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厲害,厲害,厲害。」
柳氏妖宅的半空響起了一陣規律的拍手聲。將蕪呆滯地坐在那把不停搖晃的老爺椅上,靜靜看著時纓裝大佬。
這貨心血來潮,開始正兒八經地想起自己來臨安的要緊事了:把那隻從牢裡跑出去的萬惡之源——雙身蛇肥遺給抓回去。
這肥遺可以說是禍害遺千年,長著一張與將蕪一模一樣的純良無害的臉,但是到處吸食人類的魂魄來提高自己的修為,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最近城西發生了一起連環殺人事件,死者大多為麵皮白淨的青年男子,一個個都被淹死,屍體從河裡浮起來的時候都腫脹不堪,皮泡發得都能夠徒手剝下來。」時纓一本正經地向將蕪解釋,「本君以為,這惡妖久不吃人,勢必要有所行動,所以本君打算協助那府尹調查此事。」
將蕪面無表情:「大人的意思是,這種秋高氣爽的天氣,你不偷懶曬太陽了?」
時纓捏了捏她的臉:「本君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務正業?」
將蕪嘟嘴——她還能說「是」嗎?
城西不比御街這一帶繁華,散居著不少貧苦百姓。從來只有貪慕浮華的妖,卻鮮有在荒涼之地久居的妖。
那日秋高氣爽,一直在府中當老大爺的府尹閆頗起了一個大早。他正在休假,朝也不用上,難得洗了一個頭,換了身新衣服,渾身爽利。
轎子在柳氏妖宅門前停下,閆頗一條短腿踩在僕人的背上,從轎子上跳下來時,身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
柳氏妖宅幾個鎏金大字在眼前閃耀,朱漆剝落的大門卻緊閉著,上面掛了不少蜘蛛網。獸首銅環下吊著一隻白頭翁。
閆頗對上一次來柳氏妖宅的情景略有印象,這宅院十分古怪,裡面瀰漫著一股妖邪之氣,陰森森的。他正要吩咐下人去叩門,門自裡面開了,迎面吹來一股馥郁的花香。他的頭髮被吹起來,他彷彿聽到了煙霧之中傳來的銀鈴般的笑聲。
他擦了擦眼睛,煙霧散去了,眼前只有一紅一白兩抹色彩。
紅衣的時纓,白衣的將蕪。
時纓微微笑:「早知道你要來,本君今天賞臉,親自出來見你。」
閆頗擦了擦汗:「折煞本府,折煞本府。」
時纓瞥見兩頂轎子:「大人的意思是乘轎而去?」
時纓若是想去城西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情,坐轎子反而麻煩。
將蕪拽了拽他的袖口,低聲道:「大人,人家好歹專門僱了一頂轎子給你,你不要拂人家的面子啦!」
時纓搓了搓鼻子。
時纓不懂什麼人情世故,將蕪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他點點頭。閆頗卻不明白他在暗示什麼,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腰一彎,狗腿道:「這頂廣記的轎子最是舒服,一定不會讓公子您感到顛簸的。」
「是嗎?」時纓略微掃了一眼,除了一枚廣記轎牌和滿轎華麗裝飾,根本看不出什麼。他自然而然地攬過將蕪的腰,飛入了轎子裡。將蕪來不及發出驚訝的呼聲,從起飛到降落都瞪著大眼睛,表情十分誇張。
時纓揩油越來越順手,她懶得嫌棄了。
一陣風掃過閆頗的臉,閆頗摸了摸臉上的橫肉,感覺到一絲絲冷意。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嚇著了還是怎麼了,莫名想找幾個道士把這妖宅給剷平。
憑什麼他在衙門中作威作福,在這裡卻像個龜孫子?
閆頗鬱鬱寡歡地又踩著僕從的背部上了轎子,費了半天勁才滾進去。他這頂轎子比不得時纓那一頂,兩側少了兩個金鈴鐺。
想到這裡,閆頗的臉色越發陰沉。
時纓以手支頭頜側躺在轎子中,像個身邊擺著幾壇酒的醉鬼。他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眯起,把玩著坐在他身下的將蕪的軟毛。
哦,是頭髮。
一卷一散一卷一散,將蕪趴在他腳邊睡覺。
一行人漸漸離開了鬧市區,向城西進發。越是荒涼的地方,可供休息的亭子越多,每隔十里便有一個。
崎嶇的路使得轎子十分顛簸,閆頗的屁股也有一下沒一下地疼,實在是硌著了。他讓僕從暫且在最近的一個亭子前停下。
時纓本不想打擾將蕪,但將蕪已醒了。她揉了揉睡眼:「怎麼了,大人?」
時纓笑了笑:「那肥佬受不住,想休息一下,估計今晚得在城西歇腳。」
將蕪點點頭。只要時纓在,多破舊的地方都不是問題。
她發現自己趴在時纓的腳邊,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臉:「哎呀,你也不叫醒我,是不是睡出印子了?」
「印子倒沒有,不過……」時纓嘴角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口水流了本君一腿。」
將蕪信了他的邪,瞪他一眼,出轎子吹吹風。她穿著很薄的紗裙,風拂過路邊的蒿草,把她寬大的衣襬向後吹。
怪冷的。
這裡距離城西還有一段距離,卻像是城郭相連處,到處都是茂盛的草木。遠遠地,將蕪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自覺地朝黃草叢中走去。
有一個通身縞素的男子似乎站在荒草之中,他的頭髮很長很長,一直垂到草根,五官模糊不清。
如果是山野間的孤魂,將蕪本來不該去招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彷彿有人在召喚她,她頂著冷風就朝男人的方向走。
一直走到深處,男人消失了,她的眼前只有一座孤墳。
土堆之上插著一根木樁子,歪歪斜斜刻著幾個字——柔嘉公主之墓。
應該是吧,將蕪並不識幾個字,能辨認的也就這些。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就是一座公主墳,比那些鄉紳貴族的墳還不如的一座墳。
「柔嘉公主?」身後突然響起時纓的聲音,將蕪暗驚,轉頭,卻見時纓手中不知何時幻化出一件狐裘大氅,自然地披在她身上,「看你哆嗦成這樣,怎麼不知道多穿一點?」
將蕪這才臉紅,她剛才走神了,驚醒時才發覺周身發冷。
也許是因為這裡的風,也許是因為這兒的天,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個男人和這座荒涼的孤墳,將蕪總覺得這裡陰森森的。
「真的假的?這真的是一座公主墳?」時纓顯然對此也很上心,仔細打量了半天,然後把那還在歇腳的閆頗也叫了過來。
「喂,閆大人,你快來看看。」
閆頗臉色不大好,但又不得不耐著性子過去。
時纓指著這座墳墓道:「你可曾聽說過哪位公主封號柔嘉?」
閆頗跟著傻眼:「自開國以來就不曾聽說有什麼柔嘉公主,誰那麼大膽敢冒充公主在此地堆墳?趕明兒我親自稟明聖上,把這裡給鏟了。」
「還挺熱心腸的啊。」時纓笑了笑。
既然沒人聽說過這個公主的封號,這座墳便是無主之墳了。
歇了半日,為了能夠在傍晚的時候抵達城西,一行人又開始趕路。
時纓照例一邊喝酒一邊微眯著眼睛,哼著很舒緩的童謠。將蕪本想再睡一覺,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她時不時想起那個男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是不是有話對她說。
「千里草,何青青……」
時纓這麼哼著,將蕪忽然頭一點,直接趴在了他的腳邊。
「又睡著了?」平時也不見她這般能睡。
時纓搖搖頭,把將蕪連著狐裘大氅一起抱起來,把她放在鋪著褥子的小床上——是了,這轎子就這麼大,招搖得很。
醒來的時候,將蕪眼前是迷濛的看不到盡頭的霧氣,她在這霧氣之中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聽到「嘩啦啦」的流水聲。
她朝著聲源走,大霧猛然散去,一個庭院呈現在眼前。
原來流水聲源於亭中的假山流水,後花園的池子裡浮著許多綠萍,紅的、銀的鯉魚在清澈的水中游來游去。
在水池邊的涼亭之中,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女端坐在白玉椅上,她梳著漂亮的髮髻,烏黑的髮絲間插滿了簪子釵子,滿目金翠耀眼奪目。
她的臉塗著雪白的粉,額頭點了一朵梨花,眼角和嘴唇也點了胭脂,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一個十分美麗端莊的女子,而且是被人精心打扮的。
與其相比,站在亭子四周和她身後的幾個丫鬟顯得樸素黯淡,毫無光彩。
白玉桌上擺著點心和瓜果,不知道是哪裡進貢的,色澤十分誘人。但那些人彷彿不曾看到一般,甚至從不將目光投在上面。
將蕪正奇怪這些人是什麼人,便聽穿廊盡頭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有一個白衣男子抱著把古琴緩緩行來,將蕪認識這個男人,在發現公主墳墓時,這個男人就站在荒草之中。
丫鬟首先瞧見那個男子,附耳對女子低語:「公主,東方先生來了。」
聲音不大,但將蕪也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看這庭院四周滿是巡邏的侍衛,將蕪發現了一件事——沒有人能看見她。
被稱為公主的女子還是紋絲不動,平靜端莊。
那東方先生終於走到近前,帶東方先生前來的太監惠福向公主行禮:「奴才參見柔嘉公主。」
公主自出生起就得了封號柔嘉,取溫和美善之意。
柔嘉溫柔地笑了笑:「惠福不必多禮。」
而後惠福把東方先生介紹給她:「稟公主,這是幻音司的東方鶴先生,負責教您學琴。」
「原來您就是那位驚才絕豔的琴師,」柔嘉剛剛聽到這個名字,臉上就露出傾慕之意,甚至紆尊降貴地起身行禮,「盼兮見過東方先生。」
若非關係親密,柔嘉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說自己的小名。這般謙恭虔誠的態度讓惠福無比欣賞,忍不住露出溫和的笑容。
不錯,柔嘉自小就乖巧懂事,規行矩步,是國之典範。她從來不會讓任何人有不舒服的感覺,總是這麼溫柔親和,落落大方。
東方鶴也向柔嘉行了個禮:「東方鶴見過公主,久仰公主賢名,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能夠做公主的老師是我的榮幸。」
「先生哪裡話,三人行,必有我師,若是論梳妝,盼兮或可說道一二,但論琴技,自然是不敢在先生面前誇口。」柔嘉笑得眉眼彎彎,語氣恰到好處,彷彿是發自肺腑地欣賞對方。
東方鶴也笑了笑。
但在抬頭那一瞬,柔嘉臉上似乎閃過一絲鄙夷之色。
東方鶴的笑凝在嘴角,那一眼是他的錯覺嗎?自見面到現在,他完全沒有發現一絲疑點,而且柔嘉比他想象中的更通曉人情世故,看著毫無架子,也不失大家風範。
東方鶴不免自嘲,他只是來教小公主練琴的,又不是來查案子的。
第一天,東方鶴教小公主認識五音與手中的琴,柔嘉一直端坐著,俯身傾聽,姿態不可謂不虔誠謙恭。正是這樣的完美,讓東方鶴心中的疑惑愈加強烈。
他離開的時候,連惠福這樣刻薄的老奴都忍不住誇讚:「公主不僅天資聰穎而且勤勉好學,實在是難得啊。」
東方鶴默默地走,心裡似有隻螞蟻在爬,癢癢的。
他是不該問的,但還是在快要離開的時候開了口:「不知道總管認識公主多久了?」
「許久了,公主還未出世時,老奴便在這王城內當奴才了。」
東方鶴深感意外,如果有那麼多年的相處,仍能讓惠福發出如此感慨,那這柔嘉公主的的確確是無可挑剔的女子,要不,怎麼能最得當今聖上和太后的寵愛?
東方鶴應該慶幸,比起那些刁蠻潑辣的貴族小姐,自己的第一個學生不是什麼無理取鬧的人。
東方鶴第二次去公主府的時候,柔嘉依然早早就在琴房等候。桌上擺好了香爐和食用的瓜果點心,地板、擺設一塵不染。
小公主的琴也取了出來,雪白的絲線,焦黑的琴身。她盛裝坐在琴邊朝東方鶴行禮,完美得無可挑剔。
東方鶴也行禮。
只是在雙雙抬頭對視那一剎那,東方鶴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世上真有如此完美的人嗎?這樣的人甚至出生在可以呼風喚雨的皇家。
他們對視的時間比第一次稍稍長了些,只是眨眼的時間,東方鶴再次渾身僵直。
他發覺小公主的眼神里透露著一絲戾氣。幽怨、狠毒、憤恨……再陰暗的詞彙都無法形容那一瞬柔嘉眼裡傳達出來的感覺。
「先生,您怎麼了?」柔嘉甜美的聲音打斷了東方鶴的思緒。
東方鶴微微睜大眼睛——她還是溫柔親善的她。
東方鶴感覺自己臉上的驚訝一定入了柔嘉的眼,因而她的笑才會明明那麼溫柔卻又那麼可怕。
東方鶴不知道自己怎麼結束的第二節課,課一結束便抱著琴匆匆離去。
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東方鶴撞上了一個小丫鬟。那小丫鬟抱著一隻貓,那貓不叫也不鬧。
東方鶴抱歉道:「不好意思,我走得急了,不知道這隻貓……」
話沒說完,他赫然發現那是一隻喉嚨被割斷的黑貓,驚得他後退兩步。
「啊,」小丫鬟不好意思道,「這是公主今早發現的,覺得可憐,讓我找個地方安葬了。我這會兒才騰出時間,嚇著先生了吧?」
「沒事。」東方鶴順了一口氣,頓了頓,又問,「公主在哪兒發現的這隻貓?」
「奴婢當時正要端水給公主洗漱,但公主早就起了,在圍牆邊撿到的。當時她抱著這隻貓,裙子上全是血,還在求我們救救它,真是太可憐了。也不知道是什麼蠢物,咬斷了這貓的喉嚨。」
東方鶴只覺得有人掐著他的心臟狠狠收緊,一時間鮮血橫流。
柔嘉抱著死貓朝他詭異地笑的畫面一直纏著他。
第三次給柔嘉上課的時候,柔嘉謙和如常,上完課還親自送他出門。
東方鶴並沒有聽話,轉個彎從另一道門回到了公主府。
柔嘉每次上完課,會自覺地複習半個時辰,然後去後花園盪鞦韆,從無例外。他在門邊聽了一會兒琴音——柔嘉的天賦極高,短短幾節課的工夫,便將同齡者甩在了身後。
爾後她從琴房出來,朝後花園走去。
後花園那兒有一棵壯碩的梨花樹,上面綁著一個鞦韆,柔嘉一如既往地坐上去,身後的婢女助她起蕩。然後,溫柔歡樂的笑聲在花園中迴響。
東方鶴想,也許自己真的多慮了,世上的確有完美的人存在。他正要走,那推鞦韆的婢女手勁突然大了,柔嘉被高高拋起,然後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圍攏過來:「公主!公主!」
柔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宛如死人。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爬起來了,對失手的婢女笑道:「沒事,只是擦破了膝蓋,上點藥便好。」
本來受了驚的婢女感動不已,恨不能當場摘下腦袋給柔嘉當球踢。主子太善良了,做奴才的反而不好意思。
大家訓練有素地扶著柔嘉去休息,雖是小傷但也要宣太醫診治,並且開最好的藥,避免留下一點疤痕。這段時間忌諱吃什麼,小廚房的奴才全部記錄在冊,若是調理不慎,公主就不再那麼完美了。
忙了一天,人漸漸散去,只有兩個陪夜的丫鬟還在邊上站著。
柔嘉在床上躺著,眼底平靜無波,彷彿沒有靈魂的木偶。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沉到了假山後,柔嘉忽然吩咐:「春露、夏芝,你們也去休息吧,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是。」兩個婢女退了下去。
柔嘉直勾勾地看著那合上的門,突兀地笑了笑。那笑帶著三分邪氣,和她平日裡的表現大相徑庭。
她掀開了被子,腿上敷著草藥,纏著紗布,有一些熱。她伸手把那紗布解開,有些藥沾在了破皮的地方,她一點一點摳下,連著血與皮,雖然疼極了,她卻詭異地笑著,甚至越笑越喪心病狂。
她也不穿鞋子,就這麼下了床,更不管更深露重,捧起身邊的一盞燭燈,開啟了密室的機關。密室藏在書櫃後,眼前是一條向下的通道,兩邊吊著煞白的燈籠,那燈籠無風而動。
臺階上盡是濃綠的青苔,溼滑,陰氣重。
一襲白衣的柔嘉踏上青石臺階,宛如一個將要走向地獄的惡鬼。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躍動,下眼瞼、人中、下巴都是陰影所在之處。
她的眼睛很大,但看起來沒有靈魂。
這個密室裡充斥著慘叫聲、哀號聲、求饒聲、咒罵聲。即便她還沒有走到階梯盡頭,也已經聽得一清二楚。
密室之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味兒,有血、有尿、有黴、有蛆,密不透風,惡臭難聞。柔嘉身上的藥味和花香早就被掩蓋了。
她捧著一盞燈,彎下腰,對著眼前一個已經瘦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溫柔地笑:「聽竹,我又來看你了。」
聽竹被鐐銬束縛著,卻在看到柔嘉的那一刻撲了過來,雙手瘦如利爪,眼睛也幾乎要瞪出眼眶——「你這個毒婦,我要殺了你!」
鎖鏈碰撞聲在密室中迴響,聽竹明明與柔嘉近在咫尺,卻無可奈何,不禁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哀號聲。
「啊……啊啊……」
為什麼她要這麼悲慘地被困於此,為什麼惡魔近在眼前她卻無能為力?
柔嘉溫柔地笑,甚至愛憐地撫摸她的臉龐:「你還是這樣的壞脾氣,一點耐心也沒有。」那張臉早就佈滿皺紋,爬滿蟲蟻,柔嘉一點也不嫌棄,只是她的纖纖玉指在摸到對方深陷的眼窩時停了下來。
「也怪你當初怎麼那麼不走眼,梳妝的時候竟然看見了本公主的一根白頭髮……我怎麼能年紀輕輕就長白頭髮,說出去一定會被人恥笑的……」
她的聲音還是如此甜美,好似濃稠的蜜漿。
聽竹原本還在用沙啞的嗓音嘶吼咒罵,現在卻莫名地膽寒顫抖起來。柔嘉每次露出這樣涼薄的笑容,一定是有所圖謀。
果不其然,柔嘉的手停在她雙眼處,忽然用力狠狠一摳……密室裡再次響起慘絕人寰的叫聲。
「看不見不應見之物,不用懷抱著秘密生活,不是很好嗎?」柔嘉癲狂地大笑,「我多仁慈,親自為你實現這樣的願望。」
「你這個瘋子!我咒你不得好死……」
聽竹知道自己已經生還無望,開始用盡全身力氣咒罵柔嘉。什麼端莊溫婉,什麼親和美善,什麼完美無缺,都是狗屁——這女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喪盡天良的瘋子。
「在你之前有許多人也這麼罵我,但最終他們都死了。」柔嘉的手指軟如海藻,在空中動了動。她想此刻自己的眼角應該滑落一滴淚,可是沒有,她殷紅的指尖撫摸著臉龐,除了冰冷的肌膚什麼也摸不著。
「算了,算了。」
燈盞照耀之處,地上全是散落分佈的骷髏,那都是在聽竹之前被她折磨致死的人。
那些太監、婢女或是畜生在這裡留下了深刻鮮明的印記,又默默無聞地死去。
柔嘉想,可惜她的燈盞再亮,聽竹也看不到了。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笑道:「我原來正發愁在你之後該把誰送到這裡,恰好今天盪鞦韆的時候有個不知好歹的弄傷了我的膝蓋,這可是重傷,說不定以後我的夫君在圓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傷疤,會嫌棄我呢。這個女人,不可饒恕。」
說完,她陰笑著離開密室。
柔嘉回到房間內,眼底的靈魂回位。火光在她眼底躍動,她把燈盞放在梳妝檯上,對著鏡子笑了笑。
一如既往地溫柔親善,傾國傾城。
這樣很好,她一直都如此完美,完美得讓人無可指摘。只是此時她身上沾了不少臭味,十指全是血。她自己倒了一杯水,仔仔細細洗乾淨手指,然後把水倒入一旁的富貴竹的土中,又涮了涮杯子。
一切潔淨如新。
柔嘉把身上的衣服扔了,換了一套嶄新的,這才重新回到床上安睡。她在聽竹撕心裂肺的喊聲中睡得十分香甜。
—2—
東方鶴第四次來上課的時候,柔嘉依然在琴房早早等候。東方鶴的臉上不復以往溫柔的笑容,反倒冷淡無比。
他把琴擺在桌上,心中五味雜陳。他看到了密室,他知道了一切。
一切都太令人震撼了。
「先生今天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若在以前,柔嘉擺出這麼溫柔的笑臉時,東方鶴一定也會和眾人一樣,以為她是一個溫柔可親、善解人意的人。
但東方鶴此刻只覺得詭異。
「先生?」柔嘉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東方鶴笑了笑:「不好意思,失禮了,只是我昨夜練琴時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該在此時還牽掛著。」
「先生言重了,若是心氣不順,大可向惠福請假。」
有個丫鬟進來對柔嘉低語了幾句,柔嘉笑了:「先生,今日父王送來了嶺南進貢的新鮮荔枝,要不要一起嚐嚐?」
東方鶴下意識推辭:「我只是區區草芥,怎麼配和公主一起享用這樣的美食。」
「先生既然是我的老師,自然配得上。倒是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意碰那些俗物,若是不願意……」
東方鶴下意識接話:「願意。」
柔嘉微微一愣。
東方鶴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只是害怕柔嘉會突然說「不願意的話就把那些樹都砍了」。
柔嘉沒有意外很久,很快又換上溫柔和藹的笑容:「既然先生賞臉——雀兒,讓人把荔枝端進來吧。」
「是。」
等人出去了,東方鶴忍不住問:「公主,若是我不願意吃,你當怎麼辦?」
「不願吃?」柔嘉有些疑惑,這東方鶴到底是想吃荔枝還是不想?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不透一個人在想什麼。
「先生若是不賞臉,柔嘉只好把那些荔枝分發給下人吃了。」
她臉上還掛著溫柔的笑,東方鶴心中卻異常害怕。他想到的竟然是她把所有荔枝都沾滿毒粉,然後硬逼著婢女吃下去的情景。
荔枝還是端了上來,婢女夾了一顆放在水晶盞上端給東方鶴,也端了一盞給柔嘉。柔嘉用筷子夾著荔枝肉蘸了蘸旁邊的鹽水,正要入口的時候窺見了滿臉煞白的東方鶴。
他看著那顆水晶盞上的荔枝,好似看到了昨夜的場景。
東方鶴一陣反胃,柔嘉連忙讓人拿了一個痰盂過來。
東方鶴一邊乾嘔一邊悲哀地想,如果他今日不吃這荔枝或者是讓柔嘉以為下人怠慢了他,那些下人又將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他不應該如此失態。
「都怪柔嘉只顧著自己,沒看出先生身體不舒服。」柔嘉深表歉意,「先生實在不舒服的話今日便不用上課了,我也會跟幻音司的菏澤先生說的。」
菏澤是大昭國最負盛名的樂師,東方鶴只是他的徒弟。
聽到「菏澤」二字,東方鶴的身體忽然自動好了,恐懼感蕩然無存。他擺擺手抱歉道:「並非這荔枝的緣故,是我出門的時候吃了些髒東西,卻把臉丟到了公主府。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不耽誤今日的教學。」
「真的嗎?」柔嘉更加不理解。
雖然東方鶴堅持說自己可以繼續教,但她還是讓東方鶴先在府中好好休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東方鶴坐在琴房之中,看著這繁花似錦的公主府。柔嘉暫時離開了,這段時間她本應該練琴的,但她沒有練,估計是被其他事情耽誤了。
這一個月,番邦使節來大昭朝貢,公主柔嘉時常隨父王出席晚宴,和各國王子相談甚歡,這會子應該又去赴什麼王子的約了。
公主有公主的宿命,琴師也有琴師的使命。
東方鶴幽幽一嘆。
將蕪這幾日都在公主府遊蕩,又發現了另外一個事實——府上的人雖然看不見她,但她與柔嘉心意相通,柔嘉在做什麼,她都一清二楚。
只是她無法與人交流,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離開這裡。
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她為什麼會來到此處?她又應該做些什麼?她的腦子似乎成了一團糨糊。
這會子柔嘉離開了琴房,正在接見重要的賓客。
那賓客不知道是哪個小國的王子,面對柔嘉,一臉傾慕之色。從王子口中,將蕪大約得知了,這柔嘉公主乃大昭國的公主。
換句話說,將蕪似乎進入了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國家的王城。雖說大昭國雄踞一方,但被滅國以後,史料上已經沒有關於它的任何記載了。
「小妮子,小妮子。」轎子停在了城西,時纓這會子終於發現不對勁了——他叫不醒將蕪。這小妮子睡覺宛如死豬,就算他現在親她,她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閆頗踩著僕從的背部下了轎子,慌忙來到時纓的轎子前:「公子,前面便到了,不知道您要選哪間客棧歇息?」
時纓充耳不聞。他搖了搖將蕪,將蕪毫無知覺。
時纓知道將蕪被攻擊了,那妖或許潛入了她的意識深處。時纓撩起簾子,吩咐閆頗:「本君現在遇到了些麻煩事,需要休息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內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本君。」
說完,他放下簾子。
閆頗被晾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現在他可以動這頂轎子嗎?他要在外面守著嗎?
想了想,閆頗踢了一腳僕從的屁股:「你們在這兒守著。你,還有你們幾個,跟本府去找一間客棧休息。」
他可不想大半夜在這鬼氣森森的荒涼之地露宿。
那些被迫留下的不免滿腹牢騷,一會兒咒罵閆頗,一會兒咒罵時纓。
時纓施法入了將蕪的夢境。
眼前是一座府邸的門口,上書「幻音司」三字,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時纓本想抓著守門的人問一問,卻發現他們根本看不見自己。
遠遠地,時纓看到有個白衣男子揹著琴走到這裡。
下人向那人行禮:「東方先生。」
這男子叫東方鶴,是幻音司主人菏澤的得意門徒。他的頭髮披散於雙肩,相貌清雋,是難得的美男子。
時纓跟著東方鶴入了府。
無論在什麼朝代,教習禮樂的人要麼被尊為高雅之士,要麼被嘲諷為娛人的戲子。女人和男人沒什麼不同,至少在別人把他們當成牲畜的時候沒什麼不同——都是供人娛樂的肉體。
東方鶴面無表情地走過迴廊,回去向師父菏澤覆命。菏澤是一個有驚才絕豔之名的琴師,身價頗高,在朝中也頗有權勢。
那些年在當別人的枕邊風的時候,菏澤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以秘密為本金,他迅速擴張人脈,很快就在錯綜複雜的王城佔據了一席之地。
如今他已經不用再出賣肉體,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在庭前賞雪了。
不錯,菏澤男生女相,美豔不可方物,就算三十多歲,肌膚依然晶瑩如雪,吹彈可破。所以他從少年時起就是女人們首選的心儀物件。
東方鶴的風采不及師父的一半,這也是許多人對他的評價。儘管如此,他的氣質與琴技在王朝中也已經是數一數二。
東方鶴還未來到庭前,菏澤正在煎雪烹茶。他的語氣淡淡的,聲音略顯沙啞:「阿鶴,你回來晚了。」
因為荔枝,東方鶴多休息了一個時辰,所以回來晚了。
菏澤溫柔地笑了笑:「不必向我解釋,自去柴房領罰。」
做任何違了規矩的事情,都是要受到懲罰的。就像在晚宴上只要彈錯一個音,或是出了任何狀況,整個幻音司都將不復存在。
當然,這是以前。
東方鶴本想說點什麼,但菏澤淡淡的語氣似有千鈞之力,讓他不敢動彈。他低頭道了一聲「是」,便往柴房的方向走。
去那裡領三十鞭子,餓到第二天晚上,就是最輕的懲罰。
自他開始學習琴技起,手指放錯琴絃的位置要罰,練習的時間太短要罰,吃飯吃得太快要罰,衣領歪了也要罰。
東方鶴每次上臺演出,看著臺下那些雍容華貴的人一個個披金戴銀,笑吟吟的,便覺得十分噁心。他們在看戲,身為戲中人的他也在鄙夷他們。
東方鶴來到柴房,說是柴房其實只是因為這間屋子較小。菏澤對別人寬和,唯獨對東方鶴嚴苛,所以他是這裡的常客。
他二話不說就跪下來捱打,鞭子「啪啪」打在後背——即使他其實沒做錯什麼。
都怪那柔嘉公主,非要他多休息一個時辰。也怪他為什麼會鬼迷了心竅,關心他人的事情。
只是……為什麼人前風光的人總有別人看不到的一面?那另一面或許像他一樣卑微,或許像柔嘉那樣陰險。
領完了罰,東方鶴才能繼續與菏澤交流。他換下了帶血的衣衫,因為那樣面見師父是不敬的。
東方鶴忍著強烈的痛意重新向菏澤覆命,交代自己今日教學的情況,以及柔嘉掌握琴技的情況。
菏澤喝著茶慢慢地聽,臉上不見悲喜。等東方鶴說完了,他才幽幽道:「阿鶴,為什麼這兩天你都回來晚了?」
菏澤從來不問其他的事情,因而這個問題讓東方鶴有些意外。
東方鶴抿唇不語。昨天他明知道晚了要受罰還擅自跟蹤柔嘉,這才影響了今日的教學。
「你竟然敢不回答師父的話?」菏澤掀眼皮瞥了他一眼,雖然語氣還是淡淡的,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東方鶴低頭,不敢不如實作答:「我只是覺得柔嘉公主有些奇怪而已。」
「所以你跟蹤她了?看到了什麼?」
「我……」東方鶴眼前閃過密室中的情形,喉嚨發乾,「我誤會了。公主品性俱佳,實乃我朝的典範。」
「阿鶴,」菏澤輕輕笑了笑,「說謊小心閃著舌頭。」
冷汗流了下來,東方鶴不知道自己哪兒露出了破綻。或許這就是他拿菏澤沒有辦法的原因,他不知道菏澤到底吃透了他多少。
「你還是不說?」菏澤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更加美豔,「阿鶴,你還記不記得師父說過,牲畜就該知道牲畜的本分。就像神看著世人,想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成不了神,你這牲畜也不要妄想做人。」
東方鶴的身體戰慄起來。
是了,菏澤從來沒有把他當徒弟,只是當成畜生在馴養而已。可悲的他一輩子也逃不出主人的手掌心。
明日便是東方鶴的第五次授課,柔嘉百無聊賴地坐在鞦韆架上,眼前是荷花盛放的池塘,一彎架在青天碧影之間的拱橋上立著白玉欄杆,她的耳邊傳來鳥雀的叫聲與蟬鳴之聲。
這裡那麼多人,能夠自由自在地在這裡盪鞦韆的人只有她一個,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這時婢女雪月走了過來:「奴婢參見公主。」
柔嘉疑惑:「雪月,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不太好。」
「奴婢是來告假的,」雪月跪下,頭磕在地上「砰砰」響,「奴婢家裡給奴婢安排了一樁婚事,恰好趕上太爺爺喜喪,便讓奴婢回去一趟。」
「婚事?」柔嘉自動略過了「喜喪」二字。
天空中此時飛來許多鳥雀,在雲影天光之間盤旋,隨後又棲息在枝頭求偶,嘰嘰喳喳好不熱鬧。柔嘉的臉色有一瞬的不悅。
「既然是要緊事,自然得回去的。請假的事情我批准了。」柔嘉溫柔地扶起雪月。
雪月不過二十五歲,有一張青蔥水嫩的臉、彎彎的眉眼和秀巧的鼻子,相信以後定是個不錯的妻子。
她八歲入公主府,是府上的老人,想想也到了該把她放出府的日子了。都說主人若是和下人親厚,一定會在合適的時候給對方安排一門好親事。
柔嘉看起來就是個親善的主子。
雪月此刻笑得光彩照人,柔嘉揉了揉她的頭髮:「早去早回,莫要忘了。」
「是。」雪月應了一聲便走,腳步都要飛起來了。
她剛走了幾步,柔嘉忽然又問:「雪月,你三個月後便到了出府的年紀,對吧?」
雪月只顧著高興,一點也聽不出柔嘉話裡的陰鷙。
「是的,公主。」說話間,她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您一定要怪我為什麼不在那時候再跟您告假了,我真是個急性子。」
她憨憨的純真的笑容落在柔嘉眼裡。
柔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知道了,去吧。」
雪月走的時候,天上的鳥雀還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柔嘉揉了揉額頭:「一群惱人的畜生,一定要把它們全部打死,然後沉進湖底。」
雪月在屋子裡收拾東西,把這些年私藏的首飾銀兩都拿了出來,還有兩盒上好的胭脂。她本以為請假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沒想到柔嘉果如傳聞一般體貼溫柔。想著馬上能離開公主府一段時間,她歡喜的心思全部寫在了臉上。
「雪月,什麼事這麼高興,午飯也不去吃了?」與雪月一起進來的丫鬟秋霜拍了一下雪月的肩膀。她趁著午休的工夫回屋取東西,恰好看到雪月。
「公主同意我回家一趟。」雪月笑道,「其實再過三個月我就要出府了,但我還是心急,想先回去。」
「回去?」秋霜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忽然壓低了聲音,「雪月,你覺不覺得……咱們這公主府有點奇怪。」
「嗯?」雪月不解。
「上個月我出府採購的時候遇見了靈雎,就是比咱們年長几歲的那個姐姐,之前她不也是提前請辭出府了嘛。」秋霜聲音更低,「我以為她真的回家相夫教子去了呢,沒想到被人賣到了青樓裡,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被人賣了?」雪月心裡「咯噔」一聲。
「可不是,但我怕被人認出來,就沒上前打招呼,只是出於好奇差人問了一下。據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進了青樓,還被迫簽了賣身契,你說邪氣不?」
雪月還在繼續收拾東西:「那興許是她得罪了什麼人,跟公主府有什麼關係?」
「這麼說你還不明白?這些年來出府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所以咱們府鮮少有人離開,怕觸黴頭。」秋霜點了點她的額頭,「我本來不應該跟你說這些,但看你是府裡的老人了,怎麼這點眼力見兒也沒有——公主根本不希望咱們出府。」
窗前忽然跳下一隻黑色的野貓,嚇了秋霜一跳。她驚覺自己多嘴了,連忙託口午休時間已過,轉身離開。
雪月疊好一件褙子,心裡七上八下。
秋霜這麼一說,她才想起之前向柔嘉告假的時候,柔嘉的眼神十分奇怪。她越想越後怕,明明是三伏天,額頭、背後卻全是冷汗。
雪月揹著行囊離開屋子,帶上門。先前有隻野貓好像受傷了,在窗前直叫喚。雪月好心想抱抱它,它卻朝陰暗的花叢裡跑去。
雪月追了幾步,念及秋霜的話,認為自己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為好,轉身又朝府門走。沒想到樹上突然掉下一隻死鳥,眼珠子瞪得大大的,雪月嚇得尖叫一聲。
「你怎麼了?」頭頂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女聲。
雪月抬頭,發現柔嘉不知什麼時候爬上去了,手裡還抓著另一隻雀兒。她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
雪月驚得面無血色——這個人是她們的公主嗎?
「既然被你發現了,」柔嘉神經質地冷笑,「我只好殺了你。」
雪月拔腿就跑,剛跑了兩步便因為太過慌亂而被石頭絆倒。柔嘉已經跳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你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雪月手忙腳亂地撿起一塊一端鋒利的石頭,聲色俱厲道。
「她們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威脅我,懼怕我,怨恨我……」柔嘉臉上毫無懼怕之色,反倒露出甜美的微笑,「但明明是你們,你們這些賤民,為什麼一個一個都像那些煩人的鳥一樣,想飛多高飛多高,想飛多遠飛多遠……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一生都要被困在這裡,慢慢成為一個醜陋噁心的老女人……」
柔嘉已經喪失了理智。
看著那張臉,雪月忽然覺得柔嘉是如此扭曲、可怕。
雪月正要叫的時候,身後一隻黑貓忽然咬了她的頭一口,鮮血直流。接著,一群黑貓從花叢之中躥出來,把她咬死了。
死的時候,她睜大眼睛,看著明媚的春光與天空。
她的手朝府門的方向伸著,彷彿在抓著什麼希望似的。
柔嘉把雪月的屍體往挖好的坑裡拖。她給府中每一個人都挖了一個坑,方便隨時埋葬。她甚至哼起了父王抱著年幼的她時唱給她聽的童謠。
實際上父王只抱過她一次。
她還不知道生母是何模樣,便被過繼給了一個位分較高的妃子。前些年父王給她許了一門親事,新郎乃當朝右相的兒子薛照。因為還沒有成親,父王便建造了一座公主府給她居住。
顯而易見,她根本沒有和薛照成親,因為薛照沒有那個福分。
她怎麼會承認是自己殺死的那個男人?英俊的、淵博的、溫潤的未來夫君,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怨恨她。
她成了當朝第一位還未出嫁就能住進自己府邸的公主。
柔嘉把雪月的屍體拉進坑中,為雪月剷土。柔嘉這麼做的時候一點也不擔心有人過來,因為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可她鏟著鏟著還是停了下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樹下站著的那個男人。他與她曾經的未婚夫薛照何其相似,俊朗、淵博、儒雅。他揹著那把焦黑的琴,眼底盡是哀傷之色。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今天明明不是上課的日子,東方鶴怎麼會在這裡?他為什麼會找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為什麼來了也不通報一聲?!
柔嘉慌亂地扔了鏟子,用腳把最後一抔土踢進坑中,再用花鋪上,風一樣朝東方鶴的方向跑去。
假的,一定是假的,那個人只是一個幻影。然後她撲向東方鶴的懷中,他受力後退撞在花樹上,花如微雨一般飄零。
東方鶴睜大眼睛看著她,她的臉上還殘留著血跡。
「公主,你……」東方鶴什麼都看到了,看到她如何用竹竿打落那些鳥兒,讓黑貓咬食。
堂堂一國公主為了做一些下作的事情不被人發現,每次行動竟然都親力親為,沒僱傭任何殺手刺客。
太可笑了。東方鶴無法扭曲地認為這樣的她率真單純,但她全神貫注做殘忍的事情的樣子,確實有些好笑。
「東方鶴,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柔嘉驚訝不已。
沒想到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師父讓我為昨日失態的事情向公主賠罪,所以我來了。」
柔嘉汗毛豎立,像一隻發怒的黑貓——怎麼會這樣,她精心扮演了多年的角色就這樣崩塌了,人人稱頌的公主如今不僅渾身汙點,而且已經變得醜陋不堪。
柔嘉下意識地對東方鶴露出了自己的虎牙。
「公主想殺人滅口?」東方鶴輕笑,「可我不是那些弱女子,我是個男人。」東方鶴單手就握緊了柔嘉雙手的手腕,她無法掙脫。
這個男人……
柔嘉陰鬱地道:「你就不怕我說你非禮我?你不怕我報復嗎?我可是一國公主,你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琴師而已。別以為菏澤給你們打下了一片天,你們就能翻身做主子了。」
果然,這才是真實的柔嘉。
她嘴上說著傾慕的言辭,心裡卻對他不屑一顧。
「讓人看見你渾身帶血,讓所有人以為我是菏澤派來的刺客?如果他們把我抓了,我一定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牢裡吧?」東方鶴輕輕笑了笑,「我好怕啊。」
柔嘉青筋暴突。這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她自詡善解人意,所以在各色宴會場上游刃有餘,無人不稱讚她,但當那些人發現她的真面目後,亦無人不懼怕她,咒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