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水鯉篇

—1—

十二月,冬風湧。

風把柳氏妖宅門前的那副對聯都吹飛了,將蕪沿街追了五里地才追回來,不免向整天只知道睡懶覺的時纓抱怨起來:「大人!你看看這深宅大院都簡陋成什麼樣子了!」

「什麼樣子?」時纓從寬袖後露出一雙懶散的眼。

一看就是昨日宿醉未醒,眼角的紅暈還沒有散去。

時纓活了上萬年,愛好變了又變,唯獨沒有改變過的愛好就是睡覺,最近有一箇舊愛好又被他撿了起來——飲酒。

活得久的好處就是能夠把某項愛好一直玩到膩,壓箱底,塵封個千百年再取出來,時間也不會蹉跎一分一毫。

但苦了這個本來就妖氣沖天的宅子,現在又變得酒氣繚繞了。

將蕪捏著鼻子踢了踢做冬夢的時纓:「大人!你看看門前堆的拜帖都那麼高了,就不要再偷懶了,起來辦正事啦!」

長壽的時纓皺了皺眉,活得久了也有件事很煩人——沒事可做的時候無聊,有事可做的時候不想動彈。

「去去去,告訴他們本君沒空。」時纓翻了個身。

將蕪咬牙,俯身,手掌放在嘴邊對著時纓的耳朵大聲喊道:「你再不起來就要出!人!命!了!」

時纓神經一繃,爬起來,捏將蕪的耳朵:「膽子肥了啊,差點把本君喊聾了。」

「哎呀,疼疼疼。」將蕪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開啟他的手,把拜帖扔在他身上,「你自己看看吧,整天偷懶,什麼時候是個頭?」

散落的都是價格不菲的帖子。在紙價飛漲的今日,時纓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有錢人送上門來了。

不過……

時纓搓了搓鼻子——他缺的又不是錢。

為免將蕪鬧脾氣,時纓姑且拿起一張掃了一眼,原來是府尹閆頗的,甩開,又拿起一張……一連十幾張都是閆頗的,時纓不耐煩了,把帖子全扔開了:「去去去,本君不想看!」

將蕪從中取了一張鎏金的,跪下,爬過來,展開道:「這可不是閆頗的,這是吏部尚書郎孫志鵬的。一個月後是他父親大壽,可是有人揚言要在那天殺死他。」

「他死不死跟本君有什麼關係?」時纓煩躁地擺擺手,「要死就死得安靜些,還送上拜帖,難道想邀請本君去參觀不成?」

「大人,你喝酒喝傻了嗎?」將蕪把他要跌下去的身體穩穩接住,指著拜帖上面黑白分明的大字道,「人家求大人獵妖呢,不是請你去參觀的。」

嗯?

時纓瞟了將蕪一眼:「小妮子,沒想到你今天這麼主動,本君還沒醒就投懷送抱來了。」

將蕪微微一愣,低頭——噗,原來這廝在嘲笑她吃他豆腐。她氣得放開手,他卻順勢抓過她的手:「既然自己靠上來了,本君可不會隨便放過你。」

將蕪把時纓一腳踢開:「你這妖怪喝完酒怎麼這麼賴皮!」

時纓嘿嘿笑,伸了個懶腰坐起來,仔細看了眼那拜帖,果不其然,原來是張求救帖,那叫孫志鵬的被妖物纏上了。

「也罷,本君閒著也是閒著,就去會會這孫志鵬。小妮子,」時纓起身,「你去給本君找兩件體面的衣衫來。」

別說男人在家待久了會變得蓬頭垢面,就是時纓這樣的妖悶得久了,鬍鬚也跟那千年老松似的長個不停。

將蕪把狐裘大氅都拿了來,還順便帶了一把剪子,把時纓的鬍鬚「咔嚓咔嚓」都給剪短了,又用昨兒殺雞的刀幫他刮掉了胡楂子,終於收拾出一個體麵人兒。

時纓這玄色雲紋披風一上身,發頂再插上一根白玉簪子,往雪地裡一站,就算別人打趣時纓是她相公,她也不覺得丟人了。

時纓在鏡子前左右端詳,鼻子動了動,忽然皺眉:「怎麼有股臭味?」

「哪兒呢?」將蕪的鼻子也動了動。

「就這兒,這兒也有。」時纓舉起袖子聞了聞。

將蕪嘴角抽了抽:「大人,你多久沒洗澡了?」

「洗澡?本君乃仙人,用得著洗澡嗎?」

將蕪:「……」

她忍不住嘀咕,裝什麼仙人,明明是大妖!不然你好歹把頭髮洗一洗?

折騰了三個時辰,時纓和將蕪總算到了孫府。適逢孫志鵬公幹回家洗澡休息的日子,婢女端了五六盆水出來,才洗乾淨。

將蕪不由得感嘆:「大人,這麼一看,你愛乾淨多了。」

時纓搓了搓鼻子:「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將蕪施施然上前送上拜帖,僕人領著他們去見人。孫志鵬的臥室在東邊正房的裡屋,此刻他只穿著一身潔白的中衣,正對著鏡子梳妝。

將「梳妝」二字用於一個男子身上或許過於詭異,不過孫志鵬的確是在梳妝。他洗乾淨的頭髮披散在身後,單看背影只覺得像一個美麗的婦人。

泛黃的鏡面映出一張美麗的臉孔,面白如雪,眸若點漆,唇若塗丹。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因著這張驚為天人的臉,顯得十分詭異妖邪。

將蕪小聲道:「這個人生得好像畫出來的一般,實在太完美了,就是失了男子的陽剛之氣。」

時纓挑眉:「那你喜歡陰柔一些的還是陽剛一些的?」

將蕪腦門滴下一滴冷汗,這絕對是一道送命題。因為時纓本身也頗具陰柔之美,雖然舉止粗獷不羈。

但將蕪何許人也,她立刻笑出八顆貝齒:「那得分人,如果是像大人這樣兼具女性與男性的雙重特性的,將蕪自然神魂顛倒、心醉神往。但如果是像孫大人這樣自戀的,將蕪看也不看一眼。」

咦……時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將蕪什麼時候竟然這麼會夸人了?

僕人把他們帶到了孫志鵬面前:「大人,柳氏妖宅的貴人今日特來拜見。」

「柳氏妖宅?」孫志鵬的語調宛如唱黃梅戲的,婉轉詭異,「客人已然登堂,還不快快有請——」

僕人頷首:「他們已經到了。」

孫志鵬一驚,轉過身。

時纓、將蕪就站在他面前,儼然一對神仙眷侶。

孫志鵬一時神采奕奕:「早就從閆頗那兒聽聞柳氏妖宅主人神通廣大,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響,儀表堂堂、衣袂飄逸,真乃神仙中人也。二位上座,上座。」

孫志鵬熱情地把他們請到了花廳,又命人看茶賜座。

很快,整個花廳便茶香四溢,暖意融融。

將蕪坐在時纓旁邊,孫志鵬呷了一口茶,眼皮微微掀起瞟了一眼。

真不愧是超脫世俗的妖,秀恩愛秀到尚書府來了。而且時纓還旁若無人地玩弄著將蕪的頭髮,只差親手剝葡萄喂入對方的嘴裡了。

孫志鵬連忙咳嗽了一下:「喀喀。兩位……」

「哦。」時纓回過神,把要給將蕪吃的桃酥放進自己嘴巴里,桃酥屑從唇上落下,他又用袖子擦了擦。

「什麼事?」

孫志鵬一時語塞。

他把茶杯放在檀木桌上,笑了笑:「想必拜帖二位已經看過了。自先皇死後,臨安便妖亂不絕。魔君您接替了舒閣主的位置,理當肩負起驅逐惡妖的責任。」

時纓又撣了撣將蕪身上的桃酥屑,示意孫志鵬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要大鬧你們尚書府的妖是什麼來路,你和他什麼仇什麼怨,給本君細細道來。」

孫志鵬臉上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表現出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我哪敢招惹妖怪,都是那妖不知廉恥倒貼我罷了。倒貼不成便惱羞成怒,要殺死我,不過本性使然。」

「本性使然」四字是妖的逆鱗,時纓心底「噌」地起了把火。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孫志鵬,微微挑起嘴角:「她看上了大人哪一點,竟然恬不知恥到這種地步?」

孫志鵬忽然臉紅,一副「這不明擺著」的表情。

時纓不明所以,還是將蕪附耳提醒道:「大概是美貌吧。」

時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美……美貌?

他終於坐直身體,仔仔細細打量起孫志鵬。別說,頂著普通名字的孫志鵬確實美得不似男人——是他不喜歡的娘裡娘氣的型別。

「既然是情債,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在悲劇發生之前,本君收了她就是。」

「如此便好。」孫志鵬鬆了一口氣,離開座位作揖行禮,「二位的客房早就準備好了,過些時日便是家父的壽誕,為免節外生枝,最近還煩請二位暫住在我的府上。」

「好說。」時纓冷不防捏了一下將蕪的臉,「房間在哪兒?」

「後花園池塘西邊的兩間……」

孫志鵬話沒說完,時纓已經抱著將蕪化作一縷煙霧消失了。孫志鵬擦了擦眼睛,又連忙追上去,跑了約半刻鐘才來到後花園。時纓和將蕪正在跟下人討論房間的佈置問題。

時纓喊得最響亮的一句是「要什麼兩間屋子,本君和將蕪只消一間就夠了」。

然後,時纓被將蕪狠狠踩了一腳:「臭妖怪又打我主意。」

孫志鵬趕忙跑來:「二位實在是快,我都跟不上了。」

不過時纓的舉止倒是讓孫志鵬燃起了希望——看來此次請的神仙比之前的靠譜得多。

隔壁屋子的門忽然開了,一個峨冠博帶、仙風道骨的女子走出,拂塵一甩,恍若凌波仙子。不過呢,是七十多歲的凌波仙子,因為她臉上多了些許褶皺。

「哎呀,這位是?」將蕪看了眼她那身江湖騙子套裝一樣的衣衫,暗想,大冬天的穿那麼清涼不冷嗎?何況她一把年紀了,不怕凍出老寒腿?

老太婆鼻子哼了一聲:「無知小兒,吾乃凌波仙子是也,汝究竟是何人?」

還真是凌波仙子?

啊呸!

將蕪忍住吐槽的衝動,有禮貌地笑了笑:「我們是孫大人請來降妖的,我叫將蕪。」

凌波老仙子後退一步,一臉驚訝:「這麼巧,你們也是?」

「難不成……」將蕪舌頭打卷。

孫志鵬連忙止住她們的話頭:「無妨無妨,人多力量大嘛,哈哈。大家都住這邊,抬頭不見低頭見,道友之間可以相互切磋一下。」

時纓忍不住吐槽:「小妮子,這就是你跟本君說的十萬火急?」

半個時辰後,最大的客房圓桌周圍坐滿了一圈捉妖的。大家以「文人相輕」的姿態斜眼打量著同行。

將蕪坐在時纓旁邊不停地吃點心。

「吾乃凌波仙子,敢問道友何人?」

「不才夷陵老祖是也。」

「厲害厲害,失敬失敬……」

「哼,吾太乙真人第十八代親傳弟子還沒說話,你們兩個癟三瞎嚷嚷什麼?」

「……」

時纓也忍不住開始搶將蕪手裡的點心吃。

也不知道這開的哪門子會,都什麼玩意兒。

在他們吃得差不多了,準備回房間休息的時候,凌波老仙子忽然拉住時纓的袖子,一臉少女般嬌羞的紅暈:「汝這後輩看著俊俏,怎麼高傲如斯,沒有一點敬老愛老的意識?」

時纓笑了笑:「難不成本君還要對您三跪九叩?」

「汝怎麼說話呢?!」凌波老仙子皺眉,「本來吾還想向汝透露一些今日在府上觀察所得,但看汝這態度是不想聽了,也罷,就讓汝這莽撞後生當冤大頭吧!」

這話說得人云裡霧裡,時纓搓了搓鼻子:「您也別‘汝’啊‘吾’的了,聽您話裡的意思,這府裡有貓膩?」

時纓這麼一問,眾人都安靜下來。

看來真的有貓膩,時纓把要睡覺的將蕪拉回來,拉了張凳子坐下:「說吧,不是說人多力量大嗎?本君倒是沒有嘗試過跟人一起捉妖。」

「汝讓吾說吾就說?」凌波老仙子不滿。

時纓起身便走:「不說就算了。」

結果,他又被夷陵老祖拉了回來,凌波老仙子先夷陵老祖一步開口:「年輕人,不是老姐誆你,這孫府一點玩笑都沒開,真的有妖。」

時纓嘴角抽了抽——不然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敢情你們以前沒見過妖?

夷陵老祖接了句:「而且不僅僅有一隻。」

忽然一陣陰風颳起,吹得厚厚的門板發出惡鬼一樣淒厲的聲響。燭火無風自動,好像隨時會熄滅一般。

夷陵老祖一個激靈:「好像現在咱們屋外就來了妖怪。」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時纓來了興致,且斟了一盞茶,又把將蕪捉進懷中,「本君問那孫志鵬,他只說是妖為他美色所迷,他不應允,所以那妖怪惱羞成怒,要吃了他。」

「他也是這麼跟我們說的。不過……」

將蕪吃點心的動作一頓,接過話頭:「這句話不是漏洞百出嗎?為什麼妖迷上了他的美色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還非得等到他父親八十大壽的時候來攪局?」

「可那姓孫的將我們請來了。」

將蕪:「……」

那妖怕不怕這些江湖騙子,還真不好說。

時纓也只把將蕪的話聽入耳中。

要說古怪,整個府上最古怪的應該是那孫志鵬。

此人並不是靠科考當的官,四處鑽營拉關係,打點一二,捐出來個小職位,再靠溜鬚拍馬一路高升至此。他在任期間毫無建樹,卻和不少人交情匪淺,總而言之不是什麼好東西。這種人別說妖怪仇家了,素日里想殺他的人也不少。

但孫志鵬平日裡都在尚書府辦公,鮮少回私宅。府門威嚴,尋常百姓及妖物不得入內,所以外界對他所知不多。

「這孫志鵬,十分愛惜他的美貌呢。」將蕪小聲說了一句。

時纓搖搖頭:「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是他已經到了自戀的地步……」將蕪重複道,「正常人不會喜歡這種男人吧?」

「你說得倒是在理,要喜歡也該喜歡本君這樣的。」

「你少來!」將蕪齜牙咧嘴。其實她想說的是太自戀的人會不會以自我為中心,誤會了妖的想法。

時纓笑笑,把臉轉向夷陵老祖。

「夷陵老祖,您方才說這府上不止一隻妖怪,當真如此?」

「啊……」夷陵老祖正在驚疑不定,現下回了點魂,「錯不了。老朽覺得,水池中似乎總有什麼東西想和老朽交談,卻不得其法。」

為此他已經被水草捲進池中五次了,每次都是凌波老仙子率眾救起的。

太乙真人第十八代親傳弟子也點頭附和:「我晨起練劍時也常常聽到水池之中傳來幽怨嗚咽之聲,好似婦人哭訴。據說那水池子淹死過女人,十有八九都是那孫志鵬玩過的。」

越說越玄乎!時纓聽得腦仁兒疼,便道了別,拉過將蕪的手,出去吹吹風,離開時眾人還好心提醒:「兩位千萬不要因為好奇心往水池邊走,老朽們可不願意晚上因為救人挨凍。」

時纓充耳不聞。

迎面吹來的冬風,裹挾著雪粒子颳得臉生疼。他發現將蕪的手更冷了,於是握緊,將火龍的溫度傳遞於她。

將蕪微微抬頭:「大人,不是隻有在一起了才能牽手嗎?」

「喀喀……」時纓臉紅,囁嚅道:「只是怕你冷。」

將蕪看著兩人緊握的手:「大人的手好暖。」

如果真的在一起就好了,她悵然地想。

時纓似乎知曉她的心意,停下了腳步。他亦想,終歸要給她一個歸宿的,意亂情迷時說得爽快,冷靜下來卻沒膽子了。

「喜歡嗎?」時纓咬咬牙,忽然把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夜裡又一次變得灼灼,握著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一定也在害羞,她感到心口處一陣悸動,幸福幾乎要滿溢而出,耳邊卻不合時宜地響起陰鷙的女聲。

「殺了他!趁現在殺了他!」

將蕪驚恐地抽回手:「大人!」

嗯?時纓望著空空的手心,頓時尷尬無比,轉過身,道:「本……本君又醉了,我們繼續去捉妖吧。」他快步向前,臉紅得似要滴血。

將蕪反常地沒有馬上跟來。

她只是凝望他的背影,想,原來終歸要分開的。

時纓當她也在害羞,埋頭朝水池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頭老太們的話起了作用,時纓來到池邊時竟真的生出一種有惡鬼遊蕩之感。

風雪呼呼作響。

將蕪回到了時纓身邊,默默地站著。

夜色下,一池水明亮如散碎的銀鱗,兩人來到了水池邊,只見這水池中的水竟然在流淌,四周的植物也生長得十分茂盛。

水中漂著零星的浮萍,還有沉睡的蓮花。

光線讓人越來越亮,漸漸地,將蕪看到了一團薄紗,在晃動的水波之中越發清晰,接著是被薄紗罩住的軀體,橫在水面上,黑色頭髮在水中招搖著,還有一張雙眸緊鎖、面色沉寂的女人臉。

水池裡突然出現一個女子這件事已經足夠驚悚,更驚悚的是她的軀體佔據了水池的三分之二——活脫脫一個女巨人。

時纓擦了擦眼睛。

將蕪也擦了擦眼睛。

他倆再睜開眼的時候,女人還在。

她像是雕塑一樣,散發著神祇方有的聖潔光芒。

這如果不是鬧鬼就是神蹟了,時纓和將蕪摸了摸下巴,又把對方的胳膊捉過來互咬了一下,皆跳了起來:「疼疼疼!是真的!」

難道這個女人就是眾人口中的水池妖,也是孫志鵬口中想要他們驅除的妖物?

他們正驚疑不定,遠處竟有一盞燈向這邊飄來,近了些,他們才看清楚,原來是孫志鵬披著披風跑了過來,一個僕人提著燈籠打著傘,另一個還端著一個食盒。

正主來了。也好,正好讓他解釋一下這水池裡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時纓和將蕪站定,等孫志鵬到了面前,才指著水池道:「孫大人,你可看見了?」

孫志鵬瞟了眼水池,氣定神閒地道:「她呀,不妨事。」

將蕪眼睛瞪大:「這麼大一隻妖,你一點兒也不驚訝?」

「它僅僅是我的一點小趣味罷了,並不是什麼妖。」孫志鵬笑笑,「建造府邸的時候,我特意命人挖了一個水池引活水進來,池底雕了一尊女子像,池上栽種芙蓉,每當池水水面被烈日烤至下降寸許,女子像便破水而出,是不是有一種‘出水芙蓉’的妙感?」

時纓與將蕪的嘴角抽了抽。

古今中外的奇葩建築不勝列舉,此等構思卻是無出其右。

將蕪忍不住抱拳:「孫大人,你贏了。」

孫志鵬行禮:「仙姑過譽。」

「喀喀。」時纓用咳嗽來提醒兩人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順便把話題扯回,「孫大人,其實有些事我想問問你——關於那妖物,你是不是應該多透露一點資訊?」

孫志鵬一愣:「比如?」

「比如她生的什麼模樣。」

孫志鵬想了想,豔豔一笑:「可能得邊走邊說,我跟她的緣分已有十五年之久,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說完的。」

「十五年?」時纓驚訝,「她已經威脅你長達十五年了,還沒有下手?」

「魔君誤會了,」孫志鵬解釋,「只是我已經認識她十五年而已。」

—2—

十五年前,時間很久了,遠到孫志鵬還在幫父親賣魚。

弱冠之年,好讀書,中舉心切,總而言之,他是個寒窗苦讀卻懷才不遇的青年。如果來年再考不上,他便只能像父親那般釣魚賣魚,一身腥臭,兩手沾血。

有一天,孫志鵬釣上了一條特別的鯉魚,有人的大腿那麼肥,那麼長,通體雪白,只有腮邊有一片金橘色,好似墨水在水中洇開的樣子,漂亮極了。

他們養的是池魚,釣的也是髒水魚,這樣漂亮的魚理當賣給富貴人家玩賞。不過它軀體肥大,又不適合裝在精巧的水缸裡。

鬼使神差地,孫志鵬把鯉魚帶回了家,專門買了一個大盆裝著。

將鯉魚作為觀賞魚,貧苦人家沒有這等雅趣。好在孫志鵬一個人讀書十分無趣,好說歹說讓父親留下了它。

孫志鵬縱使是懸樑刺股之徒,無奈資質平庸,無論如何苦學都收效甚微。隔壁老王家的公子五歲能背三字經,七歲能成千字文,比起他這個八歲目不識丁的笨蛋,實在是大有希望。

父母屢次勸解他,考不上也不必自苦,賣魚也是一條出路。

人越是得不到什麼,便越想得到什麼。孫志鵬想不開,就算他洗乾淨了,身上還是帶著魚腥味,為了抹除這個印記,他已經很努力了。

他之所以養著那條錦鯉,不過是因為覺得它寓意鯉魚躍龍門,終有一天會助他騰飛成龍。

於是對那條錦鯉,他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怕它冷了怕它暖了,怕它餓了怕它病了。它也十分爭氣,儘管被養在貧苦人家,但也不曾死去,彷彿被神選中的一般。

它經常把頭浮在水面上吐泡泡,鼓鼓的眼睛盯著餵它餌料的孫志鵬。

那是孽緣的開始,孫志鵬是這麼認為的。

它記住了他的臉,記得太久了。

第二年,孫志鵬要上京趕考,選了個晴好的天氣將那條鯉魚放生,它來回遊了三圈才離去。

孫志鵬認為它是有靈性的,否則不會如此戀主。

在趕考的途中,他甚至做了高中的夢。

成功的人是一根標杆,無聲鼓勵著那些還未成功的人。但是過於追求極致反而會傷及自身,越是想要得到什麼,便越是無法得到什麼。

最終,孫志鵬還是名落孫山了。

他一個人坐在酒館之中喝酒,旁邊的文人秀才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高談闊論,談話的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們說的是一個叫作趙義倫的名門子弟的事。他的生父是金國的大將軍何勇,乾爹乃當朝宰相之子——黃門侍郎趙璞。他本名十分俗氣,後來才改成趙義倫。

趙義倫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成了人人羨慕的物件,未來的妻子也是宰相的孫女、臨安第一美人婉泠。

真是不公平。

孫志鵬一面這麼想一面這麼抱怨,他辛苦想到達的終點不過是別人的起點,真是不公平。就算趙義倫每日無所事事,大家也不會嘲笑他是廢人,反而人人都以能夠被他邀請為榮。

趙義倫做的也不是什麼正經事,畢竟身為名將之後,乾爹又權傾朝野,如果他再謀個一官半職,此趙家就蓋過彼趙家了。

不能入仕的趙義倫以飲酒為樂,隔三岔五便在自己家中舉辦辯論會,雖然辯論的都不是國家大事,但沒有一定的學問和身份,連參加那樣的辯論會的資格都沒有。

孫志鵬一邊鄙夷趙義倫無所作為,一邊又想如果自己也是能夠被選中的一分子就好了。

但最終,他只能揹著包袱回鄉,當他的賣魚郎。

沒有人能夠資助他繼續上京趕考,家裡的生意也需要人幫襯,尤其是年後父親染了風寒,身體底子沒有從前那麼好了,他更不能為此而任性。

孫志鵬讀過一個故事,有個青年為了追求夢想一直漂泊在外,回到家鄉不過是因為父親病了,讓他繼續經營家裡的小本生意。他不同意,卻在在外漂泊時為了救人葬身火海,到死那一刻都沒有完成夢想。

孫志鵬覺得,他與那青年沒什麼區別,回鄉的路蜿蜒曲折,他站在起點,彷彿已經看到了終點。

在孫志鵬心情低落至極點的時候,一個妙齡女子叩開了他的家門。

那是一個貴族小姐打扮的美人,一身雪白的羅裙,長如黑瀑的秀髮,碧藍的眼睛,眼角兩側沾滿了金粉鱗片,腮紅呈網格狀,漂亮又奇怪。

她自稱水鯉,是孫志鵬的鄰居,剛剛搬來此處,人生地不熟。她隨身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據說是僕人。

不過那婦人也十分美貌。

水鯉第一天上門就帶了十分美味的糕點——餈粑。糯米糕浸了茶葉的香味,裡面的芝麻砂糖又香又甜,水鯉的笑容也如暖陽一般。

因為水鯉實在太美貌,街頭巷尾議論者不少。

除了想娶她回家的,還有猜測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更有甚者,說她其實是娼婦。怎麼說呢,就是因為她不曾嫁人,也不幹活,平日裡深居簡出,偶爾還會帶幾個年輕男人進家門。

那些男人長得也十分俊俏,彷彿畫里人一般。

於是眾人傳言,水鯉和婦人羅婆是做皮肉生意的,怪不得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既然如此,她就不是高貴的鳳凰,而是公共物品了。

孫志鵬所在的地方名為清水鎮,鎮上的鄉紳惡霸不少,有一個叫王忠的男人是出了名的惡棍,水鯉的名字傳入他的耳中後,他二話不說就找上了門。

明明也不是思春的季節,王忠卻在第一眼見到水鯉時就鬼迷心竅,口水直流。

王忠和弟兄們坐在她家對面的茶棚裡,等她出來,王忠立刻手一揮:「弟兄們,給我上!」

大家二話不說便上去抓人。

孫志鵬還在賣魚,見此情形,心一緊。

王忠把水鯉抓回她家中。然後,他邪笑著一腳把門踹合了。水鯉極為反常,竟一動也不動,他讓弟兄們抓緊她的手腳,使其仰面躺在床上。

孫志鵬本不想惹事,可是剛剛吃完水鯉送他的餈粑,心裡不是滋味。他心一橫,把手擦乾淨了,抄起一把刀就往水鯉家走。

此時屋外已經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似乎大家都對水鯉的安危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水鯉是不是真的是娼婦。如果真是如此道德敗壞的女人,一定不能讓她繼續留在清水鎮。

孫志鵬要進去的時候被母親拉住了,她氣得渾身發抖道:「你也被那個賤婦迷了眼睛,想要為此被砍頭嗎?」

而後又是老生常談——父親身體也不大好,她也年事已高,家裡就指望他這麼一個兒子傳宗接代……

孫志鵬瞪著那緊閉的門扉,瞪得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他不知怎麼想的,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勇氣,惡狠狠地對母親說:「傳宗接代繼續賣魚嗎?連一個女人也保護不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一腳踹開了門。

然而屋中一片寧靜,與他想象的劍拔弩張大相徑庭。

屋子裡彌散著一股怪味,王忠和弟兄們不知怎麼縮在一邊,看到他彷彿看到了希望似的,一股腦地往他這邊衝。他嚇傻了,把砍刀握得更緊,閉上眼睛左右揮砍。

其實他一個人也沒砍到,那些人以為他瘋了,從他身邊溜了出去。

「哎呀,好了好了。」是水鯉的聲音讓他冷靜下來的。

他睜眼,發現水鯉竟然氣定神閒地坐在鏡子前梳妝,衣衫齊整。

「呆子。」水鯉看著他的眼睛,笑得眼角彎彎,「我沒事,你不必緊張。」她頓了頓,又問他:「大家都傳我是娼婦,躲在外面看好戲,你為什麼要救我?」

孫志鵬撓撓頭:「別人說的,又不是我親眼所見。」

水鯉的眸子微微一亮。她凝視著孫志鵬,似乎想起了什麼陳年往事,忽然喃喃道:「果然,公子你一點也沒變呢。」

他還是那麼傻乎乎的。

故事說到這裡,孫志鵬忽然便不說了。天色深沉,他和時纓、將蕪已經走到了獵妖師的屋子。

無論是凌波老仙子、夷陵老祖還是太乙真人弟子都回到了各自的屋子修煉,孫志鵬讓下人把點心分發下去,自己和時纓、將蕪在屋簷下賞雪。

時纓瞟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想到大人你年輕時也是一個有志青年。」

「魔君這句話倒是像在嘲諷我,」孫志鵬笑,「難道魔君您不曾年輕過?我想但凡年輕過的人都能理解我的感情。」

「年輕?」時纓這才想到算算自己的歲數,算了很久,發現年歲久遠,無從算起。

孫志鵬又忍不住笑:「看來我一個俗人不該問您這麼奇怪的問題。好了,夜色已深,明日我再來向魔君說那個未完的故事。」

僕人遠遠地走過來,開啟傘,為孫志鵬遮著風雪,一主一僕的身影漸漸隱沒在夜色中。

時纓揉了揉額角,暗想,孫志鵬的確是一個怪人。

他伸了個懶腰,卻聽將蕪忽然道:「大人,憑我的感覺,這孫志鵬應該喜歡過一隻叫水鯉的妖物,但是我聽說他是有妻子的。」

「他已經成家了?」時纓驚訝。

「不成家才奇怪吧,大人,孫志鵬今年也三十五歲了。」

時纓這才驚覺,身為男人,孫志鵬保養得太好了一點,雖則已三十五歲,瞧著還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妻子究竟是何許人也?本君怎麼沒有聽說過?」

「大人怎麼會做那種聽人牆腳的事情。」將蕪撇嘴,「我也是無意間聽那看茶的小丫頭說的,說主母又瘋了。我多嘴問了一句主母是誰,他們說是叫婉泠的,也就是原來嫁給趙義倫的那個。趙義倫你記得的吧,宰相之子——黃門侍郎趙璞的義子。後來前宰相被抄家,趙義倫被腰斬,孫志鵬將婉泠贖了出來,娶回家裡做了妻子。」

「這不是好事情?怎麼還瘋了?」

「據說是受了刺激。抄家這麼大的事情,她一個婦道人家,看著門庭衰敗、親人慘死,又差點被充為官妓賣進窯子,瘋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時纓不說話。

要不怎麼說世事無常?以前風光的趙義倫如今已經成為刀下亡魂,連妻子都被搶了,而原本鬱郁不得志的孫志鵬反而成了炙手可熱的官場新秀。

令人唏噓啊,唏噓。

將蕪瞧他煩惱的樣子,提議道:「要不我們去會會他妻子怎麼樣?怎麼說也是曾經的臨安第一大美人。」

「也好,也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時纓抱著將蕪飛到屋頂上。寒氣逼人,風雪颯颯,時纓環顧四周,側耳傾聽,有一間屋子裡傳來了女人的咳嗽聲。

時纓抱著將蕪朝那邊飛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經飛到了女人的屋前。

室內一燈如豆,隱約透出一個女人的輪廓。

她託著下巴坐在桌子旁邊,不知道在想什麼。她頭上盤著高高的髮髻,脖子細長優美。將蕪只是看了一個輪廓,就忍不住讚歎。

「好美,一點也不像瘋子。不知道我們冒昧打擾夫人,那孫志鵬會不會生氣?」

時纓笑了笑:「他生氣的時候已經晚了。」大袖一甩,守門的護衛倒地,時纓推開了那扇門,就像一個浪蕩子推開妓院的門。

將蕪乍一看婉泠,嚇了一跳。她輪廓很美,但皮膚鬆弛,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一半的頭髮已經白了。

就算是紅顏易老,將蕪也沒見過三十幾歲便老成這樣的。

婉泠像見到貓的老鼠一般踢翻了凳子跌坐在地上,尖叫道:「賊子害我!」

「還真是一個瘋子。」時纓嘆了一口氣。

「咱們還是走吧,她這叫聲要把孫志鵬引來了。」

時纓朝婉泠伸手,她眼底寫滿驚恐,又瑟縮著往牆邊靠,一不小心蹭倒了一個膽瓶。那「啪」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梅花落了一地。

時纓收住步子。看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孫家的秘密真多。在事態變得不可收拾以前,時纓和將蕪離開了婉泠的房間。

門再次合上後,孫志鵬帶著家丁舉著火把朝這邊衝了過來。

「你們聽說了嗎,昨夜惠好閣被妖怪襲擊了,孫大人連夜帶著家丁去救人,但是晚了一步。夫人真是可憐,本來就瘋了,還要受到妖怪的騷擾。難道生得俊俏也是孫大人的錯嗎?」

晨起,時纓剛伸了個懶腰就聽到門外傳來夷陵老祖的聲音。

凌波老仙子也附和道:「家門不幸啊,好端端一人怎麼就跟妖怪糾纏不清?那妖怪也是,看上孫大人就看上孫大人,何必把怨氣撒在婉泠夫人身上。說不定她的癔症就是被那妖物纏身所致。」

越說越邪乎,時纓要聽不下去了。

將蕪乾脆端著他洗臉的水盆一腳踹開門,一副走路沒走穩的樣子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水盆脫手甩了出去,水灑了那兩個嚼舌根的老頭老太一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將蕪就要摔倒的時候,時纓攬臂一抱,又是一個優美的秀恩愛姿勢。

凌波老仙子瞪了他們一眼,氣得抹了胭脂的臉頰更紅了。

兩個人很快便離開了,時纓把將蕪扶正,理了理她的頭髮:「你什麼時候開始愛作弄人了?」

「誰讓他們說我們是妖怪?」

「難道本君不是妖?」

將蕪愣了一下。

是呢,她怎麼沒想到。

「不管,他們說大人和我的壞話。」

時纓搓了搓鼻子,成吧,這大冬天裡吃她一盆水,夠那兩個老骨頭受的了。

因著除妖事宜,午間,孫志鵬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花廳。孫志鵬眼圈略黑,似乎昨夜沒有睡好。

很快,他的話就印證了時纓的猜測。

「不好意思,本該早些去問候諸位,但是昨夜有妖物襲擊我的內人,我今早一直在處理惠好閣的事情,一直耽誤到現在。」

「孫大人果然恩深義重,據說在您夫人被抄家,要充為官妓的時候,是您不計前嫌將她贖了出來,還不嫌棄她是有夫之婦,八抬大轎迎她過門。」

夷陵老祖哪壺不開提哪壺,被凌波老仙子踩了一腳:「你這老頭滿嘴噴糞,大家一直避諱說夫人的過去。」

孫志鵬擺擺手,笑道:「無妨,就算我孫某人刻意隱瞞,這件事大約也已盡人皆知。我和婉泠雖然算不上鶼鰈情深,但是在我微末之時,的確對婉泠懷著深切的愛慕之情,迎她過門於我而言不過是得償所願而已。」

好一個深情不悔的男子。

時纓喝了一口茶,掰了一塊點心送入將蕪的嘴裡,開口了:「本君有一事不明,昨日大人不是說你科考沒有成功,回到清水鎮後愛上了一個叫作水鯉的女子嗎?」

「啊,」孫志鵬笑容一僵,復又笑道,「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何況現在我也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賣魚郎了。」

時光的確能改變許多。

時纓不說話,露出對下文感興趣的表情。

孫志鵬揉了揉額角,嘆口氣道:「大概我不說,魔君您也能猜到,那水鯉不是一般人,正是我曾經放生的那條鯉魚。可笑我當初還一心想著她是不是被人輕薄了……」

王忠離開以後再沒有回來,水鯉也消失了一段時間。

孫志鵬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好在王忠後來沒有找他的麻煩。

有一年祖母身體欠佳,前往鄰鎮的神醫處看病,在那兒住了好些天,孫志鵬一連幾天都要乘著一條小船到鄰鎮給祖母送吃的。

適逢盛夏,暴雨連連,河水暴漲。

在回家的路上,船翻了,孫志鵬在水中游了半日,卻怎麼也上不了岸。他只覺得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冰涼、滑膩,好似女人的羅裙。

他在水中睜開眼,赫然看到一個漂浮著的女子,準確來說,那人便是水鯉。她的手抓著他的腳踝,一直將他拖入旋渦之中。

那張臉如此平靜,彷彿已經死去一般。

他醒來的時候暴雨已經停了,他躺在水邊,水鯉坐在他身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笑眯眯的。

「孫小友,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是這河裡的水鬼,早些年被淹死了,因為不甘心所以徘徊不去。不過有人告訴我,如果我再拖一個替死鬼下水,我就能夠入輪迴。所以我把你拖下了水。」

她說得一本正經,孫志鵬忍不住跳了起來:「你這個女人太可惡了!我招你惹你了?你要如此坑害我!」

他氣得臉頰緋紅,水鯉看了半日,繃不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真好玩!我騙你呢,你怎麼就信了呢?」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水鯉笑,不由得呆了。

過了一會兒,水鯉才朝他眨了眨眼:「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在這裡,當初為什麼走了?」

她好像真的有猜測人心的魔力。

孫志鵬點點頭。

「事情也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我見你的船翻了便下水救你。前些日子因為我表哥成親,我回鄉喝喜酒了,今日正好回來。」

水鯉年紀不大,口吻卻老氣橫秋。孫志鵬一開始以為水鯉稱呼他為孫小友是為了打趣,糾正了好幾次水鯉也不改,只好作罷。

而且她隨口亂說的藉口,他也信以為真了。

總而言之,水鯉又回來了,並且表現出了一副不會再走的樣子。

關於她身為娼婦的流言也漸漸少了,因為人們聽到了另一個更為可怕的傳言——王忠前段時間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狀可怖。

人們寧可相信水鯉傍上了大人物,也不願意相信是她殺的人。她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嬌柔的女子。

孫家水家為鄰居,水鯉時常來串門,時間長了便有人開始攛掇孫志鵬娶水鯉。

孫志鵬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孫家二老盼望著快些抱孫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孫志鵬有自己的盤算。

水鯉雖然溫柔可愛,但神秘古怪。何況以前他進京趕考的時候養過一條錦鯉,奢望它能幫助自己高中最後卻名落孫山的陰影尚未消失,他不想再與水生之物有過多糾纏。

而且孫志鵬聽說王員外家的公子雖然沒有中舉,卻也謀了一官半職。只因為他父親有錢,僱了幾個強盜把即將上任的知縣給害了,他便頂著知縣的名頭成了一方青天。

有錢能使鬼推磨,自己一個賣魚的,怎麼才能攢那麼多錢?

孫志鵬開始愁眉不展,除了賣魚就是枯坐。

水鯉時常把自己做的特產拿來與孫志鵬分享。久而久之,她感受到了他的落寞,便藉著吃餈粑的話頭問他:「孫小友,你怎麼整日鬱鬱寡歡,像個思春的小媳婦似的?」

「我……我哪有。」孫志鵬下意識反駁。

餈粑的香味與熱氣拂過鼻端,孫志鵬想著,總是吃她家的,自己也該禮尚往來。家裡不缺肉,都是魚肉,長的短的圓的扁的。

孫志鵬回屋子取了不少鹹魚幹送給水鯉:「喏,送你。」

水鯉臉色煞白:「這些可用不著。」

見孫志鵬詫異,她嗔怪道:「怎麼,還指望我這做魚的愛上你這個殺魚的?」她一伸手把那些魚乾推了回去,起身回屋,「你這呆子等等,我給你拿些東西來。」

看著那散發臭味的鹹魚,孫志鵬不知怎麼的,覺得自己和它們像極了。

—3—

很快水鯉就出來了,一大包東西開啟後,明晃晃的全是銀子。

孫志鵬大驚,卻聽水鯉道:「一顆珍珠換一錠銀子,我賣了許多,得了許多銀子。你不是一心想去臨安嗎?用這些錢去吧。」

這麼多錢,都夠孫志鵬娶親了,他深感受之有愧。

「水姑娘,難不成你要當我的妻子?」

水鯉微微一愣,旋即臉紅:「你這呆子說什麼呢。」

孫志鵬想著,無功不受祿,水鯉平白無故送他銀錢,一定是為了得到什麼,這讓他深感不安。但想了又想,他還是決定收下銀子,然後承諾道:「若是日後我孫某人飛黃騰達,一定不會忘記水姑娘的恩情。」

「日後就不必了,」水鯉忽然笑了笑,「我會陪你飛黃騰達的。」

孫志鵬當時還不明白水鯉的意思,但等他收拾行囊準備離開清水鎮時,才知道原來水鯉的意思是要和他一起去臨安。

「聽說那是個繁華之地,我也想開開眼界。」

「水姑娘如此有錢,沒去過臨安嗎?」

水鯉臉頰緋紅,道:「這世上有錢的人有許多,也不是人人都去過臨安的。」

可是他一個人陪著水鯉去臨安,說閒話的人難免會更多,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巧鄰里要去臨安做生意,於是他和水鯉便跟著商隊一起去往臨安。

臨安果真是一個繁華之地。

高樓林立,熙熙攘攘,富麗堂皇。有數百萬人口的城市舉世罕見,穿金戴銀者比比皆是。水鯉看迷了眼,好些日子沒有理會孫志鵬。

孫志鵬樂得清閒,到處打聽買賣官爵之事。其實他並非真的想捐一個小官,而是幻想著能得到大人物的賞識,認他人做乾爹,這樣一來他便也能像那趙義倫一樣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趙璞紅運當頭,連連高升,如今他權傾朝野,就算趙義倫整日只知道飲酒作樂,也不愁吃穿。

「後來呢?」

孫志鵬說到這裡又不說了,引人猜疑。

時纓和將蕪正聽著好戲,茶水點心吃了一半,下人忽然來報,說婉泠夫人發病了,請孫志鵬去看看。

孫志鵬打算先走一步,時纓也起身道:「大人不要著急,都說夫人可能是被那妖物纏上了,不如讓我去看看,如何?」

孫志鵬臉色一變:「內人家事,怎好勞煩魔君?」

「不打緊。」時纓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疑惑,不如去看看。」

孫志鵬思忖半晌,才決定帶著時纓和將蕪去看看婉泠夫人。

路上,孫志鵬又說了一些關於那妖物的事情。

「我和那妖物鬧了矛盾,因為她的模樣變化太大了,連我也快認不出來了。你們見過池底那女子雕像吧?那便是我為她而作的。」

池底的雕像?

時纓和將蕪印象頗深,那是一個面色沉靜的女巨人。

那張臉生得十分美麗,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冰冷、無情。

「我知道她是妖物的時候,她告訴我她已經兩千多歲了,所以那次她告訴我真相時才叫我孫小友,她把我當她的孫子看。」

原來才兩千多歲——時纓和將蕪對視一眼。

不足為患。

這孫志鵬哪裡見識過兩千多歲的妖怪,直把她描摹得面目可憎,狠毒至極。

「當時得知她的身份後,我著實嚇了一跳。魔君知道那高老莊的故事吧?我現在就是那高老莊的高翠蘭,她就是那覬覦我的豬妖啊。」

「喀喀。」時纓都替他臉紅。

偶爾自戀怡情,太過自戀遭雷劈。

孫志鵬滔滔不絕地說著後面的故事,說著說著就來到了惠好閣。

時纓和將蕪重新站在了這閣樓前,只見周圍古柏森森,綠蔭遮蔽,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蕭索之意。

將蕪碰了碰時纓的胳膊,悄聲道:「大人,你說世人都在誇讚這孫志鵬是個情種,可是誰想過婉泠夫人願不願意嫁給他?」

時纓搓了搓鼻子:「你想問題的方式倒是與旁人不同。」

隔著一扇門,屋裡傳出瓷器碎裂聲,丫鬟勸說聲,還有女人喑啞的罵聲。

孫志鵬臉上表情很是尷尬,沒有讓時纓與將蕪馬上進去:「實在是讓兩位見笑了。不知道兩位有沒有聞到這樓閣附近的妖味?」

孫志鵬的意思是,是不是因為妖邪作祟,婉泠夫人才變得如此瘋癲?

時纓搓了搓鼻子,感到不好意思——方圓五里最大的妖怪就是他自己。

「大人,我們還是進去瞧瞧吧。」見他們沉默不語,孫志鵬倒有了些催促的意味。

時纓推門而入,一股陰風吹來,裹挾著濃重的藥味。

婉泠夫人坐在太師椅上,一頭凌亂白髮,滿臉皺紋,直勾勾盯著來人。

很難想象美如婦人的孫志鵬金屋藏的竟是這麼一個女子——風華不再,瘋瘋癲癲,還曾嫁作人婦,家道中落。

那婉泠夫人的視線直接越過了時纓與將蕪。她伸出那枯瘦如同雞爪一樣的手指,手指與聲音一樣發著顫:「是義倫……是義倫回來了嗎?」

她看著孫志鵬的方向。

認錯人了。孫志鵬的嘴角抽了抽,卻還是過去,裝作情深的樣子將婉泠夫人抱在懷中。

「是,是我。」

「義倫……」

兩行清淚從婉泠夫人的眼角流下。

「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大監真的賜死了你。我讓你不要赴鴻門宴的……」

時纓與將蕪面面相覷——果不其然,婉泠夫人從來沒有愛過他。

孫志鵬安慰了半個時辰,婉泠夫人才平復了心情。孫志鵬拿起梳子給她盤髮髻,插上了一根白玉簪子。

雖說婉泠夫人芳華已逝,面上細紋橫生,但依稀可以從她如今的模樣看出她過往的風華。若說是那時候的她將孫志鵬迷得神魂顛倒,將蕪是絲毫不會懷疑的。

可惜就可惜在美人遲暮。

離開的時候,將蕪好奇道:「孫大人,你夫人心裡藏著另一個人,你不會生氣嗎?」

孫志鵬的笑容很奇怪:「怎麼會生氣?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不是趙義倫的。」

將蕪閉嘴。

時纓揉了揉她的頭:「既然如此,就不打擾孫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