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公主墳篇

東方鶴這麼放鬆的笑容究竟是怎麼回事?

「做公主很辛苦嗎?為什麼你要殺那麼多人?可知他們也是有兄弟姐妹父母愛人的?」東方鶴的口吻讓人聽不出悲喜,淡淡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柔嘉張嘴咬了他的手一口,他吃疼,終於放開她。

柔嘉提著裙襬飛快地跑了,像是戰敗的逃兵。

東方鶴看了眼手腕上的牙印,搖搖頭。親眼看到她殺人,他自然是震撼的,而且看她那麼熟稔的樣子,想必已經殺了不少人——與其說是殺人,不如說是將對方折磨致死。

柔嘉罪無可赦。

但東方鶴對她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原因感到好奇,甚至沒有拆穿她的想法。想必他的存在已經讓她如坐針氈,她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自由自在了。

—3—

東方鶴留下了賠罪禮便離開了公主府,第二天照常過來給柔嘉上課。

第五次授課這天,柔嘉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還不起床,東方鶴在府裡等了一個時辰,她才衣冠不整地姍姍來遲。

「先生既然知道了我是什麼樣的人,那我也不需要裝了。」柔嘉屏退左右,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我根本不喜歡學琴,也不喜歡跳舞,更不喜歡每天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一座沒有感情的雕塑。可是我又不能不接受這些,所以以後你要是非來上課的話,我們就這樣乾坐一個時辰。」

東方鶴暗驚,耳邊竟響起了鞭子抽過皮肉的聲音,再靜心一想,原來是自己因受驚過度產生的幻覺。

他若有一絲做得不對的地方,菏澤是不會將責任推到柔嘉身上的,如果柔嘉每次都姍姍來遲,琴技遲遲沒有進步,他將會受到更嚴重的懲罰。

東方鶴想了想,忽然笑了:「公主說什麼就是什麼。」說著,他也躺了下來,有樣學樣地用手臂墊著腦袋,看著富麗堂皇的天花板。

「公主殿下,臣有一事不明——你已經是萬人羨慕的公主,自可以任性刁蠻、無惡不作,為什麼非要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柔嘉已經開始盤算晚上要如何僱傭兇手刺殺東方鶴——她整晚沒有睡著,害怕東方鶴把事情洩露出去。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當我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就在想,我已經殺了一個人,不再是什麼完美的公主,這樣以後父王非要把我許配給什麼勞什子國的王子時,我就把我做過的惡行公之於眾,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柔嘉得意道,「他們把我當花瓶,當工具,當玩偶,當藏品,唯獨沒有把我當成人。我沒有選擇今天穿什麼的權利,也沒有選擇嫁給誰的權利……為什麼那些普通的女人就有呢?」

「她們也沒有。」東方鶴垂下眼睫,「誰都沒有自由的權利。」

平民不可以穿色彩明豔的衣服,丫鬟佩戴的首飾不可以比主人的更漂亮,那些人比不幸的柔嘉更加不幸。但柔嘉把自己的不幸歸咎在這些人的身上,連他們繼續不幸的權利也剝奪了。

東方鶴幽幽道:「公主,你已經罪無可赦。」

柔嘉愣了愣。

東方鶴像極了薛照——第一個她看不懂的男人。但此刻想想,二人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因為薛照不會這麼說。

薛照一直以為她是清白乾淨的。

「你一定很厭惡我。」柔嘉瞪著他,「我會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一定會殺死你,拔掉你這顆眼中釘。」

東方鶴笑了:「臣隨時恭候大駕。」

離開公主府的時候,柔嘉果然派了兩個侍衛跟蹤他。他沒有馬上回幻音司,而是去街上逛了逛。

這些年,他從來沒有逛過街,他就猶如精密的錶盤,每一刻都走在絕對的位置上,今天全部打破了。

他把自己想吃的想看的想玩的試了一遍,一直逛到了傍晚才醉醺醺地朝幻音司走去。

守門的侍衛一時沒認出他來,還以為是流浪漢,把他扔了出去。

菏澤的轎子停在大門前。剛參加完一個無聊的宴會,菏澤差點兒在轎子裡睡著。

「師父……」菏澤剛下轎子,金靴就被一雙手抱住。他低頭,看見醉得兩頰酡紅的東方鶴像爛泥中的泥鰍。

「阿鶴……」菏澤難得皺了皺眉,蹲下來,捏他的下巴,「你不想活了?」

東方鶴笑:「師父是不是惱怒極了,想把徒弟當場打死?為何不馬上順從內心當場打死我?」

菏澤放開他,吩咐兩個下人:「阿鶴醉了,你們把他扶到房間裡。」

東方鶴還是笑:「你乾脆就在門外當場打死我!你是不是怕了,怕被人看見你那麼殘忍的一面?」

他被人扔進了柴房裡。

在東方鶴眼中,四周的環境扭曲不堪,他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

菏澤本心情就不好,此刻快步走來,對著他的心窩狠狠踹了一腳:「畜生!」

東方鶴吐了一口酒出來,然後抱緊自己的身體。

菏澤乾脆拿起一旁帶著倒鉤的鞭子打他,邊打邊罵:「畜生!你這個不知規矩的畜生!你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人嗎?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留你一條賤命,你早就死了!在你的母親姊妹像狗一樣地服侍大人們的時候,你的父親兄弟早已經像豬一樣被大人們用刀劍砍死。

「你呢?你只能在一邊看著,你什麼都做不了。直到今天,你依然只能把你的仇恨嚥進肚子裡,不要妄想著能夠和師父平起平坐!」

鞭子、棍棒、拳腳。

醉醺醺的東方鶴不知道菏澤到底用什麼打的自己,好像這些都一一用過了。

他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獄裡無能為力,就像被野貓咬斷喉嚨的雪月。他是雪月,菏澤便是柔嘉。柔嘉是他,高高在上的王便是菏澤。

無人能夠跳出這個可悲的迴圈。

菏澤將東方鶴打得半死才怒氣衝衝地離開。真是反天了,從來沒有哪一天,東方鶴如此放浪形骸。

但他還需要隨時保持自己優雅的形象,即便心中有驚濤駭浪,臉上也不動聲色。唯有眼睛,此刻若有人與他對視,定能發現他的怒火。

東方鶴八歲時為他所降,那時候舉國獵妖,東方鶴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部被他奉旨屠戮,東方鶴被束縛著手腳,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面前。

沒有什麼事情比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更讓人覺得無可奈何。東方鶴的悲哀也一定深入骨髓。

菏澤就是要碾碎東方鶴的認知,讓東方鶴意識到他的強大不可抵抗。

他用鐵鏈把東方鶴的脖子和手腳拴了起來,逼迫東方鶴學習琴技,代替他上臺表演。他吸食東方鶴的妖氣以維持自己的天人之姿,讓東方鶴永遠屈居於他之下。

他不能對東方鶴有一絲憐憫,因為他是東方鶴的仇人。他若是心軟便會露出軟肋,給東方鶴復仇的機會。

他一直這麼篤定,卻不知道是誰打破了這個平衡。

「他喝得爛醉如泥,被菏澤抓回府中毒打?」

公主府中,坐在美人靠上的柔嘉一邊吃著葡萄,一邊慢條斯理地問自己僱來的刺客——是的,她終於也不得不請人來辦一些齷齪事了。

刺客頷首:「是的,公主殿下。」

「真有意思,也許這就是嚴師出高徒。東方鶴平時酗酒嗎?難怪他瘋瘋癲癲的。」柔嘉又嗑了粒瓜子,自我安慰道。

如果東方鶴真的是一個瘋子,會不會根本沒把她殺人的事情當一回事?但平時他上課的時候挺正常的。

「這樣吧,你且先別動他,只需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柔嘉悶悶不樂地想,她一定不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才一時留住此人的賤命的。

但東方鶴第六次來上課的時候柔嘉就按捺不住了。她屏退左右,急吼吼地問他:「你為什麼不把我殺人的事情公之於眾?你到底對本公主有何企圖?」

東方鶴正在調琴,柔嘉忽然壓過來,他嚇了一跳,繼而劇烈咳嗽起來。

「你別裝虛弱,快回答我!」柔嘉暴躁道。

東方鶴呼吸急促:「我並不想裝,只是你壓著我的傷口了……」

昨天,他的肋骨、胸骨差點被打斷,受傷的臟器現在也沒有徹底復原。他雖然是妖,但也經受不住馴妖師的折磨。

說話間,那咳嗽聲越發劇烈。柔嘉上下打量他,只見大片的粉色在雪白的衣服上暈染開,竟讓他顯得有些妖媚。

「你這個禍主的畜生。」柔嘉臉紅,放開他。

東方鶴莫名其妙,緩了緩,繼續調琴:「也許公主你不相信,但我從來沒有把你的秘密公之於眾的想法。」

「為什麼?」柔嘉半信半疑。

「因為公主和我師父一樣,高高在上。就算我說了,死的人也只是我而已。何況你們殺人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嗎?像公主這樣遮遮掩掩的反倒在少數。」東方鶴笑了笑,「還挺有意思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柔嘉暴跳起來。

他這麼說,好像她理所當然就是罪人一樣,而且是天生的罪人。

東方鶴不說話。

菏澤做得不錯,他實在是一點反抗的勇氣也沒有了,只是在和柔嘉說話的時候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是那麼相似。一旦有了同伴,他莫名地就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看看菏澤惱羞成怒的樣子。

柔嘉哪有心思學琴?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東方鶴身上。

以前她從來沒有留意過任何自己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但凡能夠入她眼的人之後都不得好死。

不過,她忽然不想殺東方鶴了,甚至不希望他死。

接下來的幾天,柔嘉依然讓刺客跟蹤東方鶴,看他如何在人前風光,在人後被菏澤侮辱。刺客還告訴她,東方鶴但凡做錯一點事情都會受罰。

第七次授課後,柔嘉特意給東方鶴送行。

她溫婉地行禮:「東方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同病相憐?」

東方鶴驚訝於柔嘉的聰慧:「公主也這麼認為?」

「我們都沒有辦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只是被人當成工具、裝飾品。我是大昭國的公主,也是可供王朝炫耀的珠寶;你是幻音司的高徒,也是菏澤的臉面。」

他們一樣求而不得,一樣心懷仇恨。

東方鶴行禮道:「公主,我該走了。」

他走了幾步,柔嘉忽然追上來:「東方先生!」

東方鶴好似被施了定身術。

「東方先生,」柔嘉紅著臉道,「我們一起反吧!」

東方鶴驚訝地睜大眼睛,很快又轉過身:「怎麼反?」

他的身上被打入了九十九根鎖魂釘,菏澤稍微動一根手指,他都痛不欲生。

東方鶴心情複雜地離開了。

大昭國曾經深受妖禍之害,因而孕育了一批強大的馴妖師。菏澤師出名門,也是在人妖大戰後碩果僅存的幾名馴妖師之一。

不過後來日子太平,馴妖師也無所事事,菏澤憑藉美色做起了宮廷的皮肉生意,漸漸發展了自己的勢力。

東方鶴是他收養的最後一隻妖——白鶴精。

都說尊貴的鳥兒應該喝露水棲梧桐,再不濟也能在高草叢生的水邊自由自在地沐浴陽光。怪只怪他的父母沒有讓他降生於山林,偏偏把他帶到了人世。

東方鶴怕,怕疼,怕死,怕丟臉,怕受罰。但是又能怎麼樣呢?除了逼迫自己達到菏澤的要求,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第八次授課時,東方鶴的心潮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踏入琴房的時候,意外發現柔嘉身著盛裝在等他。她難得地又插上了一支金步搖,將妝容點綴得更加美豔。

「公主,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給你上課了。」東方鶴開門見山,「公主天資聰穎,我能教的都已經教了,師父說他為你尋了一個新的老師,曾經創作了……」

柔嘉忽然撲了上來,以吻封住他的話。

香爐的煙嫋嫋升起,將屋子中的氣氛燻得十分曖昧。柔嘉的動作過於突然,東方鶴下意識抱住了她。

溫柔的人總是不忍心傷害別人,即便他自己也被嚇著了。

「東方先生難道對盼兮一點興趣也沒有?」柔嘉眨了眨眼睛,「多少人初見盼兮之時,便為我的美色所傾倒,可是先生從未露出任何傾慕之色。」

盼兮乃柔嘉小名。

東方鶴動了動唇:「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既然不知道我要幹什麼,為何要抱住我?」柔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君子的手不應該放在女人的腰上。」

東方鶴連忙放手。兩人柔軟的身體和細膩的衣料互相觸碰,他其實並不想推開。

「現在這又算什麼?」柔嘉把他壓在身下,「你還真是個懦弱的男人,不喜歡卻又不敢反抗。」

東方鶴認命地躺平了:「公主,你為什麼這麼做?」

他是懦弱,如果換了別的血氣方剛的男人,要麼反撲上去要麼把柔嘉推開,他卻逆來順受。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想跟你一起反。」柔嘉用纖纖玉指撫摸他的眉毛,笑了笑,「你真是長了一副好欺負的模樣。」

「上個月月初,父王有意為我重新選擇夫君。這次他要把我嫁給鄭國的皇子,好結兩國秦晉之好。」柔嘉魅惑道,「如果我在此前失了身,不是挺好的?」

她這麼說分明是要害死他。

東方鶴無奈道:「公主為何選我?」

「因為我不想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做這事。」柔嘉想了想,「你知道菏澤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會讓手下的人出賣色相。你不會告訴我,你什麼也沒做過吧?」

東方鶴的臉迅速紅了。

他的確……沒有被這麼要求過。

「那你放鬆一點點。」柔嘉的手又開始撫摸他的眼角,撫摸他的臉龐,撫摸他的鼻樑,撫摸他的嘴唇。

東方鶴看著她。

那雙手又冰涼又滑膩,她的身體也香而軟。這樣真的可以嗎?他如果和一國公主在一起了,就算是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以後不就不得不反了嗎?

他真的可以殺死菏澤?

柔嘉抱著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她的手指不再動作,她從他身上爬起來:「算了,我還是找別的男人吧。我寧死也不會嫁給鄭國的皇子。」

柔嘉起身。她今天從早上便開始梳洗打扮,如今可以說是豔光四射,但臨了自己又膽怯了。她表面上陰鷙,實際上單純得緊。

東方鶴忽然把她重新拉回了懷裡,抱緊了。

「不,」東方鶴顫抖道,「你這樣好的容貌,是個男人都會心動。」

如果他厭惡的話,便不會下意識抱著她。

「公主,也許只有一次機會,但我也想試一試,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對付菏澤?」

柔嘉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殺死了菏澤,你就能帶我離開這牢籠?」

「普天之下能夠困住我的只有菏澤,菏澤死,我則生。」東方鶴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狠戾,「只要公主幫我,我便帶你遠走高飛。」

菏澤本身並沒有什麼能力,但他有師父傳下的法寶——御妖劍,此劍就懸於他的床頭。他是個防範心十分重的人,尋常人都沒有辦法進他的屋子,更遑論近他的身。

這世上誰都可以偷御妖劍,唯有東方鶴不能。而這把劍一旦沾上皇室貴族的血便會失去作用。

月上中天,柔嘉從幻音司的一面高牆上翻了進去。她得到訊息,今日菏澤與右相有約,子時才會回來。

柔嘉悄悄潛入他的寢屋,果然找到了那把劍。劍身通體銀白,雙面刻著龍紋。柔嘉握著它的時候,它還發出了錚錚之聲。

柔嘉的手劃過劍身,血流下來,劍身失去光華。她大喜,擦乾淨血跡後從寢屋溜了出去。然而,夜晚的幻音司忽然火光四起,黑色的野貓淒厲地叫了起來,接著侍衛們舉著火把開始搜尋刺客。

柔嘉沒有當刺客的經驗,此時已六神無主。

這幻音司加設了三重保護,外層、中層、裡層。每進一層守衛便要嚴密一倍。她不知道為什麼進來的時候那麼輕鬆,出去的時候卻這麼難。

柔嘉正慌神,嘴突然被人捂住。

東方鶴把她拉至一邊,低聲道:「師父早已經預料到這件事了,我們中了埋伏。」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很久以後柔嘉才回過神,意識到他那時應該花光了所有的勇氣才讓這句話顯得那麼平靜。

「沒有關係,我已經破壞了御妖劍。」柔嘉興奮得心怦怦直跳。

東方鶴好像輕輕笑了,聲音溫柔:「你做得很好。」

他甚至揉了揉柔嘉的頭髮。

柔嘉受到鼓舞,問他:「我們是不是能夠遠走高飛了?」

東方鶴的眼睛陷在陰暗中,他動了動唇,沒說話。

這時四周忽然出現火把,把兩人圍在中間,菏澤第一個站在兩人面前,手中握著一個項圈。他的手動一下,東方鶴便慘叫一聲。

「阿鶴,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反抗了?」菏澤冷笑,「你是忘了祖訓還是忘了身體裡的鎖魂釘?」

東方鶴笑:「師父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懷?妖又如何,人又如何?如果我是高高在上的菏澤,我也可以為妖正名,殺死你的父母親友,把你當成畜生。」

東方鶴忽然掐住柔嘉的脖子:「都別過來,我已經綁架了大昭國的公主,若是你們敢再上前一步,我便讓她不得好死!」

柔嘉不知道東方鶴為什麼這麼做,愣神間,又聽到他低聲道:「公主,我不會傷害你。」

「你這個瘋子!」菏澤拍打那項圈,「我原來以為是公主蠱惑了你,沒想到是你蠱惑了公主。妖孽人人得而誅之,你放著好好的琴師不當,非要做害人的勾當,這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用力拉動項圈,東方鶴頓時跪倒在地,慘叫連連。

這個人,連應有的體面也不留給他。

菏澤得意地笑了笑:「來人,把這畜生抓起來!」

不多時,東方鶴已經被五花大綁,扔進了處罰室。柔嘉很快就明白過來了——菏澤早已經注意到東方鶴與她的關係了,所以破壞御妖劍的計劃一開始就失敗了。

東方鶴之所以這麼做,是想給她留一條退路——她也曾滿手鮮血,罪行累累,但是如果她做那些事是因為東方鶴的教唆,她就是清白的受害者。

東方鶴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算盤,根本沒想過帶她遠走高飛,而是希望她揹負著沉重的枷鎖繼續在光明中活下去。

事實果如柔嘉所料,東方鶴在重刑之下很快便招供了——其實他一開始就應該招供,但為了讓戲顯得更真實一些,他還是先忍受了重刑,並偽裝成不堪責打才招供的樣子,把柔嘉做的惡事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

殺人還教唆一國公主,讓公主的身軀不再清白,這等惡行實在是人神共憤。王上大怒,下令處死東方鶴,也無顏再讓柔嘉和鄭國皇子結親。

柔嘉不再有婚姻之憂。

要處死東方鶴的那一日,天上陰雲密佈。地上挖了一個大坑,裡面堆滿了柴草,菏澤施法,要當眾燒死東方鶴。

不僅如此,菏澤還要人來觀刑,好讓東方鶴在死前面對一個現實——即便是死,他也是受盡唾罵後,不體面地死。

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被燒死的醜態呢!

柔嘉也在,而且坐在最中央的位置。

東方鶴被扔進了坑裡,不言不語。大火燃了起來,他還是一聲不吭。等燒得久了,他才開始不受控制地慘叫。

他也有感情,知道這樣很丟人,但釘子在身體裡被火烙得通紅,實在太疼了。

就在眾人看戲似的看著這一切的時候,一個一襲白衣的女子忽然也跳進了大火之中。眾人回過神,才發現柔嘉已經不見了。

「快!快熄火!公主跳進去了!」太監大叫。

東方鶴意外地看著柔嘉:「公主,你……」

「我只是不甘心……」柔嘉緊緊抱著他,「我不甘心,為什麼你這麼好的人要揹負這樣的罪孽離開……明明我才是十惡不赦的那一個……」

「你快回去!」東方鶴厲聲道。

柔嘉口中卻流出烏黑的血,她笑了笑:「來不及了……惡人自有天收,你看,現在天收了我……」

她在離府的時候服了毒。

「以後史冊上只會記載我堂堂一國公主被妖人迷惑,跳進火坑自焚……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東方鶴在火光之中努力看著她的臉,煙燻得他快睜不開眼睛了。

「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柔嘉軟倒在他的懷抱裡,「如果非要死的話,我希望你記得,你來人世一趟,並不總是孤孤單單的。」

東方鶴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渺小無力和怯弱無能。他祭出了自己的內丹,將大火掀開,抱著柔嘉的屍體離開了刑場。

「來人!快來人!」眾人手忙腳亂,想要攔住東方鶴,菏澤更是揮著劍向他衝來。

不過是痛而已,東方鶴已經不再懼怕那鎖魂釘,在劍飛來的那一剎那,他用柔嘉的身體擋了一劍,鮮血四濺。

「瘋了!這妖孽瘋了!」他們嘴上大叫著,心底無比恐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怖的眼神,一點感情也沒有。

有人說,畜生沒有感情,不會自我憐憫,只會在有限的時間內忠於自己身為動物的人生。而東方鶴在那一刻,才驚覺其實自己並不是人。

—4—

在白鶴飛起的時候,大昭國下了一場雪。雪埋了燃燒的深坑,東方鶴抱著身亡的公主遠走,並留下一個詛咒。

他日回國,他必定要將他的仇人們碎屍萬段。

豈知滄海桑田,風雲變幻,大昭國被深埋於地底,如今平地起高樓,那些曾經的玉宇瓊樓,都變成了現在的頹垣敗瓦。

將蕪在白鶴飛走以後,擦了擦眼睛,發現她的對面還站著一個人,正用和她一樣失神的目光看著眼前這一切。

「大人?」

現在他不應該在車裡嗎?

時纓也回過了神,忽然衝過來,拉著將蕪就跑。彷彿有一股力量將他們捲入了某個旋渦,回過神的時候,兩人已經回到了馬車上,一副受驚的樣子。

「啊,」時纓揉了揉額頭,「竟然把本君也拉進去了。看來那公主的墳墓裡埋的是一個怨魂。」

「怨魂?」將蕪撓撓頭,「大人相信輪迴之說嗎?」

「當然不信,本君只是打個比方。」時纓搓了搓鼻子,「在我們妖界,有一類妖被稱為地縛妖。地縛妖原來並非妖籍,只是死後因為執念被困在他死去的地方,與那裡的植物共生,這才成了地縛妖。那種妖不能遠離那些植物,否則就會死去。看來我們是一不小心著了那地縛妖的道了。」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嗎?那公主也太慘了。」將蕪小聲道。

時纓瞟了她一眼,心想,這丫頭年紀不大,還挺多愁善感。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這世上慘的人多了,你同情不完的。」

「那我們就什麼也做不了嗎?能不能逆天改命,幫一幫他們?」將蕪懇切地央求。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那個朝代、那些人現在已經不在了。本君雖然有本事,卻也沒有厲害到這個地步。」時纓遺憾地搖搖頭。

將蕪沉默。

親身經歷遠比道聽途說要感染人,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進去,又為何能夠毫髮無損地出來,但她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到那隻浴火而出的白鶴。

它滿懷恨意,滿眼悲傷。

一隻手在將蕪眼前晃了晃,時纓笑道:「怎麼,小妮子,你還忘不了了不成?」

忘不了又能怎麼辦呢?將蕪氣鼓鼓的,鼓著小腮幫子。

那些守在轎子外的人一個個開始打著呵欠,在肚子裡把時纓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一個閆頗就夠伺候的了,這會子又來了個時纓,讓他們大半夜在荒郊野外喂蚊子。後來大家夥兒實在是熬不住,一個個橫七豎八地躺下了,呼嚕聲震天響。

時纓撩起簾子,踢了踢最近的那個。

那廝還在做美夢,嘟囔著:「別吵別吵。」

閆頗已經找到客棧歇息,現在整個城西還在沉睡,萬籟俱寂。

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時纓負手立在窄巷的入口處,看著那冉冉升起的朝陽,也頗有些感慨。

自古以來人們都把妖當成畜生,認為這種生物醜陋、殘忍,而譜寫妖的故事的人也認為他們一心想變成人,與人類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

但也許並不是這樣的呢?他們那樣強大,那樣自由,反而襯托出人類的脆弱渺小。大概只有傻瓜會渴望迴歸弱小。

「大人,我們該去找一下那個府尹了,不然明天案子沒法查。」將蕪在身後拽了拽時纓的衣袖。

時纓回頭,道:「你說得不錯,是該找找閆頗。」

護城河把城西一分為二,人們都在河流上游洗澡浣衣淘米,天剛矇矇亮,橋下就已經有了開始幹早活的婦女。

時纓並不理解,這麼髒的水,大家是怎麼忍著噁心這麼做的。

事後想想,這些人祖祖輩輩都是如此,所以他們大概並不覺得髒。

屋子沿河而建,屋門前的樹木上拴著晾衣的繩子,一件件衣服把樹幹都壓彎了。

「沒想到他們心那麼大,昨兒不是還有個男的淹死在這條河裡?」將蕪也對眼前的情景感到不可思議。

「你還記得?」時纓笑了笑,「說得不錯,最近死的都是些漂亮男人,這讓我不禁懷疑那妖的品位。」

半個時辰後,時纓和將蕪在怡紅院裡找到了剛剛度完春宵的閆頗。那肥球睡得口水橫流,衣不蔽體,被時纓一腳踹到了青樓外。

「孃的,誰打老子!」閆頗拍了自己一巴掌,怒吼道。

「喂,死肥豬。」時纓在二樓喝著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天亮了。」

發現是時纓,閆頗把滿肚子的髒話又咽了回去。

真是有錢的怕當官的,當官的怕為妖的。

閆頗裹著兩層被子諂媚地跑上去,嬉皮笑臉道:「時纓公子,您怎麼突然就來了?不是說要在路上多耽擱三個時辰嗎?我都準備掐準時間去接您了。」

「那倒不必了。」時纓笑眯眯的,「而且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半時辰了,我看大人你並沒有接我和我妹子的意思。」說著,他還掐了一下將蕪臉上的肉。

閆頗的臉色更差了。

「我問了,死的全部是二十來歲的美男子,大多都是從這怡紅院出去的。而且你還別說,那些人死有餘辜。」

「怎麼個死有餘辜法?」

「這城西雖然是荒僻之地,但是皮肉生意相當紅火,一半的人都靠這個營生,有的還混得不錯。所以很多紈絝子弟慕名而來,在這裡弄死了不少女人,那些死了的女人都被扔進路邊的枯井裡了。

「就說這昨天死的王少,手上就沾了五條人命。不過這風流的王少長得真不錯,養尊處優,細皮嫩肉,比這怡紅院的女人還美。」

閆頗擦了擦臉上的汗:「公子的意思是,那妖專門對美男子下手?」

這麼說的時候閆頗還暗自慶幸,幸好自己長得醜。

「可以這麼說,所以這樣一來,案子反倒好辦了。」時纓微笑著上下打量閆頗。

閆頗身上的肉抖了抖:「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命人去扮演美男子?」

「找什麼人嘛,你親自上陣不就行了?」時纓似笑非笑。

閆頗一激靈,自己這衰樣怎麼看都不像美男。

將蕪也打斷了時纓惡趣味的提議:「大人,你不覺得你比這府尹更合適當誘餌?」

「本君?」時纓指著自己,蒙了。

怡紅院,二樓客房。

將蕪此刻香肩半露,與恩客打扮的時纓身體糾纏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最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她會乖乖地「躺平任睡」。

「來,本公子還想再吃一顆。」時纓一開始並不同意扮演恩客,卻在想出讓將蕪扮演女妓的絕招時,反口就答應了,而且入戲極快,還給自己加戲,把浪蕩公子、紈絝子弟的模樣演繹得入木三分。

原本將蕪只是打算讓時纓一個人做誘餌,把那個喜歡殺美男的妖怪引出來,現在卻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時纓似乎早把引蛇出洞的目的拋到九霄雲外了,只顧樂此不疲地揩油。

「再來,再來,本公子還要吃。」時纓的手不安分地滑到了將蕪的大腿外側,把她的裙襬也跟著撩了上去。

「大、大……」將蕪害臊,「大……」

「人」字沒出口,她就被時纓用一瓣橘子塞住了嘴巴:「好了,你想說的本公子都知道,我的小美人兒,我今晚一定滿足你……」

那白皙精緻的臉上染著酡紅,嘴唇沾著晶瑩的酒水,看得將蕪心跳不已。

大人,你這樣不合規矩。她在心裡小聲抗議。

時纓只是無所顧忌地散發著魅力,他用拇指撫摸將蕪的嘴唇,眼底盪漾著曖昧的光。

將蕪打扮得極美,她從未這樣打扮過。以前她像躲在房柱後的丫鬟,現在像能夠在人前使喚人的娘娘了。

時纓想,都是他的疏忽,其實她應該多穿些漂亮衣服,多佩戴一些精美首飾。

說來也巧,他倆又開始回想起在水池邊的事情——他們一直刻意迴避的,時纓告白的事情。

這會子香爐裡青煙嫋嫋,周圍浪聲不斷,盡是靡靡之音。將蕪望著身邊迷人的男子,覺得暈頭轉向,竟鬼使神差地開口——

「大人,你好像說過喜歡我?」

時纓剛往嘴裡塞了一顆葡萄,差點直接吞進去。

將蕪小心翼翼地問:「還是隻是當時喜歡而已,現在不喜歡了?」

「不、不是,本君只是……」時纓看著將蕪,將蕪也看著時纓。

時纓一時語塞。他好像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對將蕪另眼相看。

「喀喀。」時纓咳了咳,到了這正經剖白時就緊張了,話到嘴邊,不出意外地變成了「本君這麼大歲數了,手底下把的姑娘沒有百個也有十個」。

「啪!」他在心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說什麼呢,都是些沒頭沒腦的。

「那日在水池邊只是一時按捺不住……喀喀……那個……」

「大人不必說了,」將蕪果然十分失望,「是我想得太好。大人怎麼可能對我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感興趣?」

她把時纓的手拿開了。

時纓急了,彷彿此刻再不有所行動,就會失去一切。他連忙又抓住將蕪的手。

「不、不是的!本君只是嘴硬……」

「真的?」

時纓別過臉。明明是做戲,她為什麼突然岔開話題,主動得不像她的作風?

「大人,你是不是耍我呀?好一陣又歹一陣的。」將蕪氣得踩了他一腳,提起裙襬飛快地跑開了。

時纓伸手,卻只抓到她的衣襬捲起的一縷風。

「本君不是有意的,這戲……」

他剛起身,整個屋子的燭光忽然滅了,那些剛剛還在吹拉彈唱,低眉淺笑的女子紛紛尖叫。這麼暗的光線,他不知道將蕪去了哪裡。

「小妮子!」他著急地喊。

忽然響起一聲鶴唳:「菏澤,你這個陰險小人,還不出來受死!」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時纓的去路。

時纓皺眉,吐出兩個火球,把那些滅了的蠟燭全部點燃,才發現火光之中站著一個白衫男人,儼然是幻境之中的東方鶴。

他自埋葬公主以後便飛走了,養精蓄銳至今日方回來復仇。可他哪裡知道,滄海桑田,風雲變幻,大昭國也已深埋於地底,被一片枯草替代。

他的仇人不再,愛人不再,什麼都不復存在了。他在這附近到處尋找與菏澤相貌相似的男人,見一個殺一個。

「你這孽畜,見到本君還不跪下!」時纓皺眉,大馬金刀地坐下。那一身紅衣在夜裡豔得驚心。

東方鶴微微一怔,才知道是妖界魘城的城主降臨,手中長劍落地,跪了下來。

「原來就是你這孬貨在這裡興風作浪!」剛才不知道在哪個地方風流快活的府尹閆頗忽然出現,瞪著眼睛要踹那東方鶴一腳,被時纓一巴掌扇飛。

「哎喲!」他摔在門上跌下來,門牙少了兩顆。

「東方鶴,你要復仇也回來得太晚了吧?」時纓扶了扶額,「這都宋朝了啊,你的仇人也早已化作白骨了。」

東方鶴滿面悲憤之色:「我不相信,他那麼神通廣大的人,怎麼可能和王朝一起覆滅?都是因為他,我與公主才會如此不幸。」

「且不說你以前如何如何,光憑你殺了那麼多人,不幸的事情還在後頭呢!」時纓數了數,「五六七八還是九個人?你殺了幾個?」

將蕪在旁邊小聲提醒:「大人,十三個。」

「對,十三個!」時纓已經忘記思考為什麼將蕪會忽然出現了,冷臉道,「十三條人命,本君如何饒恕你?」

「雖然你是魔君,但此仇不報非君子。」東方鶴依然冷臉。

將蕪悄悄走過去,在時纓耳邊低語:「大人,你相信輪迴之說嗎?」

「本君不是說了嗎!不相信!」

「是這麼回事,」將蕪忽然把一個女子扯了出來,「我剛才想跑的時候撞上了這個姑娘。」

那姑娘怯生生抬頭,赫然生了一張和柔嘉公主一模一樣的臉。

時纓和東方鶴倒吸一口涼氣。

時纓還未開口,東方鶴難以置通道:「你叫什麼名字?」

「盼兮,今日剛被賣到怡紅院。」女子氣若游絲地回道。

真巧,盼兮乃柔嘉小名,東方鶴自然記得。

他抓著女子的肩膀:「那,我是誰?」

「我不知道。」盼兮瑟縮著後退一步。

時纓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將蕪又悄聲道:「這東方鶴殺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想來大人你不重罰他,那知府也無話可說。」

時纓笑了笑:「還是小妮子深得我心。」

他又清了清嗓子,道:「東方鶴,本君不知道菏澤是否還活著,但是你之前已經犯下大罪,若是想與盼兮姑娘……」

「大人難道還要橫刀奪愛?」東方鶴眸色一凜。

「若是本君開個條件,只要你能做到,就放你一馬呢?」

「什麼條件?」

時纓搓了搓鼻子:「是這樣的,念在你殺的人都是十惡不赦之徒,如果你能夠放棄復仇,我便削去你的妖籍,讓你與凡人同壽,與這盼兮離開此地,如何?」

他又瞟了眼那鼻青臉腫的閆頗:「想必府尹大人沒有意見吧?」

閆頗哪敢有意見,連連點頭。

「真的?」東方鶴看了眼陌生又熟悉的盼兮,盼兮看起來十分茫然。

東方鶴咬牙,似乎在做讓他很痛苦的抉擇:「好,我接受。」

「好。」時纓無聊地伸了伸懶腰,「還以為能找到那條蛇,沒想到白跑了一趟。」

將蕪笑眯眯的,道:「大人,你不是說不相信輪迴嗎?」

時纓瞟了眼盼兮。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罷了,如果能給他一個念想,相信又怎麼樣?」說著,他又捏了捏將蕪的臉,「你剛才跑什麼?」

將蕪無辜地看著他。

怡紅院的鬧劇結束。

時纓目之所及,只見東方鶴追著盼兮從東門橋一直到了河流上游。

他遠遠看著,竟失了神。

雖然是別人的夢,時纓到底也有些遺憾。其實他也希望菏澤能被殺死,但是遺憾才是人間常態。

方才烏雲密佈,房間要靠燭火才能得一絲明亮,此時竟雲散日出,天光大亮,將蕪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斜陽。金色的光芒漸漸消失了,他正想繼續之前關於自己喜歡還是不喜歡將蕪的話題,她卻率先開口了。

「我之前想追問出一個答案,但現在想想,答案又有什麼意義?此時此刻,我陪在大人身邊,大人並不討厭我,不就很好了嗎?有些人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呢。」

時纓微微一怔。繼而,他又笑了。

是了,不論白雲蒼狗還是滄海桑田,至少此時此刻,他們在一起看著落日。

也許,這就是他的回答。他想和將蕪一起生活下去。

將蕪忍不住抬頭看他:「大人,可不可以答應我以後不要找肥遺了?」

時纓望著她的眼睛,第一次從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懼。她在害怕,她竟然在害怕。如此神色反而讓他無法馬上給出答案。

「要求有點過分喲。」他用慌亂的笑搪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