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將蕪篇

「有什麼不可以的?」狐狸精嫵媚一笑,「我這張臉傾國傾城,不向人傳授媚術實在浪費。我初初見到劉鳳兒的時候就想幫她,因她本身模樣不差,卻處處被那狐媚子小妾壓著,這不順心的日子過久了,模樣也不好看了。」

「你的意思是,劉鳳兒之所以在這段時間內忽然得到了任圭的寵愛,成了一家真正的主母,全是因為你教得好。」

「可不是。」狐狸精笑得花枝招展。

「像這樣,我是這樣教她飛媚眼的。」狐狸精對時纓暗送秋波,顧盼生姿,「還有這身段,這說話的方式,這穿著打扮,還有欲拒還迎……」

「好了。」時纓揉了揉額角。他是來找兇手的,不是來找這狐狸精談生意的。

不過……

時纓搓了搓鼻子,試探道:「本君問你,你除了教女人,會不會教男人?」

狐狸精微微一愣,疑惑道:「男人?男人學媚術做什麼?」

「讓……讓他更有魅力,能夠追到心愛的女子。」時纓耳根通紅。

「那我教不了,你得去找雄狐狸。」狐狸精掃興道,「若是我教男人,豈不是把他教得娘娘氣了?」

「你說得也是。」時纓暗歎,差點把想要學媚術的想法抖出來,幸好那狐狸精不知道想學的是他。

「本君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時纓搓了搓鼻子,「你來任家只是為了做生意,那你可清楚為什麼恰好在任圭死的前一天,他立了遺囑要將家產傳給劉鳳兒的兒子?」

狐狸精被噎了一下,眼神瞟向別處:「或許……或許是因為湊巧……再說了,死了那麼多的賭客,也不止任圭一個……」

時纓皺眉,她分明隱瞞了什麼,不過看樣子不會說了。時纓想了想,祭出玲瓏珠:「你若有所隱瞞,信不信本君現在就殺了你?」

狐狸精面無人色,跪下來磕頭道:「大人,我真的沒有說謊,這件事就是湊巧了……」

「嗯?」時纓皺眉。

狐狸精顫抖得更加厲害了:「真的,千萬莫要冤死我!要說嫌疑,那隻老鼠精不是更有嫌疑?她不僅貪財,而且喜歡吃人小指……」

「老鼠精?」時纓搓了搓鼻子。如果他沒有猜錯,這狐狸精說的就是何有的妻子。

罷了,今日應該什麼也問不出來了。

時纓收起玲瓏珠,淡淡道:「本君先去會會那老鼠精。」

他倏爾沒了影子。

狐狸精一下子癱軟在地上,拍著胸口嘆道:「嚇死了,嚇死了!」

時纓飛到屋頂上,卻見那閆頗還在和任家正主劉鳳兒寒暄。劉鳳兒有二子,年紀都不大,因此這家產幾乎就把持在她這個婦人手裡。

孤兒寡母應該是備受欺凌的,但那些叔叔伯伯竟然沒有出面搶錢。

奇蹟,奇蹟。

時纓吹了個口哨就消失了。

他在門口落地,氣定神閒地等那閆頗。劉鳳兒一人在滔滔不絕,只要閆頗把話語截斷,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溜出來。

時纓已經暗示過他了。他應該懂。

不消片刻,那閆頗果然提著褲子就飛奔出來了,差點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時纓笑道:「你這個肥球倒也有趣。」

閆頗擦了擦臉:「魔君查出什麼了?」

「沒什麼,只問了些沒意思的。」時纓搓了搓鼻子,「那何有家如今如何了?」

「只剩他妻子一人經營店鋪,這幾天經常有人鬧事,但王氏都擺平了。」

「這本君不奇怪,畢竟她是隻妖精。」時纓想了想,「走吧,去會會那隻老鼠精。」

將蕪在酒樓裡沽酒。這酒樓是一隻老鼠精王紫與丈夫何有開的。他們還開了一家綢緞莊,生意同樣紅火。

王紫給自己取了個奇怪的名字,大概是因為不通人間事,自以為這名字多有文化。

是王紫招呼將蕪進來的。王紫穿著綾羅綢緞,披著斗篷,抱著暖爐,一副貴婦派頭。而將蕪的臉髒兮兮的,被王紫當成了可憐的乞丐。

「你一個姑娘家家的為何大半夜在街上閒逛,還穿得那麼單薄?是被家裡人趕出來了還是從哪兒逃難過來的?」

將蕪沒照鏡子,但怎麼想也不覺得自己看起來會有多可憐。

難道是因為沒有上妝,所以對方認為自己窮得底兒都掉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一分錢都沒有。於是,她乾脆偽裝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

將蕪端著暖暖的茶杯,小聲說了「謝謝」後就不再說話。

那一聲「謝謝」說得王紫更覺得她可憐,便勸她道:「沒事,你還年輕,大不了在我這裡做個酒博士,每日里烹茶煮酒,好不自在。我呢,就當行善了,度你一度。」

「夫人是這酒樓的老闆娘?」將蕪怯怯道。

「我何止是老闆娘?我現在可是酒樓和綢緞莊的老闆。」王紫得意地笑了。

「一般當老闆的不都是男人嗎?」將蕪好奇。

「我男人沒用,這店還得我來開。今天有幾個人以為我男人沒了,我一個人守不住店,便來尋事,我三兩下就料理了。」王紫抬著下巴,趾高氣揚地道,「對,你沒聽錯,我男人前段時間沒了,在賭博回來的半路上被什麼妖物殺了。」

將蕪低頭喝茶,心想,這夫人似乎沒有半點悲傷之意,想來用不著她安慰。

「夫人真是能幹呢。」她喝完一口茶才悠悠道。

王紫笑了:「我自然是能幹的。我和老伴兒剛剛認識的時候,他還是個一窮二白的光棍,若非我,他死了也沒人給鋪張草蓆。」

「呵呵。」將蕪附和著笑了兩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夫人,」半晌,她才道,「你好像並不喜歡他,當初是怎麼看上他的?」

王紫白了她一眼:「你這沒眼力見兒的,別人家的私事跟你這小妮子有什麼關係?」

聽到「小妮子」三個字,將蕪愣了一下。時纓也常常如此稱呼她。她有些失神,低頭喝茶,又匆匆認錯:「是我多嘴。」

沉默了一會兒,王紫瞧她好像並不關心自己的事,忍不住又道:「你怎麼就不問了?」

剛才不是夫人你自己說的,要旁人少管閒事?將蕪莫名其妙。

「讓你不說你就不說,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王紫憋不住道,「其實我一開始也瞧不上他,你別看我現在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其實我已經三百多歲了,是一隻老鼠精。」

將蕪嗆了一下,她第一次聽到妖自報家門。

「那何有不是窮嗎?他窮得家裡只剩下一個米缸,也沒遮擋的蓋子,我便整天溜進去吃米,吃著吃著就見底了。換作我的小輩們肯定出不去,我呢,也只有變作人的樣子才能爬出去。」

巧合的是,那次她剛剛爬出米缸,就被起夜的何有逮個正著。

他家裡有四口人都死於一場大瘟疫,如今剩下他一個光棍自己搭了一個茅草屋,晚上睡在稻草堆裡,白天就去賣草鞋。

男人沒那麼講究,何有窮慣了,一個人自得其樂。他時年二十三,已經是大齡光棍,因此那幾日都在思考要怎麼攢錢買一個媳婦回來傳宗接代。

偏偏就撞見了剛爬出米缸的美人王紫。

何有以為家裡鬧賊,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人:「你是哪裡來的小偷?信不信我捉你去報官?」

王紫不經嚇,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老鼠,落在了米缸裡。

何有愣了半日,才知道自己撞鬼了。他也有趣,只是點燃煤油燈,頭伸進米缸裡悠悠地打量這隻美麗的老鼠。

「他看了我很久,算了一筆賬。為了省錢,他就逼我嫁給他。我嫌棄他窮,所以嫁給他之後一直在教他做生意,他卻好賭,一天不賭渾身發癢,實在是氣人。」

將蕪喝完茶,不經意道:「那他現在死了,夫人是不是得償所願了?」

王紫表情一僵。

這時小廝從樓下把兩位客人引了上來:「二位來得正是時候,靠窗邊還有上好的位置,俯可看臨安街景,回過頭還可以放個火鍋喝酒吃肉,簡直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位置了……」

將蕪和王紫轉過頭,看見時纓和閆頗有說有笑地踏上二樓。

將蕪連忙擋著臉:「夫……夫人,我忽然肚子疼。」

「怎麼了?難道是今天阿九他們又用剩飯剩菜招待客人了?」王紫把扇子撂在桌子上,「來,我帶你去茅廁。」

聽到「茅廁」二字,將蕪一個趔趄,差點把隔夜茶水吐了出來。

她們從後廚去往茅廁。

時纓搓了搓鼻子,目光落在那厚厚的簾幕上。

閆頗多嘴道:「公子想去後廚?」

「沒有,只是好像看見……」時纓說到一半停住,不確定的事情,說了也沒意思。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飄向窗外。

沒有猜錯的話,是將蕪吧?

她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她和這些賭客的死有關係?

時纓是隻多心的妖,將蕪的怪異行徑讓他不免思考,也許她也是妖,而且修為在他之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她在他身邊如此之久,他卻毫無覺察。

可是他又悲觀地想,為何偏偏要將將蕪當成壞人,是不是因為他在潛意識裡從來都不信任將蕪?

他的不信任是將蕪生氣的緣由。

「公子。」閆頗叫了他一聲。

時纓回頭看他:「什麼事?」

「這酒樓有沒有妖啊?」閆頗擦了擦肥臉上的汗,雖是冬日,他卻走得滿頭大汗。

時纓笑了:「當然。樓下有兩隻兔子精,樓上剛剛進去一隻老鼠精。」

「這麼多!」閆頗驚訝道。

「還好。」時纓搓了搓鼻子,拿了塊酥餅吃,「讓那小廝把老闆娘叫來,本君有事找她。」

「已經叫了。本府的話,他還是聽的。」閆頗給自己扇風,他想吃肉,不喜歡這麼清淡的食物。

過了好一會兒,王紫才款款過來,盈盈一拜道:「參見魔君大人。」

「大庭廣眾的,不必拘禮。」時纓示意她也坐,「本君想問你一些事情,你只消把知道的都告訴本君,至於是對是錯,本君自有裁斷。」

忽然就來了大陣仗,老鼠精王紫嚥了咽口水,生怕他是來收自己的。

「這第一件本君要問的事,是關於你之前叫進廚房的那名女子的,她生得什麼模樣,與你是什麼關係?」

「她?」王紫一愣,「魔君大人說的是那個可憐的小乞丐?」

「乞丐?」時纓差點把茶噴出來。

—4—

「可不是乞丐嗎?昨天晚上我正準備打烊,她就跟孤魂野鬼似的在街上游蕩,來來回回經過了我的店門好幾次,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她餓了,我這才善心大發將她叫進來。」

「你做得不錯。」時纓讚了一句。

昨天晚上,時纓去偏院和將蕪攤牌,鬧了個不歡而散。接著,將蕪離開了偏院,據金眼烏鴉所言,她上了齊嵐家的馬車。時纓暗歎自己頭頂發綠,於是買醉,今日申時才醒。

可按照這王紫的說法,將蕪並沒有在齊家留宿,而是又離開了。

將蕪為什麼離開仍是謎團,她與齊公子是否發生過什麼也是未知數。

「那她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會大半夜在街上徘徊?」

「她?能有什麼原因,不就是像我男人那樣逃難過來的?看那小臉髒得,估計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王紫篤定道。

得,看來是個逗哏。

時纓喝了口茶,心思略定,道:「這事先按下不表,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因何而死?」

王紫臉色一變:「大人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準確來說,這才是正經事。」

王紫猶豫道:「這事也蹊蹺,那天晚上我跟他剛好吵了架,然後他說要去散心。散心當然是幌子,以我對他的瞭解,十有八九是去賭了。結果他豎著出的門,卻橫著回來了,我看是被什麼精怪吸了魂,連我也救不了。」

時纓問完便覺得不用問了,王紫心直口快,根本不像是殺人犯。

閆頗踢了踢時纓的腳,湊近他耳邊小聲道:「這老鼠精有吃人手指的怪癖。」

「哦?」時纓挑了挑眉,似在裝傻。

「老鼠精,本君現在即刻要去檢視你的家宅,你可願意?」

王紫笑道:「大人說要搜,我有什麼不能給你搜的?」

她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

時纓搓了搓鼻子,說什麼搜查其實也只是做做樣子,王紫這麼大大咧咧的妖,他實在是不相信她會為了何有做出這麼奇怪的事情。

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時纓一眾就來到了何宅。臨安寸土寸金,能在這裡安置一座宅院,可見如今的何家人是何等的財大氣粗。

時纓在門口停下,設定了一個結界後方道:「你在外面等本君,本君和閆頗大人去去就來。」

王紫奇怪:「不讓我帶路了?」

「這就不必了。」

時纓和閆頗踏入院子,那結界是用來遮蔽王紫的。

「公子,您認為是這王夫人嗎?」

「本君也不知道,但如果是她,這宅院內便很可能沒有可搜之物。如果不是——當然,本君傾向於不是。」

「本府瞧著也不像,那麼嬌滴滴的一個美人,怎麼可能殺那麼多人?而且她完全沒有理由嘛。」

「王夫人沒有理由?你不是說她貪財嗎?按你所說,她如果殺了何有,這些財富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可回頭想想,家裡的開支一直是由她掌管的,就算不殺何有,酒樓和綢緞莊也在她名下。我現在又搞不清楚她的動機是什麼了。」

「大人真是斷案高手,能自己推翻自己的結論。」時纓搓了搓鼻子,「如果是這樣,那之前的狐狸精更加沒有理由殺人。」

「她不是還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為什麼任圭死的前一天恰好立了遺囑?」

「本君說的正是這一點。她這麼做只能讓劉鳳兒一個人得利,所以她可能只殺了任圭一人,至於別人的死她並不知情。就算那些人不全是她殺的,她又怎敢在本君面前承認自己殺過人?」

「公子果然神機妙算。」閆頗連忙拍了一通馬屁。

「好了,」時纓笑,「你當真以為本君喜歡聽奉承話?」

看他頓時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巴,時纓搖搖頭,推開王紫閨房的門。屋子裡香味撲鼻,不知道放了多少香料。

閆頗使勁聞:「好香。」

時纓環顧四周——牆上掛畫,桌上擺花,香爐青煙嫋嫋。旁的倒好,只是枕頭底下多了一把匕首。

「這對夫妻有意思,睡覺都睡在刀口上。」時纓摸了摸刀面,上面殘留著血腥味。

「本君先收起來,到時候問問她,看她怎麼說。」

「王家竟然如此富有,有這麼多翡翠壺、白玉瓶。喲,這是汝窯燒製的,這是鈞窯燒製的……都是上乘貨色啊。」閆頗看著看著,逐漸偏離了主題。

時纓隨便拿著一個瓶子搖了搖,什麼都沒有。

「如果她真的有鬼,也早在本君來之前便銷燬了證據。」時纓搖搖頭,「這倒讓本君開始懷疑了,她為何如此坦然。」

閆頗不解,問:「怎麼說?」

「本君假設,如果她沒有殺人,那麼她的正常表現應該是為自己辯解或者至少表現得很驚恐。但她既不害怕也不辯解,彷彿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有把柄落到我手上。」

「不是找到了一把匕首?」閆頗惡狠狠道,「就拿它去問話,不信她會不說。」

「也罷。」

時纓和閆頗又搜了一圈,果然沒什麼發現,才把王紫叫進來。

時纓搖了搖匕首:「老鼠精,枕頭下怎麼會藏著這麼奇怪的匕首?」

王紫擦了擦口水:「連何有都沒發現這把匕首,早知道就收起來了。」

「不是,本君問你匕首的來歷,你流什麼口水?」

王紫撓撓頭,不好意思道:「其實是我嘴饞,半夜裡總想起來割點肉吃。」

「割什麼肉?」

「就……就一些內臟啊……」

「內臟?」時纓和閆頗對視一眼。

王紫深知,這件事兜不住了,咬咬嘴唇,老實道:「大人請跟我來。」

她把時纓和閆頗帶到了小廚房,從隱蔽的凹槽內取出了一個瓦罐。開啟瓦罐,閆頗往裡一瞧,差點吐出來。

裡面全都是一些動物的內臟、尾巴、耳朵之類的玩意兒,黑咕隆咚的一堆。

「閆頗,這就是你查出來的特殊癖好?」時纓笑了笑,「口味夠重的。」

閆頗擺擺手:「我也只知道這些,就想著她一定喜歡小指。」

「老鼠精,你吃這些,你丈夫可知道?」

「我怎麼敢讓他看見嘛,怕他被嚇出病來。」

「好了,本君和府尹先走了。」時纓搓了搓鼻子,笑了笑,「現在酒樓和綢緞莊都是你的,你該高興了吧?」

「大人說的這是哪裡的話呀?」王紫笑了笑,「相公死了,我哭還來不及呢。」

「是嗎?」時纓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既然如此,本君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回頭,還叫了那閆頗一聲:「別愣著。」

閆頗一個激靈,忙不迭跟了上去。

「沒事了?」單從時纓的表情上看,閆頗看不出什麼,也不知道時纓對王紫持幾分懷疑態度。

時纓搓了搓鼻子,並不作答。

「第三戶人家在哪兒?」他岔開話題,「本君宿醉之後,記性不大好。」

「姓孫的,孫代善家。」

「這孫家有什麼蹊蹺?」

「孫代善與他的兄長孫堅關係很好,」閆頗舔了舔嘴唇,同樣的話他已經說過了,現下又得說一遍,不免口乾,「但是孫堅沉迷賭博,導致孫家家道中落,欠的外債無數,孫代善的一門親事也因此黃了。」

「稱得上深仇大恨。」時纓點點頭,「現在就去孫家看看。」

時纓拉著閆頗的袖子,一晃眼,兩人已經在孫家門外了。

比起前兩戶,此處難以稱為「家宅」,最多不過是一間茅草屋。

屋外有個赤著上身的男人正在打鐵,汗流不止,瑩白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就這身板,就這皮膚,嘖嘖嘖,」時纓一副惋惜的模樣,「就這樣還在賣力打鐵。明明是一個讀書的料,偏偏要在這裡做粗活。」

「他原來中了舉人,偏偏在參加省試的時候家道中落,便只好含恨回家了。」

「竟有此事?」時纓搓了搓鼻子,走過去,笑眯眯地和孫代善打招呼,「請問是孫鐵匠嗎?」

孫代善「哐當」一錘下去,打得火花四濺,他隨即把打好的鐵過水,只聽「刺啦」一聲,白煙直冒。做完這些,他才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道:「我是。公子要買點什麼或者定做什麼嗎?」

他微微泛紅的臉分外動人,時纓又「嘖嘖」兩聲。

「本君不是來照顧你家生意的,只是來問話的。」他用眼神示意閆頗,閆頗立刻滾過來,亮出身份:「本府就是臨安府尹,近日有一樁連環殺人案與你有關。這位是時纓,協助本府破案的大人。」

孫代善上下打量了閆頗一番,才不卑不亢地拜道:「草民參見府尹大人。」

「虛禮就不必了。」時纓擺擺手,「你這兒環境不好,本君只問幾個問題便走。孫堅死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或許是不願意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孫代善皺了一下眉頭:「我正在給王員外送劍。回來時奢香茶鋪的小廝還送了我兩杯茶喝。」

「那時候你不在家?」時纓搓了搓鼻子,「王員外……倒是有不在場證明。」

「草民所言句句屬實,不信您可以問王員外。」

「如果本府沒有記錯的話,王員外是你的岳父吧?」閆頗冷不丁來了一句。

孫代善又皺了皺眉。明知道提到這些,他心口的傷疤會被再次揭開,他卻還是不得不咬牙道:「是,以前是。」

「哦?」時纓忽然不識趣地笑了笑,「聽起來蠻有意思的,能不能將詳情告知本君?」

孫代善不滿道:「和案子有關係嗎?」

「怎麼跟時纓大人說話的!」閆頗聲色俱厲道。

時纓也笑:「你認為現在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嗎?」

孫代善皺眉,攥緊了拳頭。他為何如此倒霉,要在一日之間被人連番羞辱?

「王員外知道我家道中落後,便不再同意把女兒嫁給我。那日他給燕兒安排了一場相親,還特意讓我過去給……總而言之,我當時不知道兄長出事了。」

「是嗎?」時纓搓了搓鼻子,「真是可憐。兄長濫賭,賣妻拋子,害得你家道中落,仕途不順,連好好的親事也黃了,你不恨他嗎?」

「夠了!士可殺,不可辱。我已經如此悲慘,你憑什麼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批評我?」孫代善激動道,「我是恨他,但是我除了恨還有什麼辦法?」

時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道:「殺了他,以及把怨氣發到那些引誘他濫賭的人身上。」

孫代善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那你還真是抬舉我了,我連飯都吃不飽,明知道去王宅是去受辱,但我為了那一把劍的錢還是去了。這些年我飽讀聖賢書,除了一身毫無用處的傲氣,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甚至,生活還要將他身上的傲氣也磨得乾乾淨淨。

「反、反了你了!」閆頗被他過激的言論嚇著,下意識用更高的聲調去鎮壓他。

時纓擺擺手,道:「行了,你殺不了,但你可以指揮別人殺他。雖然你的親事黃了,但你不是還有一位紅顏知己嗎?」

時纓態度之漫不經心,不免讓人懷疑他鐵石心腸。

孫代善被氣得夠嗆,嘴唇抖了幾抖,才拔出剛剛打好的那把刀,大聲叫道:「你們又要玩屈打成招的把戲是不是?阿菁是好妖,不可能做那些殺生的事情!她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殺死,怎麼會殺人!」

「阿菁?」時纓咂了咂嘴,想來是一隻花妖。

世上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妖物太少了,不是裝的,就是稀世寶貝。

「好了,本君要問的都問完了,你繼續打鐵吧。」時纓索然無味地轉身。

孫代善喊道:「慢著!你根本沒問出什麼卻要走了,是不是已經認定阿菁就是兇手?!」

「本君可不知道。」時纓回眸一笑,「不過,如果你想證實你的阿菁不是兇手,何不跟本君一起調查?」

孫代善和閆頗俱是一愣。

什麼玩意兒?

「本君可沒跟你開玩笑,我聽說衙門裡缺一名畫師,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找一份官差還是不錯的。」

孫代善和閆頗對視一眼。

閆頗一副「怎麼沒跟我商量」的表情。

「閆頗大人,想必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時纓搓了搓鼻子,笑道,「科考具有不確定性,但是大人惜才,恰好衙門裡缺人手。他最近老是和本君抱怨,就算把自己的一部分俸祿捐出來招募畫師也招募不到稱心如意的。這不,本君覺得你正合適。」

閆頗腦門冒汗,他什麼時候說過願意捐出部分俸祿了?

孫代善不明所以,嘴皮子抖了又抖,才憋出一句:「你並不懷疑我是殺人兇手?」

時纓搖搖頭:「本君宿醉,現在腦子亂得很。」

孫代善:「……」

閆頗:「……」

「如果先生不嫌棄,」孫代善補充道,「我願意為先生出謀劃策,為阿菁洗脫嫌疑。」

「換句話說,」時纓挑了挑眉,「你去王員外家時,阿菁姑娘並不在你身邊?」

孫代善皺眉,沒否認。

「好了,出謀劃策一事還輪不到你。」時纓擺擺手,「本君還有事,先走了。閆頗大人,你領著孫鐵匠去衙門報到吧。」

他一個閃身便消失在兩人眼前,閆頗頭上幾根稀疏的頭髮隨風晃了一下。

時纓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飛著,心中總似有一塊大石頭壓著,沉甸甸的。他不知不覺就停在了王紫的酒樓屋頂上。

將蕪和王紫正在聊天。時纓想,他與將蕪也已冷戰了好幾日,得知她夜會齊嵐之事後,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但王紫如果沒有說謊,那將蕪那夜並未留宿,反而出於什麼原因離開了齊府。

這是否意味著,他還有機會?

時纓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他真是輸不起呢,明明牽腸掛肚,還裝什麼陌生人。

時纓從屋頂上繞到了窗欞外。王紫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怎麼又吃上了?剛才不是肚子不舒服嗎?」

「我沒事。」將蕪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其實剛才也沒什麼事,就是見到了不想見的人,想躲起來。」

「喀,我以為你真的拉肚子了,原來是裝的。剛才只來了兩個人,難道你不想見到的是那腦滿腸肥的府尹?」

「不是……是另一個。」

「另一個……啊,是魔君大人!你跟魔君大人還很熟?了不起啊,妹妹,魔君大人的脾氣一向難以捉摸,沒想到你還認識他。」

「他的脾氣難以捉摸嗎?」

「那可不!他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對誰都疏離得很。你不會是惹到他了,所以不敢見他吧?」

將蕪把頭埋得低低的:「也……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你快說啊,可急死我了。」

「是我們鬧矛盾了,他追求我,但是我沒有答應。」

「噗——你說你跟魔君是……是那種關係?」

「曖昧。」

王紫順了半天氣才緩過來:「我還以為你是小乞丐,沒想到你搖身一變,要成魔君夫人了。難得,這麼多年也沒見魔君和誰親近過,別說女人了,連男人都沒有。他總是獨來獨往的。」

「他一直都獨來獨往?」

「我只是聽說的。以前魔君也不是這樣的,但他原是妖王麾下掌管刑獄的妖,如果愛上了誰,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變得不敢交朋友。」

「他也有舊事啊……」將蕪似有感嘆,「其實他不是我第一個男人,對我也不算好,卻總是說喜歡我,有時候我也很矛盾,為什麼就是放不開。」

王紫不免陪著感慨:「男人的心也是海底針,看不透。當初立下海誓山盟,說要對你如何如何好,後來還不是變了心?」

「夫人在說自己嗎?」

王紫自覺失態,笑了笑:「喀,我一個婦人可不像你們這些小年輕,我和相公的感情好著呢!」

「可我聽說何老闆濫賭。」將蕪壓低聲音,「而且在外面說你的壞話。」

王紫的表情一變:「那都是那些人亂嚼舌根!何有對我好著呢!不管怎麼說,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一輩子都是我的。」

「抱歉,我不該說些讓你不高興的話。」將蕪歉疚道。

「你啊,就是太年輕,兩個人在一起才是真的,男人能夠時時刻刻陪在自己身邊才是真的。妖壽歲千年,但是凡人能有幾年人生?別等到你容顏不再了,再去後悔。」

將蕪小聲反駁:「我也是一隻妖。」

「你要是犯倔,我可不管你。」王紫起身,「不過呢,如果你想留在我這酒樓卻是不方便了,我原來不知道你認識魔君大人,還想給你介紹一份酒博士的工作。誰料你們關係那麼好,保不齊你是來這裡打聽事情的,我為這酒樓忙前忙後已經夠了,不想節外生枝。」

「夫人應該很難過吧。」將蕪忽然道,「何老闆死了,夫人好像一滴眼淚也沒有流過,但我知道夫人很傷心。」

「呵呵,你才多大。」王紫哂笑,「我與何有的感情早已經超越生死,他再也沒有機會辜負我了。」

將蕪愣了愣。就是因為這一句多餘的話,她對王紫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雖然破案不是她分內之事。

王紫在後廚吩咐了一通,在丫鬟、家丁的陪伴下回了宅院。她遣散了僕人,一個人提著一盞燈籠慢慢地朝廂房走去,披風在夜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王紫推開屋門,又合上了。

今天這間屋子被時纓搜過了,除了一把匕首,他們什麼也沒有搜出來。

王紫把匕首放回枕頭下。桌子上擺著一個罈子——骨灰罈,但開啟壇蓋,裡面空空如也。她詭異地笑了笑,把罈子擺回書櫃內,然後吹熄燈,和衣而睡。

屋外映出一個人影,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屋中。

將蕪呵一口氣,屋門無風自開。

她走進屋中,屋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濃烈得好像要掩蓋什麼。

明擺著是欲蓋彌彰。

—5—

王紫還沒有睡著,聽到聲音,坐起身,正要開口,但將蕪一拂袖,她便僵在了床上,只剩兩顆眼珠子和一張嘴還能動彈。

「誰?」王紫厲聲問道。

將蕪點燃燈盞,聲音柔軟:「是我啊,姐姐。」

王紫瞪眼,驚道:「將蕪?」

「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來這裡,你明明幫了我,我為何卻不念恩情?」將蕪淡淡道,「有些時候,現實就是如此——不講情面,不講道理。在我看來,其實你根本沒有幫我,只是在上演一場自我感動的戲碼而已。」

將蕪柔軟的聲音和冰冷的話語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令人難以辨別哪一副面孔才是真的她。這樣的矛盾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詭異極了。

「能夠被魔君看上的果然不是一般人,」王紫冷笑,「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想找什麼?為什麼大半夜偷襲我?」

將蕪舉著燈盞來到床邊,坐在王紫身邊,笑容在橘色的光中顯得十分溫暖:「其實我知道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就是你,但我希望你能親口承認。」

「無憑無據的事,我為什麼要承認?」

「並不是無憑無據,我剛剛進來就聞到了,掩蓋在這香氣之下的,」將蕪壓低聲音,宛如吐芯子的毒蛇,「屍臭。」

王紫一怔。

「你放心,我不會把真相告訴任何人。很奇怪,因為你心地不壞,所以我也不願意傷害你。」將蕪把燈盞掛在床沿,聲音又柔又甜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擺在書櫃那裡的骨灰罈裡沒有骨灰,屍體被你藏在了床底下。你愛何有愛到痴狂,接受不了他突然死去吧?所以你把他的屍體藏在床下,這樣他便永遠也不會離開你了。」

王紫難以置信:「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一眼就看穿了你。你不壞,卻很蠢。你以為何有真的愛你,其實他只是怕你。他在外面說你的壞話,夜不歸宿,拈花惹草,濫賭成性。你一再寬容他,欺騙自己,直到最後你忍不了了,所以你殺了他。」

「不,我沒有殺他,我只是想讓他做一個守承諾的男人。他說過今生非我不娶的,他說過只愛我一個人的!我憑自己的本事讓他過上了優越的日子,他卻變心了。他跟那群狐朋狗友廝混在一起,也不顧酒樓生意,也不管我,我勸他,他就跟我吵架。他知道打不過我,就不回家了。」

「所以,你所說的他不會再辜負你,說的就是他已經被你殺死,藏在床底下了,所以沒有機會辜負你了吧?為什麼?」將蕪惡狠狠道,「為什麼要為一個男人變得這麼愚蠢?」

「你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王紫哀哀道,「我是那麼愛他,雖然他原來家徒四壁,但是他性子可愛。他一開始很怕我,後來熟悉了以後,就開始抱著我在空曠的院子裡打轉,帶著我一起去看戲,人太多了,他就把我抱起來,舉過頭,還給我買很多好吃的東西……」

「後來才變了?」

「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他變了!一定是那群賭棍引誘他的!他認識那群人以後,整天混跡於賭場,也不管我了,還逛花樓……我知道,他跟別人說我是妖怪,別人告訴他跟一隻妖怪在一起是沒有好結果的,還慫恿他找人把我抓起來……他變了,他背棄了他的承諾……」

將蕪的眸光在燈影下躍動。

「所以何有、任圭那些人都是你殺的?你認為是他們害了你?」

「那些人都該死!如果沒有他們,何有不會這樣對待我!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讓他不違背承諾而已!」

將蕪嘆了一口氣,從床底下拉出了一個碩大的棺材,棺材用釘子封死了。她掀開棺材蓋,赫然看到一具屍體。

如果這是王紫挽留愛的方式,未免過於慘烈。

「為了一個這樣的人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值得嗎?」將蕪問。

「你沒有體會過愛情,你根本不知道!對我來說,只要他能夠留在我身邊,一切都值得!」王紫悽然道。

將蕪合上了棺材蓋,輕嘆了一口氣,正不知如何安慰之時,她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嘴角當即生出一絲外人無法察覺的笑,緩緩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也經歷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那時大家都很討厭我,只有他願意陪我、誇我、養我。我沒本事,被人欺負,他就教我怎麼躲避那些人。他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可是算起來,我失去他快一千年了。一千年來,我對他念念不忘,我甚至努力尋找過他是否有來生,但是他連元神都碎了,我知道我做什麼都是枉然的,只好這麼遺憾著。」

「你最喜歡的不是魔君大人嗎?」王紫驚訝道。

「時纓身上有他的影子,一襲紅衣,眉目若畫……可惜氣質和他的很不一樣,而且對我的態度也是天差地別。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曾失去他就好了,或許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想到世上和我一樣傻的人那麼多。」

「那當初為什麼不和他一起死?」

「我不能死。」將蕪眸光一凜,「那些人打擊我,蹂躪我,踐踏我,不過都是想讓我自己了斷,是他救了我。他告訴我要活下去,他的死也是為了我能活下去,我若死了,才是真正辜負了他。」

頓了頓,將蕪惋惜道:「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不像你,愛上了一個根本不值得喜歡的人。」

「喜歡本來就是主觀的,」王紫無所謂地道,「也許在旁人眼裡他什麼都不是,在我眼裡卻是最好的。」

「那你的口味真的很奇怪,也難怪對方會離你而去。」將蕪又呵了一口氣,燈熄了,她化成一縷煙消失了。

等煙徹底散去,王紫的手腳才能動彈。

將蕪離開了何宅,百無聊賴地在月色下漫步,走著走著,卻見眼前站了一個人,黑髮紅衣,衣袍無風自動。

他眼尾上挑,剪水雙瞳甚是動人。

「將蕪姑娘,本君和你認識三年又三十多天,怎麼從未聽你說過,你以前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過?」

將蕪停在原地,兩人之間隔著一條街的距離。

她從未隔著這樣的距離,安靜地凝視過時纓。

「他叫江花。」半晌,她淡淡開口,「‘江水’的‘江’,‘浪花’的‘花’,是一隻花妖。在見到我之前,他已經修煉了六千多年。他有慧根,終有一日會成仙,是我害了他。後來我才知道大家為什麼討厭我,因為我不僅會剋死陌生人,我還會剋死自己喜歡的人。」

「江花?」時纓搓了搓鼻子,「本君的確沒有聽說過此人名諱。怎麼,和我長得像?」

「魔君像他,但沒有他溫柔。」

「呵,原來地位是反過來的。」時纓自嘲,用左腳蹭了蹭右腳,「還有嗎?還有什麼想告訴本君的?比如為什麼大家都討厭你?」

將蕪動了動唇。

這時,一頂轎子從街道盡頭匆匆而來。是府尹閆頗的轎子,正要去往柳氏妖宅。

途中,轎伕一個匆忙止步,一團肉從轎子裡滾了出來。

閆頗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要開罵,看到時纓,連忙激動道:「大人!出事了!齊公子來報案,說你府上那將蕪姑娘原來是一隻雙頭蛇妖,真身十分可怕,還擅長勾引男人!」

時纓搓了搓鼻子。

將蕪就站在他對面。

「知道了。雙身蛇——肥遺。修為在本君之上的雙身蛇肥遺,原來就一直在本君身邊扮豬吃虎……」時纓自嘲地笑了笑,「肥遺一齣現便可令天下大旱,是出了名的惡妖。」

閆頗愣了,才發現將蕪就站在兩人面前,昔日清純的容貌慢慢變化,變得異常妖媚,下身的雙腿也幻化成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在地面上搖擺。

「不錯,我一直在騙你。」她冷淡道,「江花才是我的愛人。我三百歲那年,便因為自己不能控制炎氣而被各類妖族追殺。我就像人人談之色變的毒藥,無論是見過我的還是沒有見過我的,都想殺了我。」

時纓定定地望著她。

「江花是第一個不討厭我的。他那時候正在野外修煉,一身紅衣醉臥花海之中,漂亮極了。我誤入花叢,驚擾了他的美夢。」

江花自出生起便被稱為最有慧根的花妖,大家都說他將來一定能夠離開汙濁的凡世,去往仙界。他自由自在,在忘憂花谷活了數千年,將蕪是第一隻闖入他的世界的妖。

他站在花海之中,手心上飛舞著兩隻蝴蝶,一笑,世上的春光悉數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你是誰?」

「有、有人要殺我!」將蕪怔了一下便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她一頭扎進花海之中,還做了一個「幫我擋擋」的表情。

江花不明所以,卻見不久後一群奇形怪狀的妖跟了過來。他連忙披上外衫,把頭髮攏在耳後,冷冷道:「來者何人?」

那群妖裡有識得他的,竊竊私語:「這是花神大人的小兒子,為避免紛爭,自小養在這忘憂花谷之中,我們惹不起的。」

「那惡妖就不追了嗎?」

「反正她躲到了這裡,也沒有辦法活下去了。這位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主……」

話已至此,其中一隻妖立刻牛氣哄哄道:「我們正在抓一隻犯了罪的蛇妖,仙家若是知道她的下落,萬望告知。」

「犯罪?蛇妖?」江花笑,「不知道她犯了什麼罪?」

「她身上的炎氣極毒,所過之處必定大旱。我們要將她抓起來,以免她到處傷人。」

「原來如此。我方才見她朝東南方跑去了。」

「多謝仙家幫忙,多有叨擾,告辭了!」

一群妖聲勢浩大地離開,折了一地花枝。

江花淡淡看著,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眸笑道:「小友,你要去哪裡啊?」

將蕪正打算開溜,卻被抓了一個正著。她灰溜溜地起身,吐掉了嘴裡的一根草:「我要跑啦!」因為她的炎氣,地上有許多花已經枯萎了。

江花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抬手。將蕪以為他要打自己,連忙瑟縮著後退一步,失聲道:「你要幹什麼?」

江花動作一頓,又繼續。他的手碰上她的發,輕輕一拂,把她頭上的海棠花拂了下來,笑道:「海棠花已經枯萎了,那些人沒有騙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何其溫柔。

「你要把我交給他們嗎?」將蕪露出尖牙,「我可不會隨便投降的,我會跑的。」

「我只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我就是一條雙身蛇!妖怪要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你這麼有本事,我便稱呼你為葉蓁可好?‘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只要努力,終有一日你也可以讓腳下的土地生機盎然。」

他笑的時候很好看,好似融了春光在眼角眉梢。尤其是,將蕪從未見過肯對她笑的人。

「你……」將蕪嚥了咽口水,「你不討厭我?」

江花搖了搖頭:「我們剛剛認識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我為什麼討厭你?」

江花是忘憂谷的主人,身上浸染了花草之香。他的靈魂高潔,自然萬物都是他的朋友。

在忘憂花谷的時光,是將蕪最快樂的時光。

江花有慧根,可是她那時根本不知道,再有慧根的人也不能與她這樣的惡妖廝混在一起。

江花從來不生氣,一直都是高蹈出塵的模樣,於她而言,他是父親,是兄長,是師父。

江花很喜歡睡覺,沒事的時候能睡一整天。

他枕著手臂倒在花海中時,她常常拿著一根草去逗他,撩他的眼睛,撩他的耳朵,撩他的鼻子。

在她三百一十一歲生日那天,江花還在花海之中睡覺。她希望他能有點什麼表示,便跑到他身邊,不停地用花瓣撩撥他的臉。

在她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江花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晶瑩晃動。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笑一般。

將蕪忍不住發出「呀」的一聲。她還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和江花對視過,他的眼神因為宿醉含著一種別樣的情愫。

將蕪正要跑,卻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腕。

他稍稍用力,將蕪便跌倒了,跌入了他的懷中。她的耳邊傳來他低低的悅耳的笑聲:「阿蓁,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將蕪嚇得動也不敢動。她被他翻過來,被迫和他對視。靠得越近,她越發覺得他是個帥氣的男人,他的身上繚繞著溫暖的香氣。

他不自然地撫摸將蕪的頭髮,把將蕪的一縷頭髮別到了耳後,還輕聲問:「那滋味,你知道嗎?」

將蕪搖搖頭。

江花愣了愣,繼而笑了:「希望你永遠也不要知道,否則太痛苦了。」說完,他又嘆息,「為什麼連我都懂了,你卻還不懂……」

父神大人曾說,若想成為神,都需要歷劫。他一直在想,自己的劫在哪兒,直到將蕪出現,他才知道,有些劫是渡不過去的。

「抱抱我吧。」他像個孩子那樣,央求道。

將蕪愣怔,不確定地伸手,抱住江花。江花也抱著她,抱得很緊很緊。

「你要記住,我送你的禮物只有我這一顆心而已。你要記得,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不要辜負了我為你所做的一切。阿蓁,」他握住她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感覺到了嗎?它在跳。如果有一天,你的心也會跳了,你就會理解我。它是為你而跳的。」

他的懷抱又暖又香,將蕪有些醺醺然。

「江花,我們不會分開吧?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吧?」

江花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似是而非地道:「我的心會永遠為你而跳動。從這一刻開始,我將墮入魔道,甘願承受任何懲罰。你只要好好活下去,連我那一份也活得精彩。」

將蕪懵懂,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什麼。

將蕪的那次生日之後,他們又過了幾年太平日子,在忘憂花谷之中彈琴、跳舞、唱歌、釀酒、烹茶、看書……

江花很寵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裡怕摔了。直到失去他以後,她才後知後覺,在那天以後,他已經把她當成戀人。

不久之後,將蕪藏匿於忘憂花谷的訊息不脛而走。

群妖聚集於花谷之外,身為花神之子,江花無所畏懼,他將她藏了起來,獨自迎敵。

將蕪清楚地聽到了眾妖責問他的聲音,以及他鏗鏘有力的回答——

「我已墮魔,此生願意為保護阿蓁付出一切,哪怕流乾最後一滴血。」

江花發了狂,大殺四方。

一夜之間,花谷的花全部枯萎了。

江花的惡劣行徑傳到了仙界,他的父神與妖王出面了,父神讓他認錯,他誓死不從。

在慘烈的對抗中,江花元神散盡,灰飛煙滅。

他至死都不曾說出將蕪的下落,等到將蕪離開的時候,他已經徹徹底底消失了,連香氣也沒留,連一片衣角也沒留。

他什麼也沒有留下,就像他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之中。

她站在滿目瘡痍中,哭得聲嘶力竭。她終於理解了江花的話——他是為她而死的,無論如何,他希望她知道世上有一個人曾這樣熾熱地愛過她,希望她不要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入魔也好,成仙也罷。

要記得他曾那樣不顧一切地愛過她。

他來世間一趟,死在了情劫上。

葉蓁自此改名為將蕪。自他死後,她的世界裡,所有花兒都枯萎了。

「這就是我和江花的故事。大人,換作是你,你會不會忘記他?」將蕪淡淡地笑,「你是會答應一個想要將你抓起來的喜怒無常的魔君,還是會緬懷心底的白月光?」

「如果是本君……本君會選擇後者。」時纓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不會甘心任你擺佈。哪怕你費幾世心機也抓不到我,以後也不可能抓到。你的修為在我之下,昨天也罷,今夜也罷,明晚也罷,你抓不了我。」

將蕪的三千青絲無風自動,手化成利爪,一時間風雲變幻,烏雲翻湧,狂風大作。

「好!」時纓也祭出玲瓏珠,「既然是敵人,本君自然要全力一搏!」

「閃開!」

一聲吼嚇得閆頗和轎子裡的齊嵐都滾到了遠處。

兩人身上都繚繞著炎氣,經過一番招式往來,周遭的烈火綿延開來,時纓擔心會殃及無辜,越戰越畏縮。

將蕪招招要命,利爪一下子封住了時纓的咽喉。

她只要稍微一用力,時纓的脖子便會斷了。實際上,陪在他身邊那麼多年,她有無數個機會可以殺死他。

「就算本君不及江花,卻也待你不薄……」時纓悲哀地問她,「你真的要殺我?」

「你的玲瓏珠不是連舒墨也能鎮壓嗎?為什麼不拼盡全力!」

「因為……本君捨不得。捨不得懷疑你,更捨不得殺了你。」

「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動搖我的心神!」

「如果你相信我,我也可以做到像江花那樣!」

「你們不可能是一類人!我已經有江花了!我不會愛時纓的!」

「他捨生為你,不是希望你墮入魔道……相信我,我會救你的,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會救你!」

「啊啊啊——」將蕪嘶吼一聲,白髮如同長練舞動,一掌把時纓打趴在地上,「你若真的愛我,為什麼要抓我?」頓了頓,她瞪圓了眼:「你若想做到像江花那樣,現在就做給我看!」

「我不是江花,也不想成為江花。他看不開,所以甘願赴死,但是我相信我可以救你。」

「別說這些道貌岸然的話。人和妖都是一樣的,他們根本不瞭解我,卻覺得我是壞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不是願意讓天下大旱,卻都像看怪物那樣看待我!」

「好!」時纓收起玲瓏珠,「以前是我的錯。我現在收起所有的武器,希望你相信我。我對你的喜歡不比江花對你的少。」

將蕪愣愣地看著他。

時纓張開雙臂。

「你若要殺我,現在就可以動手。若不殺我,請相信我,比起一起犧牲,我更希望我們能夠一起活下去。」

將蕪揚手,一爪子抓傷了時纓,時纓忍著疼,還是笑道:「相信我,我是魘城的城主,從不濫殺無辜,妖王池繡視我為左膀右臂……舒墨大人也喜歡我……」

「話說得漂亮,你真的不怕死嗎?」將蕪尾巴一掃,時纓被掀起來,又重重跌在地上。

他嘔了一口血:「怕,卻更怕無聊。獵妖師我已經做倦了,我只想把握一次機會。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你不過仗著自以為我喜歡你!」將蕪依然暴躁道,又一尾巴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