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御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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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臨安來了一位新府尹。」

「那許大人去哪兒了?」

「許大人?許大人不是被那妖怪舒墨打死了嗎?笨——」

路上的行人真是長舌頭,總愛談論一些聽來的事。

「啪」一聲,一個瓷杯掉在地上,茶水灑了一地。

將蕪也摔倒在地,撓撓頭髮,一臉懊喪地看著這一地的水。時纓大老爺似的軟在太師椅上,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

「換杯茶而已,用不著,用不著對本君五體投地。」

將蕪怯怯道:「我不是故意的。」

將蕪蹲下身,撿那散落的瓷片,一片一片放回案板。在撿起第三片的時候,她不小心傷到了手,輕哼一聲,眉頭皺起。

時纓瞟了一眼,又別過頭不去看她:「毛手毛腳的,你還是去看看那做匾額的師傅好了沒,別在這裡礙眼了。」

前幾天時纓剛剛差人請了做匾額的師傅,讓那師傅把自己寫的幾筆爛字刻在匾額上,塗金漆描彩繪,誓要弄得不拘一格。

將蕪知道他脾氣不好,便不在這裡待著,委屈地退了下去。

等人走後,時纓挑了挑眉,略一拂袖,那碎瓷片便化作煙塵消散了。

將蕪低著頭,匆匆走過迴廊。硃紅色的柱子上蜿蜒爬著一條青色小蛇,兩隻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小娘子,來快活啊。」

將蕪縮了一下脖子,走得更快了。

一陣香風拂過,驚起幾隻倒吊的蝙蝠。

如今這柳宅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妖宅,時纓身為妖界八大城主之一,對眾妖疏於管教又十分仗義,眾妖的生活自是其樂融融。

這可苦了完全不懂妖術的將蕪,素日里被色妖調戲,被惡妖恐嚇,被饞妖追逐。

好不容易走到了宅子門口,便見幾個男人抬著一塊蒙著紅綢子的匾額喜笑顏開地走來了,將蕪也笑,能見著個活人就能讓她樂不可支。

「將蕪姑娘,這是時纓公子讓老夫做的匾額……」那姓童的工匠師傅已經兩鬢斑白,做了一輩子手藝人,還沒見過時纓這樣出手闊綽的主兒,接了活回去走路都是飄著的,這會子他又飄過來了。

將蕪笑眯眯地道:「辛苦童師傅。」

兩個學徒把匾額放在邊上,將蕪正要揭開紅綢子,時纓冷不丁出現在她面前,紅色大袖一甩,把她的臉甩得都木了。

童師傅擦了擦渾濁的雙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不確定時纓是不是突然出現在門口的。

時纓對他笑了笑:「師傅這麼快就辦好了?讓本君瞧瞧。」

時纓掀開紅綢,只見金光閃閃的「柳氏妖宅」四個字,沒來由地透著一股邪氣。

童師傅眼珠子轉到匾額的方向,擦了擦額上的薄汗,心道世上奇怪之人真不少,明明是人宅,偏說是妖宅,這主人當真是個怪脾氣。世人以訛傳訛,一如話本子所言,說這世間有妖,他一大把年紀,自是沒有見過,也是不信的。他身為本分之人,只做正經營生,童叟無欺,當然不怕鬼敲門。他又觀面前之人一臉和氣,英氣逼人,身家豐厚到能買下柳家舊宅,丫鬟秀美,斷無半分為妖的可能,當即笑道:「柳公子,這匾額您還滿意吧?」

時纓是宅子的主人,童師傅還以為他姓柳。

時纓也不解釋,只是點點頭:「滿意,十分滿意,沒想到普天之下還有能把這四個字寫得如此具有風骨的人。」

將蕪小聲插嘴:「那不是大人你自己寫的嗎?有這麼誇自己的人嗎?」

她話音未落,便被時纓瞪了一眼。

時纓用大紅的袖口擦了擦匾額上不存在的灰塵,越看越覺得那四個邪裡邪氣的字順眼。然後,他隨手拿出兩錠金子塞到童師傅手裡:「師傅果然名不虛傳,這是本君的小小心意,你且收下。」

看到錢,童師傅更樂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老朽雕蟲小技,只要公子喜歡就行。」

童師傅差人把那匾額掛上去,隨行的夥計架著木梯,戰戰兢兢地將之掛高,童師傅就在門前指導。

時纓搓了搓鼻子,自顧自欣賞那匾額,將蕪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大人,你一袖子就能幹的事,為什麼還要別人幫忙?」

「那是俗人做的事情,本君怎麼能紆尊降貴?」

時纓仰著下巴,眼中仍露出自戀的目光——柳氏妖宅,得虧他想出這個好名字,比起柳宅要中聽多了。

前些日子他去會了會接任許然亭的位子的新府尹閆頗,那個滿身肥膘、滿臉橫肉的糟老頭子,笑起來像波斯進貢的肉菊,一臉壞相。

時纓當場就把閆頗嚇得夠嗆,差點沒把烏紗帽雙手獻上。

時纓自然不要他的帽子,只是與他協商,若是臨安出了什麼怪案子,便命人秘密轉到這柳氏妖宅來處理,也省得時纓四處奔波。

閆頗道:「瞧公子您說的,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哪能有妖案?」

但沒過多久的工夫,那閆頗就派衙役來來往往上門苦求,時纓被吵得幾日都沒睡好覺。

時纓這麼想著,匾額已經掛了上去,收穫極豐的童師傅帶著學徒千恩萬謝地走了。

看著那金光耀目、妖氣沖天的四個字,時纓拇指撫過下唇,微眯眼,自得地笑了笑。他這剛要進屋,便見幾個衙役腳下生風飛奔而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時纓公子,府尹大人有……有急事找您。」

時纓淡淡道:「怎麼不讓他來找我?」

話音落下,遠處一頂軟轎猝然停下,一個紅色肉球滾了出來:「哎喲,老夫的手!」

閆頗摔得不輕,一手血,將蕪有些不忍心,連忙把臉扭向別處。

時纓笑了笑:「這年頭一個比一個客氣,何必對本君行此大禮!」

「公……公子說笑了,老……老夫只是習慣性地向前衝。」閆頗手按著老腰,怒斥身邊兩個侍從:「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老夫扶起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閆頗總算站直了身體,忽然一陣光芒刺目得很,嚇得他急忙捂著眼睛。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光源原來是那新掛上去的匾額。

「柳氏妖宅。」閆頗下意識地念出來,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再轉眼瞧站在眼前的時纓,紅衣白麵,紅口白牙,心裡生出一股懼意。

閆頗滿臉堆笑,道:「本府這不有新案子來找您了嗎?本來這事不歸本府管轄,但鬧得實在大,本府只好來找您幫忙了。」

「臨安下轄八個縣,你也別以為跟自己沒關係。」時纓搓了搓鼻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什麼鬼案子這麼興師動眾的?」

閆頗覺得自己被晾在外面不合適,擠眉弄眼暗示一番。

「大人這是眼睛抽筋了?」時纓不領情。

閆頗嘴巴一縮,乾乾笑兩聲:「公子哪裡的話。」他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又擦了擦熱汗,才繼續道,「這事發生在臨安縣依山傍水的王家村裡。這可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楚的,怎麼也得一兩個時辰,公子難道……」

「敢情大人是來跟本君講故事的,成,將蕪,還不快請大人進來。」

時纓先行轉身,長腿一邁入了府,將蕪也只好向閆頗道歉一番:「大人莫怪,我家主人就是又自戀脾氣又差,裡面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大人要小心點。」

時纓猛地轉頭,將蕪差點撞到他身上,嚇得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大……大人。」

時纓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淡淡道:「多嘴。」

他也不生氣,和將蕪、閆頗幾人進了宅子。整個宅子十分安靜,只是不知從哪裡時不時傳出女人細細的笑聲,像是鼓樓裡唱戲的調調,詭譎異常。

大白天宅子裡也沒什麼陽光,陰沉沉的,閆頗方才還被三伏天的暑氣蒸得厲害,這會子覺得自己皮肉都冰冷了,彷彿所有在宅子裡走動的都是冰洞裡的屍骸。

冷不防有幾隻蝙蝠和烏鴉散開,閆頗不免乾乾笑道:「這宅院大白天還養了蝙蝠和烏鴉,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白天不要緊,」時纓微微一笑,「晚上你若撞上了,可能骨頭都會被它們吃乾淨。」

閆頗登時把頭往下縮,像只直立行走的烏龜:「本府說完這件事馬上走,馬上走。」

「急什麼?」時纓轉身吩咐,「將蕪,別愣著,給府尹大人沏茶去,先前還打碎了本君兩盞汝窯瓷杯,本君寬宏大量才……」

將蕪沒料到時纓會突然停下來,失神的工夫又撞在時纓身上。

「啊!」她驚呼一聲,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大人剛才說什麼?」

時纓深吸一口氣:「沒什麼。」然後低頭附耳道,「下次再走神,本君就把你扔到那群蠢物中間……」

將蕪嚇得臉色發白,哆嗦道:「下次不、不會了。」

時纓食指輕輕一點她的額頭,算作懲罰。

閆頗尷尬地站了半天,等將蕪走了,才笑眯眯地道:「公子和這婢女的感情還真不錯,不知道她又是什麼妖?」

時纓幽幽地看著他:「專門挖人心肝來吃的妖。」

閆頗的笑立刻凍住了。

他穿著渥丹色朝服,肚子撐得衣衫都要破了,兩條小短腿跟在時纓身後一路來到了花廳。

時纓請他坐下,搓了搓鼻子:「閆頗大人,說吧,我聽聽這件事值不值得我動腿跑一趟。」

雖然他可日行千里,去趟王家村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情。

許是故事有點長,閆頗先喝了兩口冷茶潤潤喉才道:「公子,不是老夫說,您這趟非跑不可……」

事情得從王家村說起,這是臨安縣偏南的一個小村落。

王家村的人大多姓王,村長名為王長生,是個三十出頭、五官端正的男人。他刻板守舊,循規蹈矩,但自上任以來對村民照顧有加,頗得愛戴。

王家村依山傍水,一條河繞村而過,村裡還打了幾口井,水清而甜,女子被養得膚白貌美。

村裡有一位聞名的女先生,名喚夏嫄。

夏嫄是個孤女,被教書先生收養,在養父故去後,便繼承了養父的衣缽,在村裡興辦了免費學堂,教孩子讀書識字。她生得十分美貌,而且心地善良、學識淵博,愛慕她的男子不在少數。

夏嫄招呼村裡的男人幫忙建了一間學堂,素日里就在學堂裡教書。她的學生大多是五歲到十歲的孩子,毛都沒有長齊,更覺得自己的老師是天仙下凡,溫柔可親。

這天王長生又不請自來。

夏嫄一身素色長衫,繫著頭巾,長髮烏黑柔順,幾縷劉海垂下,在學堂內且行且停,正教孩子們讀《論語》。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宛如山間的雲氣:「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也跟著脆生生地念:「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王長生就站在門前,假裝和管事的商量捐辦新書院的事情,實際上兩隻眼睛不停地向學堂內瞟。

王家村地小物薄,沒什麼高門大戶,學習這種事情對於大人而言過於奢侈了。即便是送來的小孩子,也是在夏嫄百般勸說下,那些忙得沒時間管孩子的父母才把人給送了來。當然,太窮的孩子是不會送來的,哪怕孩子很小也要開始幫家裡幹活了。他們自然不指望能夠供孩子讀至考取功名,對他們而言,學習可有可無,若是家裡人去外面做生意發達了,也不會讓孩子留在這破落小村裡。

種種因素導致夏嫄提議辦書院的事情一直沒有下文。王長生為了能夠和夏嫄親近,這會子正為這件事積極奔走。

王長生自幼在王家村長大,與縣裡幾位當差的交情又不差,還認得不少字,便把自己當成文化人,認為整個村只有他配得上夏嫄。

他有底氣,自己受村裡人敬重,有文化,身長八尺,面闊口方,鼻若懸膽,長得不像皮膚黝黑、手腳粗壯的鄉下人。

何況,夏嫄每次瞧見他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就在夏嫄教書的工夫裡,王長生和管事的談完了,便來到教室門前倚門而望,目光一直在夏嫄身上流連。

孩子們搖頭晃腦地背書,揹著揹著,都抬頭看王長生。

只有夏嫄還忘我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的意思是學到的知識要常常複習,這難道不是令人愉悅的事情嗎?」

孩子們木偶似的點頭:「哦……」

忽然一個叫作阿全的小屁孩插嘴道:「老師,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麼?」

夏嫄微微一笑,環視那些目光都投向門外的孩子:「有誰能告訴阿全,下一句是什麼?」

「有朋自遠方來,」王長生邁步而入,「不亦樂乎?」

夏嫄這才轉頭,驚訝道:「長生哥,你怎麼來了?」她也不尊稱他村長,而是直接喚他的名字,大抵是不把他當成有權之人。

王長生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辦個書院嗎?我這幾天正想辦法呢,就過來看看。」

夏嫄放下書,尋了個由頭讓孩子們都散了。

等教室裡安靜下來,她才溫柔道:「你費心了,讀書對於這些孩子來說太奢侈,即便書院辦起來了,如果要收銀子請更好的老師,恐怕也很難繼續做下去。」

「錢我會想辦法,你無須擔心。」王長生底氣十足,「十年栽樹,百年育人,這是利於我們子孫後代的事情,那些男人都不願意管事,只有你一介弱質女流擔起了先生之職,我身為村長,怎麼能不鼎力支援?」

夏嫄目光盈盈地看著他。

此女實在美麗,柔而不從流,與世無爭,即便她含情看著,王長生也一點不覺她浪蕩輕浮。

「‘先生’之稱是大家抬舉我,我只粗淺認得幾個字,知曉如何寫字畫畫。家父也是教書先生,寫了一輩子書,育了一輩子人,我能做到他萬分之一就心滿意足了。」

「你呀,總是太謙虛。」

王長生忍不住笑,夏嫄也笑,她右嘴角邊上有一個淺淺的梨渦,更讓她顯得可愛秀美。

兩人正聊著天,忽然聽到屋外傳來「哎喲哎喲」的聲音,夏嫄關心學生,慌忙跑出去:「怎麼了?」

是剛才調皮的阿全,這會子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叫個不停。

幾個平時與他關係不錯的孩子圍在他身邊,把其中一個瘦小的男孩推了出來,罵道:「王恆,阿全只是說了你一句,你就把他打成這樣,你真是壞透了。」

王恆委屈道:「我就是踢了他一下,誰知道他這麼沒勁……」

「好了好了,都別說了,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夏嫄把人遣開,只留了平日裡伶俐的王鑫還有那始作俑者王恆。阿全還在地上打滾,捂著肚子滿臉痛苦。

夏嫄心細如髮,很快發現端倪:「他這樣子不像是被踢,倒像是吃壞了東西,快去叫大夫來。」

王鑫和王恆連忙去請大夫,王長生也不閒著,幫著夏嫄把阿全扶到一邊,為他催吐。他吐不出來,使勁叫,等到姓謝的老鄉醫來了,給他熬了一碗催吐的湯藥,他這才終於吐了出來。

一肚子的髒東西,裡面有很多細如毛髮的血色小蟲,在嘔吐物裡遊動。

夏嫄忍不住轉過身,捂著唇隱隱欲嘔。

王長生拍了拍她的背:「夏先生,你沒事吧?」

她只是有些噁心,緩了緩道:「沒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阿全怎麼會吃這些紅紅的蟲子?」

謝大夫也看傻了眼,這種蟲子他聞所未聞,這一碗湯藥也不一定能讓阿全把東西全部吐出來。但他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醫術不精,找了藉口道:「老夫略有印象,但具體情況還得回去查證一番,我再給阿全開一副溫補的方子,讓他先安心睡上一夜。」

「有勞謝大夫。」夏嫄正要自掏腰包,王長生連忙攔著:「這種事情讓我來就可以了。」他不由分說給了謝大夫幾個銅子,謝大夫心知肚明,也不管夏嫄怎麼說,反正收下了。

夏嫄不好意思道:「長生哥,讓你破費了。」

「哪裡的話,我是村裡掌事的,你們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怎麼可能高高掛起。」

夏嫄還是再三替學生阿全向王長生道了謝,才將目光落到昏迷的阿全身上。一盞煤油燈亮著,映出他不健康的臉色,紅得詭異的雙頰和嘴唇,以及緊鎖的眉頭和顫抖的眼睫。夏嫄探了探他的額頭,冷得厲害。

「究竟是什麼怪病,好好的孩子成了這副模樣?」

為師者也有父母之心,夏嫄面帶不忍,好似自己的孩子受到煎熬一般。王長生看在眼裡,對夏嫄越發欣賞起來。

晚上夏嫄和王長生把阿全的父母和幾個跟阿全要好的孩子都叫了來,一一詢問阿全最近的異狀。除了王恆踢了他一腳外,實在沒有什麼稀奇之事,但那一腳不可能讓他生出那麼多紅色蟲子,所以王長生斷定此事與王恆沒有關係。

事情陷入了僵局,夏嫄和王長生也只好作罷。

家裡人把阿全接走了,大有不必再請謝大夫診治,只讓這孩子自生自滅的意思。一天才能掙幾文錢的老頭老太太怎麼捨得一次給謝大夫好幾個銅子。

夏嫄嘴上不說,心裡卻焦急。然而沒有等她著急太久,第二天便傳來了阿全突然發病死亡的訊息。

阿全嘔了一口血,血中仍舊遊動著許多紅色的小蟲子,細如髮絲,難以覺察。阿全的家人覺得這個孩子十分不祥,就悄悄把他的屍體扔在了後山上,也就是當地人所稱的南山。

而後天災便來了,席捲整個王家村,糧食顆粒無收,瘟疫肆虐,到處都是餓殍和病患,許多人攜家帶口逃亡,剩下的都是病弱之人,無法承受長途跋涉的辛苦。

王長生認為一切都因阿全而起,許是這孩子的怨氣在王家村繚繞不散,王家村才會招來禍端。於是他命人去尋找阿全的屍體,等找到的時候,眾人發現那屍體已經沒有完好的皮囊了。

眾人嚇得封鎖了南山,並放了一把大火,把蟲子和阿全燒得乾乾淨淨。

瘟疫還是沒有散去,村裡死人也越來越多,身為村長的王長生雖然還沒有染疾,但逃跑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

他之所以沒有走,完全是因為夏嫄。

夏嫄道,父親將她養大,讓她紮根於此,她不忍心看著王家村就此沒落。她前去求慈恩寺的老主持把以前蒐集的大戶人家不要的曬乾的陳米取出來,給村民做粥。老主持菩薩心腸,即便她不說,也早有此意。

過了不久,臨時的善堂搭建起來了,夏嫄便在學堂附近幫小和尚們佈施米粥。

便是在那時候,村裡又來了許多男丁,除了那些生得眉清目秀的和尚,還有一個給慈恩寺捐了不少功德錢的小少爺御好。

—2—

御好身形修長,白麵紅唇,眸若點星,美如婦人,而且穿的是綾羅綢緞,佩戴的也是玉石珠寶,往這村裡一站,燦然若神人。

御好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頑皮可愛,喜歡躲在粥棚的柱子後面偷偷看夏嫄佈施。

雖然村裡病人比餓死的人多,但因為生病,許多人沒法勞作,顆粒無收,因此一碗米粥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極大的恩賜。

夏嫄的名聲極好,窮途末路的眾人也不忍為了一己之私鬨搶米粥,加之有人自發幫著維持秩序,因此這麼多天也沒有人鬧事。

夏嫄面前排了很長的隊伍,災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些老人佝僂著身子,還不如十來歲的孩子高,夏嫄每次總是想多盛點米粥給他們,但是又擔心前面的施捨太多,後面的便沒有了。

忙了一個早上,夏嫄擦了擦汗,走到一旁休息,忽然眼前一黑,原來是被一雙冰涼又細膩的手矇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誰?」傳過來的是非常悅耳的男聲。

夏嫄想把他的手開啟,拍了他一下。那手骨節分明,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發出響亮的聲音。她又擔心把他拍疼了,佯裝生氣道:「御好,快把手放開。」

「哎呀,不好玩。」御好撇撇嘴,轉到夏嫄面前,蹲下來仰著臉問她,「先生怎麼知道是我?御好明明藏得好好的。」

夏嫄笑道:「小少爺,你身上盡是環佩碰撞之聲,一步一響,身上也是我們這兒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好聞味兒,我想猜不出來都難。」

「原來都是這些身外之物搞的鬼,」御好嫌棄地把一塊羊脂玉佩拽下來,扔在地上,「害我連玩都不能玩,扔了扔了。」

「唉,」夏嫄見他如此暴殄天物,又好氣又好笑,「怎麼能怪死物呢,美玉養人,它一點錯也沒有,而且這麼金貴的東西,別人一輩子都見不著一塊,你說扔了就扔了,又讓他們如何自處?」

御好忙把玉佩撿起來,笑眯眯道:「先生,你真好,什麼都說得頭頭是道。既然這玉佩珍貴,先生又合我眼緣,我便將它送予先生如何?」

也不知道御好是誠心的還是假意,他只是仰臉看著夏嫄,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夏嫄微微一愣。

「夏先生。」王長生的聲音打斷了夏嫄的思緒。

夏嫄如夢方醒,回眸一笑:「長生哥,怎麼了?」

王長生方才便來了,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這御好一臉媚相,和常人極為不同,他越看越覺得御好有問題。

王長生走過來,瞟了一眼御好,淡淡道:「先生忙了一個上午,這幾天也沒好好休息,我讓幾個還能幹活的來幫忙,還叫人給你做了點好吃的,先跟我去吃點東西吧。」

「不麻煩了,我還行,」夏嫄客氣道,「我若隨你吃山珍海味,卻給他們施捨清粥小菜、白麵饅頭,他們會怎麼看待我?」

王長生微微皺眉。

夏嫄這句話沒什麼問題,卻讓他覺得臉頰發燙。

御好忽然插嘴道:「王村長,你給夏先生準備了什麼好吃的啊?」

御好直接稱呼王長生為村長,把他白白叫老了幾十歲。他更來氣了,陰陽怪氣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又豈是你能體會的?我們這裡地小物薄,當然比不上小少爺高門大戶。」

「那就是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了?先生,古人有云,能者多勞,多勞多得,你為災民佈施那麼辛苦,如果不養好身體,病倒了怎麼辦?」

「你——」王長生高興也不是罵人也不是,半句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御好瞥了他一眼,笑意狡黠,而後又佯裝無辜地看著夏嫄。

夏嫄只覺得他人小鬼大,語氣還是寵溺:「這都是哪裡學來的歪理,小孩子家家心眼兒那麼多。」

說完,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來:「罷了,長生哥,不好意思又讓你破費了。」

「我做的不及先生萬一,先生不必和我客氣。」王長生瞧見夏嫄的笑容,臉色才微微好了些。

夏嫄正要走,又想起御好,轉頭問道:「小少爺家裡人呢?怎麼來了這麼多日也不見你的僕從?」

御好目光幽幽的,驀地嘴角上揚道:「我把他們都趕走了,整天說要保護我,煩死了。但我想他們現在肯定還在周圍埋伏著,只是不讓我瞧見而已。」

「小少爺的午飯是誰準備的呢?」

御好咧嘴笑道:「我餓了就去縣裡吃。」

「胡鬧,」夏嫄皺了皺眉,「從王家村到臨安縣要一天腳程,你若餓了,哪有力氣走到縣裡。你一定在騙先生,來吧,跟先生一起吃午飯去。」

王長生不滿道:「夏先生,像他這樣的小少爺怎麼吃得下我們窮鄉僻壤的飯菜,到時候怕是要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夏嫄道:「長生哥,他還是個孩子。」

御好腦袋歪向一側,眼底露出幾分狡黠的光芒。

「夏先生吃得,我自然也吃得,但本少爺現在不餓,就不去蹭飯了。」

夏嫄道:「你真的不餓?」

御好點頭道:「真的。」

王長生氣極:「既然少爺不想吃,先生又何必強人所難。」王長生轉身便走,夏嫄不得不跟上,卻又被御好叫住。

「先生,山上的竹花開了,等得空了,你可以陪御好去看看嗎?」

那座山已經被眾人一把大火燒了個通透,夏嫄也許久沒有再去,這會子御好又說起那座山,她莫名便想起阿全來。

王長生怒道:「那是不祥之地,已經封起來了,別說先生不許去,小少爺你雖是外鄉人,但入鄉隨俗的道理總該懂吧?」

御好只是歪著頭等夏嫄回答。夏嫄抿了抿唇,沒說話,跟著王長生離開了。

鬼使神差地,夏嫄竟然私底下約見了御好。對於阿全的死,她一直無法釋懷。

那是她的學生,但因為家裡太窮,加上鄉里沒什麼有本事的大夫,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還不得安生,無法下葬不說,還被大火燒得灰也不剩。

夏嫄認為,御好驟然提出這個請求,也許能給她帶來新的啟發,讓她更好地回憶這件事情,找出謀害阿全的兇手。順便,她也想來這裡祭奠一下阿全。

夏嫄來到南山的時候,御好正半跪在一個小山坡上等她。他穿著硃紅色的圓領袍,烏黑的及腰長髮散落,像是在黃土地上振翅欲飛的鳳凰鳥。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默契,夏嫄剛到,御好就站起來,彷彿早已經知道了似的。

他轉身對夏嫄燦爛地笑,像不諳世事的孩子:「先生,你看。」

夏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去,才驚覺不知何時那些沒有在大火中喪生的竹子都開了花,雪白的一片,微風過境,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站在遠處,風也揚起她的青絲和長衫,彷彿她也化作了萬千青竹中的一根,迎風而立,英姿颯爽。

「先生,死過人的地方生長出那麼多漂亮的花,是不是很可笑?」御好忽然問她。

夏嫄站在清香的風中,聽著風與竹花的吟唱聲,一時沉默。她沒想到,時間竟然如此殘忍。

御好好像覺得自己多言了,又笑起來:「但那些竹花真漂亮,我只是覺得這麼好的一個地方被封起來,實在是荒謬。」

「竹一生都不開花,若開花必有災難。」夏嫄嘆道,「是不是它們也覺得阿全的死是冤枉的,所以來報復鄉民了?但是王家村人只是窮和愚昧,何錯之有?」

御好快步走過來,拉著夏嫄的手:「先生亂抒什麼情,快隨我進去看一看,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竹子開花呢。」

夏嫄沒想到御好會這麼自然地觸碰她,但她是個規行矩步的女子,連忙鬆手道:「小少爺,你太激動了。」

御好拉了把空氣,悻悻地道:「真麻煩。」

他張開雙臂笑著從山坡上飛奔而下,像一隻飄逸自由的鳥兒,奔向那花叢裡。午後的光芒,靜謐的竹林,潔白的花朵,還有天真漂亮的少年,夏嫄站在山坡上,一時看得痴了。

她臉頰微微發燙,念及自己是重義知恥的先生,不能對一個小小少年有過分的想法,才掐了掐手心,慢慢走下坡去。

那是一個十分美好的午後,御好帶著夏嫄到處找花。彷彿這裡不曾流血,不曾有屍骸。

御好仰躺在樹蔭下,用一片葉子遮著眼睛。

夏嫄擔心地上髒,用手把身後的裙子攏了攏才蹲下來:「小少爺,雖然這裡已經有了新氣象,但是我的學生曾葬身於此,那些細如髮絲的血色小蟲子也許還在泥土之中藏匿,你還是聽我的話,早些離開。」

御好把葉子挪開,笑吟吟道:「先生是在關心御好嗎?」

夏嫄點頭:「你還年輕,我不希望你再出事。」

「那先生……我一個人在家很無聊,你能不能當我的老師,當我的先生,我想跟著那些孩子一起讀書識字。」

御好的話戳中夏嫄的痛處,因為瘟疫,學堂已經荒廢許久,那些稚嫩的聲音也不再響起。每夜入夢的,只有無數人的呻吟、號哭、悲泣……

夏嫄黯然道:「小少爺生於高門大戶,你的父母一定會為你安排最好的先生,助你考取功名,魚躍龍門,我這兒廟小,怎麼供得起大佛。」

「他們不會管我的,」御好仍是笑吟吟的,「我喜歡聽先生教書,喜歡每天都見到先生,你就讓我當你的學生,好不好嘛?」

若不是御好只有十幾歲,他說「喜歡」二字的時候,夏嫄一定會胡思亂想。

御好又搖了搖她的肩膀:「好不好嘛。」

夏嫄回過神,把他推開:「不是我不答應,但現在王家村瘟疫肆虐,莊稼顆粒無收,活著尚且艱難,誰還有心思把孩子送來學堂讀書?」

御好眼睛一眨不眨,凝視她:「那先生可以只招我一個學生。」

夏嫄嚇了一跳,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御好的眼神太純潔,說的話卻那麼驚人,她幾乎要懷疑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可以。」夏嫄最終還是拒絕道,「我只教無書可讀之人讀書,養不起小少爺這樣金貴的鳥兒。」

夏嫄覺得天色已晚,不便再在南山流連,起身要走。御好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撒嬌似的道:「先生不必生氣,我不再提這件事就好了。」

夏嫄淡淡道:「山裡奇怪的牲畜很多,小少爺還是早些回去吧。」

「我跟你走。」御好跑過來,和夏嫄站在一處。夏嫄瞪了他一眼,不再訓斥,兩個人離開了那滿是花樹的南山。

王家村裡燈火幽微,遠遠地,夏嫄瞧見一個人舉著火把守在村口。

王長生看到夏嫄,又看到她身邊的御好,臉色由晴轉陰,不等她開口說話,一把把她拉到身邊,附耳道:「夏先生,以後少跟御好來往,這個人邪乎得很。」

夏嫄道:「只是富貴人家的小少爺,長生哥你說什麼呢?」

「現在不好說。」王長生欲言又止,放開夏嫄。夏嫄轉身,見御好目光幽幽的,但一瞬間又變成無辜單純的模樣。

「夏先生,出什麼事了?」

他的變化,夏嫄明明白白看在眼裡,搖搖頭,夏嫄道:「天色這麼晚了,小少爺今晚要住在這裡嗎?」

「我回縣裡好了。」御好無所謂地道。

「但從這裡到縣裡要一天的腳程,路上指不定有窮途末路的賊寇……」夏嫄這會子也覺得不對勁了,似乎從他出現到現在,御好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所謂的隨從從不曾出現,還總說回縣裡,除非他能日行千里。

御好歪了歪腦袋,笑眯眯道:「我不走,難道夏先生收留我一晚嗎?」

「不可以。」不等夏嫄說話,王長生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御好歪著腦袋,笑吟吟地看著他:「為什麼?不是擔心我回縣裡的路上會遇到山匪賊寇嗎?」

「男女授受不親,」王長生陰陽怪氣地道,「雖然你年紀不大,但留宿於夏先生的家中,有損她的名節。」

「有損先生名節?」御好無辜地道,「什麼樣的男人出現在先生家中,才不會有損她的名節?」

夏嫄沉默了一會兒,接話道:「除非我已經許配了人,否則把男子留在家中是不合規矩的。」頓了頓,她又補充,「但是在學堂旁邊還有一間空屋子,我本來是留給家離得遠的孩子住的,現在沒什麼人上課,屋子自然也空著了。如果小少爺不嫌棄,可以……」

王長生連忙制止:「不可以!」

「可以。」御好抖了抖寬大的袖口,環佩玲玲,悅耳動聽,「我其實是個粗人,先生肯收留我,免我奔波之苦,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御好細皮嫩肉的,沒有半點受過苦的樣子,卻說自己是「粗人」,王長生本還想說他,現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好了,長生哥,」夏嫄再笨也聽得出王長生在針對御好,便充當起和事佬,「他雖是小少爺,到底還是個孩子。」

御好笑眯眯的:「就是就是,王村長,我好歹捐了那麼多功德錢,若是沒有我,去哪裡弄這麼多大米給王家村的人吃。」

王長生幽幽道:「還不知道是什麼錢什麼米呢。」

夏嫄假裝不曾聽清楚——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私心的。

把王長生支開後,夏嫄帶著御好去學堂,夜風吹來嗚咽的聲音,還有淡淡的臭味。

學堂門前有一棵老槐樹,葉子都掉了,兩人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御好四顧,發覺學堂這一片十分荒涼,一盞豆燈也沒有。

「先生,這兒好生僻靜啊。」

「你隨我來。」夏嫄帶著御好來到學堂旁邊的一間茅屋前,門上的鐵鎖只是一個擺設,夏嫄用頭上的簪子一插,「咔嗒」一聲,鎖就開了。

夏嫄推門而入,屋子裡一股黴味兒,空間逼仄,只有一張鋪著草蓆的木床和一張糙木桌子。

夏嫄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根蠟燭,擦了半日火石才點亮。蠟燭的味道燻人,微涼的夜也被火光照得悶熱。她把蠟燭固定在桌子上,轉頭,御好正定定地看著她。

他默默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兩隻眼睛流轉著詭異的光芒,只是一瞬,又暗淡下去。夏嫄念及先前王長生悄聲對自己說的話,心「咯噔」一下。

「先生,你怎麼了?」御好悅耳的聲音拉回了夏嫄的思緒。

「啊。」夏嫄輕呼一聲,抱歉道,「忽然想起什麼,不好意思。」

御好似乎什麼也沒覺察,一屁股坐到那張搖搖欲墜的硬木床上,還撒歡似的晃了晃,玉佩清脆作響。

「先生,之前你的學生都住這裡嗎?」

夏嫄臉微微一紅:「只是有些學生家住得遠,若是天氣不好或是天色晚了,便會讓他們暫時住這裡。我知道這兒比不上小少爺家裡,若是你不習慣,我再去別家問問有沒有可以讓小少爺留宿的地方。」

「不用了,」御好忽然張開雙臂,仰倒在床上,笑嘻嘻道,「我覺得這兒挺好的,離先生的屋子近。」

他睜著漂亮的大眼睛,薄薄的紅唇嘴角上揚,在暖色的光芒之中,顯出別樣的旖旎風情。

夏嫄好似在怪味重重的小屋之中嗅到一絲檀香,如此安逸寧謐的香氣,源於這個小小少年。她顧左右而言他:「入秋了,這裡被子不夠,我去給小少爺拿幾床被子來墊墊。」

御好也不攔她:「去吧。」

等忙完這一切,已經是子時了,夏嫄懷揣心事離開茅屋,大風颳起,吹得槐樹落葉紛紛,她不知不覺便站在落葉堆中,入了神。

王長生還未休息,提著一盞燈籠遠遠而來,看夏嫄在那兒發呆,連忙把她拽到一個隱秘角落。

「長生哥?」

「噓——」王長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隔牆無耳」,才壓低聲音道,「夏先生,雖說私下妄議他人不是君子所為,但有件事,我必須說與你聽。」

夏嫄隱約覺得與御好有關,皺了皺眉。

王長生幽幽道:「我差人去臨安縣裡問了一下,根本沒有姓蘇的大戶人家,哪怕有姓蘇的,也沒人聽說過蘇御好這個人,可見這個人古怪得很,有許多秘密瞞著我們。」

夏嫄辯解道:「臨安縣這樣大,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你怎麼問得過來?」

「但他給慈恩寺捐過善款,行事如此招搖,我實在想不通他小小年紀為何向佛,又是如何在沒有父母恩准的情況下得到這許多財物的。」

王長生還是狐疑,他的猜測讓夏嫄也舉棋不定起來。

御好,漂亮瀟灑的少年郎,行事卻乖張頑劣、不守禮節。夏嫄還記得他奔向南山的情景,像一隻嚮往林中自由的鳳凰鳥兒,又像長年生於那裡的花草竹樹。

王長生這一說,夏嫄竟也不覺得怕,只是生出了了解御好的想法。也許為人師者,總想拉陷入泥淖的後輩一把。

兩人正商量著,茅屋的方向忽然傳來慘叫聲。

夏嫄一驚,下意識跑了過去。她跑得太著急,以至於王長生來不及拉著她。

王長生看著自己抓空的手,他還有一句話不曾說出口——他是因為關心她,才調查御好的。來不及細想,他跟在她背後也向茅屋走去。

遠遠地,王長生看見了開啟的門,還有一個人向外爬著,正一手抓著門檻,一手伸向前方,彷彿想抓著什麼救命稻草,但他瞪大的眼睛裡毫無生氣,可見前面沒有他渴望的一線生機。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

夏嫄嚇得「啊」了一聲,呆立在原地。雖然月色朦朧,但她還是看到了,她看到那個抓著門檻的男人只剩下半截身體。

那男人生得賊眉鼠眼,臉上全是血,在某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僵成了求救的姿勢。

「先生,救我!」

屋子裡忽然傳出了御好驚慌的聲音。夏嫄心頭一緊,避開那死屍衝進了茅屋中。

—3—

屋中一燈如豆,御好蒼白著臉,一身血汙。他手中有一把打柴的刀,身邊還有男人的下半截身子。看到夏嫄,他慌忙丟了刀抱住夏嫄:「先生,那賊人看上我身上的寶物,要殺我……」

溫軟的御好貼緊了夏嫄的身體,夏嫄的心軟作一攤春水。

三言兩語間她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原來是大半夜有人惦念著家資豐厚的御好,趁他留宿在此的工夫殺人奪財來了。

王長生也走了進來,看到二人相擁,臉色大變。

夏嫄連忙推開御好,解釋道:「小少爺受驚過度了。」頓了頓,她補充道,「長生哥,這是歹人要作惡,御好不得已才做了這種事,這件事最好不要聲張出去。」

王長生神色複雜地看著夏嫄和臉色慘白的御好,動了動唇,最後只道:「你們先走,這件事我自會處理。」

夏嫄不放心道:「長生哥……」

王長生知道她要說什麼,安慰道:「沒事,處理好了我再找你們。」

夏嫄只好帶著御好離開了茅屋。

也不知道王長生如何埋了那屍體,只是他埋完以後一連病了好幾天。他雖是男人,但也是個正常人,這件事對他的打擊不亞於對夏嫄的。

夏嫄事後核實了一下,那男人的確是前陣子逃出瘟疫村的惡霸,死有餘辜。但御好一個文弱公子竟然能奪過男人手中的刀,一刀將之腰斬……夏嫄不敢深思。

御好似乎是覺得自己做的事情過分了,又給慈恩寺捐了一大筆功德錢,買了許多大米,還請了專門的大夫來村裡看病。

夏嫄不知道御好怎麼有那麼多錢,卻也沒有多問。

在大夫的診治下,村裡人漸漸康復,瘟疫的蔓延也被遏制住了,得到救濟的災民感激涕零,自發給御好、夏嫄和慈恩寺送去了謝禮。

轉眼已經入冬,大如鵝毛的雪花紛飛,夏嫄站在窗前,眉頭又皺了起來——她穿著十分保暖的絨衣,但這百廢待興的村落裡不是誰都能夠熬過嚴冬的。

「先生!」御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嫄轉身。御好還是穿著秋天的長衫,環佩玲瓏,白雪沾上了硃紅色的長衫,還有烏黑的頭髮、眉毛和眼睫。夏嫄連忙走過去,用帕子替他擦拭:「小少爺,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不多穿一些。」

「我想先生,所以就來找先生了。」御好還是直言不諱。

夏嫄收起帕子:「我沒什麼事,只是擔心這麼冷的天……」

「先生,你又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怎麼能管得了那麼多人的生死?」御好笑眯眯道,「對了,你知道嗎,這會子南山的竹花還開著呢,真稀奇。」

「冬天還在開花?」夏嫄也有些難以置信。

「可不是。」御好變戲法似的從手中變出一朵竹花,輕輕一嗅,「我特意摘了一朵給先生,真是清香撲鼻。」

夏嫄皺眉:「好端端的,摘花幹什麼?」

御好微微一愣:「先生不喜歡?」

夏嫄嘆了一口氣。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每每看到御好,她的右眼皮總是突突跳個不停。

「我知道了,先生……」御好把花放在妝奩前,湊過來道,「先生,你是不是忌憚我?」

見御好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夏嫄倒吸一口涼氣。她手撐著桌子,身體向後傾,結巴道:「為、為什麼這麼問?」

「我做了那麼多善事,先生還忌憚我?」御好眼底的光似乎暗淡了下來,但他很快又一如既往地變了臉,沒個正形地笑了,「但是先生,當初為什麼不直接把御好抓到官老爺面前治罪?你是不是覺得……如果御好被抓了,就沒人管王家村了?」

彷彿一下子被說中心事,夏嫄忍不住反駁:「不是的。」

「那是因為什麼?」

夏嫄僵硬道:「我不知道。」

御好又輕輕笑:「先生不愧是先生,行得端,坐得正,不像御好鬼話連篇。」

御好來王家村不為別的,一則是送來禦寒之物,二則是幫夏嫄辦書院——王長生奔走了數月,這件事依然擱置著。

御好叫來村裡尚可勞作的男人幫忙建新書院,為了幾兩銀子,那些男人都幹勁十足。大約是因為今年瘟疫肆虐,莊稼顆粒無收,他們需要一份工作來養家餬口,而御好隨便揮揮袖子,施捨的便是他們數年所得。

御好的善良人人稱頌,御好的錢多得花不完,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御好也抽條拔節一樣長高了,氣質越發溫潤清朗。

夏嫄還是夏家草堂的女先生,歲月在她臉上不曾留下一點痕跡,而身為村長的王長生臉上溝壑卻越發多了,周正的眉目也有了疲態。

人們揶揄,御好生於大富大貴之家,卻甘心散盡家財在這小小村落,正是因為看上了溫柔如水、面容姣好、心地善良的夏嫄。

兩人站一塊兒,像是畫裡的神仙眷侶。

至於王長生,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自己說過王長生才是那個與夏嫄最登對的人。王長生三十多歲了,夏嫄還是妙齡少女。

冬去春來,夏家書院裡響起了脆生生的讀書聲。

夏嫄在新建的書院裡教書,御好倚門而望。看到他時,夏嫄忍不住道:「御好少爺,你站在那裡做什麼?你不是學生,不用來這裡上學。」

御好微微一笑:「我叫了那麼多年‘先生’,先生也沒有拒絕我,現在怎麼不好意思了?」

夏嫄臉頰發燙,放下書:「今時不同往日了。」

御好笑眯眯道:「怎麼不同了?」

有個小孩大聲道:「先生臉紅了!」

夏嫄急得瞪了他一眼:「不要多嘴!」

御好輕輕笑:「我以前求著做先生的學生,先生不收。我現在明白了,幸好沒有拜先生為師。」

師徒與朋友,前者是沒有未來可言的。

王長生家裡做了不少醃肉,他用油紙包了一些給夏嫄送去。御好與夏嫄的對話,他在門前聽得一句不差。

醃肉散發著的煙火氣十分燻人,王長生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滿身汗味、手腳粗壯的自己就像這幾塊燻肉一樣,沾滿了難聞的煙火氣。

高嶺之花與鄉間野草,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滿腹詩書的夏嫄會作何選擇?

王長生乾脆把醃肉交給負責灑掃的婦人,轉身走了。他走到了書院大門外,那棵老槐樹還在落葉。

其實那個夜晚他也是第一次看見死人,第一次就看到了一個人被砍成兩半,御好力道之大,令人毛骨悚然。

王長生為了不聲張,一直都是一個人行動,他一臉汙泥和血腥為夏嫄處理那些骯髒的事情,只是想要她記得他的好,記得他不是什麼蠻不講理的男人。

可是在他因為吹風和受驚過度臥病在床的時候,夏嫄也只是送來了一些補藥,再多的,他也求不來了。

王長生回到家中,坐了一會兒,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等到入夜的時候,他把幾個心腹兄弟叫來,敬了眾人幾杯酒:「我有一件事不吐不快。」

一哥們兒喝了兩杯白的,上了臉,一拍桌子:「什麼事不能說?不說可就不仗義了。」

「你們猜猜,有沒有這樣的人,賊喊捉賊,偽裝成大善人,實際上他才是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

「文縐縐的話我們幾個粗人也聽不明白,你就直說吧。」

王長生思量再三,也喝了杯酒,才壯著膽兒道:「現在大家都敬御好是大善人,但是前些年他犯過人命案子,屍體還是我替他埋的。」

王長生見眾人都變了臉色,還有的催促他繼續說,他便把當初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還補充道:「御好此人來路不明、家財萬貫,誰知道他的錢從哪裡來的?就算他有錢,為什麼又專門給王家村的人花?最可疑的是,咱們村剛染瘟疫他就來了,誰知道瘟疫是不是因他而起?」

幾人看他說得臉紅脖子粗,暈暈乎乎之間也覺得十分在理。

「你說的還真是,以前我們怎麼沒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長生義憤填膺,頗有一種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豪情,「我王長生自任村長以來不敢說做出了什麼豐功偉績,但是兢兢業業、任勞任怨,這件事不是出於我的私心,實在是為了王家村的未來考慮。」

他越是唾沫橫飛,眾人越覺得他說得在理。

只是誰也不曾瞧見,在最後碰杯的時候,王長生眼底劃過一絲狠戾的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喝完了這頓酒,大家便是系在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了。王長生又給了他們一些好處,他們立刻變得唯王長生馬首是瞻,只把他當成慧眼如炬的賢者。

他們素日里領過不少御好的工錢,有許多盯梢的機會。這麼盯著盯著,他們確實覺得不對勁來。

御好每每來此,都不大吃東西,一開始大家只覺得他少爺脾氣,不吃鄉野的食物,但他為了夏嫄在王家村待了幾日,每個盯著他的人都不曾見他吃飯。

唯有夏嫄喂他吃的糕餅和水下了肚,旁人送的一概拒絕了。

可這些遠遠不夠讓一個人填飽肚子。

再者,御好總是獨自來獨自去,不曾聽說他有任何親朋好友、下人隨從。

先時夏嫄總喜歡佈施,但御好認為不勞而獲會使人憊懶,因此故意讓村民做活兒,他叫人給自己在村中蓋了一間瓦房,三天兩頭便讓人去修繕。

這會子王長生的其中一個眼線正在那兒修繕屋頂,站在木梯上,兩隻綠豆眼時不時瞟一下遠處的御好。

御好靠著牆壁,與下課的夏嫄聊著天。他比夏嫄高出一個頭,總是笑著,一點架子也沒有。

夏嫄近來不知怎麼就愛打扮起來,頭上也不繫素雅的絲巾了,而是梳了十分柔美的髮髻,鬢角簪了兩朵御好送她的花,紫色的、藍色的,鮮妍異常。

御好看著那兩朵花,揶揄道:「先生,你這花的邊緣已經枯萎了,為什麼還戴著?」

夏嫄摸了摸,一時臉紅:「我這幾天忙著備課,哪有閒心管這個。」

她把花摘了下來,邊緣果然已經頹敗了。

御好冷不防騰出一隻手又把一朵花給她戴上,笑眯眯道:「花枯萎了不算什麼,我每天都給先生摘一朵,它們永遠都不會枯萎。」

「不可以,」夏嫄下意識道,「以後不要摘了,花原本好端端的,被你摘下來就枯死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御好不再為夏嫄的慈悲心而悲傷,張開另一隻手,掌心放著一根綴著流蘇的寶釵,「我讓師傅專門為你做的,竹花釵,以後戴上它,冬天也不會凋謝。」

夏嫄接過來,仔細瞧了半日,這根釵子的釵身雖是用寶石雕刻的,卻能嗅到青竹的香氣,墜子是兩朵潔白的竹花,高潔雅緻。

「這是你……特意為我做的?」

「雖不是我親自做的,卻也費了一番工夫。」御好拿起釵,親自為夏嫄插上,夏嫄摸了摸,可惜現在沒有鏡子,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模樣。

御好「嘖嘖」讚歎:「先生就是好看,御好看了這麼多年也不覺得厭煩。」

「啊!」

遠處盯梢的工人腳下一滑,大叫一聲,就要摔下木梯。

御好眼尖,下一秒竟然現身於木梯之下,用背部接住了那工人。

那兩人原本相距兩丈,夏嫄只覺一陣涼風拂過,眨眼間御好已經不在眼前了。

御好把那驚魂甫定的工人扶正:「下次小心點。」

夏嫄這才匆匆趕過來:「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沒事,謝謝蘇公子。」工人感激道。

御好說他姓蘇,大家都稱呼他為蘇公子,但更多的也只是叫他御好,因為他不常提起自己的姓氏。

「不用謝我,你在我這裡做事,出了問題我要負責的。你受了驚,這是你應得的,今日便不用做了。」御好給了那工人一兩銀子,他連忙要跪下大呼「菩薩」,御好擺擺手讓他作罷。

但那人領了錢還不走,而是多嘴問道:「蘇公子,方才你不是在和夏先生說話嗎?怎麼一會子的工夫就到了這裡?」

御好微微一愣。

也許是救人心切,他沒有多想,可被救的是個有心人。

「也沒什麼稀奇的,」解釋的不是御好,竟然是夏嫄。她幾乎不假思索地道,「一個人尋常可能一步邁十幾尺,但是被老虎追的時候可以跑得比尋常快不止一倍。御好擔心你的安危,情急之下為之罷了。」

「原來如此。」工人佯裝感激涕零,「若不是蘇公子,我可能就活不了了。」

「好了,你先走吧,我還有些事要和先生說。」御好被問得稍顯不悅,阿諛奉承的話他也聽多了,不願意再聽。

「好好好。」工人走了。

御好對上夏嫄的目光,夏嫄也恰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開口道:「先生當真認為我一步越兩丈是因為一時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