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水鯉篇

之後,時纓和將蕪又在院子裡逛了一段時間。白日看那水池頗為詭異,現在水已經漲起來了,一池碧綠將水鯉的塑像遮住了。

時纓在拱橋上蹲下來,姿勢很是不雅地搓了搓鼻子,不知道在找什麼。

將蕪笑道:「大人,你又發現什麼了?」

「本君只是想找找附近有沒有小嘍囉。」時纓看了半日才站起來,臉上浮現出笑意,「好了,還不給本君滾出來?」

將蕪不知他在說什麼,卻見衰敗的蓮蓬上冒出一隻手掌大小的妖精,面無人色道:「魔君大人,我、我只是貪玩才……」

小妖精青萍。

時纓搓了搓鼻子,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她也在妖界召回的妖精之列。

是了,為了維持妖界、人界、天界與魔界的和平,但凡妖精犯了錯都是要回到自家地盤的,如果非要賴著不走,便不能離開柳氏妖宅一步。

時纓捉住了她的把柄,抬手把她吸到跟前,笑眯眯地問:「你在這府中多少日了?」

青萍戰戰兢兢地答道:「池子剛落成就在了。」

「那你對府上的事情知道多少?」問完,時纓想了想,覺得不該問得如此委婉,應該直白一些,「把你知道的關於孫志鵬的一切都告訴本君。」

青萍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愣神間,又被時纓揪住了小辮子:「如果知而不報的話……本君好像很久沒有用過玲瓏珠……」

青萍嚇得臉都皺成了一團:「我說,我說!」

不管聽沒聽清楚時纓的問題,先說就是了。

然後她搖頭晃腦、噼裡啪啦倒豆子似的開始說了。

話說這孫志鵬在當上尚書郎以前就看上了這裡的地皮,那時候跟他來看房子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子。

那女子自然就是水鯉。她名字為水鯉,但其實並不是鯉魚精,而是一隻奇怪的水妖。

水鯉對孫志鵬持無條件崇拜態度。

她看起來不諳世事,總是纏著孫志鵬問東問西,比如臨安最好吃的是什麼,大家穿的衣服為什麼總是那些顏色,街上的酒鬼對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孫志鵬看這塊地皮的眼神是飢渴的。

同樣想在此處建新府邸的還有趙義倫。

趙義倫在臨安的王孫貴族圈中頗有名氣,不僅僅因為他顯赫的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他是個俊朗不凡、博學多才的人。

他喜歡在家中宴請友人飲酒作詩,高談闊論。因為講的都是些文人才能理解的東西,環境又十分優雅,所以公子王孫都以能夠成為他的朋友為榮。

許多臨安外的秀才子弟也慕名而來,想要一睹趙義倫的風采。

錢財和文人如魚湧入大海,趙義倫的府邸門檻都要被絡繹不絕的賓客踏破了。

如此還不足以讓人羨慕,更難得的是,臨安第一美人婉泠,也就是宰相之子趙璞的女兒,也被許配給了趙義倫。但趙義倫對男女之事似乎很隨意,成婚之後還納了幾房小妾。

也許對趙義倫而言,女人就像衣服一樣可以隨意更換,因為娶了美嬌妻而被人稱道反而是他的恥辱。

夏日酷熱難耐,趙義倫決定換一個和友人聚會的地點,於是和孫志鵬看上了同一塊地皮。

若是兩人競價,價高者得,也沒什麼可說的。但孫志鵬可憐就可憐在,他那時還只是一個剛從清水鎮來到臨安城的賣魚郎,沒有權,沒有錢。

趙義倫很快就買下了這塊地,在這裡建造府邸,名曰子健園。

他還在園中修建了一座觀景樓。

工人來這裡施工,整日丁零咣噹,熱鬧非凡。

但人的運勢難以預料,趙義倫買下這塊地以後似乎就把一生的運氣用光了。

宰相一朝失勢,被忌憚其已久的新帝與其對手一起拉下了臺。樹倒猢猻散,趙義倫沒了可以仰仗的大樹,還受到了株連。

他一生都憑著乾爹一家散發光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那時候孫志鵬已經站好了隊,幫著宰相的敵人一個勁地彈劾趙家。大抵是「一山容不得同姓的兩隻老虎」,那新帝不知怎麼想的,竟真的對趙家趕盡殺絕。

「你的意思是說,孫志鵬參與了推倒前宰相的爭鬥?」時纓搓了搓鼻子,「看來搶妻之事並非偶然。」

這叫作小人得志。孫志鵬乘著東風飛黃騰達,順便踩了一下以前他羨慕的物件。

「自然不是偶然的,」青萍又想起什麼,插嘴道,「孫志鵬以前上門拜訪過趙義倫,但是被趙義倫冷落了。」

「有這樣的事?」

青萍點頭,道:「孫志鵬當不成官,一心想做幕僚,或者像趙義倫這樣拜在誰的門下,成為別人的乾兒子。那時候趙義倫名氣大,孫志鵬去拉關係也不稀奇嘛。奇怪就奇怪在,孫志鵬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認識趙義倫了,至少聽他的口氣是這樣。」

「口氣也能聽出來?」時纓奇怪地扇了扇自己撥出的氣息,好像是清水味兒。

將蕪和青萍臉都紅了。

「大人你正經一點。」蔣蕪嫌他丟人。

時纓哈哈笑:「快說快說,本君對這個人越發感興趣了。」

「就是在八年前,孫志鵬尚未發跡的時候,他曾拿著自己寫的詩去拜見趙義倫。他讓下人傳話,說是趙義倫的故友求見。但是大抵兩人認識的時間太久遠,趙義倫當時正在和人激動地辯論,突然被下人打斷,自然不高興,又想了半日想不出這孫志鵬是誰,就把他打發走了。」

「故人?」時纓搓了搓鼻子。

原來孫志鵬來臨安針對的就是這趙義倫,而那姓趙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罪過誰。

可是不夠,得到的資訊還遠遠不夠。

時纓搓了搓鼻子。現在矛盾點已經出現了——在孫志鵬的敘述中,趙義倫只是一個路人,是他在科考結束後從別人口中聽說的一個貴公子;而在青萍的敘述中,孫志鵬與趙義倫已經認識很久了,孫志鵬甚至曾經想與趙義倫重修舊日情分。

另外,在孫志鵬口中,這妖怪水鯉成熟嫵媚,性子清冷;而在青萍口中,水鯉天真單純,不諳世事。

如果問誰更可信,時纓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青萍。

孫志鵬請他們捉妖卻滿口謊話,時纓也沒有見過什麼妖會因為貪戀美色而揚言要殺人。

為今之計,只有再去其他地方挖掘一下像青萍這樣熟知孫志鵬過往的人或者妖了。

時纓攬住將蕪的腰:「從這裡到御街,對於本君而言只是眨眼的工夫,趁著這些日子孫志鵬他父親的八十大壽壽宴還沒有辦,我們去調查一番。」

將蕪在他懷中不自然地扭了扭。

「大人到時候把水鯉抓起來不就好了?為什麼非要節外生枝?」

「你不懂。」時纓搓了搓鼻子,「本君只想求證究竟是我的人有錯還是他孫志鵬有錯。」

「大人如此護短?」

時纓笑了笑,捏了捏將蕪的臉:「是舒墨大人教我的,妖不護短,天誅地滅。尤其是對自己身邊的人。」

須臾之間,他們已經不在孫府了。

證人並不好找,時纓足足找了三日,才問了個大概。

說什麼的都有。

有的說孫志鵬和那趙義倫毫無關係;有的說孫志鵬就是個宵小之輩,在背後捅趙義倫刀子。其中,說得最多的是一個說書人。

因為時纓給了那多舌鬼十幾兩白銀。

「尚書大人的風流史?這個嘛……」多舌鬼一面把銀子收進囊中,一面笑,「這多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要你的錢。我看公子你一表人才,也不像是壞人,就姑且跟你說說。」

時纓笑而不語。

將蕪仰頭看他,倒覺得他好看得緊。

「孫志鵬來臨安的時候身邊的確跟著個美麗的女子,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就是看起來憨憨傻傻的,說話也怪得很。

「據小老兒的推測,這女人八成不是什麼凡人,因著有一日我瞧見她跟河裡的魚有說有笑的。孫志鵬身無長物,但這女人闊綽得很,三天兩頭便到集市上賣珍珠。孫志鵬在臨安的所有開銷都是靠這女人幫襯的,然而孫志鵬又不承認這女人是他的妻子……

「孫志鵬認不認識趙義倫?當然認識。據小老兒推測,趙義倫拜趙璞為乾爹之前,曾在清水鎮待過一段時間,如果他們相識於微時,那一定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後來孫志鵬不是還作詩去拜訪趙義倫了嗎?可是那時候趙的權勢大、聲望高,哪裡還記得在清水鎮時的玩伴?

「趙義倫為什麼會拜趙璞為乾爹?公子,你該問為什麼趙璞要收這趙義倫為乾兒子吧?其實這事有淵源。趙義倫乃金國大將軍的遺腹子,趙璞素來敬重那大將軍為人,故而四處打聽他遺腹子的下落。但是趙璞不喜歡趙義倫,不然怎麼會不許趙義倫有實權?趙義倫一心想做實事,到頭來卻只能流連於宴會中,大家看他表面風光,實際上也不得志。

「哦?不想聽這些,想知道趙義倫的風流史?

「這趙義倫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因為長得好看又博學多才,得到了婉泠夫人的青睞,近水樓臺先得月嘛。婉泠夫人與孫志鵬?具體的我不記得了,但是婉泠夫人的確和孫志鵬見過面。婉泠夫人心地善良,廣結善緣,也許曾經讓孫志鵬誤以為自己有機會吧。」

這個長舌說書人可提供的資訊也到此為止。

時纓和將蕪又找到了曾經收留孫志鵬的店家。

「兩位是打尖還是住店?打聽訊息?孫尚書?記不得了記不得了……哎呀哎呀,不用這麼破費,我好像想起來了。孫尚書幾年前的確和一個女子住過我這小店,看樣子像一對新婚夫婦,孫尚書對那女子還是很不錯的。

「那女子叫什麼?好像叫水鯉還是水魚,反正大家都叫她水姑娘,真名記不住了。水姑娘也就十九歲的模樣,模樣是不錯,不然怎麼會引起街上那群無賴的注意。

「對的,小店附近有幾個紈絝子弟,看上了水姑娘的美貌,有一天衝進店內要搶走水姑娘,孫尚書當時也在屋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後來那群紈絝子弟就再沒出現過。

「孫尚書還是有才學的,平時經常靠給人寫信賺錢,偶爾還會去賣假畫賺錢。不是我吹,孫尚書臨摹的畫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水姑娘經常賣珍珠?好像有這麼回事,水姑娘也不知道從哪裡撈了那麼多珍珠,但孫尚書好像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勸她不要太張揚。好像兩人還發生過爭吵。

「水姑娘是妖?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的確有這樣的傳聞。有一次有人撞傷了她,明明膝蓋都流血了,她卻說沒事,只過了須臾,傷口就不見了。正常人會這樣嗎?

「水姑娘肯定喜歡孫尚書,我雖大字不識一個,但情愛這種事情還是看得出來的。而且水姑娘看起來什麼事都願意為孫尚書做。據說孫尚書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年內平步青雲,就是託了這水姑娘的福氣。若說水姑娘一點忙都沒有幫過,我是不信的。

「水姑娘後來去哪兒了?不知道。孫尚書發跡後就帶著水姑娘離開了,後來關於水姑娘的事情我也很少聽說,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那你知不知道水鯉現在要殺孫志鵬?」時纓一句話把店老闆噎住了,店老闆臉憋得通紅卻說不出半句話。

時纓搖搖頭,和將蕪離開了小店。

將這麼多人的說法彙總在一起從頭捋,也只能知道一個大概。

「大人,要不我們先去會會那水鯉,聽聽她為什麼要殺孫志鵬?」

時纓微微一怔。對,他怎麼沒有想到?

「本君還是有號召力的,對吧?」他不確定地搓了搓鼻子,祭出玲瓏珠,結印,一番搜尋後,竟然真的搜出了臨安大大小小的水妖的位置。

「走吧,本君看看這短到底護得還是護不得。」

—4—

雖說不合時宜,但將蕪還是問了一句:「大人,為什麼我們不一開始就去找那水鯉問個明白,反而要找那些用自己的眼光看東西的路人?」

時纓把玲瓏珠收起,捏捏她的臉:「要得知一件事情的全貌,自然不能偏聽偏信。就算是那水鯉,也許也是因為偏聽偏信所以才產生了殺人的想法。如果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君也算積功德了。」

將蕪似懂非懂,但看意思,時纓這是難得有想法了一回。

玲瓏珠顯示,水鯉藏在繞城而過的臨安河內。

「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能珠。」水鯉千辛萬苦從海邊來,住在這冰冷河域,難道只是為了殺死一個自己曾經崇拜的人?

究竟是有何等深仇大恨?

時纓和將蕪來到這千丈深的河水邊。傍晚,聲音漸漸歇了,只剩下橋邊的賣花郎和船上的漁女還在吆喝,煙火氣在人家的屋頂上冒著。

時纓和將蕪一直等到了晚上,月光灑在河上,宛如碎銀。

時纓搓了搓鼻子,結印,召喚那水鯉,將蕪蹲在河邊。不多時,河面忽然猶如沸騰的水,不停地冒泡。

有個女子浴水而出。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眼睛水靈靈的,好奇地打量著時纓和將蕪。

雖說時纓是妖界魔君,但山高皇帝遠的,也不是所有的妖物都認識他。

「你也不必看著本君,本君是受孫志鵬孫尚書的邀請前來收你的。」時纓搓了搓鼻子,「但是本君護短,所以給你一個分辯的機會。」

「孫志鵬?」水鯉手扒著河岸邊的臺階,一條魚尾巴在水中若隱若現,「你們是來抓我的?」

水鯉很能抓重點,忽然就從水中一躍而起。水花四濺,她的魚尾變成了藍色的羅裙,她口中發出「吱吱」的聲音,尖牙微露,語氣不善:「放馬過來吧!」

將蕪嚇了一跳:「冷靜些,大人可是魔君,你怎麼跟自家人打起來了?」

「只要是跟孫志鵬一起的,自家人又如何?魔君又如何?」水鯉兇狠道,「他這個陰險小人,人人得而誅之,你們不幫我反倒幫他,到底是何居心?」

將蕪氣惱,正要還嘴,時纓擺擺手,將她攬至身後,道:「你知不知道在孫志鵬口中,你是什麼形象?本君又不認識你,當然不能隨便下結論。」

「我管他如何汙衊我,只要他死了,一切便都無所謂了。」

這水鯉當真像旁人說的那般,單純,不諳世事,還要加一條——不講道理。

「你如此憎惡他,總有個理由。」時纓搓了搓鼻子,「如果能說得本君信服,本君就不收你。」

「不必浪費唇舌。」水鯉的脾氣比他們想象中的還火暴。她口中唸唸有詞,河中水柱沖天而起,如利箭一般射向時纓。時纓屬火,水能滅火,他祭出的火球很快就被水澆滅了。

他不得不拿出寶器玲瓏珠。一顆珠子壓下來,水鯉只覺渾身的妖力都被封住了,如三山五嶽壓下來,壓得她五臟俱碎,異常難受。

「能夠講明白的事情非要先打一架。」時纓搖搖頭,欣賞似的看著被虐的水鯉,「本君本來不想管你們的破事,但是如果你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最好跟本君說清楚。」

水鯉臉憋得通紅。

其實她原本還想不識趣地說「死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但她很快就洩氣了,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究竟在糾結什麼。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這事能怪我嗎?都是他,是他!他從一開始就騙我,騙我殺了趙義倫。」

孫志鵬與趙義倫果然是有淵源的。

在清水鎮,孫志鵬與趙義倫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兩兄弟自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識字,相約考取功名。

孫志鵬的天賦比趙義倫的高,而且趙義倫每每讀書都不求甚解,看起來就不是長大了能有出息的那個。

趙義倫貪玩,家裡就一個瞎了眼的乾爹,他白天要做餅子去賣,也只等晚上才能看書。但是他懶得看,常常找機會溜出去。他自己不讀書,還帶壞孫志鵬。

有一日,他神秘兮兮地約孫志鵬去家裡玩,孫志鵬去了才發現,原來是他撈了一條漂亮的魚,裝在水缸之中,當他的兄弟。

是的,趙義倫也不知道這魚的雌雄,就率先跟對方拜了把子。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孫志鵬是個賣魚的,但今日與你結了善緣,便姑且救你一命,有一口吃的我會給你吃一口,有一口喝的我會給你喝一口,等你康復了,就將你放生。你日後切莫忘記你這兄長的恩德。」然後,他對著魚缸拜了三拜。

孫志鵬哭笑不得:「你自己養了條魚,卻報我的名字,到底想幹什麼?」

「哎呀,我這是幫你積德。你這殺魚的放一條魚,也是件美事。來來來,我瞧過段時間這條魚就要康復了,到時候這魚缸和魚都給你。」

這條魚的確受了傷,大概是瞎了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康復。

趙義倫想一齣是一齣,孫志鵬只當趙義倫在開玩笑。沒想到過了月餘,趙義倫果然連魚帶缸一併送給了孫志鵬,還推搡他:「我今早卜了一卦,宜放生。孫兄,你業障太多,是該積積德了。」

孫志鵬信了他的話,本來不想去,卻因為是進京趕考前夕,怕不去的話這烏鴉嘴會把他的運道給說背了,好歹還是端著水缸去了。

趙義倫且跟著他,躲在樹後,招呼來一群看熱鬧的,笑話道:「這孫志鵬最近和一條魚好上了。你們道好笑不好笑?一個殺魚的愛上了一條魚。」

眾人跟著笑:「稀奇,真是稀奇。」

孫志鵬知道趙義倫在拿他打趣,心裡窩火。他捧著那重重的魚缸,河邊坡斜路陡,他一不小心,連人帶缸一起摔了下去,魚從缸中飛起,一躍躍入河中。

水花濺起,如千堆白雪,孫志鵬整個人栽在泥潭中,別提有多狼狽。他咬牙,咒罵那沒事找事的趙義倫,明明只是個賣餅的窮小子,卻學紈絝子弟。

不承想那條魚入水以後又浮出水面,盯著他看起來。

孫志鵬那時一定想不到,他放生的這條魚原來並不是什麼魚,而是一隻修煉千年的妖。

水鯉眼睛好了,浮在水上看恩公的樣子,記住了原來恩公生得這個模樣,名字是這樣的,而後便離開了。

孫志鵬還是照舊過日子。在進京趕考之前,趙義倫忽然開始努力起來,因為天資也算聰穎,他一躍成了夫子口中最有天賦的人。

鄉里鄉親的也覺得小鎮合該出兩個出息子弟,於是湊足了兩人的盤纏,讓過了鄉試的他們進京趕考。

剛入臨安,兩人宿在一家破落客棧裡。備考期間,趙義倫偶爾會出門小逛。他逛得也不深,只是聽說臨安有大大小小瓦肆一百四十多座,瓦肆內每天都有新鮮表演。他回頭對懸樑刺股的孫志鵬道:「孫兄,我昨兒去瞧了一場猴戲,很是絕妙,你要不也隨我同去?」

「科考在即,我哪有這心思?」孫志鵬擺擺手。

「反正也考不上,為什麼那麼認真?」趙義倫笑話道,「要知道這臨安官宦子弟千千萬,哪個不是從小飽讀聖賢之書?我們不過在窮鄉僻壤跟夫子學了兩年,根本比不上人家。」

「我們可是拿了大家的錢進京的,你怎麼能說這些喪氣話?」孫志鵬爭辯道,「你自己不行就罷了,我雖然是寒門子弟,但不覺得自己一定比那些紈絝子弟差。」

「還挺有志氣。」趙義倫吃了一口茶,幽幽道,「那到時候可別怪我沒告訴你,我在那瓦肆裡見到了一個美麗的小娘子……」

趙義倫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那小娘子婉泠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溫柔端莊,說得孫志鵬拿起書就幻想婉泠的模樣。

大家閨秀想來也是偷偷去那破地方的,沒想到趙義倫碰上了。

孫志鵬書也看不進去,惱道:「她去了一次未必會去第二次,就算我跟你去看猴戲也看不見她。」

「看嘛,孫兄你果然對女人比對猴子感興趣。」趙義倫笑嘻嘻的,完全就是一個輕浮浪蕩子的模樣。也許那時候孫志鵬就該意識到了,這人嘴巴厲害,能讓人都信他。

孫志鵬看不進書,第二日就跟著趙義倫來到了宰相府邸附近。

官宦人家護衛多如牛毛,孫志鵬道:「我們只要躲在這裡偷偷等那婉泠小娘子出來,看一眼就好。」

「只看一眼多沒勁,」趙義倫戲謔道,「你不知道這婉泠素有臨安第一美人之稱,如果能得到她的垂青,這輩子我都沒有遺憾了。」

「想什麼呢!」孫志鵬急道,「趙璞大人的女兒哪裡是我們這粗鄙的鄉下人可以覬覦的。你就是那腳下爛泥,別做夢了。」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趙義倫狡黠地笑了笑。

趙義倫素來喜歡逗人,孫志鵬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以前那魚的事情他還沒有問責,大抵是因為他並不是很討厭趙義倫。

怎麼說呢,孫志鵬覺得自己沒有一點大家風範,循規蹈矩、沉悶無聊,但趙義倫不一樣。他像天上的太陽,像遊戲人間的小鬼,總能想出孫志鵬想不出的點子。

換句話說,就算不能成為他,跟他站在一起也有機會成為人們目光的焦點。

孫志鵬捨不得這一份奇怪的優越感,儘管那不是因為他自己的本事而得來的。也許他能隱忍至此本身也是一種本事。

趙義倫這麼笑完之後也沒什麼大動作,只是乖乖和孫志鵬一起等。

不知過去了多久,婉泠竟然出來了。

孫志鵬指天發誓,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就算是河邊停泊的花船裡的歌女,就算是清水鎮最有頭臉的大爺最寵的小妾,也沒有這麼美麗。

但她很快就上了轎子,他想偷看也看不著了。

少年時的一見鍾情最難熬,孫志鵬很快就想著,若是能再看她幾眼就好了。他扯著趙義倫的袖子道:「果然出塵絕豔,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再見她一面。」

「看看你,著了道了吧?還說我呢。」趙義倫取笑他,「再過半月便是科考,考完了我們再逗留半月,我有辦法再見那婉泠小娘子。」

「真的?」

「真的,為兄何時騙過你?」趙義倫許諾道。

孫志鵬得了許諾,自然十分歡喜,那是一種沒來由的自信。不過他那時候不曾想一個問題——兄弟二人同時看上一個女子,結果會如何。

而那女子又會更在意這兩兄弟中的哪一個?

孫志鵬回到小店,又開始備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眼,他每次看書都毫無精神。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入了考場,又渾渾噩噩地出了考場。

剛剛鬆快些,他忙扯著趙義倫的袖子道:「趙兄,你不是說有好法子嗎?快說快說。」

「你看看你,比我還猴急。」趙義倫笑話道,「八股文寫得怎麼樣?」

他這會子倒吊起孫志鵬的胃口來了。

孫志鵬回想自己考場上的表現,只能用「糟糕至極」四個字形容。

「看你那樣我就不問了。不過,我們的盤纏根本不夠支撐半個月之久,」趙義倫給孫志鵬潑了盆冷水,「還是先找份能夠吃飯的活計再做打算。」

孫志鵬當時根本來不及細細思考一個問題——兩個人為了這麼荒唐的理由在臨安逗留是否值得?就算那婉泠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就算婉泠真的看上了他,婉泠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家族以及與這個家族聯絡緊密的勢力。

無論是誰阻止,他們都不會有善果。

不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孫志鵬被那驚鴻一瞥所迷惑,一心想要跟她在一起。

兩人很快就在臨安找了一份花農的差事,要幹滿足足三個月才能走。

這活兒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多虧了趙義倫的鬼點子才讓管事的點頭。

等一切準備妥當,趙義倫才說出自己那荒謬卻真的有可能成功的計劃。

相傳前朝公主高陽驕縱頑劣,雖然嫁了人,卻不甘守婦道,到處和男人私通。趙義倫如此給孫志鵬打氣:公主尚且會貪戀美貌,何況一個宰相府的小娘子?

大家閨秀見過大世面,卻沒見識過真正新奇有趣的玩意兒。如果她厭煩了自己日復一日繁花似錦的生活,那就再好不過了。

婉泠是愛花人士,大抵文人雅士都喜歡花,所以趙義倫的餿主意自然是冒充花農入相府。

婉泠養了許多花,種了滿滿一個院子,管理花的花農也不少,趙義倫不知道怎麼和老花農攀了交情,把自己和孫志鵬都送了進去。

就算是這樣,能夠看見婉泠的日子也屈指可數。

婉泠偶爾才來看她的花,身後跟著一大批奴僕。她規行矩步,很是端莊,看也不看孫志鵬一眼。

她卻是會看趙義倫的,以略帶猶疑的眼神,或者說,她在猜測什麼。

如是幾次,孫志鵬心焦不已。

他是個賣魚郎,就算讀了幾年聖賢書,想的也是升官發財之事,不像那些富貴人家的公子以雅士自居。

趙義倫不一樣,他雖然喜歡婉泠,卻又和那護花者的心境一樣,未必想要得到。

不過,他倒真的研究起花來,還笑稱若是學了本事回去,就可以當賣花郎了。孫志鵬暗道,清水鎮那些人吃飯尚且不飽,穿衣尚且不暖,生病尚且不治,哪有心思養花。

以後每每想起自己當時的想法,孫志鵬就覺得自己愚蠢。

有的人生下來就遊戲人間,活得有滋有味,他想得到的太多,反而什麼也得不到。

換言之,婉泠那樣的人更喜歡有趣的趙義倫。

趙義倫和孫志鵬躲在廊柱後。婉泠剛剛上閣樓看花去了,她養的兩株蘭花不知道為什麼枯萎了,蘭花品種極多,幽香沁脾,莖細瓣淨,她很是喜歡。

孫志鵬對此毫不知情,趙義倫只是告訴他:「我在臺階上放了幾顆滾石,待會兒若是她不小心摔下來了,你就趕緊跑過去扶著,這樣小娘子就會念著你的好了。」

孫志鵬驚訝道:「趙兄你怎可如此?這不是用計英雄救美嗎?」

誰知那婉泠竟真的冷不防踩在了滾石上,腳下一滑就仰面摔下來。

眾人驚呼:「小姐——」

孫志鵬嚇得腿軟,趙義倫推了他一把沒推動,只好自己閃身躍出,穩穩接住了婉泠。

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婉泠的裙子幾乎把趙義倫包裹了起來,一股溫軟的香味拂面。

孫志鵬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頓時無比懊悔。

為何自己方才不大膽一些?

婉泠被人扶了起來,漲紅了臉,扇了趙義倫一巴掌。

「男女授受不親,你這不入流的東西,也敢碰我?」她那時的眼神傳遞的大概是這個資訊。

趙義倫無所謂地摸了摸臉,等候發落。

婉泠瞪了他許久,最後只淡淡道:「你救了我自然有賞。彩音,我們走。」

等人都散去,管事的又把打掃的家丁罵了一頓,讓他去領三十板子。孫志鵬看趙義倫那笑嘻嘻的樣子,只覺得他沒有一點良心。

晚上,孫志鵬悄悄道:「趙兄,你平白無故害別人被打,自己也沒落半點好處,何苦?幸好今日出頭的不是我,不然我也會被打巴掌。」

「你也就那點出息。」趙義倫笑話他,「想要得到美人的心,挨一巴掌就受不了了?那我看你還是別待在臨安了,回你的清水鎮隨便討個老婆繼續賣魚吧。」

趙義倫這麼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有所作為。

總而言之,在孫志鵬淺淺的印象之中,趙義倫與婉泠的接觸竟然真的多了起來。就這樣日復一日,終於有一日,趙義倫告訴孫志鵬,自己是大將軍的遺腹子,而宰相之子趙璞是他父親的朋友。

「趙大人已經打算收養我,所以往後的路,孫兄你得自己走啦。」趙義倫瀟灑地向他作揖告別。

孫志鵬甚至懷疑趙義倫其實早就知道宰相之子會認識他,他之所以接近婉泠,也是為了接近趙璞。

而且,孫志鵬認為趙義倫並不打算接濟自己這個同鄉。一開始,他給了孫志鵬不少銀子回家,還會偶爾捎來幾封信件,但漸漸地,銀子沒了,信也沒了。

孫志鵬名落孫山,只能在清水鎮灰溜溜地繼續當他的賣魚郎。

同人不同命。

他以前眼界窄,並不能深刻體會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他聽說趙義倫如何如何風光,如何如何成為臨安的風雲人物,婉泠如何如何青睞趙義倫之後,他方才體會到其中的厲害。

同人不同命,為什麼他是倒霉的那個?

不過轉機說來就來。那日他正在賣魚,有個女子出現了,說找一個叫作孫志鵬的。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水鯉笑眯眯道。

孫志鵬愣了愣:「救命恩人?」

水鯉初次現身時,看起來和周圍人大不相同。人人都身著粗布麻衣,她卻身披鮫綃,面孔精緻得宛若畫中精魅,皮膚一絲瑕疵也無。

是了,就是她那近乎完美的外形都讓人不得不多看兩眼。就算再好看的人近看也會有瑕疵,可她不,她實在是太完美了。

孫志鵬聯想到了那條他放生的怪魚。

「我就是孫志鵬。我何時救過你?」孫志鵬裝傻充愣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你就是恩公。你不記得啦,那年你撿回一條小魚,養在水缸裡,替它治眼睛……」

水鯉中計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不僅一眼就認出了我,而且還產生了利用我的心思。」水鯉憤憤地對時纓與將蕪道,「那時候趙義倫風頭無兩,我見孫志鵬一心想要為官,便賣了珍珠助他來到臨安,替他尋找賞識他的宿主,甚至花大價錢替他開啟仕途之路。但他仍舊不滿足,一心想讓我壞了趙家的運勢,當時他許諾許得天花亂墜,沒想到回頭就找了幾個道士治我,還娶了那個叫婉泠的女人!」

「啪,啪,啪!」將蕪忍不住鼓掌。

「見過人渣,沒見過這麼壞的人渣。」

「現在不就見識到了?」時纓笑了笑,「知道本君有多好了吧,一不坑二不騙的。」

將蕪點頭如搗蒜,張嘴就是一頓狂吹:「這麼一對比,大人果然宛如天神下凡,讓我心嚮往之。」

時纓搖搖頭,收回玲瓏珠,笑道:「看來這短本君應當護了,不過不可以傷人。」

水鯉大喘了一口氣,詫異道:「你想幹什麼?」

時纓嘴角微微挑起:「順其自然。」

—5—

孫尚書的府邸在臨安不算最闊綽最豪華的,甚至不算大,卻也舒適雅緻。

適逢假期,孫志鵬小住府上,為老父親的大壽忙裡忙外。孫志鵬是個孝子,剛剛升官就把二老接到了臨安,二老又幫著鄉里鄉親的人,一下子整個孫氏家族連帶著旁支的窮親戚都沾了光,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孫尚書唯一可被人指摘的便是婚娶一事,因為娶了別人的「棄履」,他年逾三十尚無子嗣,也不納妾,偌大的院子沒個人味兒。

八月初九,弦月漸滿。孫府熱熱鬧鬧地擺開幾百桌酒席,請了戲班子在水榭上唱曲兒。孫家二老穿好了新制的衣衫,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

孫志鵬招呼眾人一桌桌對飲。

時纓、將蕪在列,自斟自飲,自說自話。

凌波老仙子和太乙真人第十八代親傳弟子順了不少吃的,一個個都在院子周圍裝腔作勢地獵妖。

時纓身邊坐著通判的家眷——一個風韻猶存的美麗婦人以及她那尚未及笄的女兒少瑗。少瑗是個臉蛋圓圓、眉淡眼長的江南美人,一顰一笑自有風流。

「你這孩子,總是看著別人幹什麼?」

將蕪正吃著蛋羹,忽然就聽見這麼一句話。

是少婦對少瑗說的。

少瑗臉紅,小聲回答:「只是覺得公子好看。」

少婦覺得丟人,惱道:「快別說了,女兒家的,多沒禮數。」

「不礙事。」時纓笑了笑。

少瑗的臉更紅了。

「讓公子見笑了,我這個女兒不懂事。只是不知道公子現在在哪裡高就,年方几何,府上都有哪些人?」

少婦接話,噼裡啪啦倒豆子似的一連問了幾個問題。將蕪只覺得若不是礙於身份,她的眼珠子也該粘在時纓身上了。

「我是孫大人的舊友,」時纓笑,「家住臨安柳氏舊宅內。」

「柳氏?便是那柳白銀的柳家嗎?」少婦眼睛發亮。

時纓笑眯眯地點頭:「正是。」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得足面一疼。

是將蕪狠狠踩了他一腳。

她眼睛瞪得跟那桃核似的,一副要將面前這吹牛不打草稿的大人瞪死的架勢。

「啊,」時纓搓了搓鼻子,一把將將蕪攬到懷裡,「這位是我內人,將蕪。」

少婦和少瑗皆是一愣,將蕪的驚訝不亞於她們,一把推開時纓:「你個蠢貨亂說什麼呢。」說完,她「嚶嚶嚶」地跑走了。

少婦不甘心地道:「原來柳公子已經成家了,方才是我失禮。」

「成家倒是沒有成,不過快了。」時纓笑笑,「也許可以嘗試一下造小人,不知道會生出什麼玩意兒來。」

一番話說得少婦與少瑗面無人色,不禁暗罵,這是從哪裡來的滿口汙言穢語的傢伙,真是看走眼了。

少婦拉著少瑗起身往其他桌上坐去了。

時纓也不管,從瓜果盤裡抓了幾塊芝麻糖,便去找跑遠的將蕪。

將蕪一個人站在池邊的假山附近,十指揪著帕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怎麼又跑了?」時纓走過來,又好氣又好笑,「不高興了?」

將蕪撇嘴:「你倒是生得一張好嘴,隨便就把我說成你的人。你就看著吧,那個愛嚼舌根的不到傍晚就要把這個訊息傳遍臨安,到時候跳進臨安河你都洗不清了。」

時纓搓了搓鼻子:「為什麼要洗?難道現在換成你看不上本君了?」

「這是看得上與看不上的問題嗎?」將蕪氣道,「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要什麼準備?」時纓無辜道,「月夜那晚本君已經牽了你的手,既然牽了手,你就是本君的人了。」

「你——」將蕪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什麼時候他已經預設他們在一起了?

將蕪又想逃,訥訥道:「我不跟你說了!」結果,她被時纓拉了回來。他獻寶似的變出幾塊芝麻糖,將其中一塊塞進她的嘴裡:「乖,先吃糖。」

甜味蔓延,將蕪的腮幫子鼓了起來。

「你總拿我開玩笑!」

「還不是因為你比較有趣?」時纓直言不諱。

「那能隨便開這樣的玩笑嗎?如果別人說我們在一起了,我們卻沒有在一起,那多尷尬啊。」

時纓笑得更厲害了:「話又說回來了,難道你拒絕本君了?」

將蕪氣鼓鼓的:「牽個手能算數嗎?一點也不正式。」

時纓被她繞得沒轍了,繳械投降:「好,好,這件事改日再說。回去聽戲吧。」

將蕪更氣了——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說不定她的心理防線馬上就被攻破了呢!

她惱得很,時纓碰她,被她狠狠甩開。

水榭上戲班子「咿咿呀呀」唱著,一曲畢了,那報節目的忽然道:「今日這戲已經唱完,還有一個小把戲,權當給各位大老爺們解解悶。」

他拍了拍掛滿銅鈴的小鼓,伴隨著「丁零丁零」的清響,池水忽然開始冒泡。

孫志鵬臉色都白了,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完全沒聽說過這戲班子還有什麼餘興節目。

他催家丁道:「怎麼回事?府上那些獵妖師呢?快把柳時纓給我叫來,快!」

他的直覺不會錯,是那妖物來了。

家丁不知道孫志鵬為何如此慌張,提著褲子就趕忙找人。

孫志鵬面無人色,想喝口茶水壓壓驚,卻手抖如篩糠,不一會兒茶水便全灑了。他想取汗巾擦拭,竟怎麼找也找不著,一時間冷汗如雨。

水池「咕嘟咕嘟」冒著泡,接著,一條人魚從水中躍起。她不知道用了何種法術,周身竟然折射出淡藍色的光暈。

眾人皆目瞪口呆,以為窺見了神蹟,甚至有人剛準備離席,屁股就定格在半坐不坐的姿勢,接著是「嘩啦啦」如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孫志鵬氣得發瘋,大聲呵斥道:「哪裡來的妖物?!來人啊,還不速速給我拿下!」

人魚躍進了水中,不一會兒,又浮在水面上遠遠地看著眾人。家丁們不敢輕舉妄動,孫志鵬又呵斥道:「都沒長耳朵嗎?還不速速拿下!」

家丁們這才回神,抄起傢伙戰戰兢兢地朝池中的人魚叫囂。

人魚冷不防露出利齒,發出鶴唳似的鳴叫聲,叫聲淒厲悠長,驚得家丁們差點連兵器都脫了手。

「怕她做什麼!」孫志鵬氣得把一個家丁踹下了水,並招呼身邊管事的,「還不快去找網,找柳時纓?!」

他又大叫道:「弓弩手何在!給我放箭!立刻!馬上!」

整個像一隻急得跳牆的狗。

一眾家丁早在壽宴之前就準備好了弓弩,此刻已將水池團團圍住,誓要給那條人魚一點顏色看看。

孫志鵬從人群中退出來,抬臂揮袖道:「這不是什麼神仙,它只是一隻妖,大家快散了去!長福,看好父親母親!」

賓客們怪叫起來,一個個亂了方寸,長福連忙吩咐人疏散賓客,自己則趁亂去尋找老爺和老夫人。

弓弩手射出了箭,「嗖嗖嗖」正中兩百步開外的人魚水鯉。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看著萬千羽箭,尾巴一擺,水花四濺。羽箭遇水而落,紛紛成了淹沒在水中的鐵棍。

水鯉生得是好看,但再美的妖發怒露出野獸利齒的模樣也會讓人畏懼。

眾人又弄來金絲纏成的巨網,一網罩下,被網住的人極難脫身。而且這網屬於獵物越掙扎便收得越緊的型別,水鯉剛剛騰空而起,便被網在了網中,掙扎也是徒勞。

她撲在網中,怒視孫志鵬。

「你個竊賊!」水鯉大叫,「你個竊賊,竟然用如此卑鄙歹毒的辦法對付我,不怕遭天譴嗎?」

孫志鵬立於眾人之中,稍微寬了心。他眼神複雜地凝視著池中的水鯉,她的容顏絲毫沒有改變,一如初見之時。

可他的眼角已經有細紋了。年輕時風光無限的人終歸會老的,儘管他一直如此努力地維護自己的容顏,希望能與她一樣經久不衰,可他不是妖。

「你揚言要殺我,難道就是對的?」孫志鵬冷笑,「你若不殺我,我們便相安無事。我孫志鵬向來不是什麼等死的蠢人。」

不一會兒,時纓和將蕪一起過來了,看著水池之中被困住的水鯉,時纓面不改色。

「這就是那要殺大人的妖物?」時纓故作不知,「大人你不是已經將她制服了嗎?何必請我們這些閒人?」

孫志鵬道:「我恐有變化,還是請魔君大人來處死她比較放心。」

時纓搓了搓鼻子:「你與她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她死不可?」

「她要殺我!」孫志鵬聲色俱厲。

時纓腳尖一點,躍至水面上。他如履平地,單膝跪下,問那水鯉:「孫大人為了自保,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能否將你要殺死孫大人的原因告知眾人?」

孫志鵬聞言臉色大變:「魔君,你可千萬不要節外生枝,孽畜就是孽畜,殺妖還要理由嗎?你若聽信她的讒言,我連你一併殺死!」

「那要看你殺不殺得了。」時纓起身站起來,大袖一揮,眾人頓時彷彿進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一個個燙得腳底破皮,上躥下跳。

灼化了那金絲網後,水鯉掙扎出來,魚尾化作雙腿,披上鮫綃,厲聲道:「孫志鵬,當初明明不是你救我的,為何要冒充恩人的名頭?你嫉妒趙義倫的天賦與命運,讓我一再迫害他,根本不是君子所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孫志鵬被火烤得腳底冒泡,「魔君大人,您快不要施法了!哎喲,來人啊!」

水鯉憤憤道:「燒死你才好!」

「你到底在亂說什麼,我何時欺騙你了?救你的人怎麼就不是我了?」孫志鵬仍是叫苦不迭。

「你還說!我親耳聽到趙義倫告訴我的!那些我們當年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你不記得,他全都記得!」

孫志鵬像被炙烤的泥鰍,哪顧得了水鯉的話?

時纓只覺得好笑,水鯉也罷,孫志鵬也罷,他對此二人的認知是顛來倒去,一下一個樣,而這兩個人各執一詞,的確不好分辨究竟是怎麼回事。

時纓撤去了火海,將孫志鵬和水鯉一手一個提到跟前來,拍了拍手,淡淡道:「俗話說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本君還有很多事情理不清楚,現在需要你們把話說開,本君來當一次判官,看看你們到底誰該死。」

孫志鵬與水鯉不約而同地道:「他(她)!」

將蕪悄悄壓低聲音道:「瞧這樣子,就算是講和了也會吵起來。」

「無妨。」時纓想了想,「啪」一聲開啟摺扇,幽幽道,「孫志鵬,你說你救過水鯉,水鯉卻說救她的人是趙義倫,你孫志鵬只是冒名頂替的。」

時纓轉向水鯉:「水鯉,本君且問你,事實真相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趙義倫。」水鯉道,「是趙義倫告訴我的。」

約三年前,趙家倒臺。

趙家倒臺素有緣由,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前宰相趙璞之父雖是兩朝忠臣,但與新帝針鋒相對時日已久,更致命的是,他當初站的是新帝兄長的陣營。

水鯉做得不多,只是幫著孫志鵬站對了位置,為趙家倒臺加了一把柴,推波助瀾了一把。

趙義倫本不用死,可是他的崇拜者甚眾,嫉妒者也很多,終歸留不得。聖上沒饒恕他,放火燒了他的宅院,還命人羈押了他一家上下,拖到午門口斬首。

女眷不在其列。

而實際上,趙義倫在行刑之前便死了,水鯉去送了他一程。

很奇怪,水鯉雖然一直在幫孫志鵬,卻不曾接觸孫志鵬口中的這個鬼才。

他散著頭髮,一身白衣,雖然在服刑卻依然儒雅。他生得眉目疏朗,是個俊美的男人。比起陰柔相的孫志鵬,他顯得比較大氣。

「我道是誰來看望我,」他見到水鯉也不驚訝,只淡淡笑道,「原來是你。」

「你認識我?」水鯉驚訝。

「哈哈,就算不認識,能在這時候來看望我的,就是朋友了。」趙義倫有意無意道,「我自小就經歷了家破人亡,權勢浮名猶如過眼雲煙,雖然曾隱蔽在小小的清水鎮,也不可避免地走了父親的老路。」

「你這麼說倒像是人家逼你認趙璞做乾爹,逼你結黨營私,逼你狗眼看人低的。」

「聽你這麼說,我卻想為自己分辯兩句。滄海遺珠總是會被找到的,就算我躲得過今日,也躲不過明日。仕途上我礙於身份不能有所作為,只能與朋友整日飲酒作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至於狗眼看人低更是無從說起。只要心中有善,何處不是善?只是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將我想得太過醜陋罷了。」

「你說得新鮮,卻為何在孫尚書找你的時候將他拒之門外?」水鯉質問他。

「孫尚書?」趙義倫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個人,但很快,他的神色恢復了平靜,只是奇怪地問了一句,「孫志鵬孫尚書?」

「果然,」水鯉冷冷道,「你在高位久了,連自己曾經的兄弟也不記得了。眾叛親離的結果,不是你咎由自取嗎?」

「我如何能馬上想起來?我這些年得了病,記憶力是越來越差了。」趙義倫無所謂地坐下來,「也是。父親在朝為官,一直如履薄冰,何故會如此背運?原來有宵小作祟。」

「他是把你當兄弟的,你卻沒有。你從小欺負他,看不起他,自己飛黃騰達了,也不拉他一把。」水鯉義憤填膺。

「我該幫他嗎?」趙義倫反問,「照姑娘的意思,我必須幫他,否則就是錯?」

水鯉愣了一下。

趙義倫又道:「因我的無視,因我的發展日益好起來遭到報復就是對的?我沒有義務幫他,他更不該因此指責我。」

水鯉不知道該說什麼,想想也確實是這樣。換句話說,趙義倫只是孫志鵬的假想敵而已,而在趙義倫看來,孫志鵬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兩人沒有那麼好的交情。

「我十三歲那年撿了一條小魚。我悉心為它治療,卻告訴它它的救命恩人是孫志鵬,讓孫志鵬將它放歸河中,也算是為他積德,可是他從不曾為我做什麼。如果按照你的說法,這也是罪過的話,他百死難贖。」

水鯉記得趙義倫是這麼告訴她的,以至於她震驚得忘了言語,等回過神的時候,卻見黑血從他口中不斷湧出。

「喀喀,喀喀喀……」他擦了擦嘴,笑容很是詭異,「那些痛恨我的、傷害我的,他日也會遭到像我的下場一樣的懲罰。你不要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因為你來晚了,若是想救,也該在我喝下那鴆酒之前……喀喀喀……」

水鯉慌了,大叫起來:「你不可以死!我就是那條魚,我就是那條魚!」

但是,她怎麼喊叫都是徒勞無功的。

「大人,你說這樣的孫志鵬不該殺嗎?」水鯉厲聲道。

孫志鵬聽罷卻大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他果然是臨安第一鬼才,睚眥必報!」

將蕪困惑:「大人,怎麼剛瘋了一個,又瘋一個?」

「你知道趙義倫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孫志鵬忽然抓著將蕪的肩膀,神經質地道,「他喜歡捉弄人!無論是小時候還是長大後,他說出口的話總是真假參半,你根本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他為什麼要多問那一句‘孫志鵬孫尚書’?說明他在確認到底是誰將他一步步推下深淵的。他要報復我,就算是死也要報復我!」

他的眼睛似在噴火。

「他故意說一些奇怪的話誘導水鯉,讓水鯉以為自己殺死了救命恩人!」

這下別說將蕪,連時纓都有點腦仁疼。

這到底是一個男人跟另一個男人的糾葛,還是一個女人跟兩個男人的糾葛?

「如果本君沒有理解錯誤的話,事情是這麼回事——孫大人是水鯉的救命恩人,依靠水鯉的幫助慢慢地坐到了如今的位子。趙義倫臨死之前得知自己是被孫大人所害,所以巧言讓水鯉與你孫大人反目,以報家破人亡之仇。」

孫志鵬連連點頭:「魔君深知我心。」

「那你是喜歡婉泠夫人多一些,還是喜歡這水鯉多一些?」

孫志鵬忽然臉紅:「如果……如果不是她後來突然想殺我,自然是……」

「那你何必娶婉泠夫人,還鬧出水鯉因愛生恨的笑話來?」

孫志鵬臉更紅:「我也不是不喜歡婉泠。」

「還是料理好你的家務事再說吧!」時纓揉了揉山根,轉向另一邊,「那水鯉,你是為了報恩還是因為喜歡孫大人才待在他身邊的?」

水鯉梗著脖子道:「自然是為了報恩。」

「既然有誤會,你們也沒有到那難捨難分、相愛相殺的地步,不如由本君做主,你們就此別過,以後誰也不見誰,如何?」

水鯉急道:「這怎麼行!我不能確信他是不是在說謊。」

「其實這件事情也沒那麼難辦。你可知獵妖閣前任閣主舒墨大人?他能吐霧成雲,看過去未來,你隨我去找他求證,只需一兩天的工夫。如果孫志鵬說了謊,本君許你第一個殺他。」

水鯉咬牙,瞟了眼那孫志鵬。

時纓笑道:「怎麼,還不敢了?」

「有什麼不敢的?」水鯉一跺腳,「我今日便立誓,如果孫志鵬騙了我,我一定回來取其狗命。如果只是誤會,我恩也報了,以後便老死不相往來。」

「好。」時纓搓了搓鼻子,「若這只是一場誤會,本君便會消除孫大人與你相識的記憶,了卻這段緣分。」

日子一天天向前,直至三個月後。

孫府已非往日光景。

雖然時間並沒過去很長,然而這孫府已門庭蕭索,黃葉滿地。

時纓和將蕪裹著冬衣路過,一個手裡拿著一袋冰糖醃漬過的果兒,「吧唧吧唧」吃得不亦樂乎,一個習慣性地搓了搓鼻子。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孫志鵬所言不虛,的確是那趙義倫死前擺了他一道,活活將一個救命恩人說成了一個陰險小人。時纓摘取了他的記憶,彷彿也將他的運勢摘走了。

一夜之間,婉泠夫人的病好了,自請落髮出家,與孫志鵬和離。而孫志鵬的靠山一朝傾倒,他也遭到貶謫,被外放遠地。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失道,滿門株連。

總而言之,孫志鵬靠歪門邪道坐上的高位已經不復存在,他的後半生大概都要在遠地過清苦日子,年逾三十,無妻無子,可憐得很。

孫志鵬收拾好行囊,僱了一輛馬車,先送二老離開,接著又給自己叫了輛車。他爬上車,卻見那車伕眼生,細皮嫩肉的,不是自己請的那個。

「你是哪家的?」孫志鵬好奇地問。

別說,那張臉可美了,美得毫無瑕疵,像個女人。

「小的水鯉,是長柏兄讓我來的,他今兒有事不來了。」

「水鯉?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字。」

「全臨安姓水的人多了,也許以前小的和大人見過面呢。」

「也許吧。」孫志鵬撓撓頭,上了車。

車子很快開動,水鯉的聲音從外面悠悠傳過來:「大人,我聽說您跟夫人已經和離了,有沒有興趣續絃呢?不如娶一個身體好還不會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