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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自上次水鯉事件之後,時纓與將蕪的關係一直不遠不近。忽然有一日,時纓不知怎麼得罪了將蕪,氣得她搬出了柳氏妖宅。
時纓搓了搓鼻子,也不好拉下臉去求她回來,姑且晾著她,讓她自己住在臨安府尹閆頗安排的院子裡涼快涼快。
他恰好忙著獵妖。
他執掌臨安的一大要緊事就是把名冊上出逃的妖物一一捉回去,旁的還好,就是那雙身蛇肥遺至今還下落不明。
而最近,臨安又出現了連環殺人案。
被害者精魄散盡,一瞧就是被那妖物當成了提高修為的美餐。
時纓和府尹閆頗急壞了。時纓嗅不出肥遺的下落,閆頗等一眾凡人也幫不上忙,除了給時纓送來一批又一批的死士,別無他法。
將蕪一個人在小院子裡住了幾日,悶得慌。其實她還在為上次孫志鵬家宴上的事情慪氣。
為什麼時纓老是這樣,剛剛撩得她心旌搖曳就沒有下一步了?
撩而不娶是為有罪,時纓罪過大了。
當然,身為被追求的一方,將蕪心中是百轉愁腸,對時纓也是半推半就。她也有罪,故而躲在這院子裡不肯見人。
將蕪悶著悶著,覺得這樣下去不是事,便想著出去找點事做。
她住在御街西側,與時纓東西相隔。晚上這御街上的多數人都將回到東側安眠,整個西側就像是墮入了冰窖鬼窟,冷清陰森。
她只敢白日出門,去清芳齋買點心,去王氏綢緞莊買布匹,去李家買肉,去孫家買菜。
她穿了一身粉白的襖裙,上面繡著海棠杜鵑,飛針走線之活十分精巧,襯得她甜美可人。她撐著骨傘,髮髻上插著玉簪子,銀色的花墜子晃眼睛,容易被地痞流氓看上。
果然,她剛出院門三百步,立刻就有猥瑣的流氓上來調戲她:「喲,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呀?」
將蕪後退兩步,瞪他:「關你什麼事?」
平時她總是和時纓一起上街,因為有男人在,別人不敢對她胡言亂語,現在她一個人,那些人便什麼下賤話都敢說了。
「沒想到性子還挺烈,小爺喜歡。」領頭的對身後人笑了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啊。」
一干人等撲上來就要抓將蕪。
將蕪驚道:「大人救我!」
她下意識喊時纓,可惜時纓不曾出現。
幸運的是,一把摺扇飛了過來,將跑在最前面的人的臉都給打歪了。接著,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袍的公子踏步飛起,踏著那些猥瑣男人的肩膀一腳踹飛一個,最後旋轉落地,穩穩接住了丟擲的扇子,對將蕪露出清風朗月般的笑容。
「姑娘,你沒事吧?」
好爛俗的出場。
將蕪搖搖頭:「謝謝你,我沒事。」
那些被踹飛的人還想發難,瘋了似的衝上來報仇,公子眼睛眨也不眨,手握摺扇一陣拳打腳踢,很快,那些人就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眼見人漸漸圍了過來,將蕪連忙把這公子拉到偏僻的一角,小聲道:「公子,可別讓那些人記住你的臉,要不然會被報復的。」
「怎麼,姑娘你還擔心我被報復?」公子順勢向將蕪行禮,微微一笑,「在下齊國公府齊嵐,若是姑娘擔心,可以常常來看我。我來到臨安是為了求學,大概會在這裡待上一年半載。」
乘虛而入,自報家門。
好套路。
將蕪絞了絞手帕:「齊嵐公子,若非你今日出手相救,恐怕將蕪已經被那群登徒子禍害了。公子的大恩大德,將蕪沒齒難忘。」
「原來是將蕪姑娘。」齊嵐微微一笑,「介不介意我稱呼你將蕪?」
將蕪嚇了一跳。這人好生自來熟。
將蕪匆匆告辭。
如果大人在這裡就好了,如果大人在……她不知怎麼又想起和時纓在一起的時候,那人雖然大大咧咧,卻沒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
不過她就是氣他這一點,嘴上吹牛吹得厲害,實際上特別容易害羞,好面子。不然這麼多天過去了,他怎麼不曾來看望她?
將蕪路過瓦肆的時候看到上面寫著晚上要表演的節目,有耍猴戲的、胸口碎大石的、唱戲的、拋火圈的……她摸了摸口袋,尚且有餘錢,反正沒有事情做,不如買幾張票去看一看。
將蕪看中了一場馬戲表演,掏出錢:「我——」
一個男人的手也伸過來,和她同時出聲。
「我要買這場馬戲的票。」
將蕪轉頭,發現又是那齊嵐。
齊嵐與她一樣驚訝:「將蕪姑娘?」
「齊公子。」將蕪臉紅,「好巧。」
「是啊,好巧。我早就聽說汴梁的龐氏雜耍班子最近來臨安了,一直想來看看。」
「是嗎?」將蕪尷尬地搓了搓手。
那賣票的分別給了兩人各一張票,齊嵐喜道:「既然是看的同一場,不如到時候坐在一起如何?」
將蕪不好意思道:「齊公子出身於公侯之家,和什麼女子在一起都會被人說閒話,公子難道一點也不擔心?」
「無妨。」齊嵐笑道,「等我高中,就能自己掌管家事了,誰也管不著。」
將蕪沉默,暗暗吐槽,這不是八字還沒一撇嗎?
她冥冥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的桃花運來了,而且並不是時纓帶給她的。
不過齊嵐此人,還需要交往一段時間才能知其品性。
要不要給他一個機會?
將蕪煩躁,卻還是把票給了齊嵐:「我們的位置是在一起的嗎?」
齊嵐莞爾:「到時候報上我的名,讓小廝給姑娘挑一個最好的位置。」
因為這次巧遇,齊嵐又給她買了些點心糕餅,裝了滿滿一盒子,還僱了馬車送她回去。
馬車緩行到閆頗買的宅院外,只見一隻烏鴉棲在乾枯的梧桐樹上,眼睛金黃金黃的,盯著馬車。梧桐樹上還臥著一個男人,烏髮紅衣,正懶洋洋地假寐。
齊嵐撩起簾子,讓將蕪先下車,還囑咐道:「姑娘,莫忘了晚上的約定。」
將蕪剛下車便瞧見樹上的時纓,臉色一變。
「怎麼了?」齊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那樹上臥著一個面容妖豔的美男子,眉尾高挑,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齊嵐也對時纓笑了笑,而後轉向將蕪,問道:「姑娘,他是?」
「他……他就是個無賴。」將蕪急道。
「無賴?」齊嵐笑,「我差點以為姑娘已經嫁作人婦了。」
「才沒有呢,是那個不知羞恥的整天覥著臉上門來。」
一番話說得齊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雖然他知道將蕪說的不是自己,但未免有「傷及無辜」的嫌疑。
「抱歉,我不是在說公子。」將蕪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一語雙關了。
齊嵐大度道:「沒關係。想來將蕪姑娘和這位兄臺關係應該很好,不然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說真心話。」
時纓遠遠地便聽見了,從樹上跳下來,搓了搓鼻子,一把將將蕪攬到身邊:「本君與將蕪自是難捨難分,你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將蕪臊得推開他:「你別裝作一副跟我很親密的樣子,別叫人誤會了。還有,說話注意些,這是齊國公府的公子齊嵐,不是無名小輩。」
時纓不屑道:「本君在乎這些?」
「聽起來兄臺不是凡人?」齊嵐微笑。
在時纓說漏嘴之前,將蕪及時用糕點封住了他的嘴巴,將他拽回了宅院。關門之前,她揚手道:「晚上我會去的!」
「砰!」
門合上了。將蕪看著時纓的唇,時纓的目光極冷,只聽他道:「怎麼?你還與他有約?什麼約定需要晚上執行?」
「你管得著嗎?我將蕪是大人的什麼人?丫鬟?婢女?抑或是你買的奴隸?以前也就罷了,如今我與閆頗大人關係不錯,不愁沒錢花,可以搬出府住,已經不必受你的管制了。」她吃了火藥似的,語氣一開口就那麼衝。
時纓怒,手上火苗晃動:「就算當你是本君買的奴隸又如何?你別忘了,在金絲巷你只是個做雜務的丫頭,本君要了你,供你吃喝,哪曾半分虧待於你!」
「終於說實話了是吧?你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又會妖術,所以我一定不會離開你。」將蕪柳眉倒豎,「可你錯了,我再不濟也是個人,不像你那樣喜歡捉弄人,也不喜歡一直被人捉弄。」
她的眼神惡狠狠的,時纓愣了。
「你厭煩我?」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時纓難以置信,威脅道:「你知道本君現在就可以把你捉回妖宅,讓那些一直覬覦你的嘍囉將你吃幹抹淨!」
「你自然做得,何苦護著我?不如現在就把我扔進妖怪堆,眼不見心不煩。」將蕪梗著脖子。
時纓從她的表情裡看到了真正的怒意,也許自己此刻的表情也無比猙獰。
他們的關係已變得這麼差了?不是說陪伴比非要把愛宣之於口更重要嗎?他那樣小心翼翼地約束自己不越雷池半步,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夠開啟心結,真正接納他。
半晌,時纓淡淡道:「本君近日忙著獵妖,不能時常來看望你,就先走了。」
見他又偃旗息鼓了,將蕪愈加煩躁,口吻冷淡道:「既然你公務繁忙,以後便不用來了。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時纓撓了撓頭——好氣呀,他們今天是怎麼了?最終他還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好直接騰空飛起,倏爾便不見了蹤影。
屋子裡靜下來,將蕪環顧四周,驀地發狠將周遭的茶盞全部打碎。
渾蛋,渾蛋,你這個渾蛋!
她氣得渾身發抖。
時纓一點也不清楚他千方百計想盡陰謀陽謀都是為了捉拿她,可她心知肚明。
枯坐了一個下午後,將蕪算了算,發現時間差不多了,便對著鏡子重新梳妝,換了一身衣裳出門。
她撐著骨傘在清冷的長街上慢慢地走,走著走著,竟然走到了金絲巷。
那時時纓就是在這裡出價買下她的,十兩銀子加一文錢,把老鴇噎得夠嗆。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與他對視。後來,她漸漸知曉,原來鼎鼎大名的魘城魔君、妖界戰神竟然是一個吊兒郎當的羸弱男子,行事作風浪蕩不羈,內心卻異乎尋常的正直善良。
那一天,如果他沒有伸手擁抱她,如果他的聲音不是那麼溫柔,如果他的身體不是那麼溫暖,她一定會殺了他,像對待其他男人一樣,吃了他的內丹,吸食他的精魂。
偏偏他坦蕩赤誠,讓她下不了手。自那以後她的內心便劃分為陰陽二道,陰之黑蛇躲在暗處,陽之白蛇活在明處。
直到近來,黑白二蛇的力量互相交融,她才感覺自己已經將之前吸食的力量徹底消化,並且能運用自如了。
她打算離開時纓,做回自己。
將蕪來到了瓦肆門口。
齊嵐和書童的馬車就在瓦肆外。雪落了下來,將蕪撐著傘走在銀色的夜色之中,五官雖稱不上精緻,卻十分耐看。
尤其是她眼角眉梢的風流韻致,勾魂攝魄。
齊嵐連忙下車,撐著傘走到將蕪身邊,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將蕪披上。
厚厚的狐裘讓將蕪身上的雪化了一些,臉也變得暖融融的。她不禁道:「公子,你這是……」
「你一個女兒家穿得未免太薄了。你也不要拘泥陳禮,且披上禦寒。」齊嵐自然而然地接過她的傘,傘骨冰涼,他用手指撫摸了一陣,更覺得冰冷刺骨。
將蕪輕輕一笑:「謝謝公子。」
齊嵐和將蕪並排走著,一朵梅花壓在將蕪鬢角,沾染了脂粉香,香氣濃郁撲鼻,齊嵐不覺心旌搖曳。
他們入了瓦肆,場館門外的小廝一看到齊嵐,立刻笑逐顏開,將兩人引到內場上座。
齊嵐請將蕪坐下,將蕪拜謝入座,齊嵐坐在她身邊,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將蕪姑娘,今天來找你的紅衣男子究竟是誰?」
他這純屬沒話找話。
將蕪抱歉道:「他是我原來的主人。我現在有了閒錢,恢復了自由身,誰知他還纏著我不放,讓公子見笑了。」
原來以前是下賤女子。齊嵐這麼想著,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微微一笑:「姑娘不必道歉,這件事原不是你的錯。對了,我初到臨安,不知道這臨安最近可有什麼趣事?」
將蕪斟酌了會兒,才道:「臨安的妖好像又開始興風作浪,到處殺人了……」
齊嵐:「……」
他一愣,隨後笑道:「哈哈,將蕪姑娘真會開玩笑,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什麼妖怪?我以為世上原本沒有妖,只是人們心裡有鬼。」
「是嗎?」將蕪驚訝道,「公子真是高見,比我那舊主人強了不止百倍。」
「將蕪姑娘過譽了。」齊嵐自得,又飄飄然道,「姑娘嘴上說自己出身低微,但在我看來倒像是大家閨秀。不知道你那舊主人以前在臨安哪兒高就,改日我也去拜會一番。」
將蕪喝了一口茶,語氣淡淡的:「他呀,是專門負責獵妖的。」
齊嵐:「……」
尷尬了小一陣子,他乾笑兩聲:「哈哈,是嗎,真是份好差事。」
大概是因為今晚的夜色太美,不適合聊天。齊嵐如此安慰自己,然後轉過臉,開始心不在焉地吃瓜子。
馬戲很快便開始了。
齊嵐心道,現下總算有話題了,忙笑道:「將蕪姑娘,那馬說是能夠過火圈,是不是很有意思?」
「經過訓練的馬自然能過火圈,不如賽馬有意思。」將蕪又喝了一口茶。
齊嵐覺得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看完了馬戲,兩人離開瓦肆。
齊嵐想尋一個由頭讓將蕪留下,他在臨安購置了一個外宅,素日里專門用來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撐著傘,與將蕪走到了馬車前,斟酌再三,不知該如何開口,將蕪卻說話了:「公子還不上車?」
齊嵐關切道:「夜深了,你一個女兒家,獨自回去可以嗎?」
將蕪天真地道:「那公子打算怎麼辦?」
「不如……不如我送你回去?」
將蕪輕輕一笑:「還是說公子的意思是——讓我隨你回去?」
齊嵐一愣——話說得這麼明白,難道沒戲?
「我們今日剛剛認識,我貿然去公子府上怕是不好吧。」將蕪低頭,「如果我這麼主動,公子該懷疑我是不是那專門勾引男人的夜行妖精了。」
「怎麼會?姑娘如此容貌,怎麼看都只是個嬌滴滴的弱女子,何況我始終覺得那所謂的妖精之談都只因人心中有鬼。」齊嵐凜然道,「依在下愚見,天生萬物皆有感情,就算是精魅鬼怪,也都是有靈性的。如果我被惡鬼所吃,同樣化為厲鬼,那我便還存在於這個世上,也沒什麼可怕的。」
將蕪暗驚,忽然笑起來:「公子這番見解倒是讓我意外,我從來沒有聽人這麼說過。」
好像除了時纓之外,她也是會對旁人有感覺的,是不是因為以前見識太短淺了?
齊嵐嗅到了一絲希望的味道,殷勤道:「姑娘,夜深寒氣重,我送你回去吧。」
這次將蕪沒有拒絕:「有勞公子。」
馬車緩緩行在御街上。
「這是這個月第幾起了?」閆頗憂心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又是精魂被吸乾,小指被砍斷。
時纓擺了張凳子在一邊隨意坐著,手中抓了一把瓜子,百無聊賴地吃著。
「第八起。」他嘴上在回答,心裡卻想著今天去找將蕪時的情景。他特意吩咐黑烏鴉在將蕪的宅院門前把風,沒想到會撞見將蕪與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回來。
將蕪難道移情別戀了?
不可能,她已經遇上了他這般完美的魔君,還有凡人能入她的眼?
「都第八起了!到底是什麼妖?吸乾了精魂還不成,非要砍斷他們的小指?」閆頗徘徊著,滿臉焦慮。
時纓搓了搓鼻子,把思緒拉了回來——世上的確沒有喜歡這麼做的妖物,所以砍斷被害者手指純粹是兇手的個人喜好吧。
「死者有什麼共同特徵?」
「哎呀,都說了是清一色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有,姓王的、姓趙的都有!」閆頗激動地跳了起來。
時纓示意他少安毋躁。
「再細緻一些,第一個名叫王全友,是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走商,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妻子的繡活不錯,經常靠給別人繡東西補貼家用。這王全友的生意一開始不錯,但還是窮到妻子必須出去給人幹活才夠養家,因為他好賭……
「第二個名叫劉付,三十二歲,單身漢,賭場混混……
「任圭,好賭。
「何有,好賭。
「孫堅,好賭。
「所有人都有一個特徵——經常出入賭場,而且是臨安最大的錢氏賭坊。」時纓將一粒瓜子去殼,扔進口中,「如果去這錢氏賭坊搜查,一定會有所發現。」
「時纓公子果然高明,我這就安排人去賭坊,公子也一同去,看看裡面有沒有妖怪吧。」
「我只需在外面轉一轉便知道了。」時纓決定暫時把將蕪的事情拋開。
他本來以為是肥遺作案,但是肥遺素來沒有斷人小指的喜好。
也許這就是舒墨不願意當獵妖閣閣主的緣故——辦案好累。
不一會兒,時纓與閆頗等人來到了錢氏賭坊的門口。因是夜晚,門前燈籠高掛,影影綽綽透出「錢氏」二字。
據說這賭坊的幕後老闆很久以前也是一個賭徒,因為逢賭必贏,成了當之無愧的賭神。積累了足夠的資產,他便做起了生意,之後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富得流油。
眾人在門前站了一會兒,閆頗斟酌著道:「公子,您可嗅出什麼妖味兒沒有?」
時纓搓了搓鼻子:「確有幾隻,黃鼠狼精,或是老鼠精,或是三頭雞……還有一隻,與我是舊識,我不便出面。」
「舊識?到底什麼來頭?」
時纓為難道:「妖王座下有八大魔君,本君是其中之一,本君的死對頭是那塗山影,這裡頭有隻妖怪曾是塗山影的得力屬下。」
閆頗聽得雲裡霧裡,但瞧時纓的意思是他不能出面對付那隻妖物。而那隻妖物也是嫌疑最大的。
閆頗正為難,時纓忽然附耳低語道:「本君有一個主意,你且派人進去冒充賭客,一批贏錢,一批輸錢,我自有盤算。」
「這……」讓公家人進賭坊,不光彩。
「聽我的!」時纓一腳把閆頗踢進賭坊。
「公子,您只說讓我的屬下……」閆頗稀裡糊塗的,怎麼自己先進來了呢?
時纓笑,招呼了幾個閆頗的屬下跟著閆頗進去,很快,哥兒幾個就被人推搡進了賭坊。
這錢氏賭坊分幾個賭場,賭客也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王公貴族素日里只賭些競技類的比賽,例如賽馬、蹴鞠等,偶爾比鬥雞、鬥蛐蛐、推牌九,但也是少數。
中等的便是稍微賭得大一些的,專門和大商人賭。
下等的在第一層,烏壓壓擠了一群人,一個個正為了押大押小爭得面紅耳赤,骰子在骰盅裡「噠噠噠」滾動,整個場子喧囂無比。
非高階玩家或者常駐貴賓,不可入中等賭場與上等賭場。
閆頗和屬下入的是下等賭場,那場面實在是熱鬧。閆頗也不好意思說自己素日里只去中等賭場,在這裡生怕被誰認出來,只好用小妾的帕子矇住臉,吩咐左右各去一個賭桌,按照時纓的吩咐,有的負責贏錢,有的負責輸錢。
說是這麼說,但他也沒本事控制這幫人的輸贏,只好等時纓幫忙。
—2—
時纓氣定神閒地步入賭場。
他只是遊客,並不參與。這裡面各桌上的莊家都會作弊出千,以控制賭桌上眾人的贏面和輸面。
不過……有他在,那些凡人再怎麼出千也是徒勞。
三號桌混入了兩個閆頗的屬下,輸三十金為宜。八號桌混入了一個,贏八十金為宜。
他從中攪局,等到了後半夜,那些屬下有的輸得只剩條褲衩,有的贏得嘴巴都笑裂了。
眾人各自出來,發現閆頗正光著膀子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臉色鐵青。
看來時纓沒讓他贏。
於是一群輸錢的府兵和閆頗聚在一起取暖,一面流鼻涕一面問時纓:「公子您到底想幹什麼?」
「你們且各自回家去,贏錢的裝出喜笑顏開的模樣,輸錢的裝出喪氣模樣。」時纓道,「我想看看那妖物會不會出手。」
他指的是爾順,也就是塗山影曾經的小弟。
閆頗凍得臉都垮了:「公子好歹賞我們幾件衣服穿,這寒冬臘月的,鼻涕都凍成冰錐子了!」
時纓笑道:「這才像嘛。去吧,本君保證你們不會被凍死。」
眾人哭叫著離開了。
王辛今年三十三歲,他十三歲便在宮裡當差了。臨安和下轄的縣城不一樣,所以衙門裡斷案掌事的也不是不入流的捕快,而是像他們這樣有頭有臉的護衛,但現在,他竟然成了一個大冬天裡只穿著一條褲衩在街上走的暴露狂。
他恨得牙癢癢,恨不能把時纓放進油鍋裡炸,炸到兩面金黃、皮膚酥脆為止。
劉成今年二十六歲,有著與王辛差不多的人生履歷,以後也是能去邊關做大事的人才。他的待遇極好,今日贏了三百金,只可惜這筆錢要填那幫賠錢的虧空。
時纓十分公平,他們這些人裡沒有一個人贏得多,沒有一個人輸得多。
閆頗想趁機賺一筆都不可能。
那兩人背向而行,時纓先是跟著劉成。只見劉成大搖大擺地捧著金子,似乎生怕別人不知曉他今日賺得多一般。
劉成哼著歌,走著走著便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盯著他,轉頭瞧了幾次,沒發現端倪。他繼續走,很快,他發現自己方才並不是做夢,真的有人在跟蹤他。
接著,一群人從黑暗中躥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冷麵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圓領袍,抱著一把彎刀,不參戰,只等人將劉成制服了,他再下個命令,將劉成贏的錢搶走。
「有些錢不屬於你,別整天在那兒痴心妄想。」男人拍了拍劉成的臉。
原來這就是錢氏賭坊慣用的伎倆,不僅出千讓人輸錢,就連你贏了的也給搶回來。當然,就算賭坊的人不把錢要回來,那些窮兇極惡的賭徒也不會放過一直贏錢的肥牛。
沒點本事背景別進錢氏賭坊,否則下場就不是輸得只剩褲衩那麼簡單了。總而言之,賭坊就是靠上等人養著,而這些下等人又沒辦法獲利,還一直源源不斷地送錢,若說那老闆不是個富得流油的胖子,時纓委實不相信。
在所有人將要回去的時候,時纓將人攔下。
「爾順,什麼時候你也幫凡人做生意了?難道是塗山影那傢伙苛待你了?」
爾順就是塗山影身邊第一打手,也就是那個冷麵的彎刀男,他負責管理錢氏賭坊裡下等人的銀錢流水。
「我當是誰,原來是時纓大人。怎麼,我就不能為凡人做事嗎?」爾順笑道,「在塗山影身邊哪有在錢老闆身邊舒坦。」
「但你不覺得你們這樣做生意昧良心?」時纓搓了搓鼻子,「這樣是要遭報應的。」
「無商不奸。」爾順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要將我抓起來,也得問過塗山影的意思。」
「好了,我今天不是來抓你的。你知不知道最近你們賭坊的賭客總是被殺?」
這件事,爾順有所耳聞。他皺眉:「你懷疑是我做的?」
「非也,我原來懷疑過你,但是你沒有斬斷人小指的癖好。」
「那你懷疑誰?」
「這正是我好奇的,什麼妖物喜歡斬斷人的小指?難道不是你們這些放債的?」
是了,賭坊除了做賭這一項生意,還兼放債——小額放債,高利息收債。若是欠債人還不起,賭坊便要派人持刀上門討要,有的給不起錢,便斬斷他的小指為戒,再寬限他幾日,逼得他使盡渾身解數湊錢還債。
「未必。我若是要催債,不會只斬斷對方一根小指。」爾順笑道,「何況以我如今的修為,根本看不上那些三十幾歲的人的精氣。」
時纓搓了搓鼻子,他也是如此認為的。原本他還思忖著是不是那些喜歡吸食壯男精氣的狐妖做的,但想來也沒什麼狐妖口味如此獨特,會專門挑選一些年逾三十的賭徒下嘴。
「那又是為什麼?」時纓疑惑,「會不會是厭惡賭徒的婦人所為?」
爾順笑:「我雖不是什麼斷案高手,但如果你能在塗山影大人面前隱瞞我在人間所為,我可以幫你一次。」
「稀奇稀奇,我的冤家對頭竟然要幫我。」時纓也笑,「罷了,你有什麼想法,說與本君聽。」
「斷死者小指是一種報復行為,而且那妖物下手的都是三十多歲的男子,說明此妖應當十分痛恨那些沉溺於賭博的人,也許是這些人之中的某一人的妻室,又或者是認識這些人的妻室的妖,不論是女妖也好,男妖也好,總歸是和這些死者的家裡人有關的。」
「你說得不錯。」時纓陷入了沉思。
他今日之所以撒網,就是打算看看那妖物是否會有所行動,另外就是想抓這爾順的把柄,好讓他回妖界後能本分一些。
要確認嫌犯,自是要一家家走訪,但只因時纓之前一味地想直接找出那妖來,反而不曾細細審問那些死者的家屬。
也有女妖會專門為女人出氣?時纓搓了搓鼻子。
門前的烏鴉睜著金色的眼睛。
馬車停在宅院門前後,齊嵐先下車,張開懷抱:「將蕪姑娘,下來吧。」
將蕪探出個腦袋。
他的意思是要抱我下去呢。將蕪想著,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搭上了他的肩膀。
齊嵐將將蕪整個兒抱了下來。
溫香軟玉,誠不我欺。齊嵐的手已經鬆開,卻還意猶未盡。
將蕪與齊嵐說了聲謝謝,轉身入了院子。那齊嵐還像個傻子一樣,在原地站了許久。他雖是大家之子,閱人無數,但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這將蕪,他瞧過一眼便覺得有根絲在勾著他的魂兒,剪不斷,理還亂。
也許擅長媚術的女子不一定是最美的,卻一定是最招桃花的。他更加好奇,將蕪在他之前真的不認識什麼男人嗎?
坐上車,齊嵐吩咐道:「回去後叫兩個人守著這裡,看看那紅衣男人會不會來,還有,去附近打聽打聽那姑娘的來歷。」
馬車再次緩緩開動。
時纓別了爾順,飛躍上屋簷。
那些輸錢的還在各自回家的路上,王辛一邊咒罵一邊瑟縮著走,時纓不知道那妖今日會不會又來作案,且慢慢跟著。
子時,御街上忽然捲起一陣青煙,青煙之中,薄紗飄飄,黑髮飛揚,不知道是什麼妖物。
時纓皺眉,祭出玲瓏珠。那妖物似乎察覺到自己被算計了,吹起了一陣妖風,時纓的玲瓏珠也開始忽明忽暗。
時纓伸手擋吹向雙眸的風,再回神時,長街上已經空無人影。
果然猜得不錯,那妖物會專門挑賭輸了的三十幾歲的男人下手。
時纓暗怪自己大意,以後想引她出面可不好辦了。
他覺得自己心底是有惡趣味的,不然怎麼總喜歡整這肥頭大耳、大腹便便的閆頗?他搓了搓鼻子,心道,算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他騰空而起,在雲間穿梭,很快就回到了柳氏妖宅。
烏鴉從枝頭飛起,落在他的肩膀上,說了一通鳥語。
「你說那男人抱著將蕪下的馬車?」時纓臉色一沉。
若只是伸出鹹豬手也就罷了,將蕪竟然沒有拒絕。
時纓火大——怎麼回事,才半天工夫,她已經豪放到可以跟陌生男人回家,發生肌膚之親的地步了?
感到頭上隱隱發綠,時纓不思睡眠,又轉向那將蕪住的宅院飛去。趕明兒就讓閆頗將將蕪轟出來,真是越來越沒規矩。
時纓怒氣衝衝地來到了將蕪的偏院,卻見室內一燈如豆,將蕪的影子作看書狀。
時纓停下,想,他素日里並不關心將蕪在做什麼,大抵是因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將蕪總是在眼前蹦躂,所以他認為她不會走。
這是她生氣的原因嗎?如果他現在上前質問她,她會不會反駁——我和你是什麼關係,你憑什麼干涉我的生活?
其實他很想說的是,天底下除了互相喜歡的男女,誰會允許一個陌生異性與自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顧忌,只不過是因為遲遲沒有將妖怪肥遺捉拿歸案,生怕自己愛錯了人。但就算他懷疑她,他自問對她也是不錯的。
算了,算了。
時纓搓了搓鼻子。她見過自己這麼好的郎君,怎麼會看得上齊嵐那個凡人?
他應該有這份自信。
時纓想了想,來到了屋前,敲了敲門:「小妮子,是我。」
影子動了動,接著,有聲音傳出來:「大人又來幹什麼?我不是說了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嗎?」
「你與我這樣的情分,還說什麼見外話。」時纓搓了搓鼻子,「我知道我白日里說的話傷著你了,我認錯。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沉默了一會兒後,將蕪還是道:「有什麼話,隔著門也可以說。」
「你怎麼能這樣?」時纓惱了,「本君好心好意向你求和,你非要讓本君難堪?本來你生氣就生得莫名其妙,倒像是本君做得不對了。」
「是啊,是我無理取鬧。」門忽然開啟,將蕪還是怒氣衝衝的樣子,「我無理取鬧,所以我知趣不找你,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好賴是藉著我的關係你才能住在這裡,卻反倒與我生分了。」時纓也生氣,「信不信我明天就讓那閆頗把你轟出去?」
將蕪愣了一下,繼而笑了:「你是可以讓閆頗大人趕我走,不過我也不是沒有去處。我可以去齊嵐公子的府上,可以再騙其他男人,你以為我沒本事離開你嗎?」
時纓被氣得眼睛瞪大,青筋暴突,卻說不出一個字。
其實那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他為什麼非要她留在身邊?她又為什麼非要離開?
「你也不必拿眼珠子瞪我。我近日想通了,你總是懷疑我,所以你雖然喜歡我卻不肯全心接納我,嘴裡說著親密話,卻始終與我有隔閡。我雖然不是什麼富貴人家養的大小姐,卻也是有尊嚴的。我不需要低聲下氣求你喜歡,我也會喜歡別的男人。」
「所以,你要放棄我?」時纓難以置信。
「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將蕪關門,背靠著門,淡淡道,「也許我真的愛上了齊公子。」
時纓冷笑。
荒謬,太荒謬了。
「你一個無心之人,怎麼可能喜歡誰?你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又怎麼能奢望別人接納你?」
屋內沉默了一會兒,將蕪似乎已經哭了。
半晌,她才沉聲道:「是,你一直都是這麼看待我的。」擦了把臉,她又說,「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話音剛落,屋子裡的燈便熄滅了。
不可以,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時纓惱怒,一腳踢開屋門,不悅地問:「到底是誰在拒絕誰?」
他的舉動嚇了將蕪一跳。
將蕪背手撐著桌角,時纓俯下身來,捏著她的下巴:「在澡堂不曾做的,本君現在就做了。」
他要吻她,結果,被她扇了一巴掌。
「你瘋了!」時纓愣了一下。
火龍就是火龍,一時間急火攻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一切都糟糕透了。
將蕪跑了出去。
時纓頹喪地蹲下,以手掩面。他不想當勞什子柳氏妖宅的主人,也不想當勞什子魔君,更不想捉那什麼肥遺了。
將蕪離開了偏院,卻見齊嵐的小廝還在門口守著,瞧她出門很是驚訝,跟著跑過來:「姑娘!這半夜三更的,您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將蕪眼底閃過一絲微紅的色澤,她擦了擦臉:「你家公子可方便?我舊主人又來尋我事,我不敢一個人待著了。」
小廝乍一聽,以為自己最近沒洗耳朵,被耳屎塞住了,不曾聽清楚。
「什麼?姑娘的意思是要去我家公子府上?」
將蕪笑:「怎麼,齊公子特意派你守在這裡,不正希望如此?」
「瞧您說的。」小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姑娘您上車吧,我家公子若是知道了,可得高興壞了。」
小廝跪下,將蕪踩著他的背部上了馬車。
金色瞳孔的烏鴉撲稜著翅膀飛起來,一下子飛到了院子中。時纓正坐在屋前的臺階上,臉色陰鬱。
烏鴉化作一男子,著急道:「魔君大人,將蕪姑娘登上了去齊家的馬車,您還不快去看看?」
時纓聞言,只是搓了搓鼻子。
「魔君大人!」烏鴉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
時纓忽然抬頭,笑了笑:「本君養她三年又三十六天,如今她倒出息了,可以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
「您就不說她一說?」
「本君有什麼好說的?左不過是本君三番五次說喜歡她,她卻不肯接受罷了,說什麼冠冕堂皇的鬼話?說本君介意她是通緝犯,其實她內心也不肯接受本君,只想逃開。」
他以前聽過許多故事,其中有一個講的是有一隻竹子精愛上了一隻梅花鹿,可是幾百年的陪伴比不上半路殺出的一個秀才。他現在成了那竹子精,齊嵐成了那秀才。
「罷了,隨她去,本君只管捉妖。等本君把妖物都召回妖界,這位置就空了,本君就回去睡覺,睡他個千百年再說。」
馬車上,將蕪從兜裡取出一面小鏡子,細細端詳自己的眉眼。
眼睛很腫,得用妝面蓋過,粉斑駁了,胭脂味過於濃郁,也得蓋一蓋。她倒是有心思這麼做,卻越描越煩躁。
時纓的面容在眼前揮之不去。
將蕪把鏡子扔在車內,一臉憤憤。
很快,馬車到了一個三進三出的院落的角門前。將蕪下了馬車,纖纖素手搭在小廝的手上,小廝不禁驚歎這姑娘果然柔若無骨。
將蕪跟著小廝款款前行,步入內院,好似沒有腳一般。小廝偶爾回頭,只見她笑靨如花,說不出的詭異。
「姑娘是緊張了?」小廝忍不住想找個話題。
將蕪掩唇一笑:「何出此言?」
她不笑便罷,一笑便恍若仙子,小廝的魂兒都沒了。
「我……我只是覺得姑娘走路的姿勢很是奇怪。」
將蕪掩著嘴唇,舌頭分明是蛇的芯子,時不時吐出,一雙眼睛也變成了梭子形,瓦藍瓦藍的。
「可能是因為天氣嚴寒,所以走路也嬌柔無力了。」將蕪笑,被掩蓋在月白色裙裾下的雙足已經軟得沒了骨頭。
小廝越發覺得脊背生寒,很快,那齊嵐便出現了,驚訝道:「將蕪姑娘如何深夜來訪?」
「我的舊主人將我罵了一頓,又說要趕我走,我無處可去,只好來投奔公子。」
「竟有此事!」齊嵐義憤填膺,「我早就知道你那舊主人不是什麼善良之徒,他今日看到你我之事,一定懷恨在心。你不要再回去了,便在我這裡歇下吧。來福,去安排一間上等客房給將蕪姑娘。」
將蕪盈盈一拜:「多謝公子。」
齊嵐和將蕪去看屋子,小廝來福介紹了一圈,齊嵐便讓他去吩咐廚房燒水,給將蕪洗漱。
很快,屋子裡只剩下齊嵐與將蕪。
將蕪忽然挑唇一笑,呼一口氣,那門便合上了。齊嵐聽到關門聲,笑道:「夜裡風大,我待會兒再讓人給姑娘多送兩床被子。」
將蕪款款走到床邊坐下,手撫摸著錦被。
「我深夜來投奔公子,公子卻處處守禮。不知道這青天白日里做英雄,闃靜月夜裡做君子是什麼感受?」
將蕪忽然轉換的語氣讓齊嵐微微一愣。
「青天白日里做英雄」,說的是他白日里英雄救美之事。那時候主動的是他。
「闃靜月夜裡做君子」,說的是他現在與她共處一室還恪守禮節,與白日里的作風不符。
將蕪側臉微抬,眼波流轉:「我如今已投懷送抱,公子難道忍心讓我一個人獨守空閨?」
那撩人模樣讓人心癢難耐。
齊嵐索性反鎖了門,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當然不!姑娘前來自是讓我心旌搖曳,只是擔心行動太快會嚇著姑娘。」
將蕪笑,伸手鉤著齊嵐身後的髮帶把玩,時不時吐出芯子。
「我只說了一句話,公子便現了原形,果然是不經挑逗。」
齊嵐不知道她的意思,卻見嘴下想要吻的人忽然變了模樣——藍睛白麵,眼尾上挑,一條舌頭長而細,時不時吐出。
「啊!」齊嵐嚇得面無人色,向後跌坐,卻覺得身下軟而滑膩,一低頭,才發現自己坐在了一條蛇尾上。
齊嵐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將蕪搖搖頭,蛇頭湊近暈倒的齊嵐,身體一分為二,頭也變成了兩顆。她有兩具身體,一條尾巴,正是時纓一直以來想要捉拿的雙身蛇肥遺。
她伸手,拍了拍齊嵐的臉,齊嵐睜眼,發現她有兩具身體兩顆頭,登時又暈過去。
將蕪扶額,一巴掌再次把他扇醒了。
齊嵐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是小的有眼無珠……」
「你莫要在這裡丟人現眼了。」將蕪冷笑,「我算什麼大王,你就這麼稱呼我?」
齊嵐還是磕頭如搗蒜:「小的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我有那麼可怕嗎?怎麼人人見了我真正的模樣都嚇得半死?」將蕪收了尾巴,恢復人類模樣。
「我原來以為你能說出那番話,說明你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卻原來還是凡夫俗子。」
什麼鬼怪精魅也有靈性,什麼即便被惡鬼所傷化為厲鬼,也依然存於天地間。
她還以為他與時纓不一樣,卻原來比時纓差多了。
「我錯了,大王我錯了,我原不知這世上真的有妖,不然絕對不會在您面前唐突,請您看在我不曾對您做任何壞事的分上,饒了我吧……」
齊嵐只顧著告饒,沒有一點貴公子應有的氣派風度。
將蕪越發失望,冷淡道:「八歲孩童仍能臨死不懼,說出‘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這等千古絕唱。我如今既不是來吃你的也不是來收你的,你卻如此失態,真教我失望。」
「失望」兩字如有千鈞,一下子壓得齊嵐喘不過氣。他止不住地發抖,不停地發抖。
將蕪慢慢地走過去。越近,他的頭越低。
將蕪忽然生出了殺人的心思,吐出芯子,露出利齒,便要咬他的脖子……忽然,她又止住了動作。
一個沒意思的人,吃起來都沒意思。他若是有一分他嘴上說出的膽色,她便不會傷他。他若是知道她的身份之後瘋狂地溜走,或是打算攻擊她,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
可他已經被恐懼支配,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將蕪的指甲劃過他的頸項,離開了。
—3—
第二日,閆頗把宿醉的時纓叫到了知府衙門。
時纓一直睡到申時方醒,一醒來便滿世界找缸吐。閆頗忙命人把痰盂找來,時纓差點一頭栽在痰盂裡。
閆頗擦了擦汗:「平日裡也沒瞧著公子您這麼愛喝酒啊,這會子怎麼醉成了這樣?」
時纓喝了兩口茶,又悉數吐出,揉了揉額頭道:「本君喜歡哪天喝就哪天喝。你找我有什麼事?」
閆頗不敢得罪他,只道:「公子不是吩咐我去調查死者的家屬嗎?我找到了幾個可疑的,正想約公子去瞧瞧。」
「哦?」時纓搓了搓鼻子,「成吧,先說說有幾人。」
「第一人是任圭的妻子劉氏。任圭家資頗豐,家中養著一個正妻劉氏,一個小妾何氏。劉氏劉鳳兒是個生得很不錯,但是一直不得寵的正室,因為時常勸阻任圭不要沉迷於賭博而遭到任圭厭棄。不過……」
凡事總有個不過。
「在任圭死前,劉鳳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得寵起來,越來越有了主母的意思。任圭死後,財產也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劉鳳兒手中。」閆頗神秘兮兮地道,「更蹊蹺的是,眾人都說劉氏那些日子彷彿換了一張臉,變得十分美貌。」
「沒想到大人還會說書,」時纓笑了笑,「真是小看你了。你的意思是說,任圭死之前便立了遺囑,交代了死後財產歸劉鳳兒所生的嫡子所有?」
「是這麼回事。但公子,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前腳剛立了對劉鳳兒有利的遺囑,後腳人就死了。」
「你這腦子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時纓笑了笑。
「這第二人便是那何有的妻子王氏。何有與那一眾賭鬼不同,他這些年贏面大於輸面,並且在贏錢之後也不曾遭到痛打。他和妻子王氏開了綢緞莊和酒樓,雖然生意紅火,卻不曾納妾。」閆頗頓了頓,又狐疑道,「但他的兄弟說他並不喜歡王氏,且王氏來歷不明。」
「是嗎?」時纓搓了搓鼻子,「兩個都是因為錢,來點別的。」
「第三個跟女人沒什麼關係。有一個死者叫孫堅,他的弟弟名為孫代善。這孫代善是個極其重情義的人,為哥哥孫堅勞心勞力不在話下。」
閆頗自然而然地頓了頓——時纓搓了搓鼻子,意思是「你丫再賣關子,本君削了你」。
閆頗見狀,嚥了咽口水。
「我的意思便是說這孫代善十分關心他那個不成器的哥哥,豈料他哥哥沉溺於賭博。而他是個風流客,身邊常常跟著個神秘女子。」
「神秘女子……」時纓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難道你覺得這是情殺?」
閆頗將目光轉向別處。
他可不曾這麼說。
「你的推論倒是有意思。過來,告訴本君如何一一去拜訪他們。」
閆頗不知道時纓這似笑非笑的表情背後藏著什麼貓膩,依言走過去,對時纓說了一遍。聽罷,時纓忽然拎起他頸後的衣領,騰空飛起:「走了。」
眨眼之間,兩人便來到了任圭的宅院前。
黃昏時分,任家宅院的人仍在忙裡忙外,院裡人頭攢動,煙火氣十足,彷彿家主之死是發生在十幾年前的事情。
時纓把閆頗扔在院門口,拍拍他凍僵了的臉,道:「大人,你且在這裡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本君去院裡搜搜。」
「哎!公子別走呀!」閆頗還未回過神,「這院裡如果沒有妖怪,我們這樣,豈不是瞎折騰?」
「你倒是好本事!這院裡騷味重得很,想來是有狐狸精了。」時纓一溜煙便沒了影子,只剩閆頗在那兒乾站著。
換作以前,他定然要大喊大叫,但熟悉時纓的作風以後他就淡然了。他氣定神閒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衫,裝作上門拜訪的樣子,用銅環叩了叩門。
時纓隱匿氣息後,潛入了宅子內。
時纓能夠遮蔽自身氣息,這也是別的小妖精沒有的本事。換句話說,本事越大的妖物,越擅長隱匿自己的氣息。
這院內藏著一隻狐狸精。他隱約記得,那夜突然出現的妖是個女的,因此這狐狸精嫌疑很大。
時纓認為自己是個有原則的魔君,若是恐嚇這幫小嘍囉,逼他們說出實情,那得到的未必是實情。他要找證據。
狐狸精專門靠吸食男人的精魂來提高自己的修為,是不入流的小精魅,至於她是否喜歡斷指,就另當別論了。
時纓搓了搓鼻子,蹲在屋頂上打量院子裡的人。
此刻劉鳳兒正在院子裡和小兒子玩耍。劉鳳兒的確是半老徐娘,皮膚白皙細膩,身段窈窕婀娜,看不出有三十歲的樣子。
她在任圭死前生了兒子,如今那孩子尚未學會走路,正穿著棉襖,戴著虎頭帽,穿著虎頭鞋,在院子裡一步一步地挪,腳軟得彷彿沒有骨頭。
「順兒,來,到娘這裡來。」劉鳳兒笑得比那小孩還甜,夕陽照在她臉上,溫暖極了。
時纓坐在屋脊上,從兜裡翻出塊芝麻糖塞進嘴裡,思索著這劉鳳兒和狐狸精的事情。
狐狸精是女的,卻不是劉鳳兒。難道這狐狸精轉了性子,喜歡上女人了?
畫面太美,時纓不敢看。
他聽了會兒牆根,摸清楚了劉鳳兒的房間位置,自屋頂躍下,鑽進主母屋中。他對閨閣並無興趣,也不碰,只是祭出玲瓏珠,窺看那些匣子櫃子裡藏著的東西。
還真讓他發現了一個小人兒,藏在那神龕之內。
神龕內供奉的是一隻狐狸精,手執幾枝桃花。時纓頓時明瞭,原來這是劉鳳兒招來的妖。
時纓搓了搓鼻子,與那狐狸精臉對臉。果然,不消半刻鐘,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便從小人兒裡幻化出來,參拜道:「見過魔君大人。」
妖尋妖便有這等壞處——根本兜不住身份,也掩蓋不了氣息。
時纓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他隨手拽了一張凳子過來,大馬金刀地坐下,問道:「你與那劉鳳兒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狐狸精微微一愣,繼而笑了,「不過是賣家和買家的關係。她日日虔誠地拜我供奉我,我替她奪回男人的心不為過吧?」
「嗯?」時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大人又是為什麼事情來的?」狐狸精詢問道。
時纓想了想,決定開門見山:「臨安城錢氏賭坊死了許多賭客,都是精氣被吸乾,小指被斬斷,本君懷疑是你殺的。」
狐狸精聞言,無比震驚:「真是六月飛霜——冤死我了,我小小一隻狐狸精吃那麼多人做什麼?就算是為了提高修為,我再怎麼提高,能有魔君大人您那麼高嗎?明知道妖王大人已命大人來臨安獵妖,我這不是自討沒趣?」
她言辭懇切,說得毫無破綻,時纓搓了搓鼻子,淡淡道:「但是,總有一些小妖想鋌而走險。」
「大人這麼說我就沒轍了,只是大人為什麼偏偏懷疑到我的頭上?」
「任圭是死去的賭客之一,我去賭坊查過,犯案的一定對這群賭客深惡痛絕。當然,也不乏像你和劉鳳兒這樣圖財害命的。」
「我圖財害命?」狐狸精聲音陡然提高。
「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大人。」狐狸精不服氣地道,「先時我一直在洞中休息,偶爾讓屬下去宣傳一下我的生意,恰好這劉鳳兒就付錢了。我……我這不拿也不好意思嘛……」
時纓滿臉疑惑:「你好好的妖精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