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林

疼痛在四肢百骸持續擴散,韓旌倒在地上,突然覺得無比放鬆,原來他的大腦也可以不思考,只需歡欣鼓舞地想……

我可以什麼也不想。

七、絕密

軍部得知邱添虎帶人進入「02173號地」,並遭遇了蟻群,立刻對秦秘書進行了警告和降職處分,隨後派出生化防治兵種,進入了樟樹林。

他們遇見了在樟樹林外等候救援的邱添虎三人,又在樹林深處找到了李土芝和韓旌。

兩人立刻被送往軍區醫院。

而邱添虎終於得到了「02173號地」之所以「絕密」的解釋。

林靜蒼的祖上是清朝駐守天津的一名官員,清王朝覆滅後,他的家族仍然居住在天津。1926年和1927年,日本和英美等國聯軍從海上攻打天津,他目睹了那幾場慘烈的海戰,看見了外國驅逐艦和戰列艦的強大,對我國軍備的落後痛心疾首。此時林家經商已風生水起、家業雄厚,當離開天津、舉家搬到f省之後,林靜蒼的爺爺就把他最珍愛的一對孫子送往英國,學習造船技術。

然而林靜蒼和林靜海兩人都很早就從學校退學,林靜海拿著家裡寄來的錢改上了藝術學校,學習畫畫,其餘時間在英國酗酒、賭錢、打牌;林靜蒼卻不知道在做什麼。在他們應該畢業的那年,林家要求他們回國,對於習慣了外國的花天酒地的林靜海來說,回國一事讓他非常生氣。

但無論如何,他們回了國,林靜海繼續以賭錢消磨時間;而林靜蒼卻開始參與家族生意,過了幾年,他加入f省的抗日地下聯絡點,在自己家裡也建立起了據點。

「二戰」開始了,林靜蒼的抗日愛國道路越走越遠,最後加入了共產黨。而林靜海突然之間成立了林芝會,走上了不一樣的抗日道路。但沒等戰爭結束,林家卻漸漸從抗日戰線上銷聲匿跡,接受過林靜蒼幫助的地下黨人十分感激他,但誰也不知道這位先行者最後去了哪裡。同樣地,也沒有人知道林靜海最後的結局,林芝會從抗日救亡武團發展成了黑社會組織,他卻早早地從林芝會的歷史中消失,甚至沒有留下太多故事。

解放後,部隊決定對林靜蒼的古宅進行保護,並發展為愛國基地。

但他們在荒廢的林家古宅中有了令人震驚的發現。

林家古宅裡發現了大量白骨,總共三十五具白骨遍佈在古宅的每個角落,可以肯定這裡發生過一次大屠殺。

但是誰謀殺了林家全家?

軍方在林家遺留的檔案材料裡發現,林靜蒼並不是單純的愛國商人,他將參與的一系列抗日活動和我黨的地下聯絡網都記錄下來,秘密發往英國。經過調查,林靜蒼可能在英國留學期間就被收入英國情報機關,負責為英國政府收集和提供中國戰線上日本與國共雙方的戰爭情報。

也就是說,林靜蒼是一名英國間諜。

當然,二戰時期英國和中國是盟國,在對抗法西斯的戰線上是一致的,但這並不代表我國政府就能把林靜蒼的事淡然處之。在這名英國間諜的古宅裡可能還存有英國情報機關的更多機密,故而這塊地方被封為「絕密」。

但軍隊無法掌控這塊地方,駐守計程車兵接連失蹤,進入搜尋的特戰隊員幾乎全軍覆沒,唯一回來的一個患上嚴重的創傷綜合徵,無法準確描述出他們在古宅裡遭遇了什麼。當然,在那塊地方有紅火蟻出沒,但部隊認為紅火蟻不足以造成如此恐怖的後果。

林家古宅還有秘密,而且非常危險,必須劃入「絕密」,禁止一切無關人員出入其中。

而這個封鎖了幾十年的禁區卻在這個時候被打破了。

等李土芝醒來的時候,睡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看著熟悉的牆壁,他差點以為過去幾十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是在做夢。

但隨即他就看見邱添虎坐在他床前,一起坐在床前的還有抱著一臺筆記本準備做筆錄的陳淡淡,這陣勢讓李土芝一下清醒過來。

「到底在房子裡,你發現了什麼?」邱添虎語氣極其嚴肅,甚至趨於嚴厲。

「我根本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被螞蟻活埋了。」李土芝苦笑,「我發現了兩個白骨化的屍體,兩部手機……」說到手機,他突然想起,「我的手機呢?」

邱添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桌上。」

李土芝的手機一直被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服內袋,儲存得很好,陳淡淡還幫他充了電。他立刻開啟手機,找到他拍攝的那張「小心撲克牌」字條的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因這張字條而起的!邱局,這真不是你故意要害我?那天我按照你的指示到林芝會所去拿東西,那包廂裡只有這張字條。一看到字條我就開始被人追殺,一直追殺到林子裡……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

「字條?」邱添虎凝視著李土芝手機裡的那張圖片,微微泛黃的白紙,俊逸漂亮的字跡,鉛筆字。

李土芝自己也看著照片:「這個人寫的是繁體字。」

「這個東西一定和林家古宅的慘案有關。」邱添虎臉色非常凝重,「你可能是有了大發現。」

「在大廳地上有一幅碎了的油畫。」李土芝連忙說,「裡面夾藏著牛皮紙封,紙封裡就有幾張撲克牌,可能和這張字條有關。裡面還有幾封重要的信件,樹林裡的變種螞蟻是有人用信封寄來的,是謀殺的工具!」

邱添虎點了點頭:「救出你們以後,生化組已經進去滅殺螞蟻,你說的信和撲克牌已經找到。聽部隊的人說,他們曾經定期滅殺螞蟻和銷燬蟻巢,也施放過傳染性殺蟻藥,但螞蟻並未絕種,可能有蟻巢藏在非常隱秘的地方,他們一直沒有找到。」

「韓旌呢?」李土芝突然想起,韓旌似乎曾經進來救他,「人呢?」

「韓旌還在醫院。」邱添虎說到韓旌也有些情緒不高,「他恢復得不理想。」

「啊!」李土芝看了看自己的四肢,被螞蟻咬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紅斑,「我怎麼好得這麼快?」

「可能是你的血液裡某一種和蟻毒起反應的物質含量比較少。」陳淡淡說,「f大的教授說這是人工培育的品種,可能是紅火蟻、子彈蟻以及其他一些螞蟻的混合變種,我們對它的一切都不清楚。」

「該死!」李土芝咒罵了一聲,「那兩部被害者的手機裡有什麼線索?他們是誰?」他指的是古宅裡他看見的兩具白骨。

「死者的身份已經確定,一個是省晚報社會版的記者王芳芳,另一個是被林芝會除名的馬仔,外號‘豹子’。」陳淡淡看著電腦中的資料,「我們在二樓的另外一個房間還找到一具白骨化的屍體,屬於林芝會另一個被開除的馬仔,叫‘三條’。而‘三條’和‘豹子’有一段聊天記錄。」她把幾張微信聊天記錄的列印件放到李土芝手裡。

「三條」向「豹子」提起林芝會「有很大的背景」,並且在「迷林」深處有林家的寶藏,價值連城。「三條」打聽到林靜海曾經叫人從英國寄來一批很神秘的東西,而林靜蒼始終沒有弄到手,就因為那些東西兄弟倆鬧翻,最終林靜蒼殺了林靜海。而「三條」推測那肯定是很值錢的東西。

這個故事裡的林家兄弟和之前瞭解的截然相反,卻似乎更接近古宅裡看到的證據。畢竟的確有一封留言寫過:「靜海死了,而我沒有……」

「根據史料記載,林靜蒼的夫人姓張,就叫文娟。」陳淡淡說,「所以你找到的中文信件是林靜蒼寫給自己妻子的留言,他應該是發現了紅火蟻,卻不想離開這裡,就留言遣散全家。但這封信顯然張文娟並沒有看到。」

「上面這些英文信也是林靜蒼寫的?」李土芝挑了挑眉頭。

「這些英文信是林靜海的筆跡。」陳淡淡說,「他學過油畫,古宅裡的幾幅油畫都是他的作品,作品上有簽名。我們檢查過了,其他油畫裡面沒有藏匿東西,都是很普通的作品。」

「也就是說林靜海憎恨他的哥哥,一個叫‘歐文’的人給他寄來了紅火蟻作為毒殺林靜蒼的兇器。可是林靜蒼沒有死,反而是林靜海死了。」李土芝說,「也許是林靜海在使用紅火蟻的過程中出了差錯?」

「這個‘歐文’到底是誰?」陳淡淡蹙眉,「非常神秘,既然這種螞蟻是人工培育的品種,‘歐文’肯定是能接觸到專案的人,將這種類似生物武器的東西寄給林靜海,可能原本就居心不良。」

「‘三條’向誰打聽到林家有寶藏?」李土芝越發眉頭打結,「‘歐文’寄了紅火蟻到林家絕對是機密,既然林家的人都死了,還有誰能知道有人從英國寄了東西來?還有誰知道‘林靜蒼殺了林靜海’之類的秘聞八卦?除非林家的人並沒有死絕。」

「那活下來的人到底是誰?」陳淡淡反問,「如果有人活下來,林家古宅怎麼可能是那個樣子?」

李土芝目光幽深,定定地看著陳淡淡:「有一種可能——有一種可能存在!林家還有人活著,而林家古宅屍橫遍野,過了幾十年依然無人收屍——兇手!」他言之鑿鑿,「那不是倖存者,那是兇手!」

這種推測讓陳淡淡和邱添虎都沉默了,因為這代表著這座荒山古宅除了國仇家恨之外,隱藏著更加恐怖的秘密。

真的有人曾經在那片密林裡屠殺了林家滿門?

然後嫁禍給一種螞蟻?

那些神秘的信件、撲克牌、「歐文」、紅火蟻……究竟各自起到了什麼作用?林靜海和林靜蒼當年究竟分別做了什麼?林靜蒼是英國間諜,那林靜海呢?真的是愛國志士?他是因為發現了林靜蒼是英國間諜而憎恨他嗎?林靜蒼是因為身份被林靜海發現才殺人滅口嗎?

李土芝的宿舍裡陷入了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卻都在瘋狂地思考推測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今後還會發生什麼?

八、蟻巢

邱添虎在李土芝宿舍裡密談的時候,清理林家古宅的部隊完成了全範圍的一次除蟻噴灑,全部撤退後,特戰隊接手古宅,開始正式搜尋。

在當年的駐守士兵遭受螞蟻襲擊犧牲之後,軍部還是第一次接到又有人在這裡受傷和死亡的報告,這很不尋常。

隔離的圍網和圍牆被人為破壞了,有些地方已經被踩踏成道路,可見經常有人偷偷出入這片禁地。那名女記者留下了高跟鞋的印記,她就是順著這條斷斷續續的小道找到了古宅。

小道通向古宅的後院。

後院的門早就腐朽,大門洞開。

後院裡有兩座立碑的墳墓,此外就是起起伏伏的蟻巢,如果有人從這裡進來,必定經過蟻巢,毫無疑問將遭到蟻群攻擊。那名女記者就是一進門便遭遇蟻群攻擊,逃上二樓依然沒有生還。

這是巧合,還是陷阱?

院子裡那兩塊被蟻巢擋住的墓碑上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林膽,一個是徐娘。他們是林靜蒼和林靜海的父母,也沒有什麼稀奇。

特戰隊員在已經沒有動靜的蟻巢前停下,開始挖掘蟻巢。這次鬧出了這麼多條人命,軍部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清剿這個地方的螞蟻,他們要挖走所有的蟻巢進行焚燒。

蟻巢深入地下,挖到一半就感覺底下非常鬆軟,充滿了腐爛的碎葉,似乎它們以落葉築巢。清理掉上層腐葉,下面暴露出一處很深的洞穴。

清理的隊員愣了一下,連忙去叫隊長。

特戰隊長立刻將情況彙報上去,生物專家和軍部高層領導趕到了現場。

但當他們到達的時候,現場已經不需要生物專家了。

整片蟻巢區域都被挖掘開了。

整個後院的地下是空的。

這種螞蟻並不會挖掘泥土築巢,它們只是在洞穴中堆積腐葉,大量蟻巢的出現暴露了這個埋藏在地下的密室。

它距離地面一米五左右,挖掘得非常平整,面積非常大,其中堆滿了還沒有被清理出來的腐葉,暫時看不出裡面到底藏匿了什麼。

但隱約有一個非常大的東西淹沒在腐葉中。

一個有起伏的、比一輛轎車還大的東西。

現場領導示意特戰隊長下去看看。

特戰隊長帶上防毒面具、防割手套和防刺服跳下腐葉坑,腐葉和爛泥直接把人淹沒,地下不知道有多深。救援隊連忙把人拉上來,剷平斜坡,軍方用直升飛機調來挖掘機,直到當天下午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挖掘出一條抵達那個大東西的通道。

特戰隊長首先接觸到了那個東西,非常堅硬,似乎是金屬物。

隊員們用鏟子鏟去金屬物上面的腐葉和泥土。

天色昏暗,金屬物上鏽跡斑斑,隱約可以看見上面有黃色漆料,還有一些金屬箍條的殘片。等清除了金屬物上面的大部分堆積物,現場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那是一顆巨大無比、帶著支架的、尚未完工的炸彈!

以這個炸彈的體積來看,可能有幾百公斤,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發現的較大規模的炸彈了。

而奇怪的是它身上還安裝著一些不常見的零件,有幾個彈翼,接著一個小小的雷達,尾部還有更多結構尚未完成。

這是什麼?

林靜蒼古宅的地下居然隱藏著一顆巨大的炸彈!

軍部領導的臉都綠了,他們控制這塊地方這麼久,居然沒有發現地下藏匿著如此驚人的東西!

數量龐大的螞蟻屍體密佈炸彈周圍,腐爛的枯葉中也擠滿了螞蟻的屍體。特戰隊長用撬棍用力一撬,用力過猛,那「炸彈」的彈頭外殼立刻崩塌了一塊兒,將大家嚇了一跳。只見崩塌的外殼下面露出一個黑洞,黑洞裡有東西,卻似乎並不是炸藥。

特戰隊長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里面。

這個「炸彈」的彈頭裡放著一個巨大的圓球。

圓球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整個炸彈的內部和圓球下面都是螞蟻,還有不少並沒有死,仍然在圓球內外進進出出。

「這是……」現場的軍部領導臉色青黑如鐵,「真正的蟻巢!」

真正的蟻巢藏匿在地下這顆炸彈的內部,誰也不知道這顆圓球內部除了螞蟻還裝著什麼東西,看這顆炸彈奇異的模樣和複雜的內在結構,在它建造的時間裡,它應該使用了當時最先進的技術,並且很有可能是一枚與「螞蟻」有關的彈藥。

它很可能是一枚生化彈藥。

但林靜蒼為什麼會在自家古宅地下秘密建造這樣一枚巨大的生化彈藥?他的技術是哪裡來的?建造這枚彈藥又是為了什麼?

那個將「詛咒螞蟻」寄來的「歐文」又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

林家古宅的發現震驚了軍部。

幾個軍事專家被緊急調往林家古宅。經過測量研究,這枚奇怪彈藥的絕大部分技術可能來自美國和英國,其中還有一部分來自德國,它綜合使用了二戰後期最先進的自主導航技術。

當然它還有一小半的技術實屬異想天開,似乎有對炸彈並不專業的人參與了設計。

自主導航技術在任何時期對任何國家來說都是絕密,林靜蒼怎能糅合各國技術打造這樣一枚彈藥?

這必然和他英國間諜的身份密切相關。

也許他不僅僅是一個英國間諜。

他是一個雙面間諜,或者……甚至是多面間諜?

這是不是林家遭遇滅門的原因?林靜蒼多面間諜的身份暴露了,他「效忠」的其中一方為了追回技術,派人屠殺了他滿門?

這些問題無法解答。

武器專家連夜拆除了炸彈,從彈頭位置取出了那個巨大的圓球。

圓球是由三十三個有榫卯結構的盒子拼接而成的,是魯班鎖的改進版。專家小心翼翼地拆出每一個盒子,發現每個盒子裡都關著一隻蟻后。有的盒子裡不止有一隻蟻后,還有蟻后的屍體和正在向蟻后轉變的普通螞蟻。

這就是蟻群很難被傳染性藥劑消滅的原因。它們並不是一個族群,它們是三十三個族群,即使有幾隻蟻后受到藥物感染身亡,它的族群成員也能接替它的位置,慢慢轉變成蟻后。

只要有一隻螞蟻不死,它們就會捲土重來。

如果有一種彈藥能將這種螞蟻大量傳播出去,以這樣的生命力,它的種群將極速增長,對當地的一切生物造成毀滅性打擊。

這絕對是一種生化武器。

無形無影,不留罪證的武器。

九、棺材

韓旌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白,那是醫院的牆壁。

「韓旌。」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震得他一陣頭痛,那人還在說話,「十二點了,你還不起來?」

韓旌轉過頭去,坐在他床邊的是正在吃著他的蘋果的李土芝。

李土芝叼著蘋果,蹺著二郎腿:「睡了五十幾個小時,我們都從林家古宅地下挖出枚導彈來了,你還不起來?」

韓旌的眼睛略略一眨,隨即睜大,眼神清明,似乎他從來沒有昏迷過:「導彈?」

「一枚裝滿了致命螞蟻,能摧毀一切的導彈。」李土芝把林家古宅發掘的進展說了一遍,「你有什麼想法?」

「一枚裝滿了螞蟻的導彈?」韓旌說,「非常奇怪的想法,這種螞蟻不像毒氣彈或細菌彈,它不能讓所有人瞬間失去戰鬥力,不像是計劃被用在戰場上的。」他看著李土芝的臉,卻又並不是在看他,盯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續道,「但這種螞蟻的存在,會讓一個區域成為死地。」

李土芝點頭,就像林家古宅所在的那片樹林,如果不是種植了大量樟樹,那些螞蟻氾濫出來能摧毀一切生物。

「比起戰爭,它更像是用來複仇的。」韓旌說,「既然導彈在那裡組裝,林靜蒼的古宅裡一定還有關於這枚導彈的資料,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沒有被找到。」

李土芝點頭,讚賞道:「雖然聽說你丟臉到對螞蟻過敏,但是腦子還沒壞,我這不等著你一起去嘛。」

韓旌坐了起來,身上遍佈著過敏的紅斑,但他自己並不在乎,穿上衣服說:「走吧。」

兩個人開車前往林芝會所後山的迷林,路過林芝會所的時候,他們都注意到會所已經關閉,沒有任何人進出。

李土芝把車停在路邊,指著二樓的一個窗戶:「我就是在這裡撿到的紙條。」

韓旌看過他拍攝的照片:「字條看起來非常奇怪,這字條如果真的涉及林家的秘密,把它隨便扔在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出入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人看守,不合情理。何況字條是誰丟下的?邱局曾經調了會所的監控,那天林芝會所沒有陌生人進出。」

李土芝頓時毛骨悚然:「難道那張字條是林靜蒼顯靈了?」

「不。」韓旌看著出現字條的房間,「也許除了林家古宅,這家會所也有什麼東西我們沒有找到。」

230號包廂裡面和李土芝逃離的時候差不多,窗戶並沒有完全修好,這讓韓旌和李土芝很容易就進入了會所。林芝會雖然不知道李土芝的身份,但他們在後山迷林中開了槍,又看到引來那麼多軍警,自然是早就撤離了這裡,如果曾經藏有重要物證,恐怕也早就帶走了。

包廂裡很乾淨,彈殼已經被撿走,看不出太多搏鬥過的痕跡。李土芝指著靠牆的茶几:「紙條是我在桌上看到的。」

韓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面牆,那面牆上掛著一幅油畫。

油畫看似有些年代了,技法也很普通,畫的是一位西洋美女,一身盛裝,頭戴華冠,左手持玫瑰捧花,右手握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

這個畫的風格相當熟悉,幾乎和林家古宅正廳牆上掛著的畫一樣。李土芝「咦」了一聲,走過去掀開那幅油畫——他從那幅騎士油畫的背後找到了牛皮紙包——難道這幅畫背後也有?

掀開油畫,答案昭然若揭——油畫背後被劃破了一個口子,裡面曾經藏過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

但在那個破口和牆縫之間,李土芝摸到了另一張字條。

那張字條夾在牆壁和油畫之間有一段時間了,也是一張鉛筆書寫的便籤。

上面寫著:「我已再三留意,敘濤恐對你不利,慎之。」同樣陳舊的紙片,同樣是繁體字。

韓旌看著李土芝手上的灰塵和字條,兩人將油畫拆下,畫板的夾層裡再沒有東西。「那日你在這裡一定是東翻西找……」韓旌突然開口,李土芝幾乎能從他冷淡的聲音裡聽出一絲笑意來,「你觸動了這張油畫,油畫後面的字條就掉下來了。」

李土芝垂頭喪氣,看來並沒有誰故意把字條放在230號房間裡陷害他,倒是他自己陷害了自己。

「這張油畫也許能解釋為什麼林芝會的馬仔‘三條’能知道林靜蒼那麼多秘密,或許林家留下的並不是一個活著的知情人,而是一幅——甚至幾幅油畫。」韓旌說。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開始找油畫。李土芝沿著左邊的包廂一路過去,韓旌沿著右邊的包廂一路過去,一個小時後他們已將林芝會所上上下下都搜尋了一遍,又找到了兩幅油畫。

另兩幅油畫一幅是靜物寫生,一盤粉紅新鮮的水蜜桃;另一幅是用西洋技法畫中國式寫意的水墨梅花和山水,畫中只運用了黑色顏料,倒是比較稀奇。兩幅油畫背後都有破損,裡面的東西早就被拿走了。顯然有人發現了其中一幅油畫背後的秘密,就取走了所有油畫裡面的東西。

「讓人立刻搜查‘三條’的家。」李土芝立刻給邱添虎打電話,「一定會有收穫!」

是誰把這些信件收藏在油畫背後的?這些字條和李土芝發現的那些書信一樣,是被人故意收集起來的。「敘濤」是林靜海的字,結合李土芝發現的那些信件,所謂的「你」應該指的是林靜蒼,但又是誰在給林靜蒼警示呢?

能稱呼林靜海為「敘濤」的人,和林家兄弟一定很熟悉。

兩人從林芝會所出來,再次前往林家古宅。

古宅周圍已經被部隊嚴密封鎖,兩人出示了證件,從前門進入古宅。

庭院地下密室裡的導彈已經被運走,腐葉層中仍殘留著鐵架。因為在騎士圖背後發現了書信,屋子裡所有的油畫都被搬出來疊在一起,當然它們背後什麼都沒有。

林芝會是林靜海所創立,會所中藏有林靜海的作品並不奇怪,但韓旌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兒。站在古宅前廳,他看著牆壁上巨大的空白,突然問了一句:「一隊長,林靜海是什麼時候創立的林芝會?」

「1944年。」李土芝在醫院等韓旌醒來的時間裡已經查閱了與林家相關的所有材料,對林家兄弟的歷史瞭如指掌。

「林靜海寫信給‘歐文’的時間是1939年,而林靜蒼寫那封‘靜海死了’的留言是1940年,如果林靜海在1940年就已經死了,他怎麼能在1944年成立林芝會?」韓旌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如果林靜海死了,他的墳墓又在哪裡?」

林靜海並非死於最後的大屠殺,他死亡的時候,林靜蒼還在世,所以林靜海應該有被收斂入葬。

可是林家古宅附近並沒有看到林靜海的墳墓。

「如果他沒有死,自然就沒有墳墓,那麼林靜蒼這張留言有什麼意義?」李土芝皺眉,「但如果他死了,1944年成立林芝會的人又是誰?」

韓旌定定地看著牆壁上的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沉聲說:「我認為在1940年,林靜海確實已經死了。」

「為什麼?」李土芝想也不想地反問。

「根據我們現有的所有資料,都顯示林靜海是一個沉迷賭博、自我放縱的少爺,有一點美術功底,同時沒有任何資料顯示他會武術。」韓旌說,「而林芝會以武立會,我相信能通過英國情報部門考核的林靜蒼會武術的機率大於畫油畫的林靜海。」

「所以林芝會是林靜蒼後來以他弟弟的名義建立的,反正他們是雙胞胎,沒人認得出來。」李土芝聳了聳肩,「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我黨優秀地下黨員林靜蒼同志突然失蹤,因為他換了個身份。」

「如果我們能確定林靜海的確死於1940年,就能證實在1944年成立林芝會的是林靜蒼,他也許就是林家活下來的那最後一個人,說不定——」韓旌的臉色冷若冰霜,「他就是林家滅門的兇手!」

李土芝的後脊直竄上一股寒意:「你說林靜海是不是也是他殺的?」

韓旌不答,過了一會兒,他說:「沒有證據,一切只是猜測。」

必須找到林靜海的屍體——如果他的確死在這裡,他的屍體也應該在這裡。

韓旌登上二樓,李土芝繼續在一樓尋找蛛絲馬跡。

這裡所有的角落都被特戰隊員搜尋過了,還有哪裡會被遺漏?地下的密室被挖掘開了,所有的牆壁和死角都被搜查過了,如果林靜海留下的並不是完整的遺體而是骨灰,那就更加難找。如果他不是被葬在林家古宅,搜尋的範圍將難以預測。

但李土芝和韓旌都有一種直覺——答案一直在這棟老宅中。

任何東西、任何秘密一直都在。

這裡存在著一個悲劇,或者是更多……它們一直等著向後來者傾訴。

李土芝和韓旌檢查了一樓和二樓所有的角落,一切生活起居的雜物都遺留著,但什麼都沒有找到。幾個房間裡有掛過油畫的痕跡,但那些牆壁並沒有什麼異樣。在二樓的雜物間裡,一架超長的梯子引起了韓旌的注意。

一架將近五米長的梯子,全木質,非常結實,至今沒有太多腐朽的痕跡。

這是做什麼用的?

韓旌試圖將它拉開,可它高過這個房間的屋頂,無法開啟。於是韓旌拖著它一路嘗試,終於在二樓最中心的一個房間開啟了它。

那是整個林家古宅正中的一個房間,頂上對著的是廡殿頂最高處。韓旌開啟木梯,沿著它慢慢地爬了上去。

屋頂下方,橫樑上面是一層腐朽的木板,依稀有一個木門似的結構,痕跡很淡,木紋和周圍的木板融為一體,不靠得極近難以察覺。

在這高近五米的地方,居然還有一個密室。

韓旌推了一下木板,很輕易地破壞了木板上腐朽的鎖釦,自下而上頂開了破爛的木門。

裡面一片漆黑。

韓旌開啟手電筒。

一道白光射入其中,一個巨大的黑影靜悄悄地躺在密室裡。

韓旌關上手電筒,沿著樓梯爬了下來。

那是一口棺材!

十、諜中之諜

半個小時之後,當李土芝跟著韓旌再次爬上空中密室,看到那口棺材的時候,不禁驚歎不已。

那是一口金絲楠木雕刻的棺材,外表擦拭乾淨以後,楠木上的紋路閃閃發光。

棺材的正中鑲嵌著一座巨大的鐘表,鐘錶上的計時已然停了,但從表面的時刻來看,也已走過數千小時。

棺木被釘得很緊,李土芝和韓旌費了很大力氣才開啟。

棺木中不出所料是一具屍體,穿著西裝,衣著完整,屍體已經臘化,但是面目看來還很清晰,是一個年輕人,一頭半長不短的亂髮,髮梢還稍微有些發紅。但在這具屍體之下,棺材的底部還有一個巨大的鐵盒,幾乎佔據了整個棺木的一半。

李土芝給邱添虎打電話,韓旌不敢輕易移動屍體,便彎下身仔細檢視這具屍體。

和原先猜測的「林靜海死於變種紅火蟻」的想法不同,這具屍體很完整,不像被眾多螞蟻啃咬過。韓旌戴上手套,輕輕拉起屍體胸口乾癟的衣物,這屍體衣著看似整潔,外衣之下一片漆黑,竟是一層血衣,當年的鮮血浸透整件上衣,凝固之後衣服都變成了一層硬殼。

雖然看不見傷口,韓旌估算是主動脈破損引起的大出血。

螞蟻不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害,這個人死於兇殺。

韓旌收起手套,面無表情地說:「這個人是林靜海。」

「你怎麼知道?」李土芝趕忙去看屍體,生怕少看了一眼而讓韓旌看出更多自己沒看出來的東西,「這都成乾屍了,還能認得出來他是林靜海?」

「他的手上有繭。」韓旌說,「頭髮上有油彩。」

李土芝看了屍體幾眼:「他死了以後,兇手和幫兇只匆匆忙忙幫他穿上一件衣服,沒有清理屍體,說不定在他身上會有線索。」

距今七十五年的兇殺案,兇手早已故去,還能在受害者身上找到線索嗎?

兩個小時後,邱添虎帶著一大隊和二大隊趕到現場,一起前來的還有軍部兩組特戰隊員。他先指著李土芝和韓旌的鼻子大罵了一頓,這兩人一個停職、一個調離崗位,早就沒有查案的資格,居然還敢接著調查!視規章制度於無物!

李土芝一本正經地辯駁他忘了自己在停職,至於韓旌,一張臉冷冰冰的,根本看不出有沒有在反省。

一大隊的胡酪懶得理會他那不靠譜的隊長,翻了翻屍體的血衣,從衣服內袋裡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張紙片來。大家頓時圍了上去。

那又是一封書信,奇了怪了,這古宅裡的人似乎不喜歡面對面交流,就喜歡給人家寫信和留便籤,神神秘秘,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一張被血浸透大半的白紙,上面是熟悉的繁體鉛筆字。

寄信人寫道:該事已完成大半,聞峰心意已決,無可挽回,我亦無可奈何,你既已知,務必小心。

這張留言沒有落款,「聞峰」是林靜蒼的字。

眾人面面相覷,從這寥寥幾字當中竟看出一股寒意來——這個人稱呼「林靜蒼」為「聞峰」,稱呼「林靜海」為「敘濤」,和兩人都非常親近,一邊提醒林靜海留心林靜蒼,一邊又提醒林靜蒼說林靜海要對他不利。

挑撥離間之心昭然若揭。

但若沒有看過其他字條,留言人卻是情真意切,點到即止。

這個人究竟是誰?林靜海如此怨恨林靜蒼,這對兄弟之間的恩怨是不是受人挑撥而起?

「你說這個人所說的‘該事’……」李土芝突然說,「會不會指的是那枚導彈?」

「林靜海知道林靜蒼在秘密搞導彈,去阻止他,然後被林靜蒼殺了?」邱添虎眯起眼睛,「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那個導彈,而是這個寫信的人究竟是誰?林家滅門慘案一定和這個人有莫大關係!一定要找出這個人來!」

「不,導彈、螞蟻……書信……」韓旌喃喃自語,「這些非常重要!這些東西……這些信之間存在一個悖論。」

「哈?」大家突然聽見他用到「悖論」這麼個詞,各自傻眼,這位是去密碼組特訓訓傻了嗎?這時候可不是在上邏輯理論課!

「螞蟻。」韓旌抬起頭來看著屋頂,「螞蟻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究竟是林靜蒼在製作導彈的時候就存在了,還是‘歐文’為林靜海寄來的?要知道,這些書信告訴我們——林靜蒼製作生物導彈在前,而林靜海受人挑撥,對林靜蒼起殺心在後。如果螞蟻是‘歐文’寄來的,林靜蒼怎能在‘歐文’寄來螞蟻之前就開始製作螞蟻導彈?這是一個悖論。」他目光炯炯,看著邱添虎,「螞蟻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眾人一片沉默,這的確是一個悖論,根據手頭上所得到的資料記載,螞蟻是「歐文」在1939年寄來的。但那枚導彈的構造複雜精細,有諸多專為投放螞蟻蟻群設計的細節,是在設計圖紙的時候就已經充分考慮了螞蟻的存在,絕非臨時起意。所以林靜蒼早在1939年之前就已經接觸到了這種螞蟻。

「螞蟻穿越時空……」李土芝乾笑了一聲,「這事情太奇怪了。」

「這個悖論——有一個解釋。」韓旌一字一頓地說,「‘歐文’的‘詛咒’,信件雖然是用英文書寫的,但它並非來自‘英國’或者其他遙遠的異鄉,他從林靜蒼那裡得到螞蟻,轉手寄給了林靜海。變種紅火蟻自始至終都是林靜蒼的研究成果,所以他才會在自家古宅周圍早早種下大片樟樹林來預防螞蟻氾濫,才能秘密研究生物導彈。」

邱添虎聞之色變,按照這種說法那個「歐文」並不在英國,他就潛伏在林家古宅裡挑撥離間,令林家兄弟自相殘殺。最終生物導彈的工程戛然而止,林家被滅門,這與「歐文」的存在估計脫不了干係。

「那麼這個林靜海十分信賴的‘歐文’,其實就在他身邊,說不定……」李土芝開啟手機,將自己拍到的字條的照片擺在胡酪用鑷子夾著的血色紙條旁邊,「這就是‘歐文’。」

這個給林家兄弟分別留下字條,言語親密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歐文」。

「你想想,林靜蒼在秘密製作那種駭人聽聞的東西,一旦訊息走漏就是殺身之禍,說不定會殃及全家。而有個他非常親密的人提醒他說林靜海有問題,然後林靜海突然攜帶了只有他才有的殺人螞蟻去謀害他,他怎能不心驚肉跳?螞蟻就是證據,林靜海知道了他正在進行的一切,而如果要繼續進行下去,就必須讓林靜海閉嘴,但林靜海顯然是不可能乖乖閉嘴的。」李土芝說,「這可能就是兄弟鬩牆、直至殺人滅口的原因,表面上看起來是三觀不合,實際上林靜海是死於‘歐文’之手,林靜蒼只是一把殺人之刀。」

是誰既能獲得林家兄弟的信任,又能接觸到林靜蒼的螞蟻呢?

「這個人處心積慮,為了什麼?」胡酪大惑不解,「如果和林家有深仇大恨,林家人這麼信任他,直接放毒藥把全家都毒死了,犯得著這麼鉤心鬥角嗎?」

「那麼林靜蒼以林家多年積蓄的財富和全家的性命作賭,秘密製作生物導彈又是為了什麼?」韓旌慢慢地說,「知道了這枚導彈所指的物件,就知道陰謀從何而來。」

他的目光移向林靜海的棺材。

棺材裡有一個巨大的鐵盒。

胡酪和王偉小心翼翼地抬走林靜海的屍體,鐵盒像是後來放入的,上面完全沒有屍體腐爛的痕跡。巨大的盒子上留著一排八個數字的滾輪鈕,這居然是一個機械密碼箱。

八個數字滾輪,分為四組,兩個數字一組。有兩個滾輪是紅色的,另兩個滾輪是黑色的。

這個東西不是電子密碼,無法通過解碼器進行嘗試,如果強行拆解,不知道會不會對其中的遺物造成破壞。

正當其他人發愁的時候,只見韓旌想了一想,將兩個紅色滾輪分別轉到數字「06」「11」,將兩個黑色滾輪分別轉到數字「05」「12」。

咯啦一聲,密碼箱中有齒輪運轉,開啟了一條縫隙,但並沒有真正開啟。

韓旌將四個數字調換了幾次,密碼箱很快就開啟了。

李土芝驚奇地看著韓旌,看他只用這四個數字嘗試,就知道他算定了密碼就是這四個數字的組合,但這是為什麼?

「二隊長,你怎麼知道的密碼?」胡酪崇拜地看著他,「哪裡有提示?」

「油畫。」韓旌回答,「密碼箱上有四組數字,我們找到了四幅背後藏有秘密的油畫,林靜海畫了很多畫,為什麼最後留下來的那個人選擇了那四幅?一幅是手持巨劍的西洋騎士,一幅是頭戴華冠、手持玫瑰和短劍的西洋貴婦,一幅是六個桃子寫生,一幅是水墨梅花。林靜海痴迷橋牌,手持玫瑰和短劍的貴婦在撲克牌中一般象徵雅典娜,即為黑桃q,所以我認為這四幅畫代表的是四張撲克牌——方塊j、黑桃q、紅桃6,梅花5。」

這就是為什麼他堅持用這幾個數字來嘗試解密。

事實證明韓旌的思路是對的。

巨大的鐵盒開啟,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腐朽的氣味,暴露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和一個猙獰扭曲的人頭。

在驚人的實物下面,整齊地堆疊著厚厚的牛皮紙封,足有十幾釐米高。胡酪和王偉將斧頭與人頭挪出,分別收入證物箱。邱添虎戴上手套,拿起了第一個紙封。

開啟紙封,他頓時變了臉色——那是一份德文的圖紙,雖然是複製品且殘缺不全,但的確是關於導彈的圖紙。開啟第二個紙封,裡面是一份非常詳盡的英文資料——關於自主式導航的一種理論。接連十幾個紙封,都是收集的關於導彈的資料,異常珍貴。

第十三個紙封裡,抽出來的卻不是資料,是一張婚書。

上書:「林靜蒼,天津人,某年某月某日生,二十九歲。

張文娟,西洋孤女,某年某月某日生,十九歲。

今於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三日在林竹軒舉辦結婚典禮。

恭請林太公先生證婚。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婚書被一撕為二。

李土芝和韓旌相視一眼,撕毀的婚書,林靜蒼給妻子留下的離開的字條,張文娟卻並沒有離開,為什麼?她是「西洋孤女」,也就是說「張」姓並非她的本姓,她必定通曉英文——難道——

難道說在林家潛伏的那位「歐文」——那位深得林家兄弟倆信任的「歐文」,不是別人,而是林靜蒼的妻子張文娟?

「也許……owen的‘wen’,即是‘文娟’的簡稱。」韓旌輕聲說,「只是誰也沒有想到……」

誰也沒有想到,那些駭人聽聞的算計,居然可能出自於這樣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女人之手。

就在這時,邱添虎開啟了最後一個紙封。

紙封裡是一封遺書。

「能開此盒者,必已深知我林家恩怨舊事,我已將死,數言在喉,仍不吐不快。今家國危難,匹夫有責,我林靜蒼與前線同志同敵同死,為謀滅倭,肝腦塗地,半生所為俯仰於心,縱手刃親弟尤不悔!然毒婦森口文假扮西洋孤女,盜我圖紙、殺我父母,更將日本奸細遍佈我林府,我之所愛已死,世上本無張文娟此人,誰人謂我不念舊情?今將森口文頭顱送上,慰我林家冤魂!」

寥寥幾行字,卻是觸目驚心。

「張文娟」不僅密謀害死了林靜海,還害死了林家老夫妻?

大家看過遺書,前往林芝會馬仔「三條」住處搜查的警員拿到了藏匿在其餘油畫背後的檔案,從電腦上發了過來,終於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當年深山大宅之中竟上演了一場諜中諜的驚心動魄的往事。林靜蒼秘製生物導彈,竟是為了消滅日本人,他少年時通過英國間諜的身份,以交易或盜竊的方式取得了部分研製導彈的材料。在親眼目睹日本侵華軍的殘暴之後,林靜蒼大腦中抗日救亡的想法根深蒂固,幾乎主宰了他的整個靈魂。眼見當時裝有炸藥的導彈威力並不大,而自己也沒有足夠的實力為抗日前線捐贈取之不盡的武器裝備,想到手頭上獲得的資料,林靜蒼萌生了製作一枚能徹底消滅日本人的終極導彈的想法。

他開始為這個想法奔走,隨著接觸的人多了,有些訊息洩露了出去,當他建立起一支當真有可能製作出導彈的親信隊伍的時候,日本間諜也已經獲知了這個訊息。他們對林靜蒼手中的導彈資料非常感興趣,派遣了當時日本軍方特訓過的女間諜森口文接近林靜蒼。

專心終極導彈的林靜蒼毫無戒備,娶了森口文為妻。

關於導彈,林靜蒼隱瞞得太緊,即使是妻子也無法探知詳情,只偶然從林靜蒼那裡得到了幾隻螞蟻,於是森口文挑撥起丈夫與弟弟之間的關係,讓林靜蒼誤會林靜海知道了他的導彈計劃。

結果林靜蒼居然殺了林靜海,為了隱瞞殺人之事,他將林靜海的屍體藏匿在高閣之中。變種紅火蟻從密室裡洩漏了出去,林家變得異常危險,林靜蒼要她帶著孩子離開這裡。

螞蟻洩漏了,導彈製作也遇到瓶頸而無法再繼續,林靜蒼希望自己一個人留下來解決一切。但森口文還沒能完整取得關於那枚導彈的材料,她找藉口留了下來,卻露出了馬腳。林靜蒼是從事情報工作的專家,他立刻發現了森口文身上的疑點,同時意識到在父母死後,家裡的僕人都被森口文換了一遍。

而他們都是受過特訓的日本間諜,是森口文的助手。

林靜蒼為人剛硬,性格偏執,在他查明真相的那天,他拿起斧頭,砍死了自己的妻子張文娟,也砍死了日本女間諜森口文,然後將家裡二三十號傭僕全部殺死,取了森口文的頭顱放入林靜海的棺木中,留下了遺書和絕密資料。

他將調查到的「張文娟」的所有罪證分成四份,分別藏在林靜海的四幅油畫背後。只有找到那四幅油畫的人才有可能開啟密碼箱,而能找到四幅油畫的人,一定對他林家的歷史瞭如指掌。

他曾為這個國家嘔心瀝血、付出一切,雖然沒有成功,卻也希望後來者能知道他曾努力過的所有。

留下遺書之後他決意自殺,至於為什麼沒有死成,又為什麼在1944年以林靜海的身份成立了林芝會,近百年來以守護林家古宅為宗旨,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望著面前林靜海的棺木,森口文的頭顱和血跡斑斑的斧頭,想起密佈在導彈內部的層層螞蟻,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死寂當中。

戰爭。

侵略。

殺害。

欺騙。

死亡。

國與國。

最好的生命,應當開放在最好的地方。

李土芝想,沒有人會認為林靜蒼做的事百分之百都是對的,也許有些人會說他是鬥士,也許有些人會說他是惡魔。

但毋庸置疑,戰爭時代的人們,那些最好的生命,就像蒲公英的飛絮,掙扎著、掙扎著……到處都是最壞的地方。

整個案件結束了,林家古宅的秘密被徹底揭穿,參與案件的人沒有一個面帶笑容,他們離開樹林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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