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韓旌的疑惑
「若海圖」案件後,韓旌回到了密碼組。
刑偵總隊的密碼組是個神秘的新單位,誰也不知道它裡面具體做的是什麼。據傳聞它是專門培養密碼專家的地方,但既然是一個編制內的單位,就不可能純粹是一個培訓機構。
它實際上是一個頂尖情報人員的培訓、任命和派遣機構。被選拔進入密碼組的人員除了需要精通密碼理論之外,同樣要具備潛伏、偵查、搏鬥和使用武器的能力。在「若海圖」案件中,李土芝撞見韓旌在龐若海家裡臥底,這是韓旌培訓內容的一部分,可惜運氣使然,他完成得並不好。
現在密碼組共有六名頂尖受訓者,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而真正來自警隊內部的,居然只有韓旌一個。其餘的五人中,組長邱定相思是一個精通日本料理的廚師,雖然他名字有四個字,但並不是日本人,聽說他的母親是個詩人。副組長趙一一受訓前曾經是國家體操隊隊員,剩下的三個人林丸、胡紫莓和黃襦都是女性,分別來自某跨國公司高層、淘寶店客服和某市園林局職工隊伍。
總而言之,這是一支平時生活完全不會搭在一起的六個人的隊伍。韓旌的加入是一個意外,其他五個人都來自一場長達一年的選拔賽。據說密碼組在某入口網站上展開了一個破譯密碼的活動,每個星期下放一個謎題,能提交正確答案的賬號自動進入下一輪,而經過整整一年五十二個謎題的篩選,有六個人答對所有謎題並符合其他條件。經過刑偵總隊的動員,其中五個人自願加入密碼組,一人退出,而這個退出後留下的名額就讓韓旌頂上了。
這個掛名密碼組的神秘機構沒有真正的名字,韓旌他們就是這個機構的第一批組員。
韓旌回到密碼組的時候,邱定相思等其他五個人已經在會議室裡等他了。這次他們都接到了臥底任務,聽說林丸在臥底第一天就順利完成任務,然後給自己放了大半年長假,最慢的黃襦也在臥底七個月後完成任務全身而退。
而韓旌並沒有完成任務,他回來的時候,會議室裡都是幸災樂禍的笑聲。
「回來了,回來了,韓警官終於回來了。」邱定相思的聲音不小,「還要感謝你做任務時間這麼長,給我們放了大半年的假!大家給韓警官鼓掌!」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不整齊卻響亮的掌聲,連含蓄的黃襦都笑得東倒西歪。
韓旌依然沒什麼表情,坐在了靠門口的一張椅子上。
「嗯哼……」坐在距離韓旌最遠的位置上,一個禿頭老頭哼了兩聲,「任務的事都是絕密,不要互相討論別人做了什麼任務,也不要試圖打聽細節,過去的事就要把它忘記。」
「是!」除了韓旌之外的五個人整齊地應了一聲,依然嘻嘻哈哈。
「潛伏臥底的任務大家都完成了,至於做得好不好,在培訓結束以後,大家各自的成績單和評估小結上會有,到時候自己看。」禿頭繼續說,「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整個小隊要合作行動,參加一個大案的偵破工作。」
聽到「大案」兩個字,整個組除了韓旌以外的所有成員都瞪大了眼睛,他們來自社會各個層面,雖然進行了臥底任務,卻還從來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大案件,於是瞬間都熱血沸騰。
「一個月前,在儈安市發生了一起案件,到現在一直沒破。」禿頭沒有開電腦,沒有放映現場圖和照片,這讓組員們很失望。他只是很簡單地說:「我們有一位同事失去聯絡三十二小時,之後在儈安市醫院急診室病床上被人發現。他的頭部受到鈍器擊傷,全身是血,對之前的三十二小時沒有任何記憶。更糟糕的是他全身上下的血跡並不是他本人的,而是另一位未知的女性的血,根據出血量計算,那位女性很可能已經死亡。」
「所以是沒有受害者也沒有案發地,連目擊證人都已經失憶了?」邱定相思先提問,「這種案件好像也不是很特別,為什麼要密碼組來偵查?」
「我希望你們首先學會查案,再談將密碼工作結合到偵破過程中去。」禿頭很官方地回答,「這個案件儈安市警方已經開始偵查,卻沒有太多線索。唯一一條線索就是受傷的這位李警官在失憶的時間段裡發出了一條微信。」
「微信?」胡紫莓對資訊很敏感,「難道是關於兇手的描述?」
「不是。」禿頭抽出了一沓紙,「是一串數字。」
「數字?密碼?」在座幾位都興奮了起來,「什麼樣的數字?有規律嗎?」
「根據我們得到的線索,這串數字應該不是密碼。」禿頭毫無表情地給大家潑了一瓢冷水,「這位警官並沒有經過密碼方面的訓練,相信在危急時刻不太可能臨時編造出一套密碼規則——即使他創造出來了,也沒有人能夠解答,不能達到傳遞資訊意義的密碼沒有任何價值。所以這串數字應該有別的含義,也許是它發出的時間,也許是他曾經和別人約定的暗號,或者是一串在其他方面另有意義的字元。這就是大家需要尋找的答案。」
「數字呢?」黃襦言簡意賅。
禿頭將紙張分發了下去,密碼組成員每人一張,紙上只有非常簡單的一串數字:「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
韓旌接到了一張,微微皺眉看著紙上的數字。
別人忙著推算數字之間的邏輯或規則,他卻凝視著數字的顏色:「為什麼是藍色?」
白紙上的數字列印出來的顏色是一種淺藍色,近似天空的顏色,並不是印表機預設的黑色。
禿頭露出一絲笑容:「李警官發出去的時候,根據他發資訊的物件,自動設定的顏色。」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收到資訊的賬號叫作‘我的苦瓜’,沒有填寫具體資訊,在李警官發出去數字串之後,對方自動回覆了一句‘他已經死了’。」
「自動回覆?賬號的主人是誰?」胡紫莓很疑惑,「看到李警官發來奇怪的字串,他沒有再回復?」
「沒有。」禿頭說,「這個賬號是用手機號註冊的,但在兩年前這個手機號的主人已經去世,根據我們的調查,是一位六十一歲的老人,姓趙,叫趙少濱。」
「李警官給一個已經去世兩年的老人發微信?」胡紫莓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在幹什麼?他認識那位老人嗎?」
禿頭看了她一眼,又敲了敲桌面:「根據調查,李警官和這位趙少濱老人生前並沒有太多交集,只是趙少濱老人這個手機號的話費一直是李警官在代繳,而趙少濱老人並不會使用微信。」
「所以這個手機號其實是受害的李警官在交錢?難道微信也是他註冊的?」胡紫莓反應很快,「那麼平時誰在使用這個微信?李警官的朋友?趙少濱老人的親戚?」
「問題是——」禿頭說,「這個微信除了自動回覆一句‘他已經死了’之外,沒有發出過任何資訊。而且它的好友也只有李警官一個。」
這句話說出來,密碼組組員都震驚了,胡紫莓詫異地問:「難道李警官用趙少濱的手機號註冊了一個微信,專門用來給他自己發一句‘他已經死了’?」
「根據儈安市警方的調查,的確是這樣。」禿頭說,「受害的李警官使用趙少濱的手機號註冊微信,即使在趙少濱死後也沒有停止繳費,可見他並不是基於做慈善的心態給這個號碼繳費。他和這個手機號之間應該有別的交集,這是我們的一個偵查方向。」
「‘他已經死了’?」韓旌突然問,「是誰死了?」
禿頭神秘地一笑:「這是第二個偵查方向,到底是誰死了?‘他’指的是趙少濱嗎?如果不是,是不是曾經發生過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案件?而李警官這次遇襲,是不是和之前發生過的事有關?」
「所以——這就是我們新的任務?」邱定相思攤了攤手,「那還等什麼,這就開始吧!把案件資訊發下來吧!」
「我手上沒有任何你們不知道的資訊。」禿頭說,「我的一切訊息都來自於儈安市警方的口頭轉述,案件的一切線索和細節由你們自己去偵查,我希望你們認真、敬業、努力——畢竟受害人是我們的同事,這不是遊戲,早一點偵破案件,就早一點讓我們的戰友洗脫嫌疑、擺脫痛苦。」
禿頭只有最後一句說得比較真誠,不打官腔。密碼組大部分人都應了一聲:「是!」
只有韓旌緊皺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禿頭。
禿頭微笑了一下,看著韓旌:「有問題?」
韓旌冷冷地問:「受害人是不是叫李土芝?」
禿頭拍了拍手:「沒錯,他是你曾經的同事。」
密碼組的其他人頓時議論紛紛,胡紫莓等三個女生好奇地看著他——韓旌長得很帥,但可惜太冷,沒有給人留下搭訕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你知道他和這個‘我的苦瓜’之間的關係?」禿頭問。
韓旌沉默半晌,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猜得出受害人是李土芝?」禿頭眯起了眼睛。
韓旌冷冷地說:「我幫他充值過。」
禿頭愣了一下,整個密碼組的人都呆了一呆,禿頭咳嗽了一聲:「給‘我的苦瓜’這個號碼充值過?」
韓旌「嗯」了一聲。
「可見……可見他很相信你。」禿頭又咳嗽了一聲,「希望大家儘快破案!十五分鐘以後,全組在門口集合,帶上個人用品,我們將坐專車前往儈安市參與偵破工作。」
「是!」邱定相思等五人很興奮。
韓旌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雖然面無表情,心中卻充滿疑惑。
李土芝被人襲擊了?
失去了三十二個小時的記憶?
即使是冷靜理智如韓旌,也覺得那個像猩猩一樣上躥下跳精力無窮的李土芝會受傷且失憶,實在是一件令人不敢相信的事。
二、倒霉
李土芝覺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倒霉。
首先……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聽見護士在叫:「李芝士、李芝士……」
他有氣無力地指了指病歷卡。
護士看了看他的血壓,翻了翻他的眼皮,才又看了一眼病歷,恍然:「你是叫李士芝啊?對不起。」
老子是李「土」芝……李土芝對著天花板翻白眼,算了……強調自己是「土」芝好像也沒有比「士」芝有面子到哪裡去。他喘了幾口氣,才發現為什麼天花板老是在眼前轉,原來他的頭劇痛無比,就像被狠敲了幾棍子:「我……我為什麼在這裡?」
護士奇怪地看著他:「你受傷了,不知道嗎?頭部有腫塊,頭骨也可能有開裂,肚子上有幾條傷痕,不過不嚴重。」她在病歷上登記了幾句,「沒事,創傷性失憶大部分是暫時的,你可能不記得受傷那幾分鐘的事,但等你好一點兒,就會記起來了。」
「等一下!」李土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努力用最大的聲音喊了出來,「今天是……十三號嗎?」
「是啊。」護士抬起頭,「怎麼了?」
「我是怎麼來的?」李土芝摸著頭上的繃帶,「我怎麼只記得……十一號晚上八點半我剛到家泡了杯咖啡……就沒有了。眼睛一睜就到了這裡。」
護士的表情嚴肅起來:「今天是十三號!」
「十三號……也就是說……」李土芝呻吟著抱著頭,「我不記得的不是幾分鐘……而是三十幾個小時……我是怎麼來的醫院?」
護士說:「你是自己從門口走進來的,全身都是血,你……你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了。」李土芝嚴肅地說。
護士呆住了。
十五分鐘後李土芝從主治醫生那裡聽說了一個離奇的故事——據說——他是在八個小時之前以頭破血流的造型自己走進急診室大門的,在冷靜地報出自己的姓名之後暈倒在急診室。根據搭載他到醫院的計程車司機描述是在黃峰森林公園接到他,當時是深夜,司機差點以為見鬼。而李土芝的家並不在儈安市,他住在f省刑偵總隊宿舍,距離儈安市八百多公里,並且他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儈安市有個黃峰森林公園。
也就是說在十一日晚上八點半,李土芝在給自己泡了杯咖啡之後,就夢遊發作一樣地離開總隊宿舍,到達了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儈安市,緊接著去了他根本沒聽說過也不知道在哪裡的黃峰森林公園,然後把自己搞得頭破血流之後攔了輛計程車將自己送進醫院,之後把一切都忘了。
這是真的嗎?李土芝不敢相信,這簡直是活見鬼的節奏啊!
「我要打個電話。」他對主治醫生王醫生說。
王醫生抱歉地看著他:「因為我們已經報了警,警方在你的手機裡發現了線索,所以你的手機已經被當作物證收走了。」
李土芝呆滯地看著王醫生:「什麼線索?」
王醫生看上去五十幾歲,慈眉善目,對這個撞壞腦袋的病患很是同情:「聽說是你在失憶的時間段裡,向一個可疑的微信賬號傳送了一串密碼。」
「密碼?」李土芝的表情越發呆滯,「什麼密碼?」
王醫生很親切地遞給他自己的手機,那串奇怪的數字還是王醫生髮現的,當時便拍下一張照片。
「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
李土芝看著自己發出去的資訊傻眼了:「這是什麼意思?」
王醫生奇怪地看著他:「這是你自己發的資訊,怎麼問我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啊!我不記得了。」李土芝用力抓著頭髮,「這真是我發的?這可能是別人用我的手機發的吧?如果是我發的,我肯定打漢字啊!除了漢字我也不會打別的啊……」
王醫生愣住,只聽李土芝又指著這條資訊的接收方:「何況我幹嘛要發資訊給這個人,這個人……哦!不對!這個賬號就是我自己的!這是我另一個號啊!」
王醫生無法回答:「這……這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待會兒警方會派人來,你自己和警察說吧。」
老子自己就是警察!李土芝在肚子裡吐槽,摸了摸頭上的紗布網子:「我頭上的傷重嗎?」
「不危及生命,但你最好在床上躺幾個月,儘量避免有併發症或者感染。」王醫生說,「有腦震盪,這可能是你短時失憶的原因。」
「我這是中了詛咒吧?」李土芝說,「哪有失憶得這麼準的?剛好把該記得的全部忘記了?會不會是有人給我催眠了?」
「醫學上暫時還不能確定催眠有這麼大的作用。」王醫生收起手機,「神志清醒,對答如流,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他身邊的護士在病歷上寫了幾句,隨即醫生和護士都走了。
李土芝正在茫然無措的時候,病房的門又開了,進來六七個人。他一看見最後進門的那個人,臉色就更黑了——韓旌!
領頭進來的是一個頭發奇短,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人,進來了以後先繞著李土芝轉了一圈,隨即用手機對著他頭頂的傷口不斷拍照,嘴裡唸唸有詞:「刀……不……棍子?樹枝……這是樹棍!樹棍的砸傷。」
李土芝大怒,看傷口認兇器是他的專業,什麼時候來一個路人甲就可以對著他的傷口隨便做鑑定了?「你是誰?韓旌,你帶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人專門來看我笑話的嗎?」
韓旌雙手抱胸靠著門站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們來查案。」
「去死!這裡是儈安市,輪不到總隊管轄!」李土芝嗤之以鼻,突然頓悟,「對哦……你現在是密碼組的!我這案件什麼時候需要密碼組來查了?」
「就憑你發出的那串神秘兮兮的數字。」對著李土芝傷口拍照的年輕人正是組長邱定相思,「那串數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李土芝瞪著韓旌,「如果是我發的,大概是一串亂碼吧!」
「昨天晚上零點四十八分,你在黃峰森林公園幹什麼?」韓旌並沒有追問那串數字的意思,大概在他心裡也覺得李土芝根本不可能自創密碼。
「不記得了,我是怎麼從總隊宿舍到儈安市來的?」李土芝十分茫然。
「沒有乘坐飛機和火車的記錄。」韓旌回答。
「難道我是穿越時空來的?」李土芝懷疑地看著他,「你們密碼組來接手,到底有沒有經過調查?」
「你是開車來的。」回答他的是一個微顯冷峻的女孩的聲音,李土芝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一身素麻長裙,扎著一條長麻花辮的女孩遠遠地站在牆角,皮膚白皙,表情冷峻——簡直和韓旌是一個路線出來!瞬間他就呆了——這就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啊!
穿素麻長裙的女孩是林丸,她顯然對李土芝花痴的表情很是厭惡:「高速公路有你從總隊宿舍一路開到儈安市的記錄。」
「我開車八百多公里?」李土芝震驚了。
林丸點了點頭。
「不過開車的也許不是你。」另一個甜美的聲音響了起來,胡紫莓說,「幾個高速卡口拍到的照片都顯示開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衣服,戴口罩和帽子的人,辨別不出來是不是你。」
韓旌靠著門邊沒有動,重複了一遍:「你在黃峰森林公園幹什麼?」
「我真的是……不記得了。」李土芝的目光在密碼組的幾個人中間轉來轉去,最終還是忍不住停在林丸身上,「你們查到了什麼?」
「黃峰森林公園最深處有一片遊人禁止靠近的懸崖,懸崖底下樹木茂密,現在倒了一棵大樹,樹倒下來的附近有大片血跡。」韓旌說,「現場有一把長刀,是你的嗎?」
這是什麼語氣?李土芝很是憤怒,卻也知道韓旌這種冷心冷面的傢伙公事公辦時就是這種嘴臉:「不是!我宿舍你又不是沒去過!我哪來的長刀?我連菜刀都沒有!」
「刀柄上有你的指紋。」韓旌說。
李土芝呆了一呆,林丸清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從公園出來的時候全身是血,我們在計程車司機接到你的路口找到另一把長刀,刀上的血跡和你身上的大部分血跡一樣,屬於未知的女性,而那把刀上同樣有你的指紋。」
「也就是說我手持雙刀,在月黑風高之夜跑到黃峰森林公園裡面去砍殺了一個未知的女性?」李土芝苦笑,「這他媽的連一點兒邏輯也沒有,那個女性在哪裡?」
邱定相思搖了搖頭:「也許你把她埋了。」
「我只是失憶了,不代表我殺人了。」李土芝瞪眼,「在沒有證據之前,韓旌也休想說我殺人了!」
三、現場
在李土芝還沒有清醒之前,儈安市警方就已經和總隊密碼組進行了分工,由密碼組負責密碼方面的調查取證,由儈安市警方負責卷宗和移送起訴,同時儈安市有兩名警員專職負責指導密碼組這幫新人制作筆錄的技巧和規範。
韓旌自然是不需要指導的,所以在對李土芝進行簡單詢問以後,他第一個到達了案發現場。
血跡是從樹林深處過來的,都呈滴落狀,可見李土芝在攔到計程車之前,衣服上浸透了血液。他頭上的傷雖然嚴重,卻因為鈍器擊傷,肚子上的傷口也沒有劃破大血管,所以流血不多。
因此李土芝那一身滴落的血液一定來自另一個人,並且那人在受傷流血的時候,李土芝一定靠得非常近。要流出這麼多血,很大可能是主動脈破裂,而主動脈破裂後,在這種荒山野嶺,幾乎是必死無疑。
但屍體呢?
整個現場只看見了李土芝的腳印,這個神秘的死者似乎留下了血液後,就從空氣中蒸發了。
或者說李土芝是在這裡砍殺了一個隱形人?
韓旌皺了皺眉頭,將那荒謬的想法拋去,屍體會在哪裡呢?
樹林裡並沒有找到與李土芝的血衣匹配的大片血跡,也許第一現場並不在樹林裡。
那會在哪裡?
韓旌的目光往上移動,落在樹林之上的懸崖上。
也許在那裡?
他開始找前往懸崖頂上的路,可是這個地方因為禁止進入,並沒有路,要上懸崖必須自己攀爬上去。
韓旌脫下制服外套,挽起襯衫袖口,從懸崖底下直線攀爬了上去。和他一起前來的儈安市警員看得目瞪口呆,這懸崖落差也有個五十幾米,韓旌就這樣在沒有任何安全裝置幫助的情況下爬了上去。
半個小時後,韓旌到了懸崖頂上,他並不是在炫耀自己攀巖的能力,只是怕萬一懸崖頂上真的是案發現場,時間拖久了對破案不利。
但就算他已經猜測到了第一現場在懸崖頂上,眼前所見的一切仍然讓他震驚了。
懸崖頂上的亂石雜草連成了一片紫黑色,那是大片大片的血泊乾涸之後形成的,那不是死了一個「人」,簡直像死了一頭裝滿血漿的大象!
在大片血泊之中,幾片破碎的透明薄膜在風中抖動,韓旌戴上手套檢查了一下,是特製樹脂或矽膠之類的物體。這種碎片在懸崖頂上到處都是,韓旌對它們的位置一一編號拍照,然後儘可能地收進物證袋裡。
懸崖上並沒有屍體。
這可能是一種儀式。
韓旌的心情有些沉重,存在儀式行為的犯罪,一般不會只出現一次。
李土芝奇異的失憶,古怪的案發地點,滿地的血漿和奇怪碎片薄膜,消失的被害人,超出常人血量的血泊,還有李土芝在失憶期間發出的那串神秘數字。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案件?
殺人案?綁架案?或者根本不是案件,只是李土芝有精神分裂?
事情的關鍵點在哪裡?韓旌的目光在懸崖邊上一處枝葉折斷的缺口上流連,心裡卻在想——為什麼要給「我的苦瓜」這個空號發一串數字?
除非李土芝當時遇到的事情,和「我的苦瓜」有關。
「我的苦瓜」除了是李土芝自己的小號之外,它還是趙少濱的手機號。
所以趙少濱和案件一定是有關的!我們之前認為沒關聯,那只是沒有查到。
韓旌目不轉睛地看著懸崖上的缺口——他幾乎可以斷定——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殺人案。
這裡發生的事,就是李土芝穿著血衣,然後從懸崖頂上滾了下去,壓斷了一棵樹,並撞到了頭。可能摔下去的時候,他還握著兩把長刀。
所以他渾身是血,附近卻沒有屍體。
而這些血,顯然原本是裝在這些奇怪的透明薄膜裡的。
邱定相思等幾個人跟著爬上懸崖頂上時,韓旌已經下了懸崖,快步走出了警戒線的範圍,將在懸崖頂上收集的物證交給一位警員,筆直向警車走去。
「韓警官……」警車旁的警員剛剛招呼了一句,韓旌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警車調轉車頭,即刻開走了。
「喂……」那警員呆滯地看著警車被開走,「我今天是巡邏班……你把我的車開走了我怎麼巡邏……」
韓旌一路開向趙少濱住宅的方向,開到半路才想到這位老人已經去世,忍不住皺起眉頭——那眉頭一皺即舒——既然趙少濱去世了,死因是什麼?
四、血臉人
一直在儈安市市局分析李土芝從總局宿舍到儈安市路上,被收費站和卡口監控拍下來的照片和影片的趙一一有了點兒新發現。
在快到儈安市的一個收費站時,李土芝的車停了一下,開車的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那時候是深夜,收費站沒人,只有加油站裡有人。
開車的人並沒有進加油站,他在自助販賣機旁邊站了一會兒,隨後拿著瓶飲料回來了。
趙一一擷取到了他映在自助販賣機玻璃櫃面上的影子。
那個影子這次並沒有戴著口罩和帽子,露出了「它」的臉。
那根本不像一個「人」。
那是個渾身血紅,五官模糊的怪物!只是和人一樣直立行走,穿著衣服。
「我的天啊!」趙一一第一時間喊了黃襦過來看,「這是什麼東西?」
黃襦睜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人假扮的吧?」
「不知道,也許是。」趙一一驚奇地放大著圖片,玻璃櫃面上的倒影還是很清楚——
那是一個血紅色的,只有人的形狀,五官全是紅色肉瘤的怪物!
韓旌找到了當時安葬趙少濱的居委會。趙少濱生前一人獨居,據說他本來有個孫子,但那孩子命不好,十三歲那年就去世了。這位老人的一生清白得簡直不可思議,生活習慣也很簡單,如果說非要在趙少濱簡單的一生中找到一個疑點——那就是他那位已經死去很多年的「孫子」的來歷。
趙少濱一生無妻無子,那個「孫子」是哪裡來的呢?
居委會的記錄是自從趙少濱搬遷到這個社群時,他就是帶著一個十歲的男孩在一起生活。人口普查的時候他給那個孩子補了戶口,戶口上登記的名字叫趙小明,趙小明的資訊裡沒有關於父母的資料。
三年之後,趙小明因病去世。
韓旌看到了孩子去世時的死亡證明,在死因那一欄上,醫院寫的是凝血功能障礙。
他的眼睫微微一動。
「血」。
韓旌在趙少濱的背景調查中第一次看到了與「血」相關的細節。
趙小明十三歲就去世了,如果李土芝和趙少濱之間並沒有明顯的聯絡,那麼他和趙小明之間有聯絡嗎?韓旌在居委會大媽那裡得到了重要線索——這還要歸功於李土芝小時候人圓嘴甜人見人愛——趙小明和李土芝是差不多的時間搬遷到她們這裡居住的,這兩人還是同一個學校的轉校生。
趙小明因病去世以後,李土芝就從這裡搬走了。
所以那個電話號碼雖然是趙少濱註冊的,但也許是趙小明在使用。而他的好朋友李土芝為它繳了十幾年的話費,並用它註冊了一個微訊號叫作「我的苦瓜」。
趙小明和李土芝之間一定還有秘密!有什麼遠比同學或鄰居更深沉的秘密!
那會是什麼秘密?
韓旌想到李土芝給「我的苦瓜」設定的唯一一條回覆:「他已經死了。」
那會是個什麼樣的秘密?
儈安市警局。
趙一一和邱定相思一起在重組被韓旌撿回來的那些塑膠薄膜。
那些東西十分柔軟,破口又不規整,還是個立體的東西,兩個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拼了個大概。
那是一個一米七左右的人形透明薄膜,毫無疑問,這個人形薄膜裡面曾經裝滿了血。
這就是那些未知女性的血液的來歷。林丸正在用它的dna進行檢索。
結果出來以後,林丸目瞪口呆——那位找不到屍體的「未知女性」,遺傳基因和李土芝有幾個點很相似——說明她可能是李土芝的姐妹!
胡紫莓一臉嫌惡地看著邱定相思拼出來的那尊人像:「半夜在加油站買水喝的血臉怪不會就是這個吧?」
林丸冷冷地說:「這個可不會走路,不會買水。」
「也許我們不是遇到了精神分裂或者在關鍵時刻失憶的警官,而是遇到了會開車和綁票的血漿人?」胡紫莓開玩笑道,「血漿人綁架了小李,把他擄到懸崖頂上,然後自爆,試圖與小李同歸於盡什麼的……」
「這位修煉成精的血漿人正好是小李的姐妹?那豈不是小李也是修煉多年的血漿怪?」黃襦插了句嘴,「小李身上、頭上有好幾處傷口,居然還不現出原形?」
邱定相思聽著她們胡扯,拍拍手笑了一笑:「我倒是有一個新的想法。」
「什麼?」屋子裡各自將腦子轉過幾百道彎卻還沒有找到突破口的四個人一起回過頭來。
「先不說半夜那張血紅色的鬼臉,小李說他失去記憶的時候正喝咖啡,如果我們不考慮任何非人類的因素,發生這種情況很有可能不是小李中了詛咒或是見了鬼,而是他喝了一杯加了麻醉藥物的咖啡。」邱定相思說,「既然這位‘未知女性’是小李的姐妹,那麼她神不知鬼不覺到達小李的公寓,再在小李的咖啡裡下一點兒鎮定劑,趁小李昏睡之際將他帶走,都是可能的。」
「組長英明!」胡紫莓抿嘴笑,「可是人家小李從來沒說過他還有可以隨意進出他宿舍的同胞姐妹啊!他住的可是警局宿舍,不是一般人能隨意出入的,更何況小李的朋友和同事都發誓說從來沒聽說過小李還有姐妹。」
「如果有無法自圓其說的地方,一定是小李隱瞞了其中重要的細節。」邱定相思說,「這世界上沒有無法解釋的怪事,只有我們不知道的內情。」他看著林丸,「我們必須要和李警官好好地再談一談。」
五、死因
韓旌花了一下午,翻閱了趙少濱和趙小明留在居委會的所有材料,找到了趙少濱的死亡證明。
趙少濱的死因是腦溢血。
韓旌凝視了趙少濱的死亡證明一眼,死亡時間是兩年前三月十二日的凌晨三點,送入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死亡,他記住了這個時間。
趙少濱在凌晨突發腦溢血,是受了刺激,還是意外,還是自然發病?
韓旌在心裡不斷分析權衡,手機突然響了,邱定相思給他打來電話,說又發生了一起古怪的夢遊事件。
這一次在夜裡莫名離開自己家的是一個青年教師,姓錢,叫錢山。醒來的時候同樣也在儈安市,只不過他住進了另一家醫院,同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他在距離儈安市兩百多公里的流雲縣教書,自己並沒有車。
他到達儈安市的樣子和李土芝幾乎一模一樣,全身是血,右手還提著一把刀,但身上並沒有傷口。那些血經過臨時緊急鑑定,至少從血型上和李土芝身上不知名女性的血是一樣的,dna比對正在出結果,暫時還不清楚。
這就不是一起個案了,和韓旌之前擔心的一樣,這是一起連環案件,受害人身上的血和與受害人一起發現的刀,都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但這是在彰顯什麼呢?
韓旌看了一眼自己手機上對李土芝手機的截圖,截圖裡「我的苦瓜」對「李土芝」說:他已經死了。
韓旌收起手機,將警車平穩地往儈安市醫院的方向開去。
這可能是復仇。
但如果是復仇,為什麼李土芝和錢山都沒有受太大的傷害,而僅僅是被潑了一身的血?
李土芝一定有什麼重大隱秘沒有告訴他。
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李土芝的病房裡來了一位客人。
這位面容清瘦,身材單薄的年輕人手掌上有幾條細細的傷口,就是那位和他遭遇相似的錢山。他顯然從儈安市警方得到了有同類事件的訊息,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找上門來。
錢山進門的時候,李土芝正在看報紙。
《儈安日報》正在報道某李姓警員疑似夢遊殺人的事件,雖然是官方報紙,但寥寥幾句也引得人遐想無數。如果手機沒有被當作物證收走,李士芝必然可以看見網上鋪天蓋地的評論,並且個個言之鑿鑿,彷彿親眼看見了李土芝殺人一般。
「小芝……」錢山進門就喊了一聲。
李土芝噗的一聲差點兒把剛進嘴的茶噴出去:「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叫我,老子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瘦弱的青年勉強笑了笑:「好多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
「不然要怎麼樣?去自殺嗎?」李土芝不耐煩地回答,「你怎麼來了?」
「和你一樣。」錢山說,「一覺睡醒,發現自己在醫院,全身都是血,據說還提著一把刀。」
李土芝愣了一下,笑罵道:「你小子只提了一把刀,聽說老子提了兩把!到現在老子也沒見過那刀是什麼樣子,但據說上面都有指紋。」
錢山的目光微沉,壓低了聲音:「你還沒有看到刀?難怪……我看到了刀。」
李土芝愕然看著他:「看到刀又怎麼樣?我又沒有殺人。」
「小芝,那不是惡作劇……」錢山微微一頓,嘆了口氣,「那是我們當年用過的刀,所以我提著一把,而你有兩把,刀上有我們的指紋,說不定還都是血指紋。」
李土芝瞪大了眼睛,錢山繼續說:「可是我不明白……」他臉色蒼白,眼瞳黑得黯淡無光,「當年我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動手的是……」他放低聲音,改了語氣,「動手的不是我們……為什麼十九年後卻有人找到了我們頭上?」
李土芝的眼睛一直瞪得很大:「他們都已經死了。」
「對!」錢山激動了起來,「他們都已經死了,留下的只有我們,可是現在那些刀出現了!還有人找我們復仇,那會是誰?他們都已經死了!包括趙小明……」
錢山說到「趙小明」的時候,李土芝看了他一眼:「難道還有鬼會回來報仇嗎?」
「一隊長。」門外突然有個清冷的聲音傳了進來,「作為公民,配合警方調查和如實陳述是應盡的義務。你身為警務人員,應當以身作則……」
「停!停!停停停!」李土芝打著手勢,示意進門的韓旌閉嘴,同時無視了和他一起來的密碼組一行人。他頭痛地看著韓旌:「相信我,剛開始的時候我和你一樣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可沒有騙你。」
韓旌嘴角勾起幾不可見的笑意,李土芝最討厭說教,果然囉唆幾句是有效的,他站在病房正中,收起笑容,等著李土芝自己往下說。
錢山驚慌失措地看著這麼多警官擠進病房,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李土芝把他拉到床上,就坐在韓旌的眼皮底下:「別怕。」
錢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滿頭大汗。
「十九年前那件事,不是我們的錯。」李土芝安慰了他幾句,看了韓旌一眼,「講故事之前,我能看一下在黃峰森林公園發現的那兩把刀嗎?」
韓旌面無表情:「那兩把刀封存在儈安市警局物證室,暫時看不到。」
李土芝點了點頭,彷彿這個問題的答案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他環視了滿病房的人一眼。「這個故事……我從來沒有想過講給任何人聽。」他說,「每個人都有秘密,如果每個人的秘密都是一道傷,那我們的秘密是一道致命傷。」
韓旌微微皺眉,他從來沒有想過能從李土芝嘴裡聽到這麼文藝的話語,直覺下一句就不會有什麼好話,果然李土芝下一句就說:「我們……是一群殺人犯。」
六、弒父
「殺人的時候,我們十一歲。」李土芝說。
韓旌沉默,十一歲,屬於無刑事和民事責任的年紀,即使他們真的殺了人,也不會被捕。但是如果這是一件記錄在案的事,李土芝就不可能當警察。
整個病房都籠罩在一片震驚和極度疑惑的氣氛中,李土芝在總隊一隊多年,偵破案件無數,如果他居然是一個殺人犯,這世界未免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死者姓安,叫安沉煥。」李土芝說。
提起「安沉煥」三個字,邱定相思立刻「哦」了一聲,林丸也略有耳聞。
這是二十年前中國富豪榜上經常徘徊在前幾名的大企業家,名下安氏集團涉足多種行業。安沉煥娶瑞典名模為妻,生有一個天使般美麗的混血女兒,後來他和妻子離婚,三十歲就獨自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從不拈花惹草,曾經被媒體譽為經商和潔身自好的典範。沒過多久,安沉煥離奇失蹤,他的安氏集團被人吞併,一代傳奇銷聲匿跡。
這麼個經商和自律的奇才,居然是死在一群小孩手上?這是真的嗎?
邱定相思驚奇地看著李土芝:「你們和安沉煥是什麼關係?」
「血緣關係。」錢山突然開口,他有點兒激動,「安沉煥找了很多女人,做了很多試管嬰兒,都是為了給他患有血友病的女兒做……做實驗品!我們是安沉煥的孩子,但都只是他的實驗品!他從來沒有把我們當他的孩子,也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人’來看待!」
韓旌緊緊皺眉。邱定相思眯起眼睛:「比如說?」
「比如說——十幾年前,當時的醫學界認為血友病可能可以通過脾臟移植來治療,我親眼看見安沉煥做地下實驗,從我們中間給‘公主’找配型,為了找最好的脾,他一次安排三個孩子和‘公主’做手術,後來手術沒有做成,三個孩子就白白地被切除了脾臟。比如說當年的技術條件下,治病的辦法就是輸血,我們排著輪值表給‘公主’輸血……後來……」錢山咬牙切齒,「後來‘公主’的病情惡化,她損傷了膝蓋,我們給她移植膝蓋;她長了血管瘤,我們給她提供健康的血管……我們不是人!我們只是一群活著的材料!」他捂著臉,啞聲說,「後來很多人都死了……」
「換脾或者輸血都可以在醫院合法地做。」韓旌說。
「安沉煥自己是稀有血型,‘公主’也是,醫院裡沒有那麼多血。」錢山臉色慘白,「我們都是rh陰性血。」
「後來你們就殺了他?」韓旌凝視著錢山,「誰出的主意?誰下的手?」
「我出的主意。」李土芝突然接話,「十一歲生日那天,我對安明——也就是趙小明說了一句‘如果安沉煥和公主死了就好了’。那天晚上,安明溜進廚房偷了幾把刀,分給了我們。」
錢山點了點頭。
「安家沒有保安嗎?」韓旌越聽越是皺眉。
「有,有保鏢。」李土芝說,「但是保鏢不在主樓裡睡覺,只有安沉煥和孩子們睡在主樓裡。安明拿了幾把刀,我的是一把西瓜刀和一把餐刀,然後我們衝進了安沉煥和安馨的房間。安明一刀劃破安沉煥的脖子,鮮血狂流,五分鐘以後,他就死了。」
安馨就是安沉煥的女兒,故事裡所謂的「公主」。
「大家滿身都是血。」錢山接下去說,「都是安沉煥的血,那場景太可怕了,‘公主’嚇得歇斯底里,轉身就從視窗跳了出去,她可能覺得我們都是惡魔吧。」
「就這樣?沒有驚動任何人?」韓旌的眉頭越皺越深。
李土芝和錢山一起搖頭,錢山說:「然後我們就離開了安家,之後聽說安沉煥的家業被人吞併了,可是沒有人追究他的死,可能他們都恨不得他早點兒死吧!」
「之後是誰幫安沉煥料理的後事?」韓旌已經敏銳地從故事中聽出了什麼。
「是他的表叔,叫趙紅勇,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李土芝說,「但最終受益者並不是趙紅勇,安氏集團最後落入競爭對手羅瑪地產手中,和趙紅勇並沒有什麼關係。」李土芝明白韓旌的意思,韓旌在懷疑安沉煥的死並不單純,他的表叔可能從中牟利。
「這個故事裡都是疑點。」韓旌斬釘截鐵地說,「但毫無疑問,你們倆身上發生的事和十九年前安沉煥的死相關。雖然根據你們說的,動手的人是安明,但你們同樣是幫兇,這幾天的事可能是與安沉煥有關的人在對你們進行報復。可是整個事件疑點重重,要對你們進行報復,必定要對十九年前的事非常瞭解,甚至是親歷者。那為什麼要在十九年後才對你們進行報復?其次,這所謂的‘報復’,除了讓你們受點驚嚇,被潑了一身血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傷害。所以事情非常奇怪,充滿了不合理。」
「所有的不合理,都來自於資訊不對等。」邱定相思笑嘻嘻地在一旁說,「安沉煥、安馨、你們、趙紅勇等之間,一定有什麼資訊我們還沒有了解到——比如說——那行藍色的數字。」他亮出了那張寫有「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的白紙。
「微信似乎不能選擇顏色。」林丸說,「要改變字型顏色需要輸入程式碼,要讓它變成藍色字,就要在聊天視窗輸入<acolor=#c0d9d9>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a>。」她凝視著李土芝,「既然李警官能給自己的一個空號設定自動回覆,那麼修改一下字型顏色大概也不在話下了?」
李土芝抓了抓頭皮:「我不懂程式碼。」他的表情立馬正經起來,「這個光頭的意見我很同意,如果事情並不合理,一定是有什麼關鍵被遺漏了。」他說的「光頭」指的是邱定相思,邱定相思剛理了個新潮髮型,被李土芝定義為「光頭」他也並不生氣。
大家交換了一下資訊,十九年前的弒父事件的細節被整理了出來。
安沉煥一共為安馨準備了六個「備胎」,也就是找人代孕了六個孩子。最大的是李土芝,其中三個在為安馨更換脾臟的手術中出現併發症死亡。也正是這件事讓李土芝等人對安沉煥的恐懼達到了頂點,弒父事件發生的那天,帶刀前往的只有李土芝、安明和錢山。當他們到達安沉煥臥室的時候,安沉煥正在睡覺,安明持刀劃破他的脖子,安沉煥當時並沒有怎麼反抗。之後鮮血狂流,沒幾分鐘安沉煥就死了。安馨在隔壁房間聽到動靜過來檢視,看見李土芝等三個人全身是血,爸爸已經死亡,嚇得從視窗跳了出去。
但安沉煥修建的別墅只有三層,安馨是從二樓往外跳,在她一跳之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她的訊息。而那些潑在李土芝和錢山身上的血是一名未知女性的、與李土芝和錢山有血緣關係——那應該就是安馨的血。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夜行·黃雀》《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