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嫄道:「御好,你不要多想。」
「假如……」御好蹙眉道,「假如有一天先生髮現,其實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並不善良,先生還會這麼說嗎?」
夏嫄微微一怔,但這些年御好的成長她都看在眼裡,於是她點點頭:「哪怕你不是真心想幫助王家村,可你已經幫了,這些是不會因為你本身如何而改變的——而且,這世上像你這樣幫人不是為了讓他們記得你、稱頌你的人又有多少呢?」
「先生真的這麼想?」
「嗯,御好,」夏嫄真誠道,「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你是個善人,便不要懼怕那些人的猜測、詆譭。即便你是裝的,只要裝一輩子,假的也成真的了。」
「還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御好的眼底有了神采,「我以為先生和他們一樣。」
領了銀子回去的工人轉個彎就到了王長生的家裡,義正詞嚴道:「那御好一定有問題!一步兩丈遠,這是人能做到的嗎?!」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王長生憤憤道,「我早說過了,他的奇怪何止於此。早些年他曾在酉時回答我,晚上要回縣裡休息,我以前還納悶,但現在知道他可以一步兩丈,便不覺得那件事稀奇了。而且前些天,我明明看到有人砌牆的鏟子正好對著他的頭掉下去,換了別人,當場便給劈死了,他卻一點事情都沒有。」
王長生當然不會承認,那是他故意收買了人,讓那人這麼做的。
工人只覺真的邪乎了,咬牙切齒道:「我王家村一向乾乾淨淨,不能讓這髒東西在村裡作威作福,但看他是有幾分能耐的,我們若是正面揭穿他,不知道會不會招來禍患?」
王長生陰冷一笑:「不能硬碰,只好智取。」
夏嫄本是個孤兒,湊巧教的幾個學生家裡後來發跡了,他們的父母一直唸叨著夏嫄的好,隔三岔五便讓她去臨安做客。
夏嫄實在難以推辭,只好挑了個天氣好的日子出發了。
臨安的富饒聞名天下,夏嫄怕自己太寒酸,乾脆咬咬牙僱了一輛馬車,還帶了兩箱紅棗。這麼多年,她除了見過御好,還從未見過別的富家子弟,心情不免忐忑。
她向村裡人告了假,少說也要去十天半個月。車伕在路上走走停停,兼沿途買賣特產,走得更慢。
御好想要隨行,但夏嫄百般推辭——她是村裡為數不多的識字的,她走了自然要讓御好代課。
月黑風高,夏嫄和車伕只好暫時在山裡休息。生了火堆,兩人坐在地上啃乾糧和燒水。夏嫄吃著吃著便開始後悔,自己為何要來此處受罪,單是去路已經讓人疲憊,怕是到了臨安都懶得回來了。
車伕喝了兩口燒酒,要去林中小解,等他走了,夏嫄越發覺得孤單。
四野時不時傳來野獸的嗚咽,周圍都是蚊蟲的飛鳴聲,她覺得自己又髒又累,卻沒法像往常那般去井裡打水洗臉洗澡。
忽然遠處的車伕發出悶哼之聲,夏嫄暗驚,想了想,取了一把柴刀走過去,冷不防有人在身後捂住了她的口鼻。
賊人用了一個麻醉包,藥勁大,夏嫄很快就軟綿綿的沒了力氣,柴刀也脫了手。
「御好……」夏嫄撐著眼皮,不甘心地喚了聲。
「省省力氣吧!」幾個賊人蒙著臉,漆黑夜色下也不知道是誰,只是都壞笑著,粗暴地解她的衣衫。她本來還無力抵抗,但此情此景,不容她不盡力掙扎。
「放開我,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
壞笑聲仍不絕於耳,他們撕扯她衣衫的動作也沒有停止。
夏嫄已經沒有力氣了,不免悲哀地想,她做了這麼久的善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四周的枝葉忽然詭異地搖動起來,「沙沙」聲由遠而近,賊人們警惕地豎起耳朵,紛紛停下動作,握緊手中長刀,盯著聲音來源處。
接著,他們看到了一條長丈許的巨蟒,通體火紅,好似一道燎原的火焰一般,以閃電之速一下子便飛躍到了賊人面前。
它的眼睛宛如兩顆黑寶石,泛著詭異的綠色光芒,芯子從張開的血盆大口裡垂下,沾滿了腥臭的唾液,滴滴答答往下流。
它還有兩顆懸著血絲的獠牙,在夜色下異常可怖。
奇怪的是,這條巨蟒沒有立刻殺死那些賊人,只是將夏嫄圍了起來,為她製造了一個隱秘的環境。她連忙爬起來,把被解開的扣子全部繫上,還理了理凌亂的髮髻。
一個賊人不知怎麼猛然醒悟,盯著那流淌的哈喇子,大叫起來:「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這孽畜,還我兒命來!」
他摘了蒙臉的面巾,抄起傢伙就要給那蛇一刀,但一刀下去,刀鋒都鈍了,他也被震得倒飛出去。
沒想到對方如此不要命,巨蟒的頭緩緩地移動到那摘了面巾的賊人面前,眼神竟然複雜起來。
一剎那,四周亮起了無數火把,周圍全是王家村的村民,而倒飛出去的賊人,是阿全的父親。
這條巨蟒的血裡全是細如髮絲的血色小蟲,便是它害死了阿全。
而且一點也不難猜到,這條巨蟒究竟是誰。
王長生舉著火把第一個跳出來,指著巨蟒大聲道:「御好,事到如今,你還想瞞著我們嗎?!」
他知道御好最關心的是夏嫄,不惜犧牲夏嫄也要引蛇出洞,何等歹毒的心思。
—4—
果不其然,在一陣耀目的白光過後,巨蟒立刻變成了環佩玲瓏、唇紅齒白的御好。
御好道:「原來這都是你們故意設計的,為什麼?」
王長生冷笑:「為什麼?御好,這句話,你該問問你自己,你身為妖物卻偽裝成大好人,你究竟對王家村有什麼企圖?阿全是不是你害死的?」
御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潔白無瑕,他搖頭道:「不是我殺的,我從沒有殺過人。我只是好聞先生之道,所以留在了這裡。」
「胡說!我親眼看到,你腰斬了王虎,還把他埋在後山的竹林裡!」
御好悚然一頓,後退兩步,求饒似的看了夏嫄一眼。他是有通天的本事,但他不希望夏嫄覺得他是一隻十惡不赦的妖物。
夏嫄方才受了驚,穩了穩心神才道:「長生哥,你知道王虎貪財,要殺人奪財,御好是為了自保才殺人,這件事不怪他。」
「哼。」王長生舉著火把走近。
這些年他越發老了,臉在明滅的光中竟然有些猙獰。
「夏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這些年你都被矇在鼓裡,可不要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為他說話。」
「我沒有!」夏嫄低斥,「長生哥,你捫心自問,你讓人偽裝成流氓作踐我,這是君子所為嗎?」
「那又如何!」王長生聲色俱厲,一字一句地道,「夏先生,你知道這妖物神通廣大,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們能好活?而且你若得知我們的計劃,你會忍心欺騙他?我們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夏嫄咬了咬牙。
「王村長,我雖然為妖,也害過人命,但這些年來,我一直不吝財帛幫助王家村,難道這些你們都忘了?」御好解釋道,「那年瘟疫,如果沒有我,你認為王家村還能存活至今嗎?」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你可還記得阿全?正是他給村裡招來了瘟疫,而他是被你害死的!你在村外的河裡蟄伏,他喝了那裡的水,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才妄想彌補。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披著那張偽善的皮了!」
王長生一點也不懼怕御好,因著這些年的怨憤,語氣越發凜冽。
御好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明明潔白無瑕,下一刻卻好像沾滿血腥,爬滿蛆蟲,他忍不住乾嘔。
「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御好無助地道,「先生,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想聽你闡述賢明的道理,但我害怕你發現我是妖,會趕我走,我不是故意欺騙……」
「夏先生!」王長生轉頭看著夏嫄,「我知道你慈悲心腸,但也要清楚人妖殊途的道理,難道你真的覺得沒有這條巨蟒,王家村就會沒落?難道你為人師表,還要與妖為伍?你讓學生們怎麼看你?」
夏嫄被質問得後退兩步,掐了掐手心才停住步子。
她似乎聽到學堂上阿全的提問聲,還有孩子們的唸書聲,看到他們一個個扎著小辮子搖頭晃腦,笑起來的時候牙齒還不全。
「先生……」御好沒想到夏嫄也退縮了,抓著她的手,「先生,不是你告訴我,眾口鑠金,三人成虎,即便我是裝的,只要裝一輩子,假的也成真的了嗎?先生,是你教我的,要恩施,要行善,要愛護他人。」
御好的手很冷,他是冷血動物,夏嫄的手也很冷,因為心冷。
夏嫄似乎是做了什麼決定,握緊了御好的手,又走到眾人面前:「御好是我看著成人的,他雖然為妖,但心存善念,與那些異類不一樣。哪怕他犯過錯,也已功過相抵。你們告訴我,他造福了王家村那麼多年,你們有誰不是因為他而存活下來的?」
握著御好的手的時候,夏嫄聽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御好側臉看了看她,不覺也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手漸漸溫暖起來了,他覺得十分安心。
他也用十分堅定的口吻道:「我御好生而為妖,卻一心向善,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以後,都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人。這是先生教會我的,我也絕不會違揹我的誓言。」
「你是無心,但我的兒子怎麼辦?!」阿全的父親此刻竟然涕泗橫流起來。
夏嫄不禁皺眉,她記得當年這家人把阿全接走的時候,從來沒有向她提過要還她醫藥費,哪怕後來受到御好的接濟,家裡已經不再那麼困苦,他們也不曾來道謝。
阿全對他而言真的那麼重要嗎?
為何後來他與妻子連阿全的墓都沒有設?
御好看了眼夏嫄,鬆開她的手,走到阿全父親面前,誠心問道:「老伯,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阿全的父親悲切道:「我要你給我下跪磕頭,向我的兒子懺悔!」
御好轉頭看了眼夏嫄,夏嫄動了動唇,最終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縱然是異類也是有骨氣的,難道這些年他做得還不夠嗎?」
「不夠!只要我兒回不來,他便怎麼做都不夠!」
男人聲嘶力竭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下一刻,御好卻真的跪了下來,磕頭道:「我誠心悔過,一心向善,先生相信我,我不想讓先生失望。」
「那可是一條人命,跪一跪就完事了?」王長生獰笑,走過來,忽然抬腳踩御好的手,踩得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你是可以許諾一生向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與夏先生有了嫌隙,又想起我王家村人曾經這樣待你,你因一時怨憤屠村,我們又能怎麼辦?」
夏嫄急了:「長生哥,你究竟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有些話空口無憑,只有去了猛虎的利齒和兇爪,我才相信它沒有繼續作惡的能力。」王長生把腳收回來,御好的手已被踩得血紅一片。
御好沒有吭聲,抬眸,王長生的臉越發難看。
「御好,若要我們信你,你必須廢了一身修為,扒去一身逆鱗,拔去口中利齒,你可願意?」
御好看著那張得意的臉,下意識地想說「做夢」。
夏嫄亦道:「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御好?難道就因為他是妖,他為王家村做過的一切便都不作數了嗎?」
「哼,夏先生,」王長生多年的愛扭曲為恨,語氣越發怨憤,「你口口聲聲幫助這妖孽,難不成你真喜歡他?」
聽到「喜歡」二字,夏嫄閉了嘴。
御好聞言,把目光落在夏嫄身上,詢問道:「先生,你喜歡御好嗎?」
明眼人瞧得出來,一向喜歡素雅的夏先生開始注意容顏,還收下了御好送的釵子、鮮花,便是對御好有意思,但那時候眾人都不知道御好是妖怪,夏嫄也不知道。
夏嫄躊躇道:「我是個教書的先生,也不是多麼好看的女子,更沒有什麼特別的本事,你心中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用了一個「又」字,單純如御好沒有注意,只是看著她,誠摯地道:「我的看法便如他們所說,我非常喜歡先生,想娶先生為妻。」頓了頓,他小心翼翼道,「先生是否也是這麼想的?」
夏嫄的眼神複雜起來。
御好又道:「說來也怪,我總覺得,我娶先生竟不受妖不得與人結合的桎梏。不知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
說完,御好啞然失笑,想必是他自己魔怔了。
王長生忍不住大笑:「十惡不赦的妖怪也妄想得到夏先生的喜歡?你知不知道,夏先生對你便像對待自己的學生,她怎麼會喜歡你呢?」
御好目光黯淡下去,低頭,看著自己被踩得鮮血淋漓的手指。
黑色的炎氣在他的周身繚繞,他的眸子也漸漸變得殷紅。
「是這樣嗎?」御好的聲音冷了下來,「先生只是把我當成頑劣不堪的小孩子?」
他初遇她的時候已經三百六十二歲了,她卻才二十來歲。因為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她才把他當成小孩子嗎?
夏嫄動了動唇,仍是沒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她的手軟若無骨,細膩柔滑,十分溫暖。
「先生?」御好不明白她的意思。
王長生嘲諷似的解釋:「夏先生,你是不是不敢告訴他,你根本沒有愛過他?這樣先把他扶起來又有什麼意義?」
夏嫄卻淡淡道:「不,我並非不愛御好。」
「你說什麼?」
「我無法欺騙自己,在我收下他的寶釵,看到他笑,聽到他說話的時候,我會感到心旌搖曳。」夏嫄是教書先生,她做不到口是心非,也不希望御好聽到她的謊言——雖然承認自己喜歡妖物需要莫大的勇氣。
人群開始沸騰起來。
原來夏嫄喜歡一隻妖啊,即便得知對方是妖也不避諱,她已被妖迷了心竅。
王長生的面孔愈加扭曲,他大聲道:「沒想到夏先生為人師表,竟然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難不成你還想保護這孽畜不成?」
夏嫄不理會王長生的挖苦,只是握住御好的手,眼神堅定:「起來,你不該下跪,你沒有做錯什麼。」
「不。」御好卻拒絕了她。
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一時失手害死了阿全,他廣施財帛是為了贖罪,他是自帶原罪的。
他更不敢確定,夏嫄是否真的願意相信有罪的他。
但在這個漆黑的夜裡,他冒著暴露的危險救了她,她也救贖了他。
夏嫄不明所以:「御好,你要做什麼?」
「他們不是不相信御好嗎?」御好輕輕笑了笑,伸手,一顆紅色內丹在掌心漸漸浮現。夏嫄只覺那笑淡得過分,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御好你……」
「噓——」御好環視四周,朗聲道,「今日我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先生。她純良至善,給我做了好榜樣,我願為了先生廢去一身修為,去除我的鱗片,拔除我的利齒,只要你們不要指責先生對我的心意,也相信我沒有惡念。」
夜風呼嘯著,王家村的人安靜了下來。
他們各懷心思,沒有什麼人願意出頭接話。
王長生作為村長,冷笑道:「說了那麼多,你倒是動手啊。」
夏嫄搖頭:「御好,不要做傻事。」
「不必擔心,先生。」御好又笑了笑,「我不會這麼輕易地死去。」
御好的五指慢慢收攏,那內丹便如升騰的煙霧在指縫之間漸漸流散。等煙霧散盡,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倒在地上,化作一條紅蟒。
「先生,旁人的手不宜碰我,」御好幻化出一把刀,交給夏嫄,「扒皮刮鱗之事須得你做。」
夏嫄接過那把冰涼的刀,第一次意識到御好的殘忍。他能夠眼睛也不眨一下便腰斬惡人,對自己也能下此狠手。
王長生看到御好虛弱至此,又得意起來,催促道:「夏先生,還不快點!」
有些人的話最信不得,比如王長生,只有蠢如御好才會相信他。
夏嫄握著刀,指頭都在發抖。
她在某些時候是蠢笨的,大抵因為王長生這些年對她太好了,以至於她並不認為他是個多麼壞的人。可她還是忍不住問:「御好,真的要這樣做嗎?」
御好眨了眨眼睛,權且當作回答。
「御好……」夏嫄的手仍在顫抖,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一刀扎進御好的身體。
一時血液奔湧,御好吐了吐芯子,目光黯淡了一些。他只是把腦袋耷拉在地上,也不發聲,夏嫄知道他應該很疼,心疼不已,道:「你覺得難受便讓我停手。」
而後她颳去一片鱗片。
血肉翻飛,夏嫄聞到了濃郁的腥味。
御好仍不說話,只是尾巴動了動,隨後每被颳去一片鱗片,他的尾巴都要動一動,可動的幅度越來越小,還未過半,他已經不再動彈。
夏嫄擔心他死了,慌了神,大聲喊道:「這樣夠了,他這樣夠了!」
王長生卻搶過刀,把夏嫄推到一邊,惡狠狠道:「怎麼夠呢?還有一半的鱗片沒颳去呢!」他手起刀落,動作比夏嫄快了不知多少。
那藏在他心底的憤懣、恨意在此刻得到了暢快的發洩,他也是在這一刻才發現,自己多麼希望能把御好千刀萬剮。
要不是因為御好,他怎麼會失去夏嫄?要不是因為御好,他怎麼會意識到自己只是鄉野匹夫?御好讓他的優越感蕩然無存,只剩滿心扭曲的惡毒。
只有殺了御好他才能奪回自己曾擁有的一切,所以他下了最重的手。
夏嫄撲上來捂著御好血液奔流的傷口,哭泣道:「不要再傷他了,他已經承受得夠多了……」
王長生讓兩個村民把夏嫄拖到一邊,刮掉了御好最後一片鱗片,還狠狠地在御好七寸處捅下一刀,直到一邊受過御好恩惠的人看不下去,讓他停手,他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把刀扔在地上,鄙夷地踹了御好一腳。
御好的眼睛還睜著,在意識模糊之前,他似乎看到了佛光。
王家村的眾人在懲罰過御好之後平靜下來,漸次散去了,只剩下夏嫄和傷痕累累的御好在黑暗中沉默。
夏嫄捂著臉,淚水順著雙頰蜿蜒而下,從指縫流出。她像是問御好又像是問自己:「御好,這樣做值得嗎?」
那條血肉模糊的大巨蟒還睜著眼睛,那雙眼睛已被水霧打溼,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御好若是能化作人形,若是能開口說話,一定要用雙手捧著她的臉,認認真真告訴她:「值得。」
仍有水不受控制地溢位他的眼眶,像他在哭泣一般。
御好因為傷重,一直無法化成人形,但他還是拖著衰弱的身體在荊棘遍地的密林之中爬了一天一夜,爬入了一個冰冷狹窄的洞穴之中,開始了漫長的沉睡。
夏嫄循著血跡找去,只看到他的頭,他還在咯血。
御好有力氣說話了,傳音與她道:「先生,相信我,我是一隻好妖。」
夏嫄靜靜看著御好,末了,悲哀道:「從現在起到你的傷完全好起來之前,你一定要藏得好好的。我會定期來看你,我等你回來。」
御好眨了眨眼,夏嫄又看了他許久,終於走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夏嫄依然是村裡的教書先生,王長生也依然是村長,大家的日子沒了御好似乎與先前沒什麼不同,只是沒有什麼出手闊綽的大善人扔錢似的讓他們撿便宜了,他們覺得生活比以前辛苦不少。
少數人開始懷念御好,大部分人仍舊覺得御好是不祥之物,諱莫如深。
流言蜚語像洪水猛獸,吞噬著青春永駐的夏嫄——瞧瞧這個女先生,表面上正派,實際上喜歡一隻妖啊,也許她的內心也和那些不知廉恥、醜陋可怖的妖物一樣。
人們甚至不願把孩子送到書院去了,還聯名錶示只有讓夏嫄離開書院,他們才會把孩子重新送過去。
夏嫄若是拋頭露面,蹲在路邊、站在路邊的人還會撿石頭砸她,言語間滿是嘲諷。
在入冬以前,夏嫄最後一次去探望御好,他要冬眠了,傷也好了許多,語氣更是歡喜起來:「先生,我明年開春就痊癒了!你呢,你可有受到欺負?」
夏嫄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曾,我過得很好。」
「那便好了,他們拔了御好所有的利器,應該能相信御好是一心為善的了。」御好張嘴,吞了兩隻田鼠,心滿意足道,「等我痊癒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先生為妻了。」
夏嫄點了點他的額頭,笑得更加歡實:「別做夢了,早點休息。」說完,她留下兩套春衫便離開了。春衫的底子是嫩綠色的,上面繡著漂亮的青竹、白花、飛鳥,像極了夏嫄,素雅而富有韻致。
御好把衣衫放好,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冬去春來,南山的竹花一片一片盛放,過了冬也不曾凋謝。御好換上了春衫,去採了兩朵,小心翼翼收好,往王家村走去。
他好奇為什麼夏嫄沒有來接他,但想了想,她也許有事情耽誤了。等到了村口的時候,夏嫄果然在,但似乎並不是在等他,而是在和王長生說話。
在說話的間隙,她看見他了,走過來驚訝道:「御好?你是御好?」
御好化了人形。
他的人形已經變成成年男子的模樣——穿著她親手縫製的衣衫,張開雙臂將她抱了一個滿懷,還在空中旋了幾圈,才將她放下來,點了點她的鼻尖:「先生,我回來了。」
王長生臉色陰鬱,乾笑了兩聲:「原來是御好,你怎麼來王家村了?」
御好握住了夏嫄的手,微笑著問他:「難道王家村的界碑上寫明瞭‘御好不得入村’?我來接我的未婚妻,有何不可?」
王長生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他,沒說什麼,只道自己還有別的事情,轉身走了。夏嫄望著王長生走的方向,眉頭深鎖,轉臉又笑吟吟:「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沒來得及去找你。」
「不礙事,以後你除了教書,不必忙了。」
御好握著她的手入了村,但這會子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們,或忌憚,或驚訝,或覺得新鮮,卻沒有人是善意友好的。
夏嫄擔心道:「御好,他們只是一時間不習慣你長大了,不習慣村中來了生人,過段時間就好了。」
御好握緊夏嫄的手,笑道:「先生別擔心,我雖然能夠化作人形,但內丹半碎,十分羸弱,不能傷人。而且我早已立志不做惡妖,也不會因為這些異樣的目光而心生歹意。」
夏嫄欣慰:「那便好。」
她把御好帶回了家。家還是那個家,沒什麼變化,只是御好剛進門,就聞到一股油膩濃重的汗味。
夏嫄似乎也聞到了,忙去支起窗,讓屋外的風吹進來。
汗味被攜著青竹香氣的風吹散,夏嫄笑道:「我很少回來,大多數時間都在書院,沒想到屋子裡味道已經那麼重了。」
「先生不必向我解釋,」御好溫柔道,「你只管去做你愛做的事情,以後灑掃的工作我會吩咐下去的。」
夏嫄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只是笑了笑:「嗯。」
御好又瞟了一眼,發現桌子上似乎落了旱菸灰,沒擦乾淨的旱菸灰。他的眉頭不禁皺起——夏嫄並不是一個不愛乾淨的女子,更不會抽男人才抽的煙。
但他沒有多問,並不是沒聯想到什麼,只是夏嫄既已刻意隱瞞,問了也只會讓她惶恐而已。而且,他也不想把疑問說出口。
紙到底包不住火,御好這次回來,便覺得王家村處處都不一樣了。
人們再不會像從前一樣尊稱他為少爺或活菩薩,只會在背後議論紛紛,或是當著他的面奚落他。不知道是誰告訴了那些孩子,御好如今羸弱不堪,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更有甚者,因仍舊懼怕他,便迫使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變著法子戲弄他。
「他是妖,跟我們不一樣的,拔了鱗片利齒又如何,終歸能夠要了你的命!」
「他這惡毒的東西就不該再回來!」
「滾出王家村去,帶著你那浪蕩的婆娘!」
御好微笑以對,他們的奚落與挑釁就變本加厲,直到關於夏嫄淪為娼妓的流言傳到他耳朵裡時,他忍不住了。
滋事的只是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小孩子,他玩著一種名為牛糞開花的遊戲,將爆竹插在牛糞裡,「砰」一聲把靠近的人炸得一臉牛糞渣。
御好用法術除淨了那些汙濁的東西,卻聽那孩子又罵起來:「走開,你這惡毒的妖!你們夫妻倆都是不要臉的東西!你是妖怪,你那女先生到處勾引男人!」
御好青筋暴突,揪住那孩子的衣領:「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周圍的人用樹枝打他:「你這妖怪快放開他!」
御好充耳不聞。他把小男孩舉起來,舉得他腳不沾地:「你把之前罵先生的話再說一遍。」
男孩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御好會變得如此猙獰,慌了:「我說你家女先生到處睡男人,還把他們帶回家裡……」
「你說謊!」御好氣得眼眶泛紅,揚手就要給他一巴掌,手卻被人拽住了。
王長生刺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妖就是妖,狗改不了吃屎。」
「他汙衊先生,我替先生教訓他!」御好爭辯道。
「別拿夏先生當藉口,你只是想吃人了吧?是不是後悔當初答應我們的事情了?」王長生冷笑,甩開他,把被他嚇著的男孩抱起來,「若是你違背誓言,王家村的界碑上一定會寫上‘巨蟒妖不得入內’。」
御好還想解釋,卻見不遠處的夏嫄也走了過來。他不自然地扣了扣斜襟的盤扣,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發生什麼事了?」
小男孩哇哇大哭:「這妖怪欺負我!」
御好瞪眼:「是你口出惡言在先,你竟敢說——」話沒有說完,他不得不住口。
「說什麼?」夏嫄臉上帶了慍色,「你知道村中人一直對你有偏見,卻告訴我不要擔心。我相信你一心向善,我以為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不是的,先生!」御好痛苦道。
夏嫄的語氣依然難掩失落:「這些日子關於我的流言頗多,但我以為你不會相信,我也一直相信你和妖物不一樣。」
夏嫄失望地離去,御好也沒了和王長生辯解的心思。
他不知道懷疑猶如開始腐朽的木頭,無法修復,他們的關係亦是如此——甚至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夏嫄不是娼婦。
—5—
就在御好養傷的那幾年,有人覬覦夏嫄的美貌,侵犯了她。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多年以前那個夤夜的絕望再次浮現在她心頭,她知道,妖力式微的少年不會如那夜一樣出現在她身邊了。接著,男人們的膽量日甚一日,就當她是公共物件,尤其是王長生,以讓她繼續教書為由,一次次出入她的房間,就像每日都要去菜市口一樣稀鬆平常。
而這些,御好也是聽得多了之後才知道的。
恨意猶如紮根在心底的刺藤,繞著他的五臟六腑蜿蜒生長,刺越來越長,將他扎得鮮血淋漓,連那副皮囊都包裹不住了。
他越是恨,越是喜歡打人。
因為虛弱,他每次打到最後自己便成了被毆打的那一個。夏嫄一開始還會聽他解釋,聽他訴說,甚至再三發誓相信他,但後來她的態度也冷了下來。
御好在家裡不僅會看到男人的旱菸,聞到男人的汗臭味,還會看到男人的襪子、頭髮、綸巾……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在無限的猜疑與冷戰中,兩人的婚期到了。
婚禮冷冷清清地開場了。
夏嫄沒有陪御好去挑選婚服,是御好花了重金請人做的。酒宴沒什麼人參加,一百張餐桌擺滿了院子,卻只來了幾個蹭飯的潑皮無賴。
御好穿戴整齊,在門口等了半天,確定了婚禮無人出席,回到院內,卻見一個吃飽喝足的乞丐竟然躺在酒桌上呼呼大睡起來,呼嚕震天響。
夏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御好隱忍怒火,走到那乞丐面前,一腳將他踹下桌子:「給我滾!」
乞丐屁滾尿流地溜了。
御好朗聲道:「先生——不,我現在應該喚你一聲娘子了。今日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為何不出來?」
久久得不到回答,御好連忙朝屋內走去,走到西廂房前,忽然聽到裡面傳來笑聲。御好一瞬間彷彿被凍住,很快又邁大步子幾步來到窗前。只見王長生不知何時來了,正抱著夏嫄又親又摸,夏嫄的喜帕已掉落在地,連鳳冠都歪了。
是不是受屈辱久了,便學會認命?大概是她心底的那堵牆,坍塌了。
御好推門而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們這樣待我是不是欺人太甚?」
驚得夏嫄、王長生連忙分開。
夏嫄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是他強迫我,你知道的,我讀的是聖賢之書,不可能……」
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御好頓覺萬分難受。
她再不是初見時那個超塵脫俗的女先生了,她從皮囊到骨子,從頭髮絲到腳趾,都散發著輕浮的氣息。
「呵,」御好冷笑著後退一步,「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是身殘,現在看來,我不僅身殘,眼也瞎了。」
「不是,御好……」夏嫄似乎沒見過他那般可怖的眼神,也不管自己身上還帶著王長生的味兒,就往他身上靠。
男人的汗味撲面而來,御好一抬手便將她推了出去。
「你現在真讓我噁心。」
只見夏嫄摔倒在地,半天沒有抬頭。御好不禁擔憂地往前兩步,想看看她到底怎麼樣了,誰知她突然咯咯地笑起來。
令人瘮得慌的笑聲。
「是,你說得不錯,我夏嫄就是噁心,你又比我好多少?你本性難改,拔去鱗片利齒又如何?還不是喜歡吃人的妖怪?」
御好停住了步子,只覺渾身發冷。他從未覺得如此冷過。他呆立在原地,訥訥地道:「先生,是你說過相信我的。」
「那是我看錯了。他們說得不錯,和妖在一起只會生出不倫不類的玩意兒,因為傷人和殺人於你而言是本能。」
「先生,」御好淡淡道,「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不然呢?我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你以為那一夜我為什麼會說愛你?因為你那時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不要說了。」御好握拳。
她的每一句話都如凌遲一般,讓他痛不欲生。
「為什麼不能說呢?」夏嫄笑得如王長生一樣猙獰,「我十五歲時便代替父親成了村裡的教書先生,我飽讀詩書,善待我的學生,教他們立身做人的根本。我宅心仁厚,說服慈恩寺的大師為王家村佈施,舀粥端碗幾個時辰,手臂發酸半個月都沒有恢復。我只有一點點私心,我希望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能夠一如既往地美麗富饒,希望我的學生能夠尊敬我愛戴我,但是你,你毀了這一切。」
御好跌坐在椅子上,暴躁地抓著頭髮:「先生不是說坦坦蕩蕩無愧於心嗎?你有選擇拒絕我的權利。」
「已經太遲了,太遲了啊。」夏嫄像是一朵開敗的花朵,頹然道,「我只是懼怕你的眼神。我因為懼怕你,對你說了謊,但你竟真那麼傻,讓人颳去了鱗片,廢了半世的修行,變成了一個連自己的女人也保護不了的廢物。我本以為只要在你身邊仰承鼻息地活著就可以了,我也不求得到別人的喜歡,可什麼都遲了。」
也許她的一生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就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御好不忍傷她,他狂性大發,隱藏在身體內的黑色魔氣猶如噴湧的血液一樣瘋狂溢位。他吞噬了王長生的靈魂,看王長生痛苦扭曲地哀號,面不改色。
他穿著大紅的婚服離開了這個見鬼的新房,到處吃人,用他們的靈魂來提高自己的修為。只過了短短半日,他便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只是等到他吃得夜盡天明的時候,村子已經成了鬼村。
他瘋瘋癲癲地走到書院,忽地發現那棵老槐樹上吊著他那美麗的妻子。夏嫄著一襲紅衣,像一根懸空的木樁子,正毫無生氣地隨風晃動。
御好跑了過去,將夏嫄抱下來,只見她滿臉青紫,舌頭伸得很長,脖子上有一條勒痕。御好怎麼搖她,她都沒再醒來。
「啊,啊,啊——」御好號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覺得自己不該得到這樣的下場。
他的嘯聲隨風而散,路過南山。
一夜之間,那幾年經冬也不曾凋謝的白色花朵全部枯萎了,像是灰色的屍骸。
「這就是你要告訴本君的故事?」時纓喝了杯不鹹不淡的熱茶,口吻也不鹹不淡,「本君左思右想,也找不到要去王家村的理由。」
閆頗急道:「時纓公子,這事鬧大了,那村屬臨安縣管轄,現在成了荒村,上任臨安縣縣尹赴任途中經過那兒,好奇查探了一番,誰知道後來剛到臨安縣就一命嗚呼了。那兒有惡妖,得治啊。」
「府尹大人的意思是,那妖物殺了一村的人後還未離開,仍在為禍一方?」
「正是!」閆頗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他隱而未提的是,因為沾上妖氣而瘋癲致死的縣尹是他的侄子。
「嗯……」時纓搓了搓鼻子,想著該不該走這一趟。他生性懶惰,不喜歡走動,妖王指派他管理臨安,雖然不是什麼美差,但好歹入眼的都是朱門寶馬、高門大戶,讓他去小村落,他委實難以接受。
「時纓少爺……」不知什麼時候將蕪端茶走了進來,把茶盞放下後,遲遲不肯走。
時纓瞟了她一眼,笑道:「你又怎麼了?為何賴在這裡?」
將蕪低頭,訥訥道:「我偷聽了他們的故事,那……那御好也是一隻可憐的妖,時纓少爺若是抓到他了,可不可以饒他一命?」
「我還沒說要去,你就在這裡替一隻素未謀面的妖求情?」時纓含笑望著她,「真的只是覺得他可憐?」
將蕪把頭埋得更低,搓搓手:「不然呢?」
時纓思忖了一會兒,也不回她,只是對閆頗笑道:「罷了,雖說那窮困潦倒的地方十分偏遠,但到底還是臨安的地界,本君便去會會那御好。」
閆頗立刻起身作揖,感謝道:「那就有勞公子了,老夫等您的好訊息。」
時纓擺擺手,算作告別。等閆頗離開,時纓瞧將蕪還在發愣,便以大袖拂過她的臉,她大驚失色:「少、少爺,你幹什麼?!」
「本君準備前往王家村,你還愣著幹什麼?」
「哦。」將蕪揉了揉被時纓身上的馨香薰著的鼻子,半晌才反應過來,驚訝道,「我?少爺打算帶上我嗎?」
時纓敲了敲她的額頭:「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迷糊?」
時纓伸手攬住將蕪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身,低頭淺淺一笑:「閉上眼,本君要出發了。」
「啊!」將蕪驚呼一聲,整個人便跌入了時纓的懷中。
他的寬袍廣袖瞧著漏風,實際上他脫衣有肉,肌肉緊實得很。他的鼻息拂過將蕪頭頂,溫潤而溼熱。將蕪下意識抱住他的腰部,眨眼的工夫已經隨他騰飛到雲端。
風如呼嘯的利刃,時纓祭出了玲瓏珠做保護,似乎對將蕪抱著他的行為並不在意。
「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你中途掉下去,本君可不管你。」
將蕪免不了抱得更緊:「知、知道了。」
她事後才覺得不對勁,明明是他把她叫出來的,卻又不想對她負責,可不就是一個大豬蹄子?
須臾之間,兩人已經到了王家村上空。在將蕪的想象之中應該妖氣沖天、黑雲滾滾的地方卻是一片清明景象,完全不像閆頗說的那樣。
「那廝說得言之鑿鑿,難不成在騙本君?」不單單是將蕪好奇,時纓也好奇。
他和將蕪緩緩降落,眼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村子,四周靜悄悄的,屋裡都沒有什麼人。
「除了四顧無人這一點能夠和他那難聽的故事掛上鉤外,本君還真看不出來這兒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接著時纓吩咐道,「你且跟著我一家家檢視,不要走遠了。」
他知道將蕪膽子小,受不得驚嚇。
將蕪連忙點頭如搗蒜:「我知道了。」
而後,她便躲在他身後,悄悄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卻沒有嘲笑她,還故意放慢了腳步。
他們落下之處是村內一個荒僻處,瞧起來似乎是一家破落的書院,院子前面有一棵大槐樹。
「還真有這麼一個地方,」時纓瞧了會兒,「嘖嘖」道,「就是在這裡,那女先生吊死了。可惜啊,紅顏薄命。」
將蕪仰頭。雖然她沒有見過那個女先生,但聽故事,她覺得那應該是一個十分嫻雅的女子,不免贊同時纓的說法。
老槐樹已經枯死了,一片枯黃的葉子也沒了,像一個油盡燈枯之人,頑強地紮根於土中,等待肉身也腐朽。
將蕪正想說什麼,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環佩碰撞之聲。
「不知二位是什麼人,怎麼會來到此處?」
傳來的是一個清朗溫柔的男聲。
將蕪和時纓轉頭,發現眼前站著一位玉面公子,眸若點星,唇紅齒白,豔如美人。
將蕪不假思索道:「少爺,他……」
他的樣子與故事中的御好相差無幾,甚至比閆頗的描述更好看幾分。
時纓笑了笑:「你叫我時纓就可以了,這是我的妹妹將蕪。我們準備去往臨安,途經此處,一時好奇來看看……」
男子溫柔一笑:「原來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沒想到小小夏家村也有人惦記。我是這夏家村的村長御好,我姓蘇,蘇御好,你們可以稱我為蘇先生。」
時纓行了個禮:「原來是蘇先生。其實前些年我們也曾路經此地,但那時這書院還不曾荒廢至此,現在是怎麼了?」
御好皺了皺眉,似乎不願意提及此事:「原來是有一家書院,但教書的先生病故了,書院便不得已荒廢了。」
「那真是可惜了。」時纓仿若來這裡弔唁的人,還對著書院追思了一番,才抱歉道,「那時我雖然只是路過,但那些孩童的吟誦之聲清脆悅耳,忍不住駐足聽了一會兒,誰承想經年後故地重遊,竟已經物是人非。」
御好神色黯然,與時纓客套了兩句便說有事要離開了。
等他走遠,將蕪才拽了拽時纓的袖子,躊躇道:「少爺,你為什麼不直接和御好對質?」
「你沒有聽到嗎?這裡由王家村變成了夏家村,他還成了村長,說明這裡還是有人的,我們先去聽聽別人怎麼說。」
將蕪點點頭:「好吧。」
二人來到了集市區,路邊擺著兩個豆花攤,時纓大剌剌坐下來,要了兩碗豆花。他往一碗豆花裡放了許多醬油,往另一碗裡放了許多白糖,都擺在將蕪面前:「你喜歡鹹的還是甜的?」
將蕪訥訥道:「我喜歡甜的。」
時纓故意把甜的拿走,把鹹的留下來,笑眯眯道:「吃吧。」
將蕪紅了臉,生出一種屈辱的感覺。好氣人啊,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將蕪這樣想著,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時纓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怕了你,怕了你,你兩碗都要吃下去,快吃。」
將蕪氣道:「你為什麼不吃?」
時纓咂了咂嘴:「本君乃生於天地間的精靈,食不知五味,鹹的甜的都嘗不出來,就不浪費糧食了。」
將蕪噘嘴:「那還要兩碗。」
她把甜的捧在手上,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來吸了一口,臉上的陰霾這才消散了。
時纓笑眯眯瞧著她,也露出滿足的神色。
四周人滿為患,店家的生意十分好。有個披著短褂的漢子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時纓揚了揚手:「這位兄臺若不嫌棄就坐這裡。」
將蕪低頭吞著豆花,那個大漢忽然坐過來,差點把她撞離長凳。
「嗚——」將蕪把豆花猛地嚥了下去,擦了擦嘴角,瞪了那大漢一眼。
時纓笑得更歡了,幾乎把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形。
那個大漢也不知情,直接叫了六籠包子,熱氣騰騰的包子一籠一籠上來後,他又要了幾碗豆漿、兩碟小菜、幾根油條和辣椒醬,吭哧吭哧地吃得倍兒香。
他一邊吃,一邊道:「待會兒就得去蘇先生家裡幫工,這會子能坐著吃飯實在是太好了。」
時纓微眯眼:「蘇先生?你是說村長蘇御好蘇先生?」
大漢頭也不抬:「咱們夏家村除了蘇先生姓蘇,哪還有第二個蘇先生?」
「只是先生、夫子不應該是老師嗎?蘇先生雖然是夏家村的村長,如何又擔得起‘先生’二字?」
「嘿,瞧你白白淨淨,識文斷字的樣子,原來是個外鄉人。」大漢嘲笑道,「蘇先生雖然不教書,但他只讓人叫他先生,有什麼問題?我們夏家村虧得他才有今日,哪怕叫他爺爺我也心甘情願。」
時纓和將蕪對視一眼,越發糊塗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裡以前不是叫王家村嗎?」
「呸,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大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也虧得你們遇到我,我是王家村的舊人,但現在整個村子都由蘇先生管著,他最討厭別人提起‘王’這個字,你們也不要在他面前亂說話……」
大漢越說越害怕,來送包子的小二忽然咳嗽兩聲,大漢立刻住嘴,吃起了小籠包。
時纓不依不饒:「可我聽說——蘇御好一人屠戮了整個王家村。」
大漢一口包子驀地噎在咽喉裡,差點把他憋死。他猛灌了兩碗豆漿才緩過神來,低聲呵斥:「誰告訴你們這些話的?不要命了?」
時纓看著他幽幽地說:「我既敢說,自然是不怕的。至於你……你若不說,可能現在先死的會是你。」
大漢驚疑不定,忽覺時纓的瞳孔漸漸變成了血紅色,臉都嚇白了。
「原……原來你也……也是妖……」
時纓優雅地開啟摺扇,微微一笑:「說吧。」
「說吧」二字一落,大漢也沒辦法,只好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屠村的說法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你這外鄉人從哪裡聽來的?」
又是一聲「外鄉人」,將蕪忍不住背過身偷笑。
時纓淡定道:「前些時日臨安縣縣尹路過此地聽聞了那個故事,又報給他的舅舅聽,我從他舅舅口中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卻不知道這山高路遠,故事都變味了。」
「以訛傳訛,以訛傳訛。」大漢說話也文縐縐的,「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在汙衊蘇先生。」
十萬八千里外的府尹閆頗正在吃脆皮乳豬,猛地打了一個噴嚏,白米飯和鼻涕全噴到了豬蹄上。
「話說回來,這事還關係到大家都不敢提的夏家書院,那也是我們夏家村的由來。」大漢的臉色漸漸嚴肅,「在蘇先生以前,的確有那麼一位女先生。」
女先生夏嫄便如故事中說的那般,美麗端莊,溫柔善良。
御好時年三百多歲,為禍鄉里,卻獨獨喜歡聽那夏嫄上課。他常站在木樁子後,充當浪蕩輕浮的公子哥,時不時插兩句嘴。
夏嫄從來不惱他,並且告訴所有人,他是頂頂好的,不論他是人還是妖,本性都很善良。別人不相信,但說多了,他便信了。
村長王長生愛慕夏嫄,變著法子地針對御好,於是故意讓人去激怒御好。御好脾氣暴躁,中了王長生的圈套,把夏嫄的一個學生殺死了。
那學生名叫阿全。
御好隱瞞了此事,只是心中十分惶恐,便學著夏嫄的樣子整日積德行善。
但流言並未因此散去,夏嫄因御好不受教的表現十分生氣,御好解釋不是他的錯,夏嫄卻被王長生欺騙,一再誤會御好。
王長生認為時機已成熟,便在夏嫄去往臨安的路途上設了詭計,讓御好以為夏嫄被人輕薄了。御好狂性大發,開始濫殺無辜,夏嫄趕到的時候只見滿地屍體。
這件事鬧得很大,王長生召集了村中人聲討御好,夏嫄也不相信御好會向善了,無論御好如何求饒,她還是親自廢掉了御好的妖力,將他囚困於山洞之中,讓他反思己過。
等御好養好了傷,回到王家村後,意外發現夏嫄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淪為了娼婦,並殺了整個村子的人。
他厭極了這個村子,正打算離開,卻警惕地察覺到整個村子四周的青竹生長的位置有所變化,彷彿是一個法陣。
他用了三天時間方破解這個法陣,見到的只有許多餓得面黃肌瘦的孤兒。
御好這才發現自己中了迷魂陣,而施術者正是竹子精夏嫄。
夏嫄受養父的恩情,繼承了養父的衣缽在村中教書,本想借此修身養性,修仙得道,不料這個村子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腐朽。
在她把御好關進山洞之後,王長生露出了真實嘴臉——他跟蹤她找到了御好的藏身之所,揚言要殺之而後快。
夏嫄為學生阿全的死和御好的不幸而自責,憤怒之下殺死了王長生。犯了殺戒,她便沒有辦法位列仙班了,為免自己墮落,也為免被追責,她決定在為御好報仇之後自戕。
於是她瞞著御好屠戮了王家村上下的卑劣者,只留下還未長大的孩子,並設定了一個迷魂陣迎接御好。
她是教導他行善的先生,自己的雙手卻沾滿鮮血。那時候的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大錯特錯了,她不願意讓他惦記師恩,寧可讓他想起她便覺得厭惡,從而離開這個傷心地。
可惜一切都被御好識破了,他忘不了夏嫄為他做的一切,也明白夏嫄留下這些孩子的原因。經年後,王家村改為了夏家村,御好也成了夏家村村長——人們口中的善妖蘇先生。
他實現了夏嫄的夢想,但南山的竹花在一夜之間全部凋零,他敬仰的愛慕的女子也再不可能復生了。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嘛,所以惡人是那女先生咧,為了不給我們添堵,蘇先生連女先生生前住的地方都沒修繕,也沒給她供牌位,免得被人搶去劃道道。」
「原來如此。」時纓點點頭,「除了村名,他都順了你們的意,大概是不願意和你們起衝突。你們應該感謝那位女先生,要不是她,蘇先生可能現在還在為禍鄉里。」
「誰會去想這些有的沒的?我不說了,我要去上工了。」大漢把最後兩個包子塞進嘴裡,又抓了兩根油條,就那麼腳尖著地地快步走了。
將蕪瞠目結舌地看了他的背影半日,才回過神道:「少爺,你說我們還要不要去抓御好?」
「抓還是要抓的,即便他沒屠村,也非人族不是?」時纓把扇子收起來,「我們再去會會他。」
他拽著將蕪的手,眨眼之間來到了御好的屋子外。
御好正在和人商量著春耕的事情,一直到了傍晚客人才依次離去。
將蕪不禁感慨道:「沒想到這當村長的這麼忙。」
「怎麼沒見你體諒過本君。」時纓笑了笑,復又鬆鬆筋骨,才悄無聲息地落在御好家的房頂上。
「來,本君給你看個好玩的。」時纓變戲法似的從手中幻化出一顆眼球大小的玲瓏剔透的珠子,將它放在將蕪手中,「用這個可以透過屋頂看到屋裡發生了什麼。」
「這顆珠子原來是用來偷看的呀,是不是叫偷看珠?」將蕪傻乎乎地將珠子放在眼前一瞧,忽地發現時纓在她眼前像沒穿衣服,登時臊紅了臉。
時纓發現了端倪,給她一個栗暴:「你這蠢貨往哪兒看呢!」
將蕪連忙把視線轉向屋頂——她還沒有想通,為什麼他們明明是來抓妖的,反而變成偷看的了。
御好的屋子並不大,陳設也十分簡單,而且這屋中也沒有供奉夏嫄的牌位。
將蕪不免覺得他有些薄情,但仔細看了半日,才發現內室的床邊放著一個盆栽,大約是根竹子,已經枯死了,他卻像患了老年痴呆似的還在為它澆水。
今日,竹子上的最後一片葉子也落了下來。
御好不知怎麼的出了半日神,水灑了一身也沒發現。
屋頂上的時纓也跟他一樣發了半天呆,忽然便要走了。
將蕪不解道:「大人這是要去哪兒?不抓御好了嗎?」
「笨。」時纓又敲了敲她的頭,「你還不知道那女先生為什麼要屠村嗎?」
將蕪委屈地摸摸頭:「為什麼呀?」
「因為她知道御好心中有怨,遲早還是會和王家村過不去的,所以她寧可自己手沾鮮血也要御好清清白白,本君若是治那御好的罪,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哦。」將蕪一知半解。世間情事如謎,需要一顆通透的心來解。她不是夏嫄,也不想成為夏嫄。這樣的悲劇,聽一遍她都會難過好幾日。斯人已逝,死者為大,她亦不好講太多不同的看法。見時纓又要飛了,她連忙拽住他的胳膊,眨眼之間,已經來到了雲霧之上。
而云霧之下,那個人已沉沉睡去。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頻頻住進他的夢裡。
具體是從哪一年的哪一天開始的呢?時間太久了,久得他都忘了。
妖的記憶也有不牢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