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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寒鴉飛過柳氏妖宅的上空,剛剛發出「嘎」的一聲,就被躺在屋頂上納涼的時纓一巴掌拍了下來。
「哎,小妮子,你想不想晚上吃烤烏鴉?」
「烤烏鴉?」將蕪看了眼那隻黑漆漆的鳥兒,搖了搖頭,「怪醜的,想來也不好吃。」
時纓輕笑一聲,把那受驚的烏鴉放走了,繼續枕著手臂躺在屋頂上,大腦放空。
小村落的故事似乎已經很遠了,距他們回到臨安也已過去半月之久。這段時間臨安太平無事,他儼然成了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
世界終歸是有遺憾的,時纓咬著嘴裡的狗尾草,不由得想。
忽然,他翻身起來,用狗尾草撓了撓將蕪的臉。
將蕪連打了兩個噴嚏,惱道:「大人,你在幹什麼!」
時纓俯下身來,長長的頭髮也散落在將蕪的臉上。他有一張素白的臉,唇色稍顯黯淡,偏偏笑起來特別動人。
「小妮子,你好不好奇自己為什麼沒有心?」
「心?」將蕪將手放在左胸口,果然是一點也沒有跳動的感覺——她的身體是涼的。
時纓第一次見她,便喚她為妖,只因她的脈搏不同於人類。單純如她,似乎在那之前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秘密。
時纓想,大抵是她之前過得太苦了,所有的精力只放在生存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本君幫你一次。我趁老人家散心的機會,將她請了過來,不日就到妖宅了。」
時纓口中的老人家即妖界活了上萬年的巫咸,能看穿過去與未來,是鼎鼎有名的先知。
將蕪臉漸漸發紅,用手掌把時纓的臉擋住,磕磕巴巴道:「老……老人家?」
實際上,她心裡想的是,魔君大人,你現在臉離我太近啦!
時纓鬆垮的紅色長衫領口敞開,將蕪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瑩白的胸膛,還有突出的鎖骨、喉結。
乍見時纓是不會覺得他貌美的,但細細觀察便會驚覺他五官之精緻。都怪他生了一副好似有病的身材,高挑纖瘦,弱不禁風,脫了衣衫,才能見到筋肉。
哎呀,將蕪害羞地想,我怎麼什麼都知道了。
「怎麼?」時纓似乎覺察到什麼,眼底有促狹的意味。他輕輕一笑,又翻身躺下,揶揄道,「本君對你這樣的黃毛丫頭可不感興趣,你別整天胡思亂想的。」
「我才沒有呢!」將蕪下意識反駁。
這妖太討厭了,活該一輩子沒人喜歡。
時纓又不經意地瞥了眼眶都氣紅了的將蕪,搓了搓鼻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算來時纓把這丫頭買回宅子已經幾個月了,她當真除了和那葉蓁生得一模一樣外沒有半點和那妖物相似的地方,只是軟軟的,香香的,像個糯米糰。
這也是他找巫咸的原因——不分辨清楚她的身份,他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杜若,你看大人和將蕪姑娘的黏糊勁兒,說不定日後妖宅要添女主人了。」柳氏妖宅一角,小蛇妖青青看了半天,碰了碰簷下廊柱邊那白衣女子的胳膊。
白衣女子雙目無神,彷彿沒有聽見。
青青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散發著粉色光芒的鳥蛋,在她面前晃了晃:「杜若,我去白鳳那兒偷了一個蛋,你吃不吃嘛?」
杜若還是呆呆的,置若罔聞。
「杜若,你怎麼了?」青青不明所以。這可是提高修為的事情,若論整個妖宅誰修煉最勤快,自然非這杜若莫屬了,現在她好心把修為送上門來,杜若卻愛搭不理。
青青叫了兩三遍也沒得到回應,生氣道:「杜若!」
杜若一驚:「啊!你叫這麼大聲做什麼?」
「我還要問你呢,我喊你幾回了,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你說什麼了?」
「……」青青無奈地捂臉,惱道,「好心沒好報,早知道我自己偷偷吃了。」她抱著那能增五百年修為的鳥蛋蛇行而去,杜若過意不去:「你別走啊,我剛才在想別的事情,沒聽到你說話嘛。」
「想什麼呢,連修為都不管了?」
杜若眉頭微皺:「姐姐。」
杜若與姐姐子衿是一枝並蒂蓮,自小一起修煉,夢想著早日位列仙班。但最近子衿迷上了一個男人,別說修煉了,連自己這個妹妹也不管不顧了。
子衿和杜若生得一模一樣,雖談不上傾國傾城,卻也是十分清雅可人的,偏偏她看上的卻是一個醜八怪。
那男人叫作常皓,是奢香茶鋪的說書人,因為戴著一張鬼王面具,便被人戲稱為「鬼面書生」。說常皓是鬼面已經是抬舉他了,杜若親眼見過,他那半張臉被火吻過,看多了是要不舒服的。
偏偏子衿喜歡聽他說故事,三天兩頭往奢香茶鋪跑。
奢香茶鋪又開張了,盤下這家店面的是一個叫作舒墨的「豔商」。之所以叫他豔商,只因為他生得太好看了,不用說話,只消搬張凳子往那兒一坐,就能吸引整棟樓女人的目光。
可惜那公子已經「名草有主」了。愛慕他的女子自是瞧不順眼許然亭的,總覺得她樣樣不如自己。
為了不引起眾怒,夫妻倆不常來,只會在晚上派個青年男子來收賬,他們素日里跟鬼似的,不知道在哪裡飄著。
茶鋪除了賣茶葉、茶水,也賣各色點心,還請了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說書人。
說書人戴著一張鬼王面具,實際上長得十分醜陋,半張臉都被大火毀了。但據說這書生以前也是出名的美男子,要不聲音怎麼這麼好聽呢。
「上回說到,那湖廣襄陽府棗縣有一人名為興哥,自小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跟著父親行商……」
常皓說的是一個關於珍珠衫的故事。這故事巧,說是有一個叫作興哥的男人娶了一個美麗的小姐巧兒為妻,為了生計又到外地行商去了。
在興哥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巧兒和一個姓陳的商人好上了,還送了他一件珍珠衫作為信物。那姓陳的也要走商,便暫時離開了巧兒。
在一艘船上,興哥和那姓陳的遇著了,越聊越投機,甚至高興地稱兄道弟起來。
常皓今天的書就說到這裡,他說這故事出自《喻世明言》,並不是他創作的。觀眾席中,有個標緻的女子一雙杏眼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連他說完了也未曾察覺。
子衿哪裡聽過這麼好玩的故事?
常皓拿著自己的碗討賞錢,討著討著就來到了子衿面前。
「姑娘,謝過了。」常皓把碗伸向子衿。
子衿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哎呀,你說得太好玩了,我都沒有反應過來。」子衿摸了半天荷包,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便解下腰間的玉佩,放入碗中。
「這個給你,你把剩下的故事告訴我好不好?」
常皓一愣,這麼值錢的賞賜,他說了這麼久的書還是第一次得到。他忍不住深深看著子衿。
子衿不僅生得美麗,而且雙眸乾淨清澈,不諳世事,一副好騙的樣子。
常皓也是要吃飯的,給了他錢的都是祖宗,於是他微微行禮:「謝姑娘賞賜,雖然於理是不該說的,但是既然姑娘不嫌棄,我便跟你說一說。」
常皓把玉佩收起來,等收完了所有的賞錢,人都散去了,兩人移步前往二樓的客桌。
面對面坐下來後,兩人便更瞧得清楚對方的模樣了。
常皓沒有摘下面具,子衿卻笑道:「公子,我看得見你生得什麼模樣,你不必擋著,不然待會兒口乾了,喝茶水都費勁。」
常皓又是一愣。
他把手放在面具上,猶豫著要不要摘,想了想還是說:「在下貌醜,不想嚇著姑娘。」
「那有什麼,醜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如果人長得醜就要戴面具,豈不是滿大街的面具人?」
還沒有人同他這般說過,他忍不住笑了笑,笑聲十分好聽:「姑娘倒是有趣。」
子衿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也一瞬不瞬地看著子衿。
說到這裡,兩人似乎才開始正式打量彼此。看著看著,常皓又笑了笑,他好像聞到了一股宿命的味道。
常皓輕輕地把面具摘了下來,有些害羞。這麼多年來,但凡看到他這張臉的人沒有不鄙夷的,可是子衿自始至終沒有任何驚訝或者鄙棄的意思。
「這次的茶水點心我也請了,只求公子快把後半段故事告訴我,可把我急死了。」
常皓轉了轉眼前的瓷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好。」
這故事的後半段,自然是姓陳的那人無意間取出珍珠衫,被興哥發現了。兩人說了一番話,興哥得知自己戴了綠帽子,又氣又急,病了,姓陳的也因為愧對兄弟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死了。
興哥回到家裡休了巧兒,巧兒改嫁給了當地的知縣做妾。後來興哥因意外吃了官司,與巧兒重逢,兩人舊情難忘,知縣通情達理,放了巧兒,讓這夫妻二人回家過團圓日子去了。
「那姓陳的怎麼就死了?」子衿驚訝道。
「人有旦夕禍福,這姓陳的又不是壞人,更與興哥義結金蘭,當知道自己傷了自己的兄長,怎麼還有臉面活著?」常皓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子衿還是無法理解,她以為這個故事會一地雞毛,但是好像那些犯過錯的人都得到了原諒。
故事說完了,常皓起身告辭。等他向前走了幾步,子衿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攔著他道:「公子留步。」
「姑娘還有什麼事?」
子衿紅了臉,小聲道:「其實我知道不該問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嘛——我很好奇,你的臉究竟是怎麼回事?」
常皓完好的另半邊臉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她可以描摹出他原本完好的面孔,一定俊俏極了。
常皓皺了皺眉:「對不起。」
他作揖,轉身,匆匆離開。
常皓一步一步下樓,眉頭越皺越深。其實他很想開口,想問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句話,但他覺得大家萍水相逢,私事還是不要到處傳播為好。
今天是探花郎李萬綺與戶部尚書的女兒王氏成親的大日子,常皓走著走著就撞上了迎親的隊伍,跟丟了魂兒似的,連迎親的隊伍正迎面而來也不曾察覺。
坐在馬上的新郎官李萬綺鮮衣怒馬、雄姿英發,紅毯從探花府一直鋪到了尚書府,排場大,吹吹打打的聲音響徹臨安長街。
常皓剛剛收了玉佩,這會子卻沒了說書時的風度,跟個木樁一樣。
「小心!」
眨眼的工夫,他感到一陣香風襲來,將他從大路上拽到了人群中。清道的官差本來正要趕人,一眨眼的時間便發現人不見了,紛紛擦了擦眼。
「眼花了?」幾人面面相覷。
「公子,你到底怎麼了?沒看到人家娶親嗎?」救人的還是子衿,她出了茶鋪便一直跟著常皓。
其實她偷偷跟著他好一段時間了。
常皓回了神,有些抱歉地道:「謝謝姑娘的救命之恩,你已經幫常皓兩次了,常皓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姑娘。」
「我看你也不是個蠢笨的男人,怎麼看到人家娶親卻變得那麼遲鈍?」子衿壓低聲音悄悄問他,「難不成你羨慕人家金榜題名,又洞房花燭?」
常皓臉微紅,半晌,又將目光投向那遠去的背影。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一句話,用在李萬綺身上實在再貼切不過。
「我怎麼會羨慕他?再怎麼樣也是他自己的福氣。」常皓搖搖頭。
子衿好奇道:「再不然是他搶了你的新娘子?」
常皓又是一愣,忽而自嘲地笑了起來:「搶了又怎麼樣?他根本不用搶,本也不屬於我。」
子衿卻興奮起來:「我猜對了?」
常皓搖搖頭:「錯了,你全猜錯了。」
常皓推開子衿,跌跌撞撞地離開。他的身後是錦繡綺麗的富貴人家,面前卻是一派水墨色的蕭條肅殺之景。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常皓想,是時候喝兩盅去了。
他今天收入不錯,乾脆把子衿給他的玉佩拍了出來,落在櫃檯上聲音脆響。
「好酒好菜都給我端上來,我今日不醉不歸。」
小廝見錢眼開,樂得合不攏嘴:「得嘞,這位爺上座。」
十幾壇上好的燒酒被常皓喝了半數,其間常皓還去茅廁小解了好幾次,放空了繼續喝。最後他喝吐了,兩頰酡紅,走路虛晃。
酒館到了打烊的時間,處理像常皓這樣的酒鬼,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把他扔出去。
子衿躲在門外偷偷看了半天。她早該回去和妹妹修煉了,這會子雙腿卻跟灌了鉛似的走不動,最後還是跑進去,拍了拍常皓那張因醉酒而變得猙獰醜陋的臉。
「公子,公子,你醒醒,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喲嗬,沒想到還有小娘子。」小廝看了一眼常皓的臉,又瞧子衿的臉,覺得實在新鮮。子衿也不管他,揹著常皓就往外走。
她可不是什麼普通女子,若不是礙於這是在大庭廣眾中,她早早便御風而行了。
「好冷……」常皓瞧那地面都是彎的,也不知道自己抱著的是誰,只是本能地抱得更緊。
子衿長這麼大哪裡被男人抱過,賭氣道:「公子,你……你不要亂摸呀,不然我不管你了!」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絲毫沒松。
常皓在她耳邊噴著溫熱的酒氣:「久病床前無孝子,久病床前無孝子……我早該知道的,早該……」
常皓一直喃喃著這句話,子衿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跟蹤他好些天了,自然知道他住在哪裡,一閃身就將他帶回了窄巷那偏僻的小茅屋。
那屋子不是他的,他家原不在臨安,因此在這裡並沒有房子,而以他的本事,也做不到在短期內購置一座體面的宅院。這本不是子衿這樣的妖該管的事,妖們一向逍遙閒散,本事也大,若心太軟,管得太多,便忙不過來了。
子衿將常皓扶上床,常皓扶著床沿嘔了一回,子衿捂著鼻子大袖一揮,一時之間汙穢盡除,滿室生香。
「上天有好生之德,公子,子衿就幫你到這裡了。」子衿碎碎念,替他蓋上被子,又掏出僅剩的一點碎銀子放在桌上。她想,趕明兒要向時纓多討一些賞賜,時纓富可敵國,她的道行遠遠不夠。
常皓似乎陷入了夢魘,只是喃喃:「久病床前無孝子……」
子衿走了兩步,耐不住好奇心又折返回來。據她觀察,常皓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也未見他贍養老母,怎麼一直說著這句話?
「就問一句。」子衿想了想,壓低聲音,「公子,你到底怎麼了?」
常皓反覆喃喃,最後竟然笑出聲:「你對我不也日漸厭棄了嗎……」
子衿微微一怔,她好像理解了常皓的話——因為他的臉,那個本來願意照顧他的人終於有一天厭倦了,拋棄了他。
那個女子,難道是今日探花郎的妻子王氏嗎?
子衿不知為何有些失落,托腮想了想,拿食指一點常皓的額頭:「你這個呆瓜。人家不喜歡你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常皓哪裡知道她說的話,就這麼迷迷糊糊地沉沉睡了過去。
子衿一個人在大街上閒逛。
她方才在酒館的時候便有人在打她的主意,那些人偷偷跟出了酒館卻尋不著人,還以為見鬼了呢。現在她又自己送上門來了,那些喝高了的流氓互相拍了拍對方,眼裡又露出猥瑣的目光來。
「喲,小娘子,這大半夜的,一個人?」其中一人尖嘴猴腮,一臉賤樣。
子衿停下步子。
此刻,天上的圓月中隱著淡淡的緋紅色,寓意不詳。大風起兮,吹起她三千青絲,她伸出一隻手,漫天的花瓣如雨般飄落。
「這大晚上的還落花了,是個幹活的好兆頭。」流氓們互相對視一眼,一個個笑得令人生出厭惡之心。
子衿只是站在那裡,也不動彈,卻見那些人身後忽然甩出一條丈長的白練,像蛇一樣將他們挨個纏住,一收,那些人便全部慘叫著倒在地上。
他們都暈過去了。
真不經摺騰。不好玩!
「姐姐!」從迷霧之中衝出一個和子衿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子,那便是杜若了。姐姐這麼久不曾回來,杜若心急,出來找她,好巧不巧看到這些人自尋死路。
杜若跑到子衿身邊,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子衿對她大驚小怪的樣子頗感無奈,「我還沒動手他們就廢了。你要知道,時纓大人不許我們和這些人有過多牽扯,否則他就不讓我們出來玩了。」
「還不是你,平日酉時也該回去了,現在子時已過,你到底去哪兒了?」
子衿抬眸瞟了眼杜若,眼前卻閃過常皓那半張酡紅的臉。
「自然是……」子衿微微一笑,「不告訴你。」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找那個說書人去了。」杜若擰眉,「姐姐,你不是說過要好好修煉,爭取位列仙班嗎?你看看你,說過的話都忘了嗎?」
「我沒忘,我沒忘。」杜若就是黏人且囉唆,子衿敷衍地保證了兩句,杜若才停止詰責。
月亮隱沒到了雲層之後,那些趴在地上的地痞流氓被子衿抹去了記憶。
花瓣消散,青煙升騰,漸漸地,街道也恢復了沉寂。
柳氏妖宅的小廚房裡,管家婆將蕪已經昏昏欲睡,正背靠著柱子「釣魚」,腦袋沉一下抬一下。
已經子時過半,她不知道自己大半夜的為什麼要煲雞湯。
「小妮子,你好香啊……」
自從時纓這麼稱呼她以後,妖宅裡的妖都這麼稱呼她。白頭翁倒掛在房樑上,他是一隻蝙蝠妖,頭上一撮白毛。
一個年事已高的猥瑣老頭。
將蕪不願意理會他們這些無聊又無趣的東西,因為時纓不允許他們動她分毫,因此他們只能嚇唬嚇唬她,或是逞逞口舌之快。
但他的聲音吵醒了她,她揉了揉自己的圓臉,爬了起來。
煨著雞湯的砂鍋都冒煙了。將蕪大驚失色,連忙熄了火,開啟砂鍋蓋的時候被燙著了,她慘叫一聲才想起用布包著手開啟砂鍋蓋。
一陣「丁零噹啷」的聲音過後,時纓不知什麼時候在將蕪身後出現,用胸膛接住了暈頭轉向差點摔倒的她。
「你要把本君的廚房炸了嗎?」
將蕪又驚訝地「啊」了一聲,方才她的頭可是結結實實貼緊了時纓,他看起來羸弱卻安穩如山。
將蕪臉紅了,她可憐兮兮地轉過身。
時纓本還想說什麼,但一瞧她那張臉,黑一塊白一塊,眼睛水汪汪的,竟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時纓搖搖頭,「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將蕪聲音低低的:「我、我就想煮……煮一碗雞湯……」
「雞湯呢?」
時纓的視線越過她,看到那已經燒黑了的雞肉塊,扶額:「好了,不用說了,本君看到了。」
時纓忽然粗暴地把將蕪扛了起來,將蕪臉更紅,拍打他的背:「大人你幹什麼?!」
「讓你不聽話!」時纓拍了拍她的屁股,「讓你把本君的廚房炸了!」
將蕪如遭雷擊,不敢動彈,被他扛著穿廊過柱,停在自己的寢室前。幾隻小妖縮在角落裡喁喁私語:「難不成大人要把小妮子變成魔君夫人?」
「看來是生米要煮成熟飯的節奏。」
將蕪恨不能把頭鑽地下埋起來,這也太羞人了。
時纓推門而入,一把把將蕪扔在床上。幾顆夜明珠把屋子照得特別亮堂,時纓清清楚楚地看到將蕪鬧了一個大紅臉。
「怎麼?」時纓忽然俯身過去,臉無限貼近將蕪,眼底是促狹的笑意,「你在害羞什麼?」
將蕪瑟縮了一下,往後退,卻被時纓抓住手腕。
「大……大人……」將蕪頭皮發麻。她總覺得時纓的笑容不懷好意。
「大什麼大,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時纓不逗她了,坐直,從懷裡取出一瓶藥膏,「讓你當管家簡直丟本君的臉。」
她的手被燙得滿是泡,時纓粗暴地給她抹藥,嘴裡嘟嘟囔囔。
將蕪呆呆看著。
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響起——「殺了他!」
將蕪嚇了一跳。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女人在她的腦海之中,猶如纏藤的毒蛇,用嗜血的目光盯著她,吩咐她。
「殺了他,只要他接近你,就殺了他。」
可她下不了手。
時纓是個好人,相與的這些歲月裡,他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一件讓她不忿之事。相反,他對她極好。
「怎麼,你不願意?」女人的聲音陰森森的,「難道你已經愛上了他?別忘了,你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將蕪的身子一下冷了。
是啊——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時纓請的那位大人,她有所耳聞,只要被看出真身,她一定會被碎屍萬段的。
不知道是因為藥膏還是因為時纓太用力,將蕪倒抽了一口涼氣。
時纓眉頭輕皺:「疼了?」
將蕪搖搖頭,眼睛紅紅的:「不疼。」頓了頓,她有些傷感,「大人,一個人沒有心,為什麼還會覺得快樂?」
時纓微微一怔。
將蕪又搖了搖頭,笑道:「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半夜起來熬雞湯。
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時纓會臉紅。
時纓的臉也微微發燙,他拍了拍臉:「缺心眼不代表沒心眼,你肯定是為本君的美色所迷。不過本君可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你不要打本君的主意。」
話音一落,他便想抽自己個大嘴巴子。
將蕪愣愣的。
「行了,本君出去納涼。」時纓是火龍,沒事喜歡泡在水中,尤其是渾身燥熱的時候。
他開門,一點也不意外地被門檻絆住,摔了個狗吃屎。
—2—
「上回書說到,不知是何州何縣,有一個賣油郎金孝年長未娶……」
奢香茶鋪內,那宿醉醒來的常皓又開始說書,這回說的是一個賣油翁的故事,聽書的人異常多。其實他們不為說書郎而來,而是為了豔商舒墨。
舒墨不知為何今日有雅興聽書,在二樓雅間視角最佳的地方放下了一張簾子,吸引了臨安近半的閨閣之女。
「大人,」給他打下手的賬房先生兼管事相柳附耳道,「今天我們又收到了投訴,說這茶鋪本是一個清靜之地,供大家喝喝茶吃吃點心聊聊天,但這常皓來了以後,整天吵吵嚷嚷的。」
「還有這麼一回事?」舒墨微微皺眉,末了,又笑起來,「罷了,誰讓夫人喜歡熱鬧。」
「可這不是上趕著把客人往外趕嗎?」相柳出謀劃策道,「我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明白地跟大家說,只讓這常皓在晚上來,那時候大傢伙散了工,來湊湊熱鬧也不為過。」
舒墨點點頭:「倒也是個辦法,但還得請夫人示下。」
相柳不由得翻個白眼。舒墨自從成親以來,什麼事情都要請夫人示下,也不知道那前府尹有何魔力。
「舒墨,舒墨,我今天又尋了個好玩的去處。」簾子響動,一個吃得圓潤的女子嫋嫋娜娜走了進來。
相柳擦了擦眼,才確定這便是和舒墨新婚大半年的許然亭。
舒墨捏了捏她的臉:「什麼好去處?」
「香市那邊來了些外國的商隊,我想和你去瞧瞧。」
舒墨又捏了捏她的臉:「走,為夫跟你去。」
「你這人不要老捏人家的臉,容易老的啦!」許然亭對自己的歲數十分在意,她可不年輕了,也不知道能與舒墨過多久。
「養胖你不就是為了好捏一些嗎?」舒墨自然而然地又掐了掐,許然亭的臉霎時紅了,她狠狠踩了他一腳:「你這個壞人!」
離開的時候,舒墨淡淡吩咐道:「既然把店交給你了,你想讓那人晚上來便讓他晚上來吧。」
「知道了,大人。」相柳應道。
常皓說完了書,喝了口水,在休息的時候,忽然又瞧見了昨天送他玉佩的女子——子衿。
常皓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已經把玉佩拿去換酒喝了,生怕她問自己,不由得低頭,假裝看不到她。
可他又忍不住想,昨天我在酒館裡喝醉了,是誰把我送回家的?他在桌子上看到了子衿留下的碎銀子,還聞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子衿上來與他搭話。
「沒、沒有。」常皓不好意思,「昨晚……是姑娘你送在下回家的?」
子衿撓了撓頭:「哎呀,被你發現了。我本來也想早些回家,但恰好看到你在酒館買醉,不放心,就叫了輛馬車把你送回去了。」
常皓也知道害羞:「如此又要謝過姑娘了。」
「有什麼要緊嘛。」子衿忽然湊近他,低聲道,「公子,其實我想問你喲,我今天可不可以再買下你故事的後半段?老是下回分解,我是個急性子,等不得。」
她出門之前特意向時纓要了幾錠金子,這回管夠了。
常皓推辭道:「姑娘幫了我這麼多忙,只是區區一個故事而已,我不要你的錢。」
「也成,那你快說,快說。」
常皓喝了口茶水:「那賣油郎……」
一個故事說了半個時辰,常皓總算說完了。
子衿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公子你的聲音真好聽,我聽著好想睡覺。」
常皓擦了把汗:「姑娘確定這是在誇在下?」
子衿忙不迭點頭:「是的是的!」
常皓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本《喻世明言》遞給她:「姑娘若是實在喜歡這裡面的故事,不妨直接看這話本,不必每次都來我這裡買故事。縱然姑娘家財萬貫,也經不起這麼揮霍。」
子衿看著那本書,又看了眼常皓,欲言又止。
子衿把那本書推還給常皓:「我不要,我不信大家沒有看過這話本,但是他們還是願意來聽公子你說書,我跟他們是一樣的!」
常皓意味深長地反問:「一樣的嗎?」
他把書收起來,想了想,道:「姑娘,我今日定要當面答謝姑娘的恩情,萬望姑娘在聽完書後等我一等。」
「好說。」子衿聽完了故事,卻還是回到了散桌上,乖乖地再聽一次。
拍案聲起,常皓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書。
日頭漸漸西斜,相柳瞧客人都散了,招呼常皓上來道:「常先生,老闆讓我給你帶話,以後說書改由傍晚開始,早上你便不用來了,工錢減半,打賞咱們二八分賬。」
「工錢減半」四字猶如晴天霹靂,常皓愣了足足三秒,連忙提著長衫追上去問道:「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沒得商量,你若是嫌錢少,便拿著你的破碗擱天橋底下一站,也不用與我二八分賬了。」
相柳一副奸商嘴臉,常皓不敢造次,只好隱忍不發。這兒環境幽雅,免他風吹日曬,還有免費的點心茶水,再怎麼說也還是不錯的去處。
常皓掂量掂量今天的賞錢,總覺得沒有昨日子衿賞的那塊玉佩重。
子衿在茶鋪外等他,娉婷嫋娜的身姿被傍晚的光映照得十分柔美,常皓停下來看了半晌,才慢慢地走過去。
「姑娘。」
「你可算出來了,不是要答謝我嗎?準備幹什麼?」子衿雀躍道。
常皓想了想,道:「一品香的飯菜最是美味,我來臨安後便一直想吃,卻從未吃過,要不然就請姑娘吃一次一品香的魯菜如何?」
「好,走吧。」
常皓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佯裝不經意道:「對了,還不曾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常皓疑惑道:「姑娘姓什麼?家住何方?」
子衿停下步子,抬頭看著他:「公子,一般打聽姑娘家的出處是要娶她過門的,難道公子有這個心思嗎?」
常皓尷尬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好奇,姑娘出手闊綽,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的大小姐。」
「有錢確實不錯,」子衿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反正公子若是需要,我可以再買你十個二十個故事。」
兩人又繼續走,走著走著到了一品香。
一品香人很多,常皓看了眼那招牌菜的價格,還有出入其間的那些大人物的打扮,不由得躊躇了一番。
他原來還以為子衿喜歡他,想趁著這頓飯斷了她的念想,但是聽她的口吻似乎是不喜歡的,他若是請了這頓飯,生活就要越發捉襟見肘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人生讓他不禁笑了笑,算了,這輩子活不活得下去又有什麼要緊,總不能欠了別人的恩情不還。
常皓整理了一下自己樸素的衣冠,正要進去,卻被守門的打手攔住。
「摘面具。」守門的面無表情道,「我們是不允許可疑之人進去的。」
常皓攥了攥拳頭。最近是有一個嫌疑犯在外奔逃,難道他們把他當成十惡不赦的殺人狂魔了嗎?
子衿正要說話,忽然,遠遠地,一頂轎子飄了過來。
簾子掀開,是春風得意的探花郎李萬綺。他昨兒剛剛完婚,今日便開始處理公務了。常皓看到他的時候,渾身血液都凍住了一般。
李萬綺也瞧見常皓了,對於那張鬼面,他有所耳聞。
「發生什麼事了?」他淡淡地問那守門的。
「回大人,小的只是讓此人摘下面具,這是店裡的規矩。」
「免了,此人是我舊識,不是什麼奸惡之徒。」李萬綺的態度出乎子衿的意料,他竟然還幫常皓說情。
既然是探花郎的朋友,守門的也不好犯渾,便讓開了道,請幾人進去。
李萬綺回頭,聲音沉沉的:「常皓,你來這裡幹什麼?」
見他才替常皓解完圍就換了副口吻,子衿擋在常皓面前,抬著下巴傲然道:「自然是和我一起來的。」
子衿的樣貌氣質出眾,李萬綺不由得定定看了一會兒,才狐疑道:「你是?」忽而他又笑了,轉臉對著常皓道,「沒想到你也會……這樣也好。」
他的笑容中有一絲鄙夷的意味,子衿看不懂。
常皓在面具後臊紅了臉,也不爭辯,徑直走開了。子衿連忙跟上去,帶起一陣香風。
李萬綺摸了摸下巴,問屬下:「這女子什麼來頭,怎麼跟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屬下也不知道。」
「不是讓人盯著他了嗎?你們的人都去哪兒了?」
屬下被教訓得抬不起頭來,不敢說話。
子衿一路小跑跟上去,邊跑邊道:「公子!公子你怎麼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常皓陰著臉。也不是子衿的錯,她只是在不合適的場合說了些本不該說的話,但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不知情。
常皓找了個僻靜的位子坐下,淡淡道:「和姑娘沒有關係。姑娘今日想吃什麼便吃什麼,吃完這一頓,我們就此別過吧。」
「你趕我走?」子衿皺眉,「到底怎麼了?」
「我說了沒什麼!」常皓忽然拔高聲音,半晌,又洩氣道,「我的事和姑娘無關。雖然姑娘幫了我,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和姑娘是朋友,可以無話不談了。剛才姑娘也看見了,他誤會我與姑娘有染,這樣下去會有損姑娘的名節。」
「名節?」子衿撓了撓腦袋。
名節是什麼?能吃嗎?
她也不好意思問,只好點點頭:「你不說就算了,那我們點菜吧。」
子衿不是一隻不懂察言觀色的妖,但旁人趕她走,不刨根問底不符合她的性子。
眼尖的小廝在邊上看得清清楚楚,方才炙手可熱的李探花與常皓敘過話,言語之間很是關照,於是忙不迭露臉來了:「兩位客官吃點什麼?」
「姑娘,你來吧。」常皓客氣道。
常皓做東,子衿可以挑自己最愛吃的來吃。子衿想了想,隨便點了些可口的招牌菜,常皓偷偷瞟了眼價格,不免心疼自己的荷包。
子衿雖然是妖,卻也知曉察言觀色。她不傻,看常皓的樣子便知他是下了血本,不免思忖著該怎麼才能幫他減輕一點兒負擔。
「這是上好的西湖龍井。」小廝把茶水斟上,遞給兩人。
子衿謝過了,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離了故事,常皓異常沉默,子衿不知道該說什麼話題逗他開心,看到陪酒的舞姬,不禁笑道:「公子你看,她們好漂亮。」
顯然,這麼尷尬的話題並不能引起常皓的興趣。
菜上來了。鋪滿醬汁的紅燜肘子、濃湯滋滋冒泡的黃燜雞、色澤鮮亮的油燜蝦……一盤接著一盤,常皓的眉心都皺成了「川」字。
太可怕了,這個女人竟然這麼能吃。
子衿挑了塊浸著鮮香辣醬的豆腐放入雪白的米飯中,笑眯眯道:「公子,不要拘束嘛,多吃點。」
常皓在心裡長吁短嘆了一番。算了,既然是散夥飯,偶爾奢侈一次無妨。
他們這邊吃著,那廂李萬綺面前的滿桌子好菜都涼了,他卻仍舊在和人高談闊論。半晌,他忽然想起什麼,吩咐下人道:「去,給常皓那兒送一份熊掌。」
屬下領命,又加選了一品香最貴的招牌菜,一併給常皓送了過去。
熱氣騰騰的熊掌送來,常皓和子衿俱是一愣。
「誰送的?」
「還能有誰啊,當然是探花郎李萬綺李大人了。」夥計的笑聲如刀一般刺得常皓心口疼。他本想忍著,卻見夥計又端來了一碗猴腦羹。
這回不單單是常皓,連子衿也變了臉色。妖對動物的氣味最是敏感,她可以想象這天價的菜餚背後有一個怎樣悲慘的故事。
「欺人太甚!」常皓氣得青筋暴突,恨不能上去和李萬綺大打一場。
「公子不要衝動啊!」子衿忙攔著他。
常皓的眼神十分可怕,子衿只能看到他那被火燒得狀如厲鬼的半邊臉,而另一半俊美溫柔的皮囊早已經被陰影掩蓋。
半晌,他淡淡道:「今日這頓飯便到這裡吧。」
常皓行了個禮,陰沉著臉離開了。
子衿咬了咬唇,不曾跟上去,好好的一頓飯被那李探花攪黃了。子衿坐下來,一個人吃著那滿桌子嘗不出味兒的菜餚。
她並不喜歡吃東西,妖不知五味,偌大的妖宅廚房只是一個擺設。她特意點了這麼多,只是希望常皓能多吃些罷了,日後她會再找機會送他一些銀子。
李萬綺對面坐著的是吳尚書,吳尚書因為站隊站得及時,如今官運亨通,官場新秀自然要多多巴結。吳尚書也覺得李萬綺儀表堂堂,是個難得的人才。
吳家公子年滿十八,尚未娶親,而李萬綺有一個生得十分貌美的妹妹詩詩,此番李萬綺有好事成雙的想法,吳尚書也正有此意。
「吳大人哪裡的話,以後咱們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兩人酒酣耳熱,越聊越投機。李萬綺就這麼把妹妹「賣」了出去,和吳尚書約好了時間,準備讓毫不知情被定親的兩個小呆瓜見上一面,意思意思。
敘完了話,李萬綺和吳尚書告別。
李萬綺坐在那頂流蘇軟轎內,香爐的煙氤氳,他感到心曠神怡,忍不住想再喝一壺花雕酒。他伸出右手,摸了摸身側的白玉壺,忽然覺得觸感溫熱而柔軟。
李萬綺暗驚,猛地睜開眼:「你、你、你是誰?!」
一番慌神後,他看清楚了,原來是剛才在酒樓裡見過的女子。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子衿笑眯眯道:「李大人,我找你是為了一點事兒。」
「你是怎麼上來的?」李萬綺哪聽得清她在說什麼,大驚,他撩起簾子,發現幾個轎伕還在那兒走,「你們都沒長眼睛嗎?這麼個大活人進我轎子看不見?」
但轎伕們似乎聽不到他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李萬綺擦了擦眼睛,發現街道不知何時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濛的霧。
轎伕們好像表情麻木的殭屍,在霧氣中懸空而走。再往前一些,周圍的一切全部被大霧遮住了,詭異的流水聲「嘩啦啦」響著。
李萬綺嚥了咽口水。怎麼回事?
他看子衿的眼光也不由得變了,聲音微微發顫:「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誰不要緊,只是李大人,你到底和那位常公子有什麼仇什麼怨,好好的一頓飯也不讓我們吃得安生?」
子衿還是笑眯眯的,李萬綺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感。他承認自己這回大意失荊州,撞在龍王爺身上了。
李萬綺動了動唇:「也沒什麼恩怨,就想讓他安分一點罷了。」
子衿托腮,眼巴巴地看著他:「我這人就喜歡聽人講故事,而且性子急,等不得。」
李萬綺擦了把汗:「就只是說個故事而已?」
子衿點點頭:「僅此而已。」
「那……那其實事情也沒姑娘你想的那麼複雜。」
常家和李家曾經是鄰居,父輩關係不錯。李家在賀縣開了一家腳店,專門賣酒,常家則開了一家雜貨店,賣些柴米油鹽之類的生活用品。
常家二老只有一個兒子常皓,生得俊雅不凡,而且聰穎好學,能詩善對,是個有望出仕的人才。而李家也有一個兒子——李萬綺,便是如今的探花郎,雖然不及常皓俊美,卻也是儀表堂堂,氣質不俗。
兩家人關係很好,常皓與李萬綺自小一起長大,李萬綺長常皓五六歲,常皓素日里會敬稱一聲兄長。
李家還有一個有著花容月貌的女兒李詩詩,與常皓青梅竹馬、郎情妾意。兩人定了親,可謂佳偶天成。因為常皓與李萬綺都要進京趕考,父輩們打算先把常皓的婚事辦完,這樣常皓金榜題名歸來之時,便能做父親了。
婚禮前夕,正逢隆冬,李家的生意十分好,那些散工的大漢三五成群地喝酒暖身,高談闊論。屋子裡的火爐把屋外的嚴寒悉數擋了去,實在是一個放鬆的好地方。
災禍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了。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常皓還在睡夢之中,忽然聽到有人喊「救火」。他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翻了個身,那呼聲卻越發刺耳,驚得他終於睜開眼睛。但他的屋子周圍一點焦味也沒有。
他的床靠著窗,隱約可見結了霜花的窗戶上有火光躍動。
常皓連忙蹬鞋子下床,扯了外衫披上,衝出屋子。李家外圍了好些人,看戲的,著急的,救火的,常皓看到李萬綺灰頭土臉地披著外衫站在火光之中,不由得搖晃他:「詩詩呢?詩詩在哪兒?」
李萬綺目光黯淡,好像丟了魂兒,好像把別的什麼也丟了。他動了動唇:「我妹妹還在裡面,可能已經……」
常皓只聽到「在裡面」三個字,便什麼也顧不上了,匆匆把自己渾身澆溼,然後衝進了大火之中。他的記憶自那時候起變得模糊不清,只記得眼前是火,身後是火,能夠感知與觸碰到的地方都是火。
煙燻得他睜不開眼,燻得他頭暈目眩,可他還是堅持著把李詩詩從大火裡救了出來,然後一個趔趄,把自己的半張臉貢獻給了火星子。
「不要多心,只是半張臉而已,你是詩詩的救命恩人,詩詩怎麼會嫌棄你?」之後在病床上輾轉反側時,常皓經常聽到詩詩這麼安慰自己。
只是半張臉而已嗎?
他因為這張臉不能再進京趕考,毀了父母的希望,沒多久二老便憂鬱成疾,他變賣了家產也救治不得,一夜之間失去雙親。
李家嘴上說不嫌棄,但李萬綺高中探花、光宗耀祖,李詩詩花容月貌、蕙質蘭心,李家怎麼可能還瞧得上他這個身無分文的醜八怪?
婚事一拖再拖,最後李萬綺只答應以後會一直出錢養著常皓,別的一概不再提。
又過了些日子,李家舉家搬到了臨安,只有小廝會每月按時寄來一筆銀子,常皓寄給李詩詩的信再也無人回過。
常皓不無惡毒地想,如果當初自己做那個惡人就好了,假裝什麼也不知道,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
他從愛她變成怨她,最終變成了覺得只有得到她才能對得起自己曾經付出的執念。
「我按月給他銀子他不要,非要來臨安做什麼說書人。我李家就算不是皇親國戚,也是要臉面的,難道讓我妹妹嫁給一個又醜又窮的殘廢嗎?我羞辱他是為了讓他看清現實,不要再糾纏下去。」李萬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向子衿解釋自己的做法。
「錢我李某人出得起,贍養他後半生也算不虧待他了。你知道憑他那張臉註定是不能面聖的,更別提參加殿試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子衿聽得心裡酸酸的。
可恨的是,她竟然有那麼一點點贊同李萬綺說的話。
站在李家的立場考慮,李詩詩是李萬綺的妹妹,他自然不捨得委屈她。而他對常皓也算仁義,給了錢,還給常皓的父母操持了葬禮。
但更多的,子衿就不能贊同了:「說到底,還是你們李家毀了婚約,讓常公子家破人亡,仕途無望,區區兩筆銀子一場葬禮又算得上什麼補償?」
李萬綺皺眉道:「沒有人逼著他去救人,鬧成現在這樣子也不是我李家想要看到的。」
「所以當初你明明知道詩詩在屋裡,你卻不肯救人,就是怕落得和常公子一樣的下場?」子衿眼神冷下來。
李萬綺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年大火的火苗在他眼眸中躍動,但他的眸光已經黯淡了,他選擇了不救,就像現在可以隨意給妹妹定親一樣。
「你這個懦夫!」子衿露出虎牙,惡狠狠地道。
轎伕們還是無知無覺地向前走著,水聲漸漸遠去,大霧漸漸散去,街道的模樣露了出來,周遭又恢復了車水馬龍的景象。
李萬綺一驚,眨眼的工夫,子衿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呆呆地看著前方,眼前一點光也沒有。他覺得涼颼颼的,原來是額頭和背部都滲出了冷汗。
常皓還沒走到家門口,卻見有人在二樓叫他。
「常公子!」
常皓抬眸,原來是剛剛話別的子衿。他明明前腳出了一品香,後腳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現在卻比她遲,這於理不合。
「姑娘怎麼又來了?」常皓拎著長衫下襬走上去,子衿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去找李探花李大人去了,他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常皓收住步子。
「你知道我這個人喜歡聽故事,急性子嘛。」
常皓抬頭問她:「你到底要幹什麼?」
跟蹤他,打聽他的隱私,就好像……
「我太崇拜公子了,想多瞭解公子,這樣或許可以和公子成為好朋友。」子衿心虛道。
是了,常皓想,果然就像是瘋狂迷戀一個名角的痴兒一樣,這女人難道是他的崇拜者?
「姑娘,這樣下去我會感到困擾。」
子衿顧左右而言他:「公子,你是不是還喜歡詩詩姑娘?」
常皓一怔,彷彿被她刺中了七寸。末了,他還是越過她,淡漠道:「這是我的私事。」
他話音剛落,卻被子衿用赤練捆住了身體,常皓驚訝,原來這姑娘能武,不由得一凜:「你幹什麼?」
「當然是幫公子實現願望了!」子衿打了個響指,常皓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暈了過去。
子衿拍了拍他那半張被燒焦的臉,甚為惋惜,據說他以前還是個頂頂美麗的男人,可見總當好人是沒什麼好報的。
「你若是敢再多說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常皓在威脅聲中睜開眼睛,眨了眨,才適應周遭的光線。
他所處之地散發著清香,牆上掛著山水圖,匾額上題著鎏金字,窗邊擺著君子蘭,櫃上放著翡翠瓶……主人有雅緻,不是普通人家的屋子。
常皓看到一雙湖水藍繡鞋,穿著鞋子的人正微微顫抖,把雙腳儘可能地縮向床沿。她穿著錦繡織就的褙子,鮫綃做成的宋褲,身段曼妙,模樣標緻。
李詩詩?
李詩詩把頭轉向一側,額頭靠著收起的帷幔,兩行淚水把臉上的香粉都衝開了。
子衿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凶神惡煞似的威脅她:「常公子捨命救你,你們又是青梅竹馬、郎情妾意,為什麼你要屈從於你的兄長李萬綺,拋棄常公子?只要你一句話,我便可以幫你們,私奔也好,做什麼都行。」
李詩詩搖頭:「父兄沒有逼我,是我變了心。我是怕死,但早知道我要活在對他的愧疚之中,當初就該把這條命還給他。」
「你死了他的臉也不會好起來,你死了有什麼用呢?你還是嫁給他吧,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
常皓額上暴起兩根青筋,豁地起身把子衿拉向一邊。
子衿吃痛,大呼小叫起來:「你幹什麼!」
—3—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來臨安這麼久了,哪怕是寄人籬下時,哪怕是被人恥笑、羞辱時,常皓也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
子衿不由得害怕,乖乖退開一步。
李詩詩轉過臉,一雙眸水汪汪的,我見猶憐。
常皓方才全聽到了,現在卻還是不肯相信:「這才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是吧,詩詩?你在怨我當初不該救你。」
李詩詩捻了捻手中的帕子,一番掙扎後,才下定決心道:「是。這些年,無數個日夜,我反覆告訴自己,你於我有恩,可是我的私心告訴我,我早就不愛你了,我寧可你取走我的性命,也不願懷著對你的愧疚嫁給你。」
常皓靜靜地聽著這些誅心的話語,臉色異常平靜。末了,他竟然笑了笑。他也沒有流淚,只是眼角有些癢而已。他想,再待下去就是自討沒趣了。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便轉身離開,子衿追上去:「公子!公子!」
常皓不理她。
李詩詩從始至終不曾追究子衿的身份,大抵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在乎。
常皓腿腳飛快,子衿提著裙襬一步一趨。
「公子!你往哪裡走呢!」
常皓儘可以瀟灑,但待會兒李府家丁瞧見院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人就不好辦了。常皓腦熱,哪裡想得到這些?護院的家丁看見常皓和子衿,紛紛將他們圍了起來。
李詩詩從房中走出來,擺擺手示意他們讓道。
常皓不由得收住步子,轉頭冷冷道:「今日是最後一次,再沒有以後了。」撂下狠話,他便離開了李府。
「公子,你不會又生我的氣了吧?」子衿跟不上常皓的長腿,聲音由大風送過來,「我只是覺得好不容易能夠左右一下故事的發展,所以想幫公子你嘛!」
常皓悶悶地走。
「你倒是說句話啊,別不理我!」子衿邊說邊著急地跑著,不承想常皓忽然停下了步子。她一頭撞在常皓的胸膛上,揉了揉腦袋,發現常皓一瞬不瞬盯著她。
「姑娘,」常皓琢磨良久,淡淡道,「我與你只是萍水相逢,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
「不要告訴我,你只是為了聽我講故事。就算你不幫我,每晚酉時,奢香茶鋪,你只消往那兒一坐,什麼故事都有了。」
子衿的藉口被他打斷。
此刻不算什麼好時候,悶熱的夜裡吹起一絲暖風,將四周的人聲也吹得縹緲。
子衿眨了眨眼睛,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我只是覺得你惹人心疼。」
常皓微微一愣。
此時各家各戶掛起了暖色的燈籠,子衿的臉也被映得橘紅橘紅的。常皓不禁嚥了咽口水——說了這麼久的書,他從不曾這麼口渴。
常皓詞窮,拂袖、轉身、疾走,動作一氣呵成。他的心怦怦亂跳,看來得去找轉角處的姜大夫開一味酸棗仁,養心安神。
子衿低著頭,耳根也迅速燒起來。她在亂說什麼,沒羞沒臊的。忽然,她肩膀被拍了一下,身後傳來妹妹杜若低低的聲音——
「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
「新皇帝有件事倒算做對了,這麼晚也沒有罷市。」御街華燈初上,時纓優哉遊哉地在街上閒逛。
夜晚的臨安城終歸比清晨的臨安城更美麗,就像女人,在夜晚也比在白日更動人。
這幾天將蕪似乎有事,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時纓大發慈悲,親自陪自己這位臨時女管家出來走走。
「難得那府尹沒什麼事情找本君,不然本君怎麼有空帶你出來?你倒好,一路上就沒給本君個好臉色。」時纓的大袖在將蕪的眼前晃了晃,「小妮子,你就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將蕪不曾察覺他的動作,整個人懵懵懂懂的,頭磕在他的手臂上。
「哎呀!」將蕪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我說小妮子,你到底有沒有聽本君說話?」時纓貓腰,半是質問半是調侃,「嗯?」
他的臉又與將蕪近在咫尺。
將蕪連忙後退,沒想到撞在了時纓的另一個手臂上。
「你要退到哪裡去?」時纓把她整個人固定得牢牢的。她臉紅了,忸怩地想掙脫,時纓卻有心逗她似的非要把臂彎收緊。
將蕪怯怯道:「大……大人之前問我什麼?」
「原來你根本沒有聽本君說話,該罰,該罰!」
時纓這麼說著,又把將蕪扛了起來。將蕪頭朝下,雖然知道自己掙扎也沒有用,卻依然拼命掙扎:「你要帶我去哪兒?那麼多人,會被看到的啦!放我下來!」
「本君豈能事事都依你!」時纓大搖大擺地朝倚紅苑走去。
那是臨安金蓮棚附近新開的一家青樓,賣笑的小娘子都站到街上了,燻得噴香的帕子在風中不停招搖。
「大爺,來玩嘛……」
「來嘛……」
就像賣炊餅的老大爺推銷炊餅一樣:「三文一個,要嗎,要嗎?」
「你要把我賣去青樓嗎?」將蕪看到那些女人,不免著急起來,急得淚眼汪汪,「你好狠心啊,大人,我若是去了這種地方,一定要削一個大人的木雕,天天扎你……」
時纓停在青樓旁邊的澡堂子前,輕笑:「你也就這點能耐。」
他把將蕪放下來,揉了揉她的亂髮:「本君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還不如在這裡洗個澡來得痛快。」
這是臨安僅此一家的澡堂,分男女二室,專供權貴享受。
「你呢,就在外面等本君,等本君洗舒坦了再說。」
將蕪小聲嘟囔:「這算哪門子懲罰?」
「不然讓你伺候本君洗?」時纓促狹道,「既然你有此意,本君就不推辭了。」
「我、我才沒有呢!」將蕪急忙辯解,卻被時纓大剌剌地給拖了進去。
時纓只選了一個獨立的池子,裡面泡著藥,水霧瀰漫。時纓站在水池邊,發現將蕪還在他身後站著。
「怎麼?你要給本君寬衣解帶?」時纓回頭,張開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時纓很高,寬大的裡衣貼著身體。將蕪舔了舔唇,竟然覺得此刻的時纓無比迷人。
她一定是糊塗了。她不爭氣地向後退,結巴道:「才、才不是呢!大人你說過的,你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時纓忽然把將蕪拽到跟前,貓腰,壓低了嗓音,魅惑地說:「也許可以為你破一次例……」
將蕪心「咯噔」一聲,時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將蕪知曉自己被耍了,咬了咬唇,跑了出去。
死時纓,臭時纓,沒事就喜歡耍她。
浴室裡水汽嫋嫋,時纓噙著笑緩緩沒入水中。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覺得這小妮子這麼好玩了?也許是因為蠢?也許是因為可愛?呆頭呆腦的,像個小孩子。
水漸漸漫過了他精緻的眉眼,黑色的長髮在水上柔柔漂浮。
蜀錦屏風後倏爾浮現出一個黑色的人影,身姿婀娜。
將蕪轉了個身,眼角眉梢忽然露出平日裡不曾有的風情來,還是一樣的面孔,眼膜卻是金色的,深色的瞳孔呈梭形。
她的雙唇好像洇出了血一般殷紅,細長的舌尖舔了舔嘴角,顯得無比嫵媚。
「殺了他,現在殺了他便萬事大吉了……」
陰險女人的聲音又開始在她耳邊聒噪,她乖乖地走到池邊,跪下。
時纓聽到聲音,只是冒出一個頭,微微一笑,聲音輕浮:「怎麼?本君不請你,你倒自己回來了?」
霧氣掩蓋了時纓耳根的紅,他這樣挑逗的時候,其實不敢看將蕪的臉。他這回可真的什麼也不曾穿,若是一激動,怕是要和將蕪裸身相對。
將蕪不說話,冰涼的手開始撫摸他的脖子。
時纓不免有反應,輕輕吸了一口氣。他滾燙的大手抓住將蕪的一隻手,阻止她繼續下去:「小妮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