝魂術的作用下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情……
時纓勃然大怒,從來都是他算計別人,卻沒有敢算計他半分的。若不是他在無罪碑前傷了根本,白狡那樣的跳樑小醜如何能讓他狼狽至此。
月姣也睡眼矇矓地醒來了,但仍沉浸在昨夜酣夢之中,聲音嬌柔婉轉:「魔君哥哥,你怎麼就起來了……」
若非她是女子,時纓一巴掌能拍死十個。
時纓冷哼一聲,轉身欲走,卻被那月姣抓住了手腕。
她嬌滴滴道:「魔君哥哥,你莫要走呀,你可是……那個我了,你要對我負責呀……」
時纓身子一僵。
差點忘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想了想,時纓才扳開對方的手,一字一句道:「昨夜你對我用妖術,逼我與你同房,不過本君本性使然,偏偏不肯從你,你今日卻沒皮沒臉地要挾我,不覺得羞恥嗎?你認為我會因此高看你,還是因此喜歡你?」
一番話說得床上的月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也不再裝瘋賣傻,噘嘴賭氣道:「那妖女有什麼好,身份卑賤,生得又瘦小,還作惡多端,也就只有你會看上她!」
時纓瞪著她,半晌,朗聲笑了:「你說得不錯,我時纓看得上她,看不上你。」
他甩袖便走,氣得月姣暴跳如雷:「你這麼走了,不怕爹爹跟你翻臉嗎?!」
「從今日起,我時纓與他不再是兄弟!」言罷,時纓躍到雲端之上,正要回去,卻怔了怔。空氣中殘留著將蕪身上的香氣,想必她是來過的。
時纓也顧不得自己的千萬下屬,徑直撥開雲霧飛馳而去。
他的心猛然跳得厲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飛行約半炷香的時間後,他隱約看到前方黑雲聚攏。他加快速度,還未到近前,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在黑雲之中,妖王池繡與一身白衣的舒墨都蹙眉看著雲下。
用「滿目瘡痍」尚且不能完全形容下方情形之慘烈,應當用「人神共憤、慘絕人寰、流血漂櫓」方能形容其一二。
舒墨先抬起頭。
他看向時纓的眼神很複雜,但時纓在頃刻間便讀懂了。那是一種看到結局後的悲憫,舒墨似乎已經看到了他的結局,卻不忍心。
時纓飛到他們面前,向池繡行禮。
池繡只淡淡道:「時纓,你掌下的魘城,在一夜間被將蕪摧毀了。」
時纓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可是聽到這個訊息時,還是愣了許久。
他才離開多久,為什麼她失約了?
「時纓……」舒墨忍不住開口。
時纓立刻打斷他:「你沒有錯。無罪碑是我們唯一的一次機會,我曾得到,只是又很快失去了。」
時纓隱隱覺得自己被人算計了。
只可惜如今已血流成河,死無對證。
池繡的語氣依然淡淡的:「我已經下令捉拿妖女,你不得阻攔。」
時纓沉默了一會兒,道:「屬下不僅不會阻攔,甚至願當捉妖先鋒。」
「你?」池繡斟酌了一會兒,「若讓你來,恐難以服眾。」
「讓我來吧。」舒墨道,「我破例一次。」
池繡這才笑了:「破例?你與你娘子怕是過了太久醉生夢死的二人世界了,不過是重操舊業而已。」
「我並不想重操舊業,」舒墨文雅地笑了笑,「妖怪捉妖怪,世上從來沒有的事。」
池繡撓了撓寸長的胡楂。他知道舒墨話裡有話,以前舒墨捉妖不也是捉一隻放一隻,現在還是那副德行。
他看到了結局,卻想改寫結局。
「就由你去辦,給兄弟我長長臉,別老是讓我幫你擦屁股。」
「這不難。」舒墨似笑非笑。話落間,他的周身升騰起大霧,大霧瀰漫,包裹了時纓。倏爾間,他們消失在雲端。
悠悠的雲霧之中,舒墨手持橫木,淡淡笑道:「時纓,你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嗎?」
時纓知道他能看到過去,卻不想聽細節。
他只是有些感慨,幾年前,他在人界冷眼看舒墨和許然亭要死要活,如今冷眼看的人變成舒墨了。
舒墨也識趣,不再揭他的傷疤,轉移話題道:「前些天然亭的腳傷了,疼了半個月下不了床。人間有一句話——‘傷筋動骨一百天’。我看著小小的她在床上,蓋著被子,心中便覺得難過。她現在只是受傷了,未來還會生病,還會老去。我雖是魔尊,卻對一個人無可奈何。」
時纓詫異:「我以為你們如今已經修成正果了。」
「讓美好停留在一瞬間,那一瞬間才是永恆。你知道,我抓不住時間,它在不斷地溜走,所以屬於我們的瞬間已經越來越少了。」舒墨淡淡笑,「她脾氣大,經常鬧笑話,我很害怕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她離我而去了,我的生活該變得多無趣。」
舒墨的聲音略帶憂鬱:「這世上,從來只有她一個人能逗我真心笑。」
時纓搓了搓鼻子。
他想開口勸說,告訴舒墨——不一定,這世上比許然亭好看百倍千倍者有之,比許然亭博學、有趣千倍萬倍者有之。
可舒墨只要那一個。
「還會有以後的,我們還有很多個以後。」時纓還是開口道。
舒墨沉默一會兒,意味深長地看著時纓:「時纓,記住你現在說的話,千萬不要為了一個走火入魔的女人斷送了自己。」
他們歇在青城山上,將蕪不知躲去了哪裡。舒墨手中有一條白蛇,纏著他烏黑的發,待聞到將蕪逗留的氣息,白蛇便會發出骨骼被敲打的聲響。
一路上,他們見到了不少屍體,皆是將蕪所為。在舒墨即將找到將蕪的時候,將蕪主動約他們到青城山頂會面。
雖然只過了短短幾天,但將蕪變化之大,已讓人認不出她了。
時纓站在舒墨身邊,只是看著她,也不說話。
將蕪拖著長長的青黑色的尾巴,焦躁地徘徊著。她周身不斷燃著黑色炎火,此火遇水不滅,可熔金煉骨。
「妖女,你可知罪?」舒墨淡淡道。
將蕪冷笑:「知罪?我何罪之有?」
「濫殺無辜,其罪一;背棄承諾,其罪二;不知悔改,其罪三。樁樁件件,皆是大罪,你還敢說自己無罪?」
「濫殺無辜?」將蕪媚眼放光,笑容妖嬈,「你是如何劃分什麼是無辜什麼是有罪的?你們一開始就覺得我有罪,我不過是按照你們的想法做了,這下你們如願以償了吧?」
「還有你。」將蕪冷冷道,「時纓,你負我在先,與妖女苟且,卻讓我在火龍宮之中等你回來娶我。我為你付出了所有,你卻如此對我,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時纓動了動唇,沒說話。
舒墨瞟了時纓一眼。他本想告訴將蕪實情,卻被時纓攔住了。
舒墨不得不改口:「為此你屠戮了整個魘城的百姓?」
「他們無辜嗎?!我不殺伯仁,伯仁卻處處針對我,欺騙我,侮辱我甚至想要殺死我!你們口口聲聲說只要經歷了無罪碑的劫難,我就會得到原諒,騙人的不是你們嗎!一個人曾經踏入地獄,就不可能反身回頭了,是我太天真!」
舒墨取出橫木:「這就是現實。如果你可以,就連我也殺了,如果不能,等待你的仍然是地獄。」
「你又如何?池繡加上你,又能奈我何?!」將蕪狂妄道,「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奈何得了我,你還是回臨安跟你的娘子過小日子去吧,殺了你她也活不了。」
舒墨笑了:「她是個好女人,會理解我。」
大霧洶湧而出,霎時間四周飛沙走石,雲煙繚繞,迷了他們的眼。
將蕪的發與衣襬被霧氣吹起。她知道舒墨即使耗盡妖氣也無法重傷自己,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仍然如此執著。
舒墨只用了一招,一招之後,如果將蕪不死,他也不得生。
將蕪哂笑,破招太容易了,以至於她忍不住開始輕視舒墨。
她並不瞭解舒墨,只是隱約聽說他超凡脫俗,喜怒無常,與一向冷口冷麵的池繡是至交好友,喜歡上了一個其貌不揚甚至有點發福的人間女子。
大抵脫俗的人口味都比較奇特。
將蕪也運功,與舒墨聲勢巨大的力量撞擊,霎時間濃煙滾滾,她確信這次舒墨必死無疑。自信異常的她,正要開口嘲諷他蚍蜉撼大樹,卻發現煙霧散開後,站在她面前嘔血的是時纓。
他因支撐不住半跪在地,臉色白如敷粉。
「為什麼……」時纓抬眸,眼底盡是晶瑩淚水,「為什麼你不信我?」
將蕪愣了一下。
他如今的樣子觸及她的靈魂了。
「信你?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假?」
「其實你的心也不誠對不對,只覺得人人都在算計你……我也一樣……我也被人算計……」
「你說謊!我親眼看到你跟一隻女妖在屋子裡苟且,你說你與我一起過無罪碑考驗是為了讓我變成廢妖,好抓住我!」
時纓陡然笑了,笑得血從他口中淌下。
「沒想到我與你相識三年……抵不過一個假象……一直一直,一直都是我在拼命靠近你,可是你的心冷如冰鐵……也好,將我殺了吧,是我錯了,請你以後高抬貴手,放過其他妖吧……」
時纓的身體轟然倒在地上。
將蕪慌了神,全然忘了之前嘴硬的話,只是向他奔去,搖著他:「誰允許你死的,你還欠我的,你憑什麼死!」
舒墨一直在旁遠觀。
舒墨似乎算計好了一切,所以之前才會珍重地叮囑時纓,離開一個姑娘,以後還會有千萬種可能。可是時纓還是這麼選擇了,他可以要很多個,可只願得這一個。
舒墨縹緲的聲音傳入崩潰的將蕪耳中:「他被水龍王白狡下了藥,又被月姣用攝魂術攝了魂。他不曾負你,可惜你們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了。」舒墨一字一頓道,「你把路走絕了。」
將蕪一下子坐在地上,軟得彷彿沒有了骨頭。
他是真心喜歡她的,可她一直患得患失,半推半就。現在她終於殺死他,也永遠得到他了。可是守著一具屍體有什麼意義?
舒墨徐步而來,淡淡問道:「白狡與月姣讓你們產生了誤會,你是否還要殺死他們解恨?百靈故意變成衛靖的模樣欺騙你,說明她已經與月姣聯手了,你不是喜歡復仇嗎,如今沒有人可以左右你了。」
將蕪抬頭。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哭了,流下的眼淚也是黑色的。
當時纓倒在她面前時,她才發現自己要奪走一個人的性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這並不能讓她產生快感。
「我殺了他們,又怎麼換回時纓?」
舒墨冷淡道:「你無法換回時纓。」
「那你為什麼……你明知道他會替你的,對不對?但你還是故意挑釁我,是你害死時纓的。他們說得不錯,你的狡詐深藏不露。」
「你可以這麼認為,但最終下殺手的還是你。其實這件事沒有第二種選擇,因為他早就決定了。他知道你已經鑄成大錯,卻無法面對,只能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將蕪顫抖了一下。
什麼樣的深情,必得以死來句讀。
她曾經擁有,又輕易拋棄了。
將蕪跪在時纓的屍體旁,口中也湧出黑血。
失去了時纓,她這一生也了無生趣。
「我不想再殺人了,醜陋的人那麼多,我殺了一個還有一個,可是時纓只有這一個。他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他。如果有一天我會死,那一定是我自己的選擇,絕不假手於人。」
舒墨深深地凝視她。
時纓還是這麼做了,他選擇了用死來換將蕪的死。舒墨甚至不知道這麼做的時纓對將蕪是否有恨。
他的愛意如此濃烈,以至於他的恨一點也不顯山露水。他只是把說服將蕪自殺的任務交給了舒墨。
舒墨吹起橫木,大霧升騰,遮住了一對璧人。很快,他們便化作了瑩瑩光點,散在風裡。
世間的許多愛情,以美好開始,以悲劇結尾。舒墨不得不承認,他有時候不得不成為悲劇的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