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心撲克牌
李土芝蜷縮在一叢帶刺的灌木後面喘氣,脖子和右手被灌木劃出了不少傷口,黏膩的汗水漫過傷口,又痛又癢,也許有什麼小蟲正在傷口處蠕動。
胃裡已經逐漸感覺不到飢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進入這片密林已經四天,自從身後追來的人帶了獵狗,他就不能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個小時。
否則就會被追上。
然後就會死。
他摸了摸藏在口袋裡的手機,還沒等體力恢復,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乾脆地向灌木前的一條小溪流裡跳了下去。
流水能掩飾氣味,他希望這條小溪能讓獵狗失去方向。
但涉水也有一個天大的壞處——聲音很響。
他甚至無法欺騙自己說那些狗聽不到這些聲音。
就在涉水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之後,狗的叫聲漸漸遠離,似乎那些狗真的迷失了方向。李土芝有些奇怪,他已經走入了一處密林。溪水是從密林深處的一個陡坡上流下來的,水裡帶著些粉色的花瓣,隨著溪流的旋渦打轉兒。
李土芝甩了甩頭,別無選擇地沿著陡坡往上爬,心裡無比後悔一個星期前他的選擇。
他是f省刑偵總隊一大隊隊長,因為童年時參與過一起殺人案件而被停職接受心理調查和輔導,目前正在放大假。
但在放假期間,李土芝的頂頭上司邱添虎邱局長給了他一個小任務。
去距離總隊不到三公里的「林芝會所」230號包廂的洗手間裡領回一包溼紙巾。
「林芝會」是f省著名的黑社會組織,警方屢次打擊,林芝會頭目屢次逃過警方的衝擊和包圍。總隊內部很可能就有對方安插的棋子,可邱添虎一直查不出究竟是誰。
但邱添虎在林芝會內部顯然也有自己的棋子,李土芝並不知道臥底是誰,但他明白邱添虎讓他去領的那包裡面不知道是不是有情報的溼紙巾很重要,無論他領回來的是什麼,都將對他的職業生涯產生巨大的影響。
這本應該是一個小小的試煉。
李土芝渾身溼漉漉地攀爬岩石,一邊咒罵,一邊慶幸他把手機藏在塑膠袋裡應該還不會進水——邱局的「小小的試煉」,急轉直下變成了一個要人命的陷阱!他在林芝會所230號包廂的洗手間裡根本沒有找到任何溼紙巾,倒是撿到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有一行鉛筆字:「小心撲克牌。」
出於職業本能,李土芝從多角度給字條拍了幾張照,打算將這張不知所謂的紙條代替「溼紙巾」帶回總隊向邱添虎彙報情況。
突然之間,有人推門進來,猛然看見李土芝正在給紙條拍照,一句話沒說拔槍對他連開兩槍。李土芝也是一時蒙了,利落地兩個翻滾避開彈道,翻窗就跑。
等所有肢體動作都流暢完成,人都逃出林芝會所幾百米了,他才猛然醒悟——一個端盤子的小弟不該有這樣的身手,撿到紙條本來是偶然,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喬裝打扮潛入林芝會所的人不是衝著紙條上的秘密來的!
天知道紙條是什麼意思?他甚至來不及帶走紙條,紙條原封不動地留在230號包廂裡,該傳遞的資訊它照樣傳遞了,但接受紙條的人顯然餘怒未消,李土芝根本來不及逃向總隊方向就被追蹤的神秘人逼進了林芝會所背後的樹林裡。
其間他遭遇了五六次冷槍,幸好距離太遠,對方也不確定他的位置,沒有打中,緊接著追蹤的隊伍中就傳來了狗叫聲。
那張字條必定涉及林芝會一個極大的隱秘,這才值得對方殺人滅口。追蹤者分成了幾個小隊,有時候李土芝覺得四面八方都有狗叫聲,幾次悄悄溜出樹林都差點撞到獵犬,被逼無奈的他跳進小溪走了水路。
而貼著溪流走的結果和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越來越遠離城市,走到了一片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密林,整整四天三夜,幾乎找不到任何食物,胃都餓得麻木了。
二、失去聯絡
李土芝的手機早就沒電了,在剛逃出林芝會所的幾個小時內他曾經發出求救資訊,但林芝會所本就地處偏僻,訊號十分不穩定,它後山樹林裡的訊號更差,李土芝根本無法確定那些資訊邱添虎是否能夠收到。
他也無法在原地等待救援。
這是一片似乎已經很久都無人進入的荒山密林,他不知道這片區域到底有多大,密林裡到處是一模一樣的樹種,目前既不開花也不結果。這麼大面積的相同樹種不太可能是天然形成的,應該是人工播種,但既然是人工播種,為什麼卻是多年無人問津的模樣?
這裡可是省會城市,不是什麼長白山原始森林,留出這麼大一片荒山,必定是有原因的。
李土芝記起溪流裡曾經漂過幾片粉紅色的花瓣,可是四周這些樹並不開花。
可見這條小溪的上游至少有一個地方地貌不同。
無論那是什麼,是獲得救援還是再入虎口,他已經別無選擇,必須去闖一闖。
他的胃雖然已經不再痙攣,但是四肢已經開始無力,全身不停地出冷汗和打戰,再找不到食物,即使不被林芝會追殺的人找到,他也要餓死在樹林裡。
逆著溪水爬上一塊滑溜溜的岩石,李土芝全身脫力,眼冒金星,趴在岩石上幾乎爬不起來,耳邊溪流的聲音忽大忽小,冰涼的水沖刷全身,他既聽不清楚,也開始失去對水流的感知,恍恍惚惚中一直錯覺自己並沒有出門,正趴在他那張雖然不柔軟,卻很溫暖的宿舍床上。
一點沁涼柔軟的觸覺從嘴唇上傳來,李土芝勉強睜開眼睛。
一朵潤澤清新的粉色小花正從他面前掠過,那花瓣中心茸茸的黃蕊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驀地從水裡爬了起來。
找到了!
李土芝沿著溪流連滾帶爬衝上五六十米,岸邊已不全是那種不知名的樹,一些開著粉花的更高的樹木穿插其中,再往深處去,裡面已全是這種開著花的樹。
淡粉的花瓣在林間紛紛揚揚,李土芝呆立在水裡,林間的落葉層上堆積著厚厚的花瓣,放眼望去,前方如夢似幻,像下著一場淡似初霞的雪。
這是……什麼玩意兒?
四周已完全聽不到狗叫聲,這麼厚的落葉層,如果有人靠近,不可能如此寂靜。李土芝從溪流裡爬出來,踩入了樹林。
一片寂靜,這些開花的樹似乎並不受昆蟲歡迎,一路上除了他踏碎枯葉的聲音,竟連一聲鳥叫都沒有。
景色極美,而李土芝卻後背發毛,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穿過茂盛的花樹,一堵發黑的青磚牆映入眼簾,他震驚地發現在這片華美詭異的花樹林中心竟是一座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庭院!
那可不是農民的自建房或者荒廢的宿舍樓之類的建築,那是真正的庭院!
青磚黑瓦,方方正正,佔地廣闊,門口還有兩隻斑駁灰暗的石獅子!
這是一座……荒廢的巨大庭院!
李土芝深深吸了幾口氣,扶住了一棵樹,他需要判斷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自己瀕死的幻覺……樹幹上一隻螞蟻在爬行,那是一種體型比較大的螞蟻,身體半紅半黑,他盯著那螞蟻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這是幻覺,他想他既然都幻覺出了一座鬼宅,臨死的時候應該幻覺有幾個女鬼在樹上爬,而不是一隻螞蟻。
並且這是一種他不認識的螞蟻,他不該幻覺出一種細節如此鮮明,自己卻從沒見過的動物。
所以大概眼前的庭院並不是幻覺。
李土芝折斷了一根樹枝,又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慢慢向那座庭院走去。
三、軍事禁區
李土芝失蹤了。
邱添虎收到了李土芝發來的微信,但只能聽到他說了一句「……林芝會……救命……」。邱添虎當即派人找了個藉口將林芝會所裡裡外外都查了一遍,沒有任何發現。
李土芝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四天以來沒有發回任何訊息。
邱添虎安排在林芝會的臥底傳回來一條重要訊息——李土芝失蹤那天,230號包廂的窗戶曾經維修過,他也許是從那裡逃走了。
230號包廂是林芝會最偏僻的一個包廂,窗戶外面就是林芝會所引以為傲的「迷林」。那片樹林據說能讓指南針失靈,能讓獵狗迷路,曾經誤入迷林的人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迷林有著神秘而豐富的傳說,邱添虎一聽李土芝可能逃入了迷林,臉色立刻一變——他知道那塊地方根本不是什麼陸地百慕大,那是個軍事禁區!
李土芝如果進入了那裡,那就脫離了警察能夠管轄的區域,那裡是軍管區!即使是邱添虎這樣級別的人也不知道那片禁區裡究竟藏匿了軍方什麼東西。想要找人,必須從部隊那邊下手,邱添虎立刻給「02173號地」(即迷林)的駐軍辦公室去了電話。
登記本上登記的值班電話無人接聽。
邱添虎皺起了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之後四天裡,他撥打了這個電話十幾次。
居然無一接聽。
就像電話那端從來就沒有人。
李土芝慢慢走進了那座死寂的庭院。
圍牆的泥灰已經脫落,裡頭的紅磚已經變成了青黑色,不知道曾有過多少青苔在那些磚塊上死而復生,生而復死。
庭院的紅漆木門已全部掉色,木板都成了蒼白色,門口的兩隻巨大石獅子坑坑窪窪,飽受雨水腐蝕。
這裡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人住了。
咿呀一聲輕響,李土芝用樹枝頂開了這座死屋的大門。
大門後是一個小花園,花草已枯死了大半,小花園後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堵石雕牆。李土芝沒看明白那雕的是什麼內容,和常見的梅蘭竹菊或龍鳳圖案不同,那片牆上雕著不少人物,卻不知道是在幹什麼。
石雕牆左右都有走廊,走廊中一片幽暗,李土芝心裡直打鼓,全身發冷,一咬牙,對著右邊的走廊走了過去。
右邊的走廊裡什麼也沒有,地上一層積灰,不算很重,與這座宅院的外形和腐壞的大門相比,積灰少得出奇。李土芝順著走廊轉了個彎,突然看見角落裡一個黑黝黝的小東西躺在那裡——李土芝蹲下湊近去看,骨骼好像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部手機。
只是一部手機,周圍積滿了灰,彷彿掉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李土芝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抬起頭四下張望,周圍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出現過的痕跡。
這是誰的手機?它的主人為什麼沒有回來找它?到底是這個庭院裡其實還有人,還是也有別人像他一樣進入過這裡?
重要的是——那個「人」呢?
李土芝站了起來,突然開始大步往前走。
這一棟鬼屋似的傳統庭院到處瀰漫著詭異恐怖的氣氛,而這個庭院——難道就是林芝會苦苦守護的「秘密」?李土芝想起了他看見的字條「小心撲克牌」,那是什麼意思?那幾個字是要給誰看的?和林芝會所後山的這處密林有關嗎?
走廊的左邊露出了一個房門,李土芝用樹枝一下捅開了房門。
那是一間比較狹小的臥房,可能是僕人住的,陳設相當簡陋。李土芝不知道這庭院究竟是什麼時候荒廢的,但從那些家用的殘骸他也能看出——住在這裡的人沒有帶走多少東西,屋裡的東西該在那裡的還在,只是如今化成了一地垃圾。
他的目光掠過屋裡的床鋪,心頭微微一動——也許——住在這裡的人不但沒有帶走東西,他自己也沒有走。
樹枝揮過,掃去床上的蛛網和殘破的床幔,一具屍骨暴露了出來。
即使是李土芝這種見慣了死人的人也有些變了臉色——那是一具非常扭曲的白骨,可以看出他在死亡的時候有多麼痛苦,脖子和肩都快扭成了180度,手指在床沿摳出了不計其數的抓痕。
他究竟遭遇了什麼?
看見一具屍骨之後,李土芝幾乎要停擺的大腦突然清醒了一下,這裡有屍體——這裡有屍體——難道這座庭院之所以荒廢,並不是因為他們搬走了,而是他們……他們全都死在了這裡?可是這裡有屍體,這裡只是一片密林,如果發生滅門血案怎麼可能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沒有被人發現?他李土芝絕不可能是發現這裡的第一人!剛才地上還有手機呢……
他牙齒開始打戰——難……難道說——他一步一步地從房間裡退了出去,屍體從來沒有給過他這麼大的恐懼感——難道說所有發現了這裡的人也全都死在了這裡?這房裡的白骨究竟是誰的白骨?
是屋主人的?
還是後來者的?
這個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
四、鬼區
邱添虎倒騰了好幾手人情,終於把電話打到了「02173號地」駐軍的某一位部隊秘書那裡。那位秘書姓秦,聽說他對「02173號地」的事比較瞭解,邱添虎希望秦秘書能向上級說明一下情況,派人尋找李土芝。
沒想到一聽到「02173號地」,秦秘書的聲調都微微變了:「有人誤入了那個地方?」
邱添虎覺得奇怪:「是我這裡的人正在執行公務,被人追進去了,小秦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那個地方……」秦秘書的聲音微微一頓,「非常麻煩。」
「你們在裡面放了什麼?難道有彈藥庫?」邱添虎皺眉,「我的人絕對信得過,一定會給你們守密,他已經失去聯絡四天了,我非常擔心。」
「已經失去聯絡四天了?」秦秘書的聲音低沉而且語氣慎重,「那麼我建議邱局放棄救援,那個地方……實在是一個非常麻煩的地方。」
邱添虎很不高興:「你們部隊草菅人命,可我要對我的人負責!如果你們不願意派人,開個口讓我的人進去!」
「邱局。」秦秘書說,「我們在‘02173號地’曾經有個駐點,有一個班的戰士負責那個地方的巡邏和管理,但是沒過多久……」他一字一字地說,「駐點的電話再也打不通,整個班的戰士都失去了聯絡,我們派了增援小隊二十個人進入搜救,那二十個人同樣沒有回來,之後我們軍長又呼叫了特戰隊,特戰隊的精英進去十三個,只回來了一個人。」
邱添虎瞠目結舌:「什麼?那裡面究竟有什麼?」
「民間傳說那裡有鬼。」秦秘書說,「那個地方是解放前我們地下黨組織的一個秘密據點,只有一座清末的大宅院,曾經存放一些絕密檔案,培養過一些人才。本來計劃作為我們部隊紅色教育的一個基地,但後來出了意外。」
「那是誰的房子?」邱添虎的心情非常糟糕,「你們特戰隊不是回來了一個人,他說了什麼?」
「那是解放前愛國商人林靜蒼的老宅。」秦秘書說,「特戰隊是回來了一個人,但我不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麼,總而言之,如果你的人已經進去了四天,再派人進去救他,意義可能不大。」
邱添虎頓了一頓:「我明白了,但是如果明知有危險仍然願意去救人的話,你們部隊能讓我們的人進入‘02173區’嗎?」
「我會向軍長請示。」秦秘書說。
「告訴肖軍長,我邱添虎會帶隊救人。」邱添虎說。
李土芝陷入部隊「02173號地」的訊息悄悄在刑偵總隊內部流傳開來,不到一個小時,密碼組全體人員也收到了「內部訊息」,韓旌看著微信裡共享的資訊皺起了眉頭。
「02173號地?」林丸看著手機裡的訊息,低聲說了一句,「那種地方……」
「你知道是什麼地方?」胡紫莓好奇地看著她。
林丸微微一滯:「那是林靜蒼的老宅,林靜蒼在那裡出生,他有個弟弟叫林靜海……」
林靜蒼是本地有名的民族資本家,愛國商人,這大家都知道。胡紫莓忍不住又問:「林靜海是誰?」
「林靜蒼的雙胞胎弟弟。」林丸說,「林芝會的最早發起人。」
「啊?」大家都覺得詫異,「愛國商人的弟弟是黑社會老大?」
「林芝會最早創立的初衷可不是走黑道,」林丸說,「它和香港的精武門一樣,都是抗日救國的武術派別,林靜海開門授業,手下有近百名學生,曾經也是很有名的。」
「我怎麼都沒聽說過?」胡紫莓說,「林丸你腦子真好使,什麼都懂,這麼冷門的地方你居然也知道它的歷史,我真崇拜你。」
林丸淡淡地說:「我只是剛好對林芝會感興趣,查了一下資料。」
「聽說邱局讓一隊長去林芝會臥個小底,訊息可能不知道被誰走漏了,接頭的人沒有出現,一隊長當場暴露,這才陷入‘02173號地’。」趙一一坐在遠處感慨,「林芝會打了這麼多次也沒打掉,自己人裡面肯定有臥底,可惜了,人家原先是建立來抗日救國的,怎麼繼任的人走成了歪門邪道呢?」
「既然林芝會和林靜海有關係,林芝會所又在‘02173號地’前面,我能不能說——」韓旌的聲音突然冰冷地插了進來,「‘02173號地’裡發生的所有一切,林芝會其實心知肚明,又或者——奇怪的失蹤或死亡事件,本來就和林芝會有關呢?」
「對哦!那是林家人的老宅子!」黃襦很少說話,聲音很柔軟,「部隊不肯說的事,林芝會應該知道,但我們沒有辦法把林芝會的人請回來問話,他們都是黑社會的人。」
「‘02173號地’絕對有一個值幾十條人命,甚至上百條人命的秘密。」韓旌說,「世上並沒有鬼,那到底是誰在殺人?那個‘人’,他在掩蓋什麼?」
「韓旌。」林丸彷彿突然下了決心,「我想去跟邱局說,我要去找小李!」
「我也要去!」密碼組組長邱定相思一向熱衷於湊熱鬧,找「消失在詭異地區」的李土芝這種好玩的事怎麼可以不叫他?
韓旌目光炯炯地看著林丸:「我也去!」
五、一切
李土芝沿著走廊推開了三扇門,只有第一個房間裡有屍體。
其他房間都井井有條,所有的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緊接著他在通向二樓的木臺階上看到了另一部手機。
李土芝開始意識到——這或許不是巧合。
二樓的走廊和欄杆處堆積著一處比較高的落葉層,一個房間的門靜靜地對著陽光照耀下的落葉層開著,情景頗為恬靜。李土芝謹慎地遠離門口,慢慢地向門裡看去……
一串破碎布片、殘破皮革和無法形容的古怪顏色塊狀物的聚合體由一條絲襪懸掛在房屋中心。
沒有一絲微風,「它」在屋裡非常安靜。
在「它」背後的牆上是一幅色彩同樣斑駁古怪的西洋仕女圖,放眼看去只覺得屋裡一片光怪陸離。
李土芝眨了三次眼睛才認出,這是一具屍體。
一具衣服完全破碎,皮膚遍佈傷口、毀壞殆盡,骨肉殘缺的被風乾的屍體。
正對著屍體的地上有兩堆巫師帽一樣的褐色泥堆,不知道是什麼。
這具疑似上吊的屍體是一個女性,她的高跟鞋掉在一旁,水鑽閃爍如新,可見這是一個闖入者。
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吊上去?
又是什麼把她弄得千瘡百孔?
一部手機、一具屍體。
又一部手機,又一具屍體。
李土芝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某種邪惡而拙劣的遊戲,也許那些手機裡會有些關於兇手的線索。但折返回去撿那兩部手機又讓他覺得疲憊和噁心,他在屍體旁蹲了下來,試圖讓他的大腦清醒,把它當作平時工作中看見的受害人的遺體,這不是陰森幻境也不是邪惡地獄,這是工作。
心理暗示讓他打起精神,注意力集中到了屍體的異狀上。這具上吊的屍體和常見的不同,絲襪並不是纏繞在脖子上,而是纏繞在她的兩肋,繩結打得很牢固,但並不致命。屍體腐敗程度很高,那為什麼它還能掛在絲襪上不會掉下來?李土芝發現有許多極小的粉末和細絲粘附在屍體上,有些零碎的東西早就脫落,是這些粉末和細絲將它們粘到了一起。
看起來像某一種昆蟲的……李土芝沉吟,他並不是昆蟲專家,長年奔赴在刑偵一線,見過的屍體無數,這種模樣的粉末和細絲卻從來沒有見過。
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昆蟲?李土芝用樹枝輕輕撥了一下屍體,屍體內部是空的,只剩下白骨,乾枯的皮膚和破碎的衣服被粘連成一個空殼,所有的血肉都不見了。
他站起來,緊握著沒電的手機,這不是自然腐敗,自然腐敗的骨骼、衣服、皮膚都不是這樣的。
這像是什麼東西鑽進來把屍體上的肉都吃了。
二樓的房間裡除了這具上吊的屍體外,沒有其他發現。每個房間都殘留著數量眾多的垃圾,消失無蹤的主人似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從二樓的欄杆往外眺望,荒涼的庭院中依稀堆著十幾個土堆,更遠一點的地方有兩處更大的土堆,土堆前立著白色石塊。
那似乎是一片墓葬群。
誰家的墓葬群會修建在自家院子裡?
難道這棟宅子不是給人住的,而是給鬼住的?
李土芝在二樓轉了一圈兒,撿起了那部手機,又下到一樓撿起了迴廊裡的那部手機,將它們並排放在前廳一張木桌上。那張木桌依稀是梨花木紋,這種木頭能歷經百年不腐,李土芝剛剛把手機放在桌上就感覺到右邊牆壁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驀地轉頭。
一張巨大的油畫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身穿西方服飾,手持一把巨劍的騎士形象,只是畫中人的面孔是東方人。畫像已經殘破不堪,但仍然能感覺得到它當年的壯麗華美。李土芝看了看面前的梨花木桌,又看了看牆上的騎士畫,只覺得這張畫和整棟建築完全不搭調。
這張畫……有什麼古怪。
李土芝爬上了椅子,雙手扳住邊框,試圖把整幅畫拿下來,不料一搖之下,那幅畫沉重無比,他根本拿不住,轟的一聲巨響,油畫從半空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三塊。
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封從油畫背後掉了出來,捆綁的繩索已經腐朽,幾張卡片從牛皮紙封裡面露了出來。
李土芝的眼神突然直了。
那是幾張撲克牌。
他沒有忘記,他之所以遭到追殺,就是因為他在林芝會所裡面撿到了一張寫著「小心撲克牌」的字條。
撲克牌?林芝會、神秘古宅、形狀古怪的白骨,還有……墓葬群?
牛皮紙封裡的撲克牌並不是一副,只有零散的幾張,看起來非常古老,分別是梅花9、梅花10、紅桃2、紅桃7、紅桃8。
除了撲克牌之外,牛皮紙封裡面還有一本小冊子,小冊子裡有人用英文記錄著撲克牌的遊戲規則,字型是漂亮的花體。遊戲規則後面還有一些數字的記錄,看起來像是賭賬的記錄。李土芝連翻了幾頁,加減的數字相當多,如果這是賭錢的流水帳,小冊子的主人似乎相當迷戀橋牌。
賭賬後面是一些塗鴉,塗鴉的人有繪畫功底,畫出來的東西惟妙惟肖。
但那畫出來的東西讓人不寒而慄,他畫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上面戳刺著無數刀劍。下一頁畫的是血池中的一具骷髏,再下一頁畫的是面目猙獰的怪獸。
接下來他畫了一張人臉,那不是臆想出來的帥哥美女,而是一個面容堅毅的少年。再下一頁又是地獄般的塗鴉,畫的是一堆碎屍。
無論是哪具屍體都精心畫了面部,依稀都是同一個人。
塗鴉者顯然對那位少年恨之入骨。
李土芝翻了翻冊子,再看了一眼地上的油畫。
毫無疑問,小冊子裡被千刀萬剮的少年,就是油畫上的這位「騎士」。
小冊子的最後一頁夾著幾封信,同樣是漂亮的花體英文,充滿浪漫的歐式藝術氣息,內容是寄信人向一個叫「歐文」的人詢問有沒有能殺人不留痕跡的辦法、毒藥或詛咒。信件的落款時間是1939年1月17日。
「歐文」有回信,內容是「‘詛咒’已隨信附上,千萬小心使用,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止,儘快離開被詛咒的土地。」
這兩封信顯然是被誰故意收集後放在一起的。除了這兩封有關鍵內容的信之外,還有一封中文書寫的信件,毛筆字非常漂亮,但不知道和之前的塗鴉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這封中文信件寫道:「靜海死了,而我沒有,希望這一切都能結束。這裡已不適宜居住,文娟見信請攜素闌速速離去,家僕賜財遣散,勿再等我。」
這封信的落款時間是1940年5月。
這些信件被捆綁在一起,藏在了油畫背後。
李土芝驀然感覺到一陣刻骨的寒意——這古宅的氣息彷彿在告訴所有闖入者,並沒有人離開。那究竟是他們來不及離開,還是他們並沒有看見這封信,不知道要離開?是誰把這些東西藏在這裡?這無疑是一份罪案的證據,卻被藏了起來,是誰收集的?誰藏匿的?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收集罪證的人很可能就是藏匿罪證的人,這個人並不想塗鴉者的罪行暴露。而「靜海」這個名字如此熟悉——林芝會的創始人就叫「林靜海」,這捆「罪證」無疑和林靜蒼、林靜海這對兄弟有關。
而信裡提起的那個「隨信附上」的詛咒,就是這整片區域進入者死的原因。當年的收信人使用了它,然後「靜海」死了,這裡變成了「不適宜居住」的地方。
這世上真的有詛咒嗎?
當然沒有。
那「歐文」寄來的東西是什麼?
是什麼在這麼多年以後依然籠罩著這裡,殺人奪命,甚至啃食血肉?
正在他渾然忘記自己透支的身體狀況,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思考「那會是什麼」並幾乎就要得出答案的時候,小腿上微微一痛。
李土芝驀地驚醒,驚恐地看著爬上他支離破碎的褲子,悄悄在他小腿上咬了一口的東西。
那是一隻螞蟻。
李土芝瞬間明白了!
那是螞蟻!
那就是螞蟻!
黑紅的螞蟻!這是紅火蟻!不不不!這種螞蟻還不夠紅,個頭比紅火蟻大!它還會吐絲!那具死後被細絲和粉末粘成一團的屍體在李土芝腦海裡瘋狂地轉動——它是個變種!它——
腿上的微痛突然間放大了無數倍,劇痛化為閃電一下子竄過了李土芝的脊椎,他嘭的一聲仰天摔倒,全身脫力並開始抽搐,瞳孔開始收縮又放大,全身震顫,但他的神志還是清醒的。
它不只是啃肉,它還有毒!
他總算明白那兩具遺骸為什麼都會呈現那麼扭曲古怪的形狀,這種螞蟻有毒,中毒後人就會像他現在這樣,神志清醒,全身抽搐,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這些螞蟻將獵物麻痺毒倒之後,大部隊一擁而上,就算是一頭大象也絕無生路!
這就是那個「詛咒」!
可以「隨信附上」的詛咒!
那個「歐文」不知道從哪裡用信封寄來了這種變種螞蟻,害死了林靜海……或者是害死了林家全家!
李土芝躺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他瞪著天花板,那麼遠,似乎遙不可及……他能感覺到不止一隻螞蟻爬上了他的小腿,也許是更多,他即將成為一具不能分辨形狀的屍體,和二樓上吊的那具一模一樣。
哦!他明白了那個女人為什麼用絲襪把自己吊在燈具上,她是為了躲避螞蟻。
但終究沒能躲過。
風吹著古宅外的樹林,沙沙作響,四下安靜得出奇。
螞蟻爬行的時候並沒有聲音。
即使是蟻群。
六、巢穴
邱添虎和韓旌、趙一一、邱定相思一起進入了禁區,林丸雖然一再聲稱願意尋找李土芝,但她畢竟是女性,邱添虎最終沒有同意讓她去冒險。
林芝會所後山的樹林非常茂密,有些地方圍著鐵絲網,「軍事重地,請勿進入」的牌子清晰可見。有些地方圍網已經損壞,李土芝就是從損壞的網口逃進林子裡的。
一行人很快找到了李土芝在樹林裡的痕跡。
他一開始在樹林裡到處亂竄,然後就沿著溪流進入了密林最深處。
「這些都是樟樹。」邱定相思認得這些樹,「這都是人工種植的,樹齡可能都有幾十年了,這麼多樟樹,你聞聞這味道,香得很。」
邱添虎哼了一聲,他對樟樹不感興趣:「他為什麼鑽到林子裡去?」他無法理解李土芝為什麼不是往外跑,卻是往裡跑。
「林芝會動用了六個組在追他,每一條能出去的路都被封死了。」韓旌淡淡地說,「有狗的腳印,可是他們追蹤到樟樹林邊緣就沒再進去。」
「一隊長肯定知道了一些林芝會不可告人的隱秘。」邱定相思興奮地說,「我調查過,有個女記者幾個月前在這附近調查林芝會的歷史,後來失蹤了,可能和一隊長有相同的遭遇。」
「林芝會的人知道里面有什麼。」趙一一說,「他們不敢進入樹林。」
「不完全是。」韓旌淡淡地說,「也許他們不是不敢,而是沒必要。」
邱定相思臉色一變:「他們的目的是把人逼入樹林。」
邱添虎臉色非常沉重,如果林芝會早就知道林子裡有什麼,也許這一片神秘的禁區樹林就是他們常年用來殺人滅口的工具。
不知道有多少觸及了林芝會利益的人被驅入這片神秘的密林,繼而消失無蹤。
誰也不會知道,誰也沒有動手,某些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猶如泡沫。
四人小心翼翼地進入密林深處,很快見到了那些開著粉色花朵的樹木。越過花樹,林靜蒼的古宅赫然在眼前,被李土芝開啟的大門依然開著,趙一一首先進了門,然後「咦」了一聲:「那是什麼?」
四人一起往院子裡望去,他們看見的正是那些墳墓一般的土堆。韓旌看著那些土堆:「那是……」
那是墳墓嗎?邱添虎想起秦秘書提及在這裡死了不少士兵,難道他們就被葬在這裡?卻聽到韓旌吐字如玉般冰冷:「……蟻巢。」
蟻巢?
眾人不敢置信地湊近,在庭院裡,枯死的老樹下,佔據了花園大部分面積的土堆正是蟻巢,十幾個一米多高的蟻巢此起彼伏,宛如墓葬群。而在這些大型蟻巢的出入口,一些身長在一釐米以上的、半黑半紅的螞蟻正忙碌地爬進爬出。
大型螞蟻!
這麼大的蟻群!
四人面面相覷,都看見對方臉色慘白,面如死灰。
但蟻群別有目標,它們並不理會四人,浩浩蕩蕩排列成幾條長長的蟻線往房屋中爬去。邱添虎臉色大變:「李土芝!」所有人毫不猶豫地向房屋狂奔而去,對蟻群的恐懼一時都忘了。
闖進大廳,大廳中一層蠕動著的黑影,密密麻麻都是螞蟻,趙一一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密集恐懼症,居然看見那片巨大黑影的一瞬就吐了出來。韓旌眉頭緊皺,大步往蟻群正中衝去——那裡有個巨大的螞蟻團。
他一腳向那團巨大的螞蟻團踹去,嘭的一聲那團東西著地翻滾了幾圈,巨大的蟻群倒塌下來,暴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堆密密麻麻晶瑩剔透的卵,中間夾著極細極細的絲。邱添虎這才看清這些鋪天蓋地的螞蟻其實並沒有在咬人,它們每隻嘴裡都銜著一枚卵,成群結隊地把這些珍貴的卵放到那團東西上,並吐出細絲將卵固定住。
一看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連邱定相思也要吐了。這些螞蟻是把最好的食物讓給後代,一找到豐富的食物,它們就在上面快速建立起一個巢穴來,等著幼蟲孵化後取食。
韓旌蹲下身,將手伸入蟻卵,扒開那些黏膩噁心的東西,臉色青紫、彷彿死人一樣的李土芝露了出來。韓旌匆匆按著他的頸動脈,還有極其微弱的跳動:「還活著!快叫救援!」
李土芝可能已經被這些螞蟻淹沒了好幾個小時或者更久,鼻子和嘴唇上都是蟻卵。韓旌臉色也很難看,他有輕微的潔癖,對這些噁心的東西感覺更不好,但一咬牙,他伸手挖掉李土芝鼻腔裡的蟻卵。
這些東西嚴重阻礙李土芝的呼吸。
剛吐完的趙一一看到韓旌的動作差點又吐了。
邱添虎瘋狂地打電話,聯絡了好幾家醫院,又打電話給生物學專家,想要立刻搞清楚這些螞蟻究竟是什麼東西。
邱定相思抓起地上一卷不知道什麼東西瘋狂地打螞蟻,築巢的螞蟻被打散了,開始往四人身上爬。看見李土芝那噁心至極的樣子,邱定相思說什麼也不願意讓螞蟻接近自己。
就在韓旌剛剛把李土芝從蟻卵、黏液和蟻絲裡清理出來的時候,突然感覺雙手和腳踝一陣劇痛,那劇痛橫掃全身,他全身震顫,差點撲倒在李土芝身上,脫口而出:「螞蟻有毒!」
邱定相思一聲尖叫,趙一一整張臉煞白。
邱添虎厲聲問:「你說什麼?」
韓旌跪倒在地,雙手勉強支撐著身體:「螞蟻……有毒……快走……」他的手在劇烈顫抖,如果李土芝已經四天沒有進食,當然不可能抵擋這種劇痛,這就是林芝會心知肚明的秘密——這片樹林中有劇毒蟻群,能輕易殺死進入這裡的、不會飛的任何一種生物。
邱定相思立刻往外跑去,跑出去七八步,突然停住,又跑了回來,抓住了邱添虎。邱添虎的神情淒厲,軍隊曾經有一個倖存者,他們一定知道內情,可是秦秘書卻不說。為什麼?這種螞蟻的存在,難道是至高的機密?
「邱局,我們必須出去找救援!」邱定相思說,「韓旌說得對,快走,留下沒有意義。」在這種情況下,多延遲一刻,也就是多一分中毒的風險,這對已經中毒的韓旌和李土芝來說沒有任何幫助。
「快走!」韓旌說,「它們並不吃人,只是築巢,我想一兩天之內我們還有生機。」他控制不住身體,但神志還是很清楚。
邱添虎咬了咬牙,如果能撤出密林,他會馬上要求和軍長通話。「我們走!你們撐住!」
正當還沒有被咬的三人退出的時候,扶著桌子嘔吐了好一陣的趙一一突然發現桌子上並排放著兩部手機。
這顯然不是李土芝的東西。趙一一愣了一下,邱添虎目光一掠:「帶走!」
三人帶著兩部來歷不明的手機,快速撤出了林靜蒼的古宅。
韓旌努力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身上又遭遇了幾處蟻咬,但可能是疼痛一開始就放到了最大,他現在並沒有再感覺到有多疼。他以前也並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不怕疼。
因為他撐在地上一動不動,蟻群咬了他幾次以後,開始往他身上搬運蟻卵,似乎以為他也已經被制伏。
「啪嗒」一聲,有個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撞到了地上殘破的油畫。
韓旌眼睜睜看到臉色青紫、像死人一樣的李土芝露出一個獰笑,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緊接著「呸」的一聲吐出一大口夾雜著蟻卵和螞蟻的唾沫,劇烈地咳嗽起來。
韓旌的臉色更難看了。
李土芝咳了好一會兒,他身上的螞蟻四散離開,韓旌才聽到他惡狠狠地說:「……想要吃老子……咳咳咳……不……看……誰吃誰……」
韓旌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噁心得差點兒忘了身上的劇痛。
李土芝是被螞蟻毒倒了,這種螞蟻有毒,但毒液並不致命,它們忙於搬運自己的蟻卵藏匿到「糧食」身上。而李土芝之所以失去抵抗力,最大的原因是他太虛弱,他沒有食物。
而螞蟻,尤其是蟻卵,卻是一種優質的蛋白質。
螞蟻把卵搬運到他嘴裡,而他吃了那些卵。
可能還吃了不少。
至於本該令他痙攣抽搐的劇毒為什麼沒能持續起作用?只能說也許是李土芝死裡逃生,激增的腎上腺素令他一時擺脫了劇痛,所以他爬了起來。
「快走!到樟樹林……」韓旌說。
李土芝四肢發抖地向韓旌爬了過來,拉住他的手臂:「要走一起走……」
韓旌咬牙不動。
李土芝嘲笑道:「膽……小鬼……」他用力拉扯韓旌的手臂,那震盪的劇痛讓韓旌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李土芝笑得很大聲,「你……你對你自己說……說‘沒什麼老子我不能承受的!’你就能爬起來……來,跟我唱……」他突然大吼起來,「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
韓旌劇烈顫抖,李土芝繼續吼叫那首歌,用力拉扯韓旌,鬼哭狼嚎般的淒厲的歌聲在寂靜的古宅中迴盪,韓旌對自己說——
「我要活下去。」
有時候要活下去,需要比死更有仗劍披甲、一意孤行的勇氣。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其實遠不足夠。
終於,在李土芝歇斯底里的吼叫中,韓旌動了起來。
他們全身都是螞蟻,四肢著地爬出了古宅,爬出了院子。
樟樹的氣味隨風而來。
他們身上的螞蟻突然紛紛轉向,從兩人身上掉落,爬向古宅院子裡的巢穴。
這些螞蟻畏懼樟樹的氣味,所以這片樟樹林是為了困住螞蟻而存在的。韓旌深吸了一口樟樹香氣,回頭看李土芝,剛要說話,卻發現他已經趴在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再度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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