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兇手的密碼

一、藍色通報

李土芝在「藍色字」案件後,立刻被刑偵總隊停職,總隊針對他的精神狀態展開評估,以確定他是否適合現任崗位。

李土芝不在一大隊的日子裡,讓一大隊組員著實無聊了好一陣子,沒有開會忘帶材料、值班忘帶門卡、吃飯總是找不到飯盒的領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無聊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五月三日,邱局集合一大隊召開了一個短會。

國際刑警組織向公安部發來一封信。

「……今天,公安部收到國際刑警組織發來的藍色通報,就是我手上這張。」邱添虎揚了揚手上的列印件,「這是一個急件,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在南非發生兩起殺人案,兇手持槍入室搶劫,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案件裡開槍打死一家三口,四月三十日的案件裡開槍打死一人。」他臉色沉重,「我也不賣關子,南非每年發生的兇殺案數量很多,國際刑警組織單單為這兩起案件給公安部發藍色通報,因為這是兩起非常特別的案件。」

負責案情放映的幻燈片刷出一張圖片。

那是一片斑駁的牆壁。

邱添虎回過身來,指著那張照片說:「由於死者都是頭部中彈身亡,這些牆上的東西很大可能是兇手留下的標記。」他的臉色一點兒也不樂觀,「一般是受害人給警方留下死亡密碼,而在這兩起案件裡……是兇手留下了密碼。兇手在犯罪現場留下這麼古怪、數量如此龐大的密碼,在罪案史上可能也是首次。」

陳淡淡等一隊隊員表情嚴肅。

幻燈片上的圖變得清晰——那是從天花板到地上,鋪天蓋地的「死」字。

在兩個兇案現場,只要是空白的牆壁,上面都用血寫滿了中文的「死」字。

暗紅的血書遍佈斑駁的牆壁,看起來觸目驚心。

「兇手書寫的是漢字,他的背景肯定和我國有關。」邱添虎說,「國際刑警組織把藍色通報發到我們公安部,想必也是同樣的推論。」

與此同時。

總隊的密碼組也在進行相同主題的會議,那遍佈「死」字血書的牆壁照片出現在每一個顯示器上,韓旌等六人的臉龐在顯示器的光線中顯得灰暗。案件通報上不僅有血腥恐怖的「死」字血書,還有受害人死狀悽慘的屍體,兩起案件的死者都是被子彈擊中頭部身亡,之後屍體又遭受兇手歇斯底里般的瘋狂破壞,直至血肉模糊。

這種現場顯示了兇手的目的非常明確,是復仇。

但除了留下觸目驚心的幾百個「死」字之外,這位暴虐的兇手居然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跡。

兇案現場沒有留下指紋,毛髮和衣物纖維化驗以後也無法提供有效線索,沒有發現其他具有指向性的毛髮和纖維,它們都非常普通,可能來自任何人。沒有車輛來去的痕跡,門窗也沒有任何損壞。

簡直就像是受害人家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惡魔,在對主人進行了瘋狂攻擊之後,它又憑空消失了。

案件的突破口只能寄望於用死者鮮血書寫的幾百個「死」字。

而這些神秘的文字既然是中文,南非刑警在破譯無果的情況下只能通過國際刑警組織聯絡中國公安部,希望獲得幫助,同時他們也提供了一位嫌疑人,叫作威廉·王。

二、來自兇手的密碼

南非刑警要求協助調查的這位叫「王威廉」的華裔,目前是甘比亞籍,1993年在中國出生,後來跟著父母到非洲做生意,隨後移民。王威廉的父母曾經在南非經營一家規模很大的百貨商店,但2000年在家中雙雙被害,兇手持槍搶劫,並在屋內牆壁上用受害者的血液寫滿了奇形怪狀的符號。當時王威廉躲在兒童房衣櫥裡躲過一劫,他提供了兩名兇手的樣貌特徵,但案件並未偵破,兇手也一直沒有找到。

最近被槍殺的兩人都在當年案件的嫌疑人名單中,樣貌特徵與王威廉的口供相符,在他父母死亡的時間段在王家別墅附近出現過,併為此也曾接受過警方的調查。

而當年兇手在兇案現場留下的奇怪符號,與這兩起案件中牆壁上出現的密密麻麻的「死」字,也有某些相似之處。

南非警方懷疑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這兩起兇案的兇手是為父母報仇的王威廉,他破譯了當年的符號密碼,找到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並以相同的手段進行報復,但這樣的懷疑並沒有直接證據。

王威廉已於五月一日以探親的名義進入中國國境,國際刑警組織要求中國公安部予以調查。

密碼組的禿頭領導放大了一張圖:「這是王威廉父親王家強和母親孫麗麗當年遇害的時候,兇手在牆上留下的符號,大家注意看。」

幻燈片放出一張顏色略顯暗淡的照片,拍照的光線很差,但仍然看出那是一片色澤柔和的印花牆紙,牆紙上到處都是噴濺的血跡,有人用快要乾涸的血跡寫了這麼一串符號:

△△△△△□□

〇〇▲▲▲

△□□□□□

☆☆☆☆〇〇

■☆☆☆☆☆

血書的符號顛三倒四,雖然這必是破案的關鍵,目前卻無人能夠破解。

「這是當年的兇手留言,而這張……」禿頭放出另外兩張照片,「這兩張是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案件的兇手留言照片,大家注意看,破譯這兩張兇手留言是我們密碼組的中心任務。」

幻燈片又放出幾張照片,這次是斑駁的牆壁,上面用新鮮血液寫下了許多巨大的非常潦草的「死」字。大體看起來是這樣的: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

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另一面牆壁上用較小的「死」字寫的是: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密碼組的組員都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每個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兇手留下如此龐大的密碼,必然是在傳遞著什麼訊息。

而傳遞訊息本身就代表著案件並未結束。

這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案件,兇手非常危險,不知道他的目的除了復仇還有什麼,或者是通過暴虐的行為來掩蓋什麼,他的犯罪並未終結。

三、偵查行動

密碼組的主要工作就是破譯那些符號和「死」字,而總隊一大隊的主要工作是調查嫌疑人王威廉。

南非警方提供的嫌疑人王威廉於五月一日從北京首都機場入境,乘車前往他的出生地——狐縣。狐縣在f省境內,屬於總隊管轄,所以公安部把藍色通報發給了邱局。

但現在總隊一大隊隊長李土芝停職,二大隊隊長韓旌調離,群龍無首,要調查這種重要案件有些困難。邱局便讓胡酪和王偉臨時指揮一大隊和二大隊組員。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隊長……」胡酪坐在李土芝的辦公桌前給一大隊全體隊員排輪班表——他們從會議結束後就開始進入高強度的工作狀態,停止休假、二十四小時輪班——一大隊有十八個人,給十八個人排輪班和值班表,這可不是容易的活兒,必須得考慮人員搭配、輪班時間段公平合理、值班人員當日有否輪空……

三分鐘內搞定二大隊排班的王偉坐在胡酪身後和陳淡淡聊天。

陳淡淡正在問李土芝的狀況:「我們敬愛的一隊現在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回來上班?」

「這幾次心理評估報告的結論都不太好。」王偉皺著眉頭,「歸隊時間可能很難說。」

「為什麼不太好?我們一隊這麼可親可愛,這麼勤勞偉大,他心理哪裡有問題了?」陳淡淡很是生氣,「評估組的那些人自己心理有問題吧?」

「對一個童年受過巨大精神刺激或有著創傷的人來說。」王偉說,「我覺得一隊的表現過於正常……他就像正常人一樣,好像沒有暴露出有什麼影響,這也許正是不太正常的表現。」

陳淡淡哼了一聲:「太正常還不行?不准我們一隊意志堅定、性格特別堅強嗎?」

「評估組認為一隊應該也存在應激源,當發生類似於應激源的事件的時候,一隊的反應難以預測,但他們還沒有找到應激源。」王偉說。

陳淡淡若有所思,她不能否認,王偉說得的確有些道理。

「王二……」胡酪給二大隊的王偉起了個新外號,有氣無力地說,「能來幫哥們兒一下嗎?中午請你吃烤魚……哥真心不擅長數列……這種活兒就要讓專業的來!」

王偉走過去,在胡酪的電腦上敲了幾下,排班表就按順序列好了,他又簡單修改了幾個,搞定。胡酪看得目瞪口呆,王偉轉過身來:「好了,今天誰是外勤?先去狐縣吧!」

胡酪舉起手,乖乖地說:「我。」

狐縣距離省城並不遠,但由於人口很少,交通不便,大部分地圖上並未標註這個縣城。

胡酪和一隊的一名外勤警員黎京一起開車前往狐縣,高速公路兩側風景如畫,兩人輪流開車,都在感慨在這種山清水秀的地方都能生出殺人狂魔,真是浪費了這天地靈氣啊!

三個小時後,胡酪和黎京到了狐縣。

警車剛上了村道,兩邊立刻圍上了許多村民,對著不遠處的一棟房子指指點點。胡酪莫名其妙地探出頭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殺人啦!」擠在車前面的一個村民說,「村口那間空屋裡死了個人,不知道是誰,才剛報警警察同志你們就來了!速度真快!」

胡酪心裡一沉——死了個人?

黎京開車門下了車:「是個外地人?」

「我的媽呀到處都是血,誰看得清……」那村民說,「很恐怖的,你們才來了倆人?我看那殺人現場的樣子,少說也得來二十個人才夠啊!人家電視上一來都是烏泱泱來好幾輛警車呢……」

胡酪和黎京不聽那些被電視劇洗腦了的村民嘮叨,兩個人先勸退了圍著空屋看熱鬧的村民,用殘破的桌椅板凳將空屋周圍攔起一道臨時的警戒線來。胡酪讓黎京在外面暫時維持秩序,他先推開空屋的門,往裡看了一眼。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想想他胡酪在刑偵總隊一大隊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殺人現場沒見過?

但這麼暴虐又熟悉的現場真是第一次見。

胡酪看見一個人撲倒在地上,看不見臉,但是屋裡到處都是血,傷勢看起來非常嚴重。牆壁上血跡未乾,赤裸裸、紅豔豔的線條觸目驚心——那是一個個碩大的「死」字。地上除了噴濺的血跡,還四處丟著一些紙筆、錢包和銀行卡等物品,甚至在房間的東北角還挖掘了一個大洞,就像兇手本來有埋屍的打算,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放棄了。

胡酪注意力集中到了十分,這是一棟簡單粗陋的自建房,多年沒有人居住,地上有很厚的塵土,還有幾行腳印。

一行腳印是死者的,另一行腳印從死者身邊延伸到牆角那個大洞旁,然後就消失了。

只有走過去的腳印,並沒有走回來的。

就像行兇者在地上挖了一個洞以後就消失了,或者是行兇者鑽進地底消失了。

可是這麼草率挖掘的一個洞,難道真的能通向地底?

胡酪沉吟了一下,決定還是等大部隊到達的時候再進入房間。

由於現場過於血腥,加上本村並無人失蹤,村民們並沒有進入房間,兇案現場保持原樣,或許會有什麼表面上看不到的線索存在,還是小心謹慎點兒好。

四、神秘的終結

狐縣警方和一大隊的增援很快趕到了現場,胡酪戴上手套、穿上鞋套,進屋給死者拍了幾張照片,隨即將屍體翻了過來。

死者的頭部受到重擊,幾乎是腦漿迸裂,但那留著的絡腮鬍子,以及與村民全然不同的氣質還是讓人一眼認出他是個外來者。

然後第二眼——胡酪認出他是王威廉。

南非警方正在調查的疑犯,剛剛回鄉探親的王威廉就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中國警方面前。他身上共有七處傷口,都是被鈍器擊打所致,致命傷在頭部,根據經驗,胡酪和黎京都判斷其頭部的一擊是致命傷,也是王威廉所遭受的第一下攻擊。

受到這樣的重傷,王威廉直接撲倒在地,即使兇手後來又對他實施了六次攻擊,他也沒能再爬起來,最終就這樣死在了地上。

攻擊王威廉頭部的兇器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它有一個尖銳的直角,但還看不出究竟是什麼。

牆上寫滿了「死」字,胡酪拍了照片給邱局傳了回去,心情非常沉重。

王威廉真的是南非四月二十八日案件和四月三十日案件的兇手嗎?如果他是,那麼殺死他的人又是誰?為什麼牆上也會出現兇手的「死」字留言?

這次的血書是在向誰傳達?

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嗎?

刑偵總隊。

邱添虎和密碼組的禿頭一起在第一時間分析了胡酪發回的資訊。邱添虎非常生氣,兇手在警方監控的眼皮子底下殺了案件至關重要的人物,居然還找不到一點兒線索?如果王威廉不是兇手,整個案件都要重新調查!

而密碼組的禿頭獲得了新的「死」字密碼,感覺如獲至寶。

王威廉死亡現場的「死」字密碼是這樣的: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

這個死亡留言顯然和南非兩起命案的死亡留言屬於同一密碼規則,禿頭手上已經有了至少兩個同一規則的密碼,而王威廉父親王家強和母親孫麗麗命案現場的奇形圖案留言也很可能屬於同一規則的密碼!

這對解密工作是天大的進展!

新的兇手留言傳回密碼組,邱定相思等人立刻開始分析這些「死」字的序列問題,而韓旌卻在細看王家強和孫麗麗被害案的卷宗。

王家強和孫麗麗是偷渡出境的,兩年後開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店。這兩人遇害的時候,王威廉只有七歲,之後他被在南非淘金的叔叔王家和收養,一年後王家和突然失蹤,警方立案查了一陣沒有結果。王威廉開始在各個收養家庭之間流浪,十八歲的時候找到一份洗車工的工作,開始獨自生活。

韓旌又將王威廉被害案的材料看了一遍。

王威廉以探親的名義回國,他要探望的人是他的奶奶,也就是王家強和王家和的母親李春。但他只在奶奶李春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發現死在了村口的空屋裡。

韓旌犀利的目光閃動,他放下了卷宗。

就在這個時候,邱定相思對禿頭招了招手:「老頭,我破譯了密碼。」

「我也破譯了。」林丸淡淡地說。

禿頭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一群手下,嘴裡問的卻是韓旌:「你破譯了沒有?」

韓旌不置可否,答非所問:「這是一個終結,又不是終結。」微微一頓,他加了一句,「只要我們沒有找到那個‘東西’,類似的案件可能會繼續發生。」

禿頭讚許地拍拍他的肩:「我去打個電話給老邱,你們繼續討論。」

邱定相思拿著一張紙,興致勃勃地看著韓旌和林丸:「你們破譯出來的是什麼樣的?」

林丸用她白皙漂亮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地畫:「w——h——e——r——e——」

邱定相思拿出自己的紙片,只見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where?ihavereareyou?」在這行字的最後,他用鉛筆寫了一個巨大的「end」。

韓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密碼組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能讓冰山樣的精英點個頭不容易啊!這就表示他毫無異議。

沒破譯出來的趙一一和胡紫莓異口同聲地問:「怎麼破的?」

邱定相思非常得意地看了林丸一眼,發現她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韓旌當然更加不會搶他的風頭,於是興高采烈地說:「這是一種波利比斯密碼,是敲擊密碼的起源之一。要破譯這些密碼,關鍵點其實在於兇手後來寫的那些‘死’字。」

「那些‘死’字怎麼了?」趙一一問。

「那些‘死’字告訴我,第一次兇案現場的那些奇怪的圖案只是一種混淆視聽的方法,破譯的關鍵和圖形無關。」邱定相思說,「因為‘死’字是沒有圖形的,相同的字一再重複卻一樣能傳達意思,那就只能是個數了。」

他在紙上寫下:「5,2,2,3,1,5,4,2,1,5」,用較小的字寫下:「2,4,2,3,1,1,5,1,1,5,2,4」和「5,2,2,3,1,5,4,2,1,5,1,1,4,2,1,5,5,4,3,4,4,5」然後點了點紙上的空白處,「這些數列一定意有所指,然後我們就會發現這些數列的特別之處——它們是正整數,都不超過5,且其中並沒有0。所以實際上應該存在一個‘解碼器’,它基於某種原因使計數時不會有非正數,且怎麼樣都不會超過5,我認為是這樣的——」邱定相思很快在紙上畫了一個5乘5的格子,「案發地是南非,通用語言是英語。所以我在這25個格子裡要填下英文字母a至z,而當我開始這樣乾的時候,我發現我畫出了一個5乘5的波利比斯棋盤。」他隨即把「i」和「j」放在了同一個空格里,「基本的波利比斯棋盤就是這樣,而這個最簡單的波利比斯棋盤就能破譯‘死’字密碼。」

趙一一恍然大悟,胡紫莓和黃襦也在點頭,他們都是密碼高手,立刻就明白了。

這幾起案件中,無論是畫圖或者是寫字,兇手留下的其實是數列而不是字元。而兇手留下的數列中第一個數字代表波利比斯棋盤的縱列數,第二個數字代表橫列數,兩個數字加起來指代一個字母,把所有的字母加起來,就能得出正確的詞彙。

就像第一個案件裡兇手留下的「△△△△△□□」,其實是「5,2」——也就是棋盤裡第五行第二個字母,那就是「w」!

所以在王家強夫妻被害案中,兇手在牆上以血書留下的留言是一句毛骨悚然的「where?」人都被殺了,兇手到底是在問誰?又問的是什麼呢?他是在找一個人,還是在找一件東西?

而事隔十幾年,南非近期的那兩起兇案居然是有人以相同的密碼規則回答:ihavereareyou?

遲到十幾年的回答,以四條人命為代價,這三起命案的兇手似乎並不是同一個人,其中有一個會是王威廉嗎?他們提到的「it」究竟是什麼?

而根據這個密碼規則,王威廉被害現場的那些「死」字所表達的是「end」。

所謂「end」——表示有人已經得到了那個關鍵的「it」,殺夠了人,將一切畫上句號的意思嗎?這個畫上「end」的人和之前三起兇案的兇手是什麼關係?

橫跨十多年,四起命案,七條人命,其中以鮮血談論的「it」究竟是什麼?

當趙一一等人明白了所謂「死」字密碼的真正含義,也就明白了韓旌說的「這是一個終結,卻又不是終結」的意思——如果不查清這個沾滿人血的「it」究竟是什麼,以及「它」現在在誰手裡,類似的悲劇可能還會繼續上演。

五、謎一樣的「it」

「這裡……不可能是嫌疑人逃走的地方。」

在王威廉死亡現場調查的胡酪正在對著屋角的泥坑拍照,這泥坑並不太深,二三十釐米的深度,根本不可能作為逃脫的出口,但也看不出挖掘的動機,也許裡面曾經埋過什麼東西,而現在沒有了。

「也許有人在這裡藏了什麼東西,兇手殺了王威廉,搶走了東西。」黎京沉吟道,「或者東西本來就是王威廉藏在這裡的……」

「王威廉昨天才到這裡,這棟空屋也不是他奶奶的,他能有什麼東西藏在這裡?難道是昨天臨時埋的?」胡酪懷疑地看著那個洞,「兩行都是王威廉鞋子的腳印,也許這個洞真的是王威廉挖的?」

「如果是他挖的,為什麼沒有走回來的腳印?」黎京反問,「難道他是從那裡飛過來的?」

「不可能,這裡有什麼東西能把一百五六十斤的人一下扔出去將近兩米?」胡酪嗤之以鼻,「蹦床嗎?」

黎京搖頭,拍完照之後,他用鑷子輕輕在土坑裡翻動,泥土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黎京的鑷子碰到一截殘破的電線,城鄉接合部的泥土中經常可以見到類似的垃圾,翻了一會兒,除了幾條破爛電線和髒兮兮的紙巾碎屑之外,沒有任何發現。

胡酪更詳細地拍攝著牆上的血字,他發現這些「死」字和南非警方發過來的「死」字並不一樣。

它們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這讓他毛骨悚然。

「我認為這是一個三方問答。」

在總隊密碼組辦公室裡,林丸正在分析案情,但語氣依然清冷:「2000年的案件裡用圖案留下‘where?’的是一個人,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分別留下‘ihaveit’和‘whereareyou?’的是另一個人,而狐縣空屋王威廉死亡現場留下‘end’的是第三個人。」她敲了敲手裡的影印件,「很容易可以辨認,這兩個寫‘死’字的人筆跡都不一樣,顯然2000年的兇手比後兩個都聰明,懂得利用圖形來掩飾密碼規則,而後兩個兇手顯然沒有考慮到這點。」

「從筆跡來看,兩種‘死’字人都寫得很鬆散,結構非常不協調,不像書寫熟練的人。」黃襦補充說,「不畫圖案,故意寫‘死’字,帶著很強的威脅或復仇的性質。」

「韓旌,你有什麼看法?」胡紫莓好奇地看著韓旌,從討論開始,大家都很快提出了各種猜想或推論,只有韓旌一言不發。

韓旌看了胡紫莓一眼,那眼神讓她心裡涼了一涼,只聽他緩緩地說:「黃金……或者鑽石。」

「哈?」胡紫莓傻眼,「你說什麼?」

大家都充滿疑惑地看著韓旌,討論得好好的密碼和兇手,怎麼突然話題就轉到黃金和鑽石上去了?

「it……」韓旌說,「2000年的案件卷宗我反覆看了,有一些細節很令人疑惑。」他並沒有直接提及那些「死」字密碼,反而從案件開始談起,「畫下那些圖案需要不短的時間,我不明白兇手既然有充足的時間在房間裡寫密碼而不怕被人發現。行兇的不止一個人,為什麼他們沒有發現躲在衣櫥裡,其實非常容易被發現的王威廉?」他緩緩搖頭,「兇手長時間滯留在命案現場寫密碼,而不是除去兇殺的痕跡,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何況他已經將屋子的主人殺死,寫下的密碼是要給誰看?」

邱定相思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兇手故意放過了王威廉?」

「他故意放過了王威廉,並且他知道現場是安全的。」韓旌說,「屋裡只剩下一個人,你說密碼是寫給誰看的?」

邱定相思頓時全身寒毛倒立:「兇手故意在一個七歲男孩面前用他雙親的血寫下密碼留言?」

「基於某種原因,兇手確認七歲的王威廉能夠讀懂密碼,這也不奇怪,波利比斯密碼是一種很古老的密碼,任何一本講述密碼歷史的書裡都會提起,如果王威廉正好讀過,他就能看懂。」韓旌說,「困難的是兇手為什麼能確認王威廉能夠看懂?用王家強和孫麗麗的血來寫密碼,無疑將給王威廉帶來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恐懼感,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脅迫手段。」

「但王威廉向警察供述的時候並沒有提起密碼,他只是形容了殺死他父母的兇徒長什麼模樣。」林丸清雅的眉線微蹙,「如果他看懂了,為什麼不說?」

韓旌清冷的目光在林丸身上轉了一圈:「王威廉已經死了,究竟是他年紀太小一時沒有想到,還是基於什麼原因不敢說,答案我們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但兇手知道王威廉能讀懂波利比斯密碼,他為什麼能知道?他在殺死王家強和孫麗麗之後沒有立刻離開現場,究竟是憑什麼能夠讓他確認現場安全?至少兇手之一一定和王家人非常熟悉,對殺人現場也非常熟悉——在南非,與王家強和孫麗麗非常熟悉,熟悉到能把王家當自己家的人只有一個,王家強的弟弟王家和。」

「可是如果王家和想要向王威廉問點什麼,他完全可以直接問,根本沒有必要寫什麼密碼……」胡紫莓忍不住說,「如果是王家和殺了王家強,王威廉為什麼不說?」

「一開始王威廉可能沒有意識到,他的叔叔是謀殺的主謀,王家和如果敢直接暴露在王威廉面前,他就沒有必要寫密碼。王家和想要一個答案,而王家強和孫麗麗顯然不會告訴他這個答案。」韓旌說,「一個七歲的男孩子應該比成年人好對付得多,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轉而信任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而王家和在案件發生後順理成章地收養了王威廉。」

「你是說王家和可能僱傭了兩個非洲殺手在殺死自己的哥哥和嫂子後,讓他們在牆上畫下一片龐大的密碼,就是為了孤立王威廉,好讓王威廉告訴他‘答案’是什麼。」胡紫莓仍然覺得匪夷所思,「有可能嗎?」

「有可能。」邱定相思表情凝重,「這種說法能夠解釋為什麼王家和僅僅收養了王威廉一年,也能解釋四月底的兩起兇案。如果王威廉長大後發現了真相,在警方無能破案的情況下,他精心尋找兇手,將其殺死,並用相同的密碼給王家和留下血書,希望找到王家和的蹤跡為父母報仇,這都說得通。」

「問題是難道王家和精心策劃了這麼大一個局,王威廉居然沒有上當?事隔二三十年,難道王家和想要的那個‘it’依然那麼具有吸引力?」胡紫莓緊接著說,「他竟然真的還沒得到那個東西?」

韓旌沒有回答。

兇手顯然沒有得到。

如果兇手早已得到想要的,王威廉就不會死。

「你說的黃金或者鑽石是什麼意思?」林丸淡淡蹙著眉看著韓旌,「王家強和孫麗麗就是死也不告訴王家和的東西,是黃金和鑽石?」

「王家強和孫麗麗是偷渡出境的,初到南非的時候身無分文。」韓旌說,「為什麼兩年之後他們居然在甘比亞開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店?那需要一大筆錢,他們的錢從哪裡來?王家和也在非洲,他在南非的一個私人金礦裡淘金,那麼王家強和孫麗麗之前會不會也在南非的某個礦區碰運氣?也許他們找到了價值連城的東西——南非是黃金和鑽石的聖地。」

密碼組一時鴉雀無聲,在大家對著「死」字議論紛紛的時候,韓旌卻已經想到了這麼多。而他這些推論卻令人難以反駁,的確,那個能讓人惦記幾十年不忘的、能讓人罔顧人命甚至親情下手搶奪的,也只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因為一旦獲得,就能改變命運。

六、死神的詛咒

狐縣警方開始接手空屋死亡案的基本調查,十幾個警員將整片區域圍了起來。黎京和胡酪得到了想要的現場資料,先從現場撤了出來。

胡酪接到了邱局的電話,嗯了幾聲之後,抬起頭來對黎京說:「頭兒叫我們到派出所查查,看王家和是不是在這裡?」

黎京迷惑地看著胡酪,他對2000年的案情不是很熟,對王家和的印象也很模糊。

「去看看,王威廉這次是來探望他的奶奶李春,如果王家和當年從南非回來了,他應該也和李春住在一起。」胡酪拍了拍黎京的肩。

兩個人很容易就在村裡找到了李春的住所。

那是一間非常破舊的自建房,牆上的白灰早就脫落,地上遍佈塵土,家裡幾乎什麼都沒有,僅有的生活用品——一個電飯鍋、幾個碗擺在地上,幾件衣服放在屋裡唯一的一張床上。很難想象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的今天,還有人生活得如此艱難。

李春滿臉皺紋,皮膚黝黑,呆呆地坐在她唯一的一張床上。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頭髮一綹一綹的,衣服半乾半溼,粘滿了爛泥和枯枝敗葉,好像在什麼地方摔了一跤。

在她的對面掛著王家強和孫麗麗的遺像。

遺像前面放著幾個蘋果,點著香。

胡酪忍不住同情眼前這位老人,她的大兒子死於非命,二兒子不知去向,唯一的孫子才回來一天就被人謀殺,換了是他自己的話,根本不知道怎麼接受現實。

派出所介紹過李春的情況,她不是狐縣本地人,聽說年輕時讀過書,但不知道為什麼患上了精神分裂,被拐賣到狐縣,嫁給了本地村民王飛。後來王飛在地裡幹活的時候遭遇歹徒,腦袋被砸出一個大洞,沒幾天就死了,留下李春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生活。

李春靠撿拾垃圾養活了王家強和王家和。

後來王家強死了,王家和不見了,她本來就不太清楚的腦子就更加糊塗了,幾乎連撿垃圾都不會了。

幸好村裡有人接濟她,時不時有人會給她一點兒錢,買一點兒水果或大米什麼的,派出所也時不時過去關照,她才勉強活到現在。

王威廉昨天回來認親的時候,李春家裡根本沒地方住,他才到村口路邊那個空屋裡去住,誰知道第二天一早,王威廉就死了。

胡酪和黎京在李春家裡轉了幾圈,那屋子髒亂得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人,王家和肯定不在這裡。告別了李春,胡酪給邱局回了個電話,表示王家和不在狐縣。

派出所的戶籍登記也顯示王家和自從和王家強一樣偷渡出境,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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