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蕪反常地沉默,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冰涼,那雙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擰斷時纓的脖子。
她撫摸著時纓發燙的肌膚。
時纓忍不住道:「是你逼我的。」
她還真以為活了萬年的老妖怪已經入定,不會擦槍走火?
「呀!」
將蕪沒想到時纓會把她拉入水中。他的力道如此之大,彷彿禁錮著一根木樁,不允許她挪動一分一毫。
「讓你撩撥本君……」
時纓低頭,眉眼越發近了,將蕪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明明池子裡溫度很高,可是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
將蕪在他將要吻上來的那一刻別開了臉。
「你不願意?」時纓皺了皺眉。
他不想強迫她,只好放開手。可他有些煩躁,捧起一捧水拍了拍臉。她的手忽而又如藤蔓似的纏上他的脊背,從股溝到脊椎再到肩胛骨。
時纓一時間停止了思考。她這回玩大了,以至於他刻意忽略了她怎麼會如此主動。
將蕪的手忽然生出尖利的指甲,銀白色的利爪嵌入時纓的皮肉之中,疼痛讓他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快感。
時纓抓著將蕪的雙臂,笑了笑:「你今天很特別。」
將蕪一怔,利爪又收了回去。
可將蕪的頭來不及偏向一側,時纓已經霸道地吻了上來。
「姐姐!那個男人有什麼值得你惦記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半個月沒有修煉了!」剛回到柳氏妖宅,杜若便開始抱怨。
子矜想著自己之前對常皓說的話,搖搖頭:「你不懂。」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原來定了娃娃親,可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他還死纏爛打,追到臨安來了。就算你喜歡他又能怎麼樣呢?他心裡有別的女人!」
子矜捂著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姐姐,」杜若皺眉道,「妖如果對一個凡人動了感情,就不能修仙了,一輩子都只能是山野的妖怪。」
子矜心虛:「其實……其實回頭想想,做妖怪也沒什麼不好的,為什麼一定要修仙?」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杜若難以置信。修仙曾是她們的信仰,子矜竟輕而易舉地放棄了。
「是的嘛,妹妹,你想想修仙到底有什麼好的,看起來高高在上,無慾無求,根本沒什麼意思。」
杜若咬著唇,淚珠幾乎滾下來。
她的姐姐竟然甘心做山野裡被人瞧不起的妖怪,只為了能留在這塵世陪伴一個醜陋的男人。
她掐著自己的手心,刺痛讓她保持清醒。她一字一句道:「姐姐,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大師,怎麼樣?到底是什麼妖?」
白雲觀中,一個貌似仙風道骨的獵妖師正坐在蒲團上,細細打量眼前的一根頭髮。
李萬綺前腳偷偷拔了子衿的頭髮,後腳就直奔慈海仙師這兒來了。
白雲觀的道士與昔日獵妖閣的閣主可比不得,可那閣主不在了,獵妖閣等同於散了,李萬綺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聞這味兒,清雅香甜,必是一隻荷花妖。」慈海捋了捋雪白的鬍鬚,「而且只是個修煉不足百年的山野妖怪。」
「厲害啊,大師,我就說那姑娘一臉妖相。那大師打算怎麼處置這隻妖?」
慈海又捋了捋銀鬚,心裡打著小九九。新皇前不久給白雲觀傳來了密令,獵妖閣的接手人時纓如今已經在臨安落戶,諸妖之事儘可以與閣主時纓商量,不宜自作主張。
慈海總覺得新皇是維護妖的。
「此事,貧道還得去拜訪一個‘人’才好給大人一個交代,也許……」慈海挑了挑眉,「也許得等個三五日。」
「阿蕪……」時纓低聲呢喃。
蜻蜓點水吻過,分開,再深入地吻,滋味竟然無比美妙。時纓的眼神迷離起來,他快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水汽升騰,將蕪的利爪再一次伸長,扎入他的血肉之中。
時纓輕輕「嘶」了一聲,將蕪又一次驚醒。
她承認自己也沉淪了,在時纓的呢喃裡,在他的呼吸裡,在他強大而溫柔的攻勢裡。
時纓的手不安分地撥下將蕪左肩的衣衫。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徹底清醒過來。聒噪的女聲在她耳邊叫囂:「趁現在,殺了他……」
她好似被絲線牽引的木偶,顫抖著,讓利刃刺入了意亂情迷的時纓的身體。她嗅到了鮮血的香氣,那香氣隨即被升騰的藥味蓋過去了。
痛覺讓時纓也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被水霧打溼,長長的睫毛相互粘連,顯得更加濃密。他的眼底清亮,宛如璀璨的星河。
「你怎麼哭了?」時纓看到將蕪臉上的淚水,伸出手輕輕撫過。
將蕪連忙把手抽了回來,收起了利爪,浸入藥水中洗了又洗。
「我不知道,」將蕪也擦了擦臉,「可能是太高興了。」
她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子。
時纓忽然覺得自己這麼主動有些過分,該說些什麼來打破尷尬的氣氛。
他撓了撓頭:「其實本君只是……那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那個……反正別看本君現在這樣……」
說了半天也抓不住重點,時纓恨不能給自己兩個嘴巴子,承認喜歡她有這麼難嗎?
算了算了。時纓閉嘴了,卻見將蕪忽然倒退兩步,心慌意亂地爬出了浴池,鞋也不曾穿,提著溼漉漉的裙襬就跑了出去。
時纓傻了眼,連忙追上去:「本君不是那個意思!本君是真心喜歡你的!」
將蕪只是跑。她差一點點就殺了他,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她的身體被人控制著,就像一隻提線木偶。
總有一天,她將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殺死時纓的慾望,就像她對他的愛意一樣。
時纓跳上水池,抓過紅色長衫套在身上。這個糟糕透了的表白場景讓他的臉紅得跟被火燒似的。他這麼想著,周圍真的燃起了大火。
他控制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了,也不管那些收不住的火焰,追著將蕪一直跑。
背部的傷口突然在此時撕裂開,他感到有一隻長著尖尖指甲的手從虛空之中撕開了他的傷口,一下子扎進去攫住了他的內丹。
劇痛讓他抽搐了一下。
時纓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意識迷濛之際,他看到了將蕪驚慌失措的臉。她轉身向他奔來,而他昏死過去。
「這位小友,麻煩你通傳一聲,就說白雲觀的慈海大師前來拜訪時纓大人。」
柳氏妖宅前,收拾得像個俗人的慈海給守門的白頭翁遞上一張拜帖。白頭翁倒懸在屋簷下,接過那張比他還要大上兩倍的拜帖,揉了揉頭上的白毛。
「大師,真不湊巧,我家大人昨兒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抓傷了,現在虛弱得不行。要不大師給免費看看?」
「你家大人都制服不了的妖,老夫還是免了。」慈海拔腿就走。走了兩步,他又倒退著走回來,神秘兮兮道,「你的意思是,時纓大人他被怪物傷了?」
「可不是,現在府裡上下都亂套了。」
慈海點點頭:「時纓大人出事,未免讓人擔心了。」
白頭翁又揉了揉短毛:「可不是,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康復,萬一突然康復了,大家行樂行到一半被發現可怎麼了得。」
慈海的眼珠差點沒給瞪出去:「敢情是怕他醒得早了?」
慈海簡單整理了一下衣冠,勉強擠出一副沉痛的模樣,推門進去。霎時間,一股肅殺的陰風撲面而來。
整個院子滿是汙穢的騷味,但這些味道尋常人聞不到,這是妖身上獨特的味道。
「不愧是妖宅。」慈海捏著鼻子,嚥了咽口水。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妙齡女子,她手中捏著一枝風荷,眼若秋水,眉若遠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飄過去了。
慈海覺得後背發涼。
女子的髮絲拂過,慈海猛然驚醒,那妖竟然是一隻荷花妖。
他回頭的時候,杜若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慈海捋了捋鬍鬚,掐指算了算——大凶。他連忙加快了步伐。走了兩步,他又遇著一個——將蕪端著一盆血水,低頭匆匆地走,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身上,血水灑了一地。
「這位小友沒事吧?」
「沒、沒事。」將蕪連忙起身,把那銅盆抓起來,「不知道您是?」
「在下乃白雲觀慈海大師,和時纓小友有舊情,聽聞他病了,特意前來探望。」
「白雲觀?」將蕪撓撓腦袋,印象裡時纓鮮少提及白雲觀,但說到魔尊舒墨的時候倒是損了那裡兩句,說裡面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老頭兒。原話大抵如此。
將蕪搓了搓手:「大師隨我來吧。」
她引著慈海往時纓的寢屋走去。二人剛走沒多久,幾隻狗便聞著血腥味而來,將銅盆打翻後灑的血水舔舐乾淨。
時纓的屋子很大很空,棕木地面上燃著幾盞七星燈。香爐的煙氣嫋嫋,蓋過了濃郁的血腥氣。
時纓早醒了,他披著寬大的繡著黑龍的長袍,披散著過膝的長髮,正跪坐在小几前發呆。他今晨吐了兩次毒血,但毒根始終無法拔除。
他知道那是蛇妖葉蓁所為,可他不知道葉蓁是何時下的手。
這令他開始重新認真思考一個問題,一個他刻意迴避的問題——將蕪到底是不是葉蓁?
「大人,這位大師說有事找你。」將蕪怯怯地站在門口。
時纓醒了以後眼神十分陰鷙,和浴室裡的他「判若兩妖」。他不再提及擁吻之事,她也不說。
時纓聞言轉過臉,那張慘白的臉上有一張殷紅的唇,竟讓他瞧著十分妖冶。慈海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還是笑眯眯的:「時纓小友,別來無恙啊。」
小友嗎?
刺痛的傷口讓時纓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邪獰,他的口吻淡淡的:「進來坐。」
時纓的語氣倒不像是主人的客氣邀請,而像是命令。慈海不含糊,脫了鞋子走進來,跪坐在時纓對面。
時纓對白雲觀還是有點兒印象的。但是新皇的手段一向寬和,所以白雲觀的業務並不在獵妖,而在別的地方,比如新皇做噩夢了,便會請個大師過去解一解什麼的。這會子慈海怎麼有空到這裡來?
時纓喝了口茶:「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有件事情得找你定奪一下,」慈海擦了擦臉上不存在的汗,「昨天隔壁的李探花李施主來找我,說是你府裡的妖恐嚇他了,讓我施法收了她。」
「有這回事?」時纓講究無為而治,實際上就是懶。他昨天忙著泡澡和親親,哪有工夫理會屬下的小打小鬧?
「所以你覺得要不要讓她給李家道個歉什麼的?」慈海斟酌道。
「可以。」時纓打了個呵欠,對站在門口一臉驚慌的將蕪道,「小妮子,你去把……把誰叫來來著?」時纓恍惚,他剛才還沒問慈海是誰欺負了李萬綺。
慈海擦了擦汗:「應該是子衿施主。」
「哦,把那個子衿叫過來。」
時纓擺擺手,將蕪連忙去了。不一會兒,子衿被請了過來。她瞟了眼眼前紅光滿面、仙風道骨的慈海,不明所以:「大人,找我什麼事啊?」
「李探花你記得吧?人家告你的狀了,說你恐嚇他。」時纓指著慈海道,「這位是白雲觀的慈海大師,要領你去向人家道歉。」
「道歉?」子衿想起來了,她先前為了常皓的事情上了李萬綺的轎子,只是施了一個迷魂術,對方竟然就把狀告到了白雲觀。
「我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子衿不滿道,「他自己不救妹妹,別人替他救了,他卻嫌棄別人受了傷毀了容,我恐嚇他還算輕的。」
「哦?」時纓搓了搓鼻子,「具體怎麼回事?」
子衿把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也許是跟常皓學的,她說得聲情並茂。時纓眸光一凜:「就這樣還好意思來告狀?本君若是有那閒心,直接廢了他。」
慈海心裡「咯噔」一聲,這時纓也太護短了吧。
「好了,既然皇上預設了我們妖族的存在,這小打小鬧的事情你去找那些調解鄰里糾紛的人來解決吧,不要什麼事情都找府尹和我。」時纓呷一口茶,「本君現在沒有心情。」
時纓放下的茶杯與小几接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時纓的意思很明顯——下逐客令了。
慈海沒想到時纓這麼不好說話,傳聞以前的獵妖閣閣主舒墨是個出了名的好脾氣,笑面郎君。
他不滿地起身行了個禮:「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辭了。」
「走吧,走吧。」子衿對他做了個鬼臉。
慈海心裡窩著一團火,想著早知道就先斬後奏,何必來這妖氣沖天的地方找不愉快。
「等著吧,老夫遲早收了你。」
—4—
等人走了,時纓打了個呵欠:「行了,你也出去吧。」
「好嘞。」子衿知道時纓護短,有這麼一位好說話還時不時給她零花錢的主人,她感到生活充滿了陽光。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道:「大人,千萬養好身體。」
「你倒是比那小妮子嘴甜。」時纓擺擺手,「去吧。」
子衿雀躍著走了。
「躲什麼?還不快點進來?」時纓早就知道那個軟蛋就躲在門後,此時聽到聲音,她才怯怯地露出一個腦袋。
「到我身邊來。」時纓的語氣恢復了溫柔。
將蕪還是怯怯的,但主人的話她不敢不從,於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到了時纓身邊,她還沒說話,時纓忽然將她一下子拉到跟前,蒼白的指尖劃過她的耳際。
「告訴我,」時纓的聲音溫柔甜膩,「我暈倒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纓的記憶不甚明朗,他只隱約記得,自己的內丹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攫住了,一隻手揉搓了它幾下,並要掐碎它,那隻手的主人對他懷著強烈的恨意。
「當時能靠近本君的人只有你,小妮子,你到底是誰?」
早知道會有此一劫,將蕪瑟縮不已。
將蕪知道自己若一時心軟導致暗殺失敗,就會被對方懷疑。可是看到他真的倒在自己面前,想著他在最開心的時候被喜歡的人狠狠捅上一刀的心情,那刀便彷彿也插在了她的身上。
她做不到。
時纓的屋子裡放著好幾盆冰,但還是暖融融的。將蕪能感覺到他身上滾燙的溫度。可他的眼神如此冰冷,和那天口口聲聲說喜歡她的時候判若兩人。
「我、我不記得了……」將蕪聲音很低,「我不記得了,我只是看到你摔倒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睜著眼睛說瞎話。
時纓眼底的光彩消失。他依然試探著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將蕪點點頭。
停留在她耳根的手指頓了頓,時纓有些頹喪。罷了,恐嚇這個小妮子有什麼意思呢?巫咸還沒有來,她只要不說,他是不能拿她怎麼辦的。只是他那日在澡堂說的話,未免太讓人難為情了。
時纓臉紅起來:「那一日,本君跟你說那些話,只是被那毒物的幻術迷惑了所致,當不得真。」
「我、我知道。」將蕪一向自卑,自然也給了他臺階下。但他忍不住又懊惱,這都什麼跟什麼,他明明不是這麼想的。
時纓煩躁道:「你先出去吧,本君靜一靜。」
將蕪低著頭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瞧了他一眼。
時纓招人喜歡,可如今她對他的感情越發複雜起來。或許是因為知道他們之間橫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之前被甜蜜表象迷惑而生出的得意忘形已經消失殆盡。
可她又是為什麼在被他懷疑之後,依然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但求在他身邊?
將蕪這麼想著,咬咬牙,掐了一下手心。
下次,如果還有下次機會,可不可以不要再心軟了。
子衿在迴廊踱步,回想起之前的情形,越想越憤憤不平。
「好你個李萬綺,竟告狀告到了大人這裡。」
她知道時纓護短,可時纓也不希望門下的妖物到處惹是生非。若說大家不惹事,那都是因為念著時纓的好。她也不是不念,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子衿這麼氣哄哄地就要出門,卻被迎面而來的杜若攔住了。
「姐姐,你這是去哪兒呀?」杜若的語氣竟然有些陰陽怪氣。
子衿知道自己這段時間疏於修仙之道,已經讓杜若不快了,這會兒只好撒謊道:「我只是餓了,想去找點吃的。」
杜若輕笑:「姐姐說的哪裡話,妖怎麼會肚子餓?難不成你要去吃人?」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子衿梗著脖子道。
「不吃人吃什麼?姐姐不是問我為什麼要修仙嗎?因為不成仙,我們就得過這樣的日子,我們也會餓,但我們只能吃昆蟲,吃老鼠,吃人心……」
「夠了!」子衿大聲喝止她,「你在說什麼?我們在這府裡好好的,餓了吃些蜜糖,渴了喝些露水,自由自在的,哪有你說的那麼噁心?」
杜若眼神幽怨,再次道:「姐姐執意要管那個男人的事情對不對?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不修仙就不修仙,有什麼可後悔的!」子衿也生氣了,撂下狠話便走。
子衿和杜若雖然是雙生姐妹,但性情大不相同。子衿活潑,杜若溫柔。換句話說,子衿沒什麼心眼,但杜若沉穩內斂,大多數時候不會把心思寫在臉上。
子衿只是覺得妹妹管得太多了,就算她真的看上了那個男人又如何,堂堂魔尊舒墨不也和凡人結婚了?現在他的日子過得正滋潤,把那前任府尹寵上了天。
常皓是不起眼,但子衿有能耐,只要她喜歡,讓她的夫君過什麼樣的日子不可以?
她這麼想著,腦海中又浮現出常皓那張詭異的被火吻過的面容來。一半可怖一半清俊,宛若天生的妖孽,殘缺、迷人。
她忽然生出無限的情絲來……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酉時,奢香茶鋪人滿為患。常皓一如既往地站在臺前,一拍案板,清清嗓子便開始說書。
「上回書說到……」今時不同往日,他說得無精打采,彷彿在等著別人把他趕走。
他已經打定主意,結算完今日的工錢就回鄉下去。
種田也好,養豬也罷,就這樣過完一生。他甚至沒有結交權貴,成為幕僚清客的野心——他不打算依附於任何人生活。
他受的苦難和侮辱已經夠多了,早該找個清靜的地方,默默無聞地活下去。至少那樣不會有人來揭他的傷疤,不會有人嘲笑他。
「這一段前天已經說過了,你這人會不會說書啊?」
沒說兩句,臺下忽然有人起鬨,常皓才驚覺自己走了神。他道了歉,重新開始,又無精打采地說了一段,說得茶客議論紛紛。
這時店外忽然來了些府兵。
「散開散開,都散開!」
他們推開人群,來到常皓面前。
「你叫常皓是吧?」說話的是一個男人,常皓只是略瞟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是李府的府兵,那天他托子衿的福見過。
來者不善。常皓點點頭,府兵便讓人架起他兩條胳膊:「帶走!」
常皓驚訝道:「我犯了什麼事?!」
「你私藏禁書,傳播不軌言論,還問為什麼抓你?」那人冷笑。
常皓本還想說什麼,但聽到此番言論,立刻閉了嘴。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李萬綺起了殺心,只是現在想要保全自身回鄉,怕是難了。
「卑鄙小人!」常皓忍不住啐道,卻因這一句話被推搡他的府兵狠狠摧殘起了身體。
他們罵罵咧咧:「還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常皓的肚子被打了一拳,接著是五六七八拳,拳頭挨完了又挨腳踢。他就這麼被輪番踢打著,胃裡的酸水都不夠吐了,一嘴血腥味。
常皓連掙扎都掙扎不動了,昏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常皓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兒,像是梅雨季衣服沒有曬乾的味兒,又像是夏天垃圾堆裡的飯菜放了幾日餿了長了黴的味兒,又像是屠宰場沒有被清洗乾淨的腥臭味兒。
他進了大牢。
他聽說,常有些權貴家的富家子弟犯了事後,實在沒辦法被關進來了,家裡人會用重金將他贖出去,但總有一個人要代替被偷偷贖出去的人去死。
他也希望自己被無緣無故關進來的時候能有人將他贖出去……可他的家人在哪裡?
牢飯也是餿的,常皓吃了兩口就吐了。這讓他無比後悔來臨安。
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兩天,常皓患了風寒之症,咳嗽不止。那時候他已經不再奢望有人能把他救出去,也不關心李萬綺為什麼要殺死他了,他只是想著,能有個人來看望一下他也好,給他口熱水喝就好了。
隨便哪個人都好。
在牢房裡,常皓分不清是白日還是夜晚,那裡總是很昏暗,他消沉地蜷縮在角落裡。他剛進來的那一天,就被同牢室的人欺負得夠嗆,這會子都不敢吭聲,也壓抑著咳嗽。
但是,咳嗽哪有那麼好忍?
「喀喀喀!」他的咳聲不斷。
他冷不防就被人抓了起來,往牆上撞了兩下。
「要死死外邊去,別吵著老子睡覺!」
血從常皓的額角流下,他頭暈眼花,頭疼欲裂,像一團破布爛在地上,他的身體抽搐不止。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他感覺自己聽不清聲音了。
「公子,醒醒。」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常皓的臉。溫柔、香甜的氣息驚醒了他。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意外地看見了子衿。
他記得這個小姑娘,不諳世事,率真可愛。
沒想到他的乞求得到了神的回應,竟然真的有人來看望他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沒有力氣。他甚至忘記思考為什麼子衿會在這裡。
只是冥冥之中他有一種錯覺,覺得子衿和以前見到的稍有不同,眉眼溫柔了許多。
「公子,我扶你起來。」子衿說著,揉了揉常皓的背部。
一股陰柔的力量從他身後注入,他瞬間覺得神清目明,多日來的痠疼倦怠之感一掃而光。
「你不必多問,只需好好聽我說。我現在必須帶你離開此地,否則他們待會兒就要送你去斷頭臺了。」子衿念訣,花瓣旋轉而起,眨眼間的工夫,便將常皓帶到了街上。
常皓搖搖晃晃半日,扶著柱子才勉強穩住身子。他抬眸驚駭地注視著子衿。他再傻也明白了——子衿不是普通人。
「怎麼,你怕我了?」子衿笑,「若是怕了我,便儘早收拾包袱離開臨安吧。」
常皓嚥了咽口水,半晌,憋出一句:「你可是瑤池上的仙子?」
子衿一愣,畢竟從沒人這樣評價過她。這男人雖然長得醜,但是眼神清澈,竟也不是很討厭。
「多謝仙子救我一命。」常皓連連作揖。
「不必謝我。」子衿淡淡道,「你真蠢,人善被人欺,這個道理就連我也明白,你又怎麼敢把一片赤誠之心剖給別人看?」
常皓抿了抿唇,眼底露出痛苦之色。他還是不明白李萬綺怎麼會突然起了殺心,和以前判若兩人。
再怎麼說,兩人也是從小到大的兄弟。
「你不會頭腦發熱,想去找李探花問個明白吧?」子衿嘆了一口氣,「罷了,我告訴你。是那李萬綺想把你心心念唸的李詩詩嫁出去,李詩詩知道了鬧情緒。想來她是覺著讓她嫁給吳家公子,不如嫁給情深義重的你,再不濟削了頭髮去廟裡做姑子也好。李萬綺拉不下面子,便想幹脆害死你,好絕了妹妹的念想。」
「你是說詩詩……」常皓不確定地問,「詩詩她心裡有我?」
「大家一把年紀了,有沒有又怎樣?」子衿笑,「公子你以為只要有愛就可以在一起嗎?那詩詩姑娘比你聰慧多了。」
常皓頹然地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間。
「你是不是在怨恨,怨恨為什麼他們在彈冠相慶的時候,卻狠心埋葬你的幸福;怨恨為什麼你心上人嫁人的時候,李萬綺還要用你的頭顱做賀禮?別天真了,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
常皓沉默地聽著,半晌,忽然瘮人地笑了起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他常皓到底做錯了什麼?捨身救人換來家破人亡,奮不顧身換來羞辱汙衊。他不在乎好皮囊,不在乎家財萬貫、良田萬頃,不在乎封侯拜相、位極人臣。是那些俗人太在乎了。
子衿被他的笑震撼了——她沒有想到一個正常的人會發出這麼可怖的笑聲。
「仙子,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常皓忽然問她,「我不知道仙子是出於什麼緣故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我,但只要是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我願意傾盡所有滿足你。只要……只要仙子可以讓我得償所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無悲無喜,好像那一刻他已經把自己交給了子衿。
「真的什麼都願意給我?」子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一半火吻,一半妖孽。
她的十指過於冰冷,常皓微微顫抖。他感覺到了一隻妖的慾望,彷彿要把他的身體嚼碎,吞進肚子裡,好填滿那斷食人肉的空虛。
「是的。」常皓點點頭。
人之悲哀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他不想一直這樣悲哀下去。說什麼平淡一生,那都是賭氣的話,如果他還像以前一樣,又何止只是高中探花?
子衿忽然笑起來:「你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那麼,就由她來安排一切吧。
「以前的舊屋子不要租了,要住,自然要住臨安最闊綽的白礬樓。我的人,當然要最氣派風光。
「今年的殿試已經過了,要等明年開春才行。這些日子你可要把因說書耽誤的工夫重新補回來。」
「最最重要的一點……」子衿又摸了摸他那半張毀了的臉,「雖然我喜歡這張臉,但別人不喜歡。來吧,讓我為你換一副皮囊。」
雖說常皓覺得她是神人,但真的聽到她這樣雲淡風輕地說著凡人一生也做不到的事情的時候,還是出了半日神。
最後他五體投地,像是拜師那樣虔誠:「常皓的命就是仙子的,以後仙子有求,常皓必應。」
柳氏妖宅今日忽然熱鬧起來了。時纓換上了一身戎裝,紮起了常年披散的長髮,竟有了幾分妖界戰神的威風。
「將蕪,你過來。」
將蕪看著四周環佩玲瓏的婢女,好奇道:「大人這是?」
「巫咸先知今日要來,我當然要讓人給你好好打扮一番。」時纓笑了笑,「過來,到我身邊來。」
時纓最近更顯溫柔,好像是父親在對著女兒說話。將蕪乖乖地來到他身邊,他伸手理了理她垂下的兩縷碎髮。
她聽別的妖說過,好的戀人,時而像父親,時而是戀人,又有時,像極了流氓。
哎呀呀,她竟然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嗯,你今天也很乖。」時纓屈指颳了刮她的鼻尖,「猜猜巫咸大人是什麼樣的人。你怕不怕?」
將蕪身子一顫。對於時纓這種時不時揩油的做法,她實在無力吐槽。現在她心思極重,更是無法在意這些。
她怎麼會不知道巫咸?那是一棵生長了萬萬年的望歲木,活得久了什麼沒見過,所以被妖族尊稱一聲「先知婆婆」。
時纓懷疑她,所以請了巫咸來看看她的真身。可她還是小聲回答:「不怕。」
時纓捏了捏她的臉,笑容意味深長:「真的不怕?」
便是在他正經的時候,她才覺得兩個人身份有別。他是八大城主之一,她只是只名不見經傳的小妖精。
準備得差不多了,時纓也不再大馬金刀地坐著。柳氏妖宅的門忽然被陰風吹開,將蕪看到一團黑霧繚繞而起,黑霧之間站著一個黑袍銀髮的女人,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來。
她的身體到處冒著芽,無數藤蔓纏繞著雙腿,似乎已經分不開了。
「妖終有一天會變回自己的本體,就算是本君也不是長生不老的。」時纓解釋道,「婆婆的身體將要化為望歲木了。」
「當著老人家的面,你說話也這麼直接?」將蕪詫異道。
時纓搓了搓鼻子:「大概……」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巫咸蒼老的笑聲:「到底什麼事,要讓我這個老人家走這麼遠的路?」
「婆婆上座。」
時纓話落的時候,巫咸已經坐在了主位上。她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老了,走不動了。」
將蕪端上一杯茶,訥訥地說:「婆婆喝茶。」
巫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只是簡單一眼,她卻覺得被什麼刺了一般。
巫咸點點頭,接過茶,笑了笑:「一個讓座一個端茶,小時纓,難道在小舒墨之後,你也要成家了嗎?」
「婆婆……」時纓一向口快,這會兒竟然結巴了,臉上也浮現出一團紅暈。
將蕪更是想把頭埋在時纓身上。怪難為情的,人家只是請巫咸來瞧瞧她的真身,若是知道了她是誰,時纓還不把她煉化了?
巫咸放下茶盞,慈愛地看著時纓。
時纓走到巫咸身邊,附耳說了兩句。她的目光又落在將蕪身上,認真觀察起來。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天底下還真有這麼奇怪的精魅……」巫咸朝將蕪招了招手,「小姑娘,你過來。」
將蕪彷彿感受到了某種魔力,不受控制地走到巫咸身邊。巫咸拉過她的手:「小姑娘,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將蕪搖搖頭。
她知道,但她不能說。
她是一隻雙身蛇妖,或者說是雙身蛇中的白蛇妖。黑蛇妖對她施法,讓她變成了現在弱不禁風的樣子,沒有內丹,沒有心臟,沒有妖術。
可在巫咸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又覺得,巫咸早已經看破了一切,只是沒有宣之於口。
「你這樣的情況,婆婆我也見過。在很久以前,有個方士朝見大王,送了他一個人偶。那人偶能說會道,跟你一模一樣。」巫咸枯瘦的手摸了摸將蕪的頭髮,「小姑娘,你被人操控了。」
將蕪跌坐在地。
沒想到還是被巫咸發現了。
時纓皺眉:「婆婆,她被何物所操控?」
巫咸瞧自己把將蕪嚇著了,笑了笑:「不礙事,小姑娘有自我意識,那操控她的只不過是心魔而已。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日後會有大造化的。不過天機不可洩露,老婆子我不能再多說了。」
巫咸很喜歡說這句話——「天機不可洩露」。彷彿她看不穿什麼事,只要用這句話就可以擺平。時纓不禁懷疑,巫咸是不是故意隱瞞他。
「好了,人老了就愛瞌睡,我這把老骨頭要休息了。」巫咸這麼說著,眼睛已經合上了。
將蕪試探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竟是動也不動。
時纓搖搖頭:「沒用的,婆婆已經睡著了。」
「啊。」將蕪咋舌,這也太快了吧。
「本君還以為能夠就此查出你的身世,可惜婆婆不願說。只是本君覺得,既然你和那惡妖生得一模一樣,便和那惡妖脫不了干係。也許等本君找到那惡妖,就可以解你的謎了。」時纓的口吻輕快,大概是因為巫咸沒有一口咬定將蕪就是雙身蛇肥遺。
將蕪低下頭,忽然怯生生地問:「為什麼人人都覺得那肥遺是惡妖?」
時纓捏了捏將蕪的臉,意味深長道:「你同情她?」
「只是不知為何她會被冠以惡妖的名頭。」
時纓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壞了,他又淪陷了,喏,這將蕪現在看起來超可愛的。他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臉:「以後不要跟本君討論這些傷感情的問題。」
「喲,這位爺,裡邊請。」
白礬樓,臨安三大樓之中排名第一的樓。這不是有錢便可以進得去的地方,裡面的客人不是達官顯貴,也得是一方鉅富。
常皓站在樓前的時候,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聽說這座樓裡鬧過命案,前些年蘭太傅在這裡舉辦婚禮時喝醉了,竟然在露臺上摸出了一顆頭顱。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一個殘缺醜陋的人竟然能站在這裡,且沒有人對他指指點點。
「公子,你怎麼了?」子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常皓微微一怔。是了,他已經把自己全身心交付給了惡鬼,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唏噓的?
常皓邁步向前走,不出所料,被小廝攔了下來。
「喂,沒看到規矩嗎?惡狗與戴面具者不得入內。」小廝抬著下巴斜看他。前些日子在奢香茶鋪剛抓了個說書的,那人戴的面具跟眼前這個人戴的一模一樣。
常皓笑了笑,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臉俊美無儔,容光豔麗。小廝擦了擦眼睛,生平見多了普通人,這麼好看的人倒是少見,再瞧那穿著打扮,垂的朱纓,佩的容臭,赫然神人也。
「不知這位公子……」小廝竟然結巴了,本來該問問他是哪裡人的。
「小二哥,我只是想在這裡包六個月的客房,時間到了便走。」常皓將一張銀票交給小廝,「初來臨安,不知道住什麼地方好,瞧這裡是不錯的。」
小廝哪裡見過這麼多錢,只覺得燙手,卻還是不動聲色地接了。尋常人等都只在這裡住個三五日,哪有人一下子包六個月的?
小廝聽聞東西南北四大財神中的南財神這些日子要來臨安訪友,這位公子也許是南財神的少爺吧。
常皓和子衿入白礬樓。
裡面富麗堂皇自不必說,還有輕歌曼舞、酒香撲鼻。常皓不禁好奇:「在這樣的地方備考當真能夠高中?」
子衿笑:「高不高中是公子的事情,這樓呢,是我要住的,酒呢,是我要喝的。」
常皓先是愣了,繼而也跟著笑起來。暗夜裡換皮的滋味他都忍過了,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到?他挑了一個還算僻靜的房間,付了房錢,一切都塵埃落定。
常皓沒有選兩間屋子,子衿也沒有提醒他。
今日白礬樓很是熱鬧,李探花和吳尚書又碰面了,還把各家的崽兒給拉了出來。李詩詩和那吳小公子面對面坐著,算相親了。
吳小公子只是中人之姿,看起來呆呆的,笨笨的。李詩詩一直低著頭,也不看他。知道的清楚她這是嫌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害羞。
「他們的婚事便定在來年開春,」子衿在樓上看戲似的,「你恰好殿試結束。」
「這是好事。」常皓面無表情。
「我怎麼好像看不懂你了?」子衿笑,「我以為看到這一幕你要生氣了。」
常皓微眯眼,眼底的寒芒一閃而逝:「終有一天,她也會家破人亡,我又有什麼好生氣的。」
子衿瞟了他一眼,忽然伸臂將常皓的脖子鉤住,旁若無人地向他索吻。這兒的確沒什麼人瞧見,她只是很自然地這麼做。他閉著眼睛,不反抗。
雖然這些天他早有覺悟,但子衿幾乎沒有碰過他,他也幾乎要忘了這件事,於是現在身體僵直,十分緊張。
「睜開眼睛看著我。」子衿咬他的上嘴唇,他吃痛,睜開眼睛。
子衿很美,至少不輸李詩詩。
常皓心有隱痛,骨子裡藏著讀書人的清高,只是境遇如此,不得不低頭。她現在無所求,不代表以後仍會如此。說到底,他不相信自己有這般好運氣。有時候,他不得不以惡意之念揣測別人,難免會自嘲地想,也許子衿也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就像她吃過的任何一盤肉一樣,先舔一舔,要是覺得味道不錯,一不小心露出了獠牙,就吞進去了。
「你不是想讓她家破人亡嗎?」子衿一邊吻他一邊魅惑道,「我會幫你殺死所有傷害過你的人。你只要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5—
「你說什麼?」李萬綺難以置信地讓家丁重複一遍方才告訴他的話。
今日午時,李詩詩赴吳小公子的詩會時,一不小心從二層高的閣樓摔下去,折了一條腿,現在正在床上疼得直哭。
李萬綺剛剛下朝回來,顧不得一身疲憊,連忙趕去看望自己命途多舛的小妹。當年那一把火差點燒得讓人絕望,這些年,除了議及婚姻大事時,他可都把李詩詩當成心肝寶貝,半點不敢苛待。
「好端端的怎麼會摔下去?是不是有人推她?」雖然現在追究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但是李萬綺還是忍不住想追究一番,哪怕是撒撒氣也好。
「只是因為有人起鬨讓吳公子抱一抱小姐,小姐不肯,一直躲,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婢女的回答讓李萬綺怒從心頭起。
「誰出的餿主意?成親以後要怎麼抱怎麼抱,現在起鬨個什麼勁?」
「可起鬨的是孫公子……」
孫無極,那是國舅家的公子,惹不起惹不起。李萬綺的氣一時間消了大半。好端端的怎麼惹上這麼個麻煩,都怪小妹,忸怩什麼。
還沒到屋前就聽到李詩詩的叫聲,李萬綺的心揪在了一起。
等到大夫看過了,李萬綺連忙將他拽到一邊低聲問:「怎麼樣,我妹妹的腿還能不能治好?」
吳家可不要什麼瘸子。
大夫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只要好好調理,恢復如常是有可能的。只是這些天小姐萬萬不能再受傷了。」
聽說有轉圜的餘地,李萬綺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好,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保住我妹妹的腿。」
那大夫哪裡敢說個「不」字,只怕治不好,自己的腦袋也難保。他連連稱是,下去配藥了。
李萬綺來到床前,李詩詩蓋著被子坐著,臉色素白。
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像是工筆畫一般柔美精緻。李萬綺便是喜歡她這一點,生得好看才有價值。
李詩詩見自家兄長來了,卻也不開口,只是悶悶的。
這些年她一直在懷疑當初那一把大火究竟是怎麼燒起來的。那時候李萬綺和常皓表面上稱兄道弟,但李萬綺心胸狹隘,見不得事事都壓他一頭的常皓。別人不知,身為他的親妹妹,她又豈會不知?
只是她若違逆他的意思,常皓必然會成為他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也是她不肯接受常皓的原因。
「大夫說了,只要好好調養,你的腿就能好起來。」李萬綺安慰道。
李詩詩瞥了他一眼,也只有這時候,他看起來才像個溫柔的兄長。
「我知道。」李詩詩淡淡應了一聲。
「吳家那邊我也會去知會一聲,若是這些日子吳公子來看望你,你不要表現得太哀怨,更不要怪他約你參加詩會。」李萬綺提醒道。
李詩詩沒來由地覺得噁心。本來她對吳公子沒有任何感覺,現在卻是想到那人便覺得想吐,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嘴臉,只覺得他哪哪都長錯了。
李詩詩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
「乖。」李萬綺揉了揉她的頭髮,「哥哥會請最好的大夫為你診治,只希望我的妹妹能夠漂漂亮亮、風風光光地出嫁。」
李詩詩躺下來,疲憊地道:「哥哥,我困了。」
「好好休息。」李萬綺心滿意足地離開。
李詩詩閉上眼睛,心道,這就是命吧。
常皓正在白礬樓看書,子衿靠在門邊笑著問他:「你心疼嗎?今天我讓李詩詩摔斷了一條腿。」
這些天,常皓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怪沒意思的。
她想說點什麼來刺激他。
常皓寫字的筆微微一頓:「腿斷了?」
「只是輕輕一推,她就摔下樓了,但是我在下面又接住她了,所以她沒死,只是摔斷了腿。」
常皓繼續寫字:「只要你高興,怎麼都好。」
「你對她真的沒有感情了?」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子衿以為常皓多多少少會念舊。
「我對她一直沒有感情。」常皓繼續寫字,「只是不甘心而已。」
子衿眼睛亮了:「那你現在對誰有感情?」
常皓忽然抬眸看她。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現在和他朝夕相處的都是她,親吻他撫摸他的也是她,他還能對誰有感情?
可是每當他閉上眼睛讓她觸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沿街待賣的商品。
「感情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常皓寫完了一篇文章,「我只想飛黃騰達、位極人臣,我只希望李萬綺家破人亡、家財散盡。」
子衿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她的確不能奢求太多,很多人連和自己心愛的人朝夕相對的機會都沒有呢。
「好吧,你考取你的功名,我來幫你殺人。」
常皓抬眸看她,她站在膽瓶旁邊,好像一幅隨時會飛走的畫。
常皓忍不住道:「謝謝仙子。」
他想,今日之仙子,也許他日便是鬼魅。終有一日,他會不再年輕,價值更低,儘管,他現在也不知自己價值幾何,到了那時,他又能以什麼資格擁有今日之一切。
說到底,他把自己賣了,以求滴血不沾地奪回他想要的一切。子衿在向他索取,他又何嘗不是在利用子衿?
也許很久以後,子衿會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但常皓是清白的。
他想,自從他答應和子衿交易的那一刻起,他的靈魂便墮入了無垠地獄之中。
當常皓再一次推開窗的時候,竟然有些恍惚——原來冬天已經過去了。
他好像還沒有看過雪,依稀記得的只是子衿穿過兩次襖裙。她坐在膽瓶旁邊的桌子上,鬢角簪花,項邊圍雪,粉白粉白的一團,十分可人。
常皓也依稀記得,在子衿喝醉的時候,曾有意無意地告訴他,她不是什麼瑤池的仙子,只是一隻普通的荷花妖,她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姐。
常皓還沒有見過她的姐姐,不知道為什麼姐妹兩人似乎不相往來。
「過幾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探花郎不過爾爾,你一定會高中狀元的。」醉醺醺的子衿對他的前程十分看好。
現在已經是暮春了,子衿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春衫,薄薄的一層紗衣,透出冰肌玉骨。她又一次在白礬樓喝得酩酊大醉,被常皓抱回了屋子。
她在常皓的懷中掙扎著,但是掙不開。常皓的臂彎厚實有力,抱一個小小的她不在話下。
常皓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她嘟著嘴巴,兩頰酡紅,像一個熟透的桃子。常皓只是細細看著這張臉,心底五味雜陳。
子衿對他不可謂不好,吃的穿的用的一應俱全,任他孤僻,任他冷淡。她向他索歡的時候,他總是閉著眼睛,她讓他睜開,說了幾次後也不強求了。
但是這張床並沒有成為他們歡愛的溫床,大部分時候子衿是不碰他的,更多的時候,子衿只是摸摸他的臉,抱著他,掛在他身上睡覺,也不管他在讀哪一本聖賢書。
常皓還沒有見過這麼無慾無求的僱主,以至於他想對她殘忍一點,想把她和他的關係當成各取所需的交易,都覺得有些殘酷了。
如果這是交易的話,子衿好像什麼也沒有得到。如果蜻蜓點水的肌膚之親也算的話,那隻算得到了一點點。
「你一定會金榜題名,一定會高中狀元……」子衿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喃喃。
考試已經結束了,常皓倒是不太在意這件事,子衿卻很在意。
他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臉:「如果沒中怎麼辦?」
他本以為子衿不會回答,但她竟然迷迷糊糊道:「不可能不中的,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棒的……」
常皓一愣。
就算是在他懵懂無知的年紀,他自恃天資聰穎,獲贊無數,也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這些話,毫無保留地全心全意地認可他的一切。
何況子衿還見過他被燒傷的模樣。
常皓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慾望,他握住子衿的一隻手,低聲呢喃:「子衿,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我喜歡公子……」
他笑了,把子衿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輕輕摩挲:「那麼這一刻,我也是喜歡你的。」
常皓俯身下來,把子衿完完全全包裹住。他知道這隻小妖精喜歡擁抱,就像孩子喜歡糖果一樣。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了。任何一個有骨氣的人都不可能接受這樣的交換條件,除非在對方提出交換的那一刻,他並不討厭對方,甚至想要嘗試一下,和對方在一起。
三月的窗外鶯啼婉轉,柳絮紛飛;三月的窗內光影搖曳,芙蓉帳暖。常皓想,若是時間永遠停留在此時此刻此地,該有多好。
「公子!放榜了!放榜了!」放榜那日,子衿比常皓還要興奮,雀躍地拉著他的手來到放榜處,小小的一隻跳呀跳呀,被他一把抱起來。
「現在看到沒有?」
子衿深感意外,沒想到常皓竟然會主動這麼做。她差點摔倒,連忙環住他的脖子,探頭一看,又激動地叫起來:「看到了!我看到了!公子高居榜首!」
為免她手舞足蹈,亂蹦亂跳,常皓連忙把她放下來,嗔怪道:「我都不激動,你在激動什麼?」
子衿的臉紅撲撲的:「想想就激動,公子一定是未來的狀元郎!」
常皓笑了笑,那笑溫柔得緊:「這還多虧了紅袖添香,若不是你夜夜伴讀,我一定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算我一份功勞嗎?你不嫌棄我晚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還打呼嚕?」
常皓搖搖頭:「你沒有打呼嚕。」
「哦。」子衿害羞地低下頭。
說來也巧,常皓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李家卻災禍連連。李萬綺忽然生了痔瘡,坐在馬桶上個把時辰都放不出個屁。他稍微吃幾個嶺南荔枝,嘴角就上火起泡,只能每天喝點清粥吃點小菜,臉色一天比一天臭。而且他還辦砸了幾件公差,惹得龍顏大怒,只怕若沒有吳家這個靠山,他遲早要丟烏紗帽。
好在李詩詩爭氣,腿休養了一段時間就沒事了。兩家的婚事便定在下月初三,眼看也沒幾天了,李萬綺心情大好,嘴角的泡似乎也消了不少。
今年又有不少秀才高中,據說殿試的狀元是一個叫作常皓的人。李萬綺乍一聽到這個名字,不免恐慌,但轉念一想,常皓早該在去年就成替死鬼了,沒什麼好怕的。
李詩詩在婚禮這日起得很早,雖說婚禮在黃昏時辦,可是她雞鳴時分就被叫了起來。
婢女為她梳妝打扮,母親讓媒婆告訴她身為女人應該知道的事情。她淚眼婆娑地辭別父母,吳家迎親的花轎已經在門口等候了。
拉著她手的男人是穿著喜服的吳小公子,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紅繡鞋。吳小公子的手溫熱,也很厚很大。兩人沒什麼特別的感情,但大家都是這樣的。
她很想掀起蓋頭看看他是不是還是那麼呆那麼笨,可是她忍住了。
上了花轎,她才透過轎簾瞟了一眼,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用簪子束著長髮,脖子短,身材也不那麼高大。
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婚禮在申時舉辦,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佳偶之後,李詩詩入了新房。
吳小公子一桌一桌敬酒。酒桌上有個人既面生又眼熟,吳小公子端著酒杯走過去,發現她獨自一人,挺奇怪的。
「祝吳公子新婚吉祥。」子衿看見新郎官,便先站起來敬酒了。她只是一個女子,又是打著燈籠來慶祝的,吳小公子也不好意思問她有沒有請帖。
「多謝多謝。」吳小公子將酒一飲而盡。子衿也倒了一杯酒,示意那酒她幹了。吳小公子只覺得此女眉清目秀,甚是溫婉,心中不免有了憐惜之意。
「我還忙,姑娘慢吃。」吳小公子招呼著,又倒滿一杯,去了別的酒席。
席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也不知道是誰忽然大叫一聲——「哎呀,死人啦!」
喧囂聲戛然而止。
人們紛紛圍攏過來,最焦急的是吳小公子,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怎麼能觸晦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他擠進人群一瞧,發現前些日子得了痔瘡直叫喚的李萬綺現下兩眼翻白,倒在地上直抽抽。
大舅子這副光景,吳小公子還能落著好?
吳小公子急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差人去請大夫。
李萬綺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妖孽……妖孽殺我……」話未說完,他口中吐了不少白沫。人們一聽「妖孽」,不禁議論紛紛。
「妖孽?哪兒有妖孽呢?」
說了半日,峨冠博帶的白雲觀大師慈海忽然跳了出來:「呔!妖孽哪裡跑!」他一甩拂塵,拂塵瞬間化作三尺白練,把奔逃的子衿抓了個正著。
子衿被捲過來,披髮摔倒在地。
人們瞧她像瞧猴戲似的,又畏懼又新鮮,只見烏壓壓的一片腦袋,還有冒著光的眼睛。
子衿是瞞著常皓來的。
常皓的確有報復之意,但他的報復志在長久,想要一點點瓦解對方的勢力,一點點讓他門庭凋敝。子衿不一樣,她想要痛快,所以她瞧著不舒爽的,就要對方好看了。
「原來是你!」慈海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就是她,讓自己在柳氏妖宅吃了次冷茶。這回人證物證俱在,收了她是分分鐘的事情。
子衿笑了。
她已經足夠隱忍。李詩詩的腿,李萬綺的痔瘡和嘴泡,還有他辦砸的差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文火燉湯。她知道今日不做,日後也要做的。李家的運勢太旺了,她不插一手,怎麼讓他家破人亡?
「趁著大家人都在,我好心跟大家說個故事。」子衿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李探花以前有個好兄弟,事事都勝他一籌。李探花呢,故意放了一把大火,把自己的妹妹留在自家屋中,攛掇他的兄弟去救人,讓他的兄弟毀了容,再也沒有辦法參加科考,進京面聖。這樣的人該不該死?」
話音一落,李萬綺指尖顫抖,扯著嗓子尖叫:「你血口噴人!」
但是,他的話堵不住悠悠眾口,人們不知道所謂的「兄弟」是誰,只知道他幹過這件事就好了。
茶餘飯後,好事者不知道又會把這個故事吹成什麼模樣。
「做得卻說不得?」子衿冷笑,「李探花莫不是忘了,當初是如何讓人把你的兄弟抓進死牢,讓他成為別人的替死鬼的。你知道哪怕是輕薄了兄弟的妻子也該羞慚而死,你怎麼能如此無病無災地活個幾十年?我偏不讓你如願,一天也不行。」
是了,她怎麼能忍受一個惡人像跳樑小醜一般在酒局飯桌上再興風作浪幾十年?一年,一天,一個時辰,一刻,她都不能忍。
子衿這麼說著,漫天的花雨落了下來,人們嗅到了一陣從未聞到過的香氣。在這樣的香氣中,李萬綺不甘地死去了。
「哥哥!」聞訊而來的李詩詩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奔過去,搖著李萬綺的屍體。
「你若有點良心,就不該為他落淚。」子衿冷笑道。
慈海不承想子衿竟猖狂至此,正要施法收了她,卻見屋外又飄來一條白練,一女子踏著白練入室,護在子衿身前。
兩人生得一模一樣,慈海竟分不清誰是誰。
「妹妹,你在做什麼?」來者驚慌道。
「姐姐?」
子衿揉了揉亂髮,又搖了搖頭,反應過來。原來她不是子衿,她是杜若。在常皓被打入死牢之前,她和子衿大吵了一架。她十分生氣,便把子衿困了起來。
她代替子衿去見了常皓,和常皓做了惡鬼交易,為常皓報仇雪恨。
「你到底在幹什麼?」子衿已經不想追究杜若將她鎖住的事了。那段時間她疏於修煉,杜若的修為已在她之上,她一時不察才被困了起來。若不是被時纓偶然發現,她肯定到現在還被關著。
「姐姐,你記不記得我說過,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的?」杜若哀怨道,「我太瞭解你了,這些事情不是我做,就是你做。與其讓姐姐做這個傻瓜,不如我做。這樣姐姐和常公子便能得償所願,不是很好嗎?」
她的確是這麼想的。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常皓是個不錯的男人,何況是單純的子衿?遲早有一天,子衿會為了常皓殺人害人,甚至會為了改變常皓的命格做出更危險的事情,那這些事情由她來做不也很好嗎?
「你怎麼這麼傻?」子衿焦急道,「你快把李公子救回來,不然你會遭受天譴的。」
「我才不要,他該死。」杜若從懷中抽出一把通體晶瑩的匕首,這是專門用來降妖的法器,「我不曾愛過誰,或許曾表現出一些心動,但那只是為了讓他更愛你罷了。」
她把匕首扎進了心口。
鮮血噴湧而出的時候,她握緊了子衿的手:「姐姐,現在我要施法將這些人的記憶消除……你要記得,以後常公子問起來,你就說所有事情都是你一個人做的。他肯定喜歡你,他說過的……」
慈海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還沒有降妖,那妖竟然自殺了?
他決定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喝杯茶,靜觀其變,順帶又抓起桌上的一隻螃蟹腿,放進嘴巴里嚼了嚼。
忽然,天上下起了更爛漫的花雨,他吃著吃著,忘了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隨著這花雨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個把匕首扎進心口的女子。
於她而言,除了位列仙班,沒有別的追求,當有一天她做了讓她再也不能成為仙人的事情,她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她選擇了無牽無掛地消失,就像這世上沒有開過那一朵並蒂蓮一樣。
奢香茶鋪裡已經沒有了說書人,只有幾個幹完活搭著褂子說閒話的。
「聽說了嗎?吳家和李家的婚宴上出了人命,李探花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等人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僵了。李家小姐也瘋了,吳家瞧著鬧心,已經把人送回了孃家。」
「嘖嘖嘖,聽說那李家以前做過不少齷齪事……」
子衿將兩條腿伸出二樓的圍欄,晃呀晃,忽然聽到了腳步聲。她還以為是杜若,連忙轉頭:「怎麼,今天要去修煉了嗎?」
竟是常皓。
他是新科狀元郎,很快就要到翰林院入職了,現下也是戴的朱纓,佩的容臭,瞧著丰神俊朗。他的臉早已不殘缺,他在街上走,會吸引不少女子的目光。
但他似乎對那些人一點想法也沒有。
「我原以為你會晚些動手,或許是過五年、十年,等到我厭倦了復仇的事情。」常皓蹲下來,食指彎了彎,颳了一下子衿的鼻尖,「其實想想,有什麼好復仇的,我那時候生氣怨懟,是因為我的境遇太糟糕了。」
子衿一怔。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如此自然,笑容如此溫柔,但他不知道那時候體會這份感情的是杜若。
可公子啊,子衿想問他,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的妖一生都不願意沾染血腥,是因為她只想位列仙班,一旦沾了,就得用命去還?現在說不願意復仇不是太晚了嗎?
常皓靜靜地看著她,動了動唇,終於問出那個他許久以前就想問的問題:「殺了他們,對你來說有什麼害處嗎?」
子衿靜默良久,眼眶中似有熱氣蒸騰。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前塵之事,搖了搖頭:「沒有。若有,大概就是隻能殺他們,再不能殺別人了。」
她已經付出過代價。
常皓抱住她,頗有失而復得的喜悅:「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我很害怕。我想你若還活著,一定在這裡,我就來了,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裡。我不要你再殺人了。」
「嗯。」子衿悶悶地回了一聲。
他把她的頭輕輕摁在自己胸前,許久都不放開。他想,他永遠不會鬆開抱著她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