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字

但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裝滿血的樹脂軟膠人偶,並不是安馨。

失蹤的安馨——會是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嗎?

韓旌眉頭緊皺,他有一種微妙的直覺——事情真正的發展,還沒有開始。

七、遺傳規則

李土芝和錢山同一天出院了,兩個人還在一起喝了幾杯,吃了頓飯。當天晚上,在他們走過的那條街附近,又有群眾報警稱看見了血臉人。那個滿臉是血瘤的怪物似乎一直緊跟在李土芝和錢山身後,可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麼。

在儈安市醫院裡,韓旌和邱定相思正在和血液內科的醫生做研討。

韓旌將趙小明的死亡證明覆印件拿了出來,放在桌上。而血液內科的王醫生剛剛對安馨的血液進行了具體分析。

「看病因的確像血友病的一種。血液的樣品我們也看過了,的確是一名女患者的血液。」王醫生說,「根據邱警官剛才介紹的情況,我覺得非常奇怪,一般來說女孩得血友病,父親應該是血友病患者,母親至少是血友病基因攜帶者,所生育的女兒才有可能表現出症狀。而資料裡的安先生似乎並不是血友病患者。」

韓旌和邱定相思面面相覷,韓旌沒有說話,邱定相思輕咳了一聲:「所以……安沉煥也許隱瞞了自己患病的事實,或者——安馨根本不是安沉煥的女兒?」

「鑑於安馨和安沉煥一樣都是稀有血型,她和安沉煥應該有血緣關係。」韓旌說,「所以是安沉煥隱瞞了病情,這也許和他在安氏集團的地位有關。」

根據殘缺的資料顯示,安氏集團在安沉煥生前已經經營不善,安氏集團的股東一直希望安沉煥同意羅瑪地產收購安氏集團,而安沉煥堅決不同意。如果安沉煥暴露病情,或許股東大會就會要求他辭職養病,他就失去了對安氏的掌控權。

「兩位警官。」王醫生說,「有件事非常奇怪,即使安先生是血友病患者,他尋找的代孕母親如果是健康女性,他也不可能生育出患病的男孩。如果這位‘趙小明’真的是因為血友病去世,那麼安先生所尋找的代孕母親一樣是血友病基因攜帶者,或者就是病患!這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

也就是說——當年安沉煥所尋找的代孕母親裡至少有一個——並不正常。

安沉煥不可能自己獨自去找代孕母親,那麼當年是誰為他安排的人選?韓旌和邱定相思又相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馬上做檢測!」

馬上檢測李土芝和錢山的基因,看是不是正常,如果他們也是血友病患者,只是症狀較輕而沒被發現,那麼——當年為安沉煥安排人選的人的居心簡直令人髮指!

雖然不是親手殺人,但讓安沉煥的後代全是基因有缺陷的孩子,讓他永遠不可能治好安馨,那該是多險惡的居心!

如果在李土芝他們出生之前,就有人做下了這樣的安排,那麼安沉煥的死絕非偶然!

那應當是一場看似偶然的必然!安明只不過做了某人殺人的刀!而能利用小孩子的手去殺人的人,那必定是連地獄都無法容納的惡魔!

王醫生聽懂了,瞬間嚇出一身冷汗,立刻去安排檢測。

「我去找趙小明的病歷。」一直沉默寡言的趙一一突然開口。

邱定相思點頭,只有找到病歷檔案才能確定趙小明是不是因為血友病去世。

「安平、安秀、安泰的病歷和死亡證明一樣要找到!」韓旌說,「他們因為手術併發症死亡,如果有凝血問題,病歷應該能體現。」

趙一一點頭,匆匆向外趕去。

很少說話的黃襦突然也開口了:「李土芝他們的母親們的情況不知道還有沒有記錄,如果都是血友病病患,也是相當特殊的一個群體。我去向代孕機構打聽。」

「安馨的生死是個關鍵,她流了那麼多血,既是嫌疑人,也很有可能是受害者。」胡紫莓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塗畫著什麼,「我去查她和血臉人的關係。」

「我去查馬志奇。」林丸遠遠地站在角落裡,淡淡地說,「羅瑪地產已經發展成龐然大物,馬志奇做了這麼多年首富,安沉煥就是他的墊腳石之一。」

「馬志奇可不好查。」胡紫莓說。

林丸漫不經心地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喂?馬先生?我是xylina,對……能有幸和你吃個飯嗎?好,待會兒聯絡。」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林丸掛了電話,低下頭繼續玩手機遊戲。

胡紫莓瞪大眼睛看著黃襦,黃襦搖頭表示她什麼也不知道,倒是邱定相思鬼鬼祟祟地在一邊做口型:馬志奇追求過她!丸妹紙槓槓的!

「我去查錢山。」韓旌淡淡地開口,環顧了還在被「馬志奇追求過林丸」這種八卦震驚的人們一眼,不耐煩地皺眉,「你們在幹什麼?」

「哦哦哦!」密碼組的其他人瞬間做鳥獸散,韓旌的氣場好冰好嚇人啊!

八、圖窮匕見

李土芝躺在酒店的沙發上,他暫時還不能離開儈安市,案件尚未結束,他的嫌疑還沒有完全排除。他的車也還被查封在儈安市警局的院子裡。

他蒙著頭,心裡有老大一個疑問。

「小烏龜,爬樓梯,一二三四五六七……」腦殘的手機鈴聲響了,李土芝無可奈何地拿起那個醫院小護士友情贈送的舊手機,接通了電話。

「喂?」

「喂?小芝,我明天就要回流雲縣,晚上請你吃個飯?」錢山說。

「不要了吧?不是昨天才吃的,今天又吃飯?又不是永遠見不著了!」李土芝眉頭打結。

「過來吧,你還沒見過我女朋友,她特意從流雲縣趕來,想見見你這個大哥。」錢山很誠懇,「昨天也沒吃好,今天請你吃個本地特色。」

「好吧,在哪裡?」李土芝懶洋洋地說。

「玉城山莊。」錢山說。

「玉城山莊在哪裡?」李土芝無奈地捏著手裡粉紅色的諾基亞,這玩意兒不能上網啊!

「在黃峰森林旁邊。」錢山有些猶豫,「如果你不喜歡那個地方……但那裡有很地道的農家菜……」

「哦!不不!我不在乎,我打計程車去。」李土芝很快答應了,「那就晚上六點吧,六點在玉城山莊見。」

錢山磨磨蹭蹭地把時間改到了七點,好像七點之前他還有事。

當天下午五點半,李土芝就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黃峰森林。所謂的「玉城山莊」其實是一間農家樂,地點就在黃峰森林邊上,有一條小路直通森林後山。據說山莊裡所有的食材都是從森林裡現採的,連豬都是放養在森林裡的,所以價格昂貴得驚人。

錢山選擇在這個地方吃飯也算得上很有誠意了。

計程車司機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一溜煙就開了上去。李土芝跳下車,只見山莊門口滿地的車輪印子,這裡也不知道每天有多少車輛進出。

到達的時間有點早,他優哉遊哉地揹著手,到傳說中自己「殺人」的森林裡去轉悠。小懸崖的周圍仍然圍著警戒線,李土芝眯著眼看那個懸崖的高度,五十幾米,算是相當高。除了徒手攀爬上去,唯一能到達懸崖頂上的途徑——

他的目光凝聚在半空中。

那裡有一條長長的索道,在晚上是看不見的。

索道的一頭連線著黃峰森林的主山脈黃峰,另一頭……連線的是玉城山莊。

這條小小的滑索是玉城山莊農家樂的一部分,在晚飯前的黃昏時分,索道上有人滑來滑去。

除了爬上去,到達小懸崖頂上的唯一方法——

就是跳下來。

但索道距離懸崖頂相當遠,可能有三五十米的落差,懸崖頂面積又不大,人要是從索道上跳下來,怎麼能保證跳得準?又怎麼能保證不會摔死?

何況就為了跳這個小小山頭,有意義嗎?

除非……有什麼非跳不可的理由。

李土芝到儈安市的時候沒有帶證件,他找了個偏僻的點,趁看守現場的警員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爬上了懸崖。

懸崖上大片褐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韓旌在這上面找到了裝血液的軟膠人偶,李土芝卻有一種直覺——超出常理的血量,莫名其妙的人偶……

以及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的自己。

在這個懸崖頂上,一定存在一個理由!

他撿起一塊石頭,從懸崖的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地向懸崖中心敲擊,每一個位置都不漏過。

三十幾分鍾後,他找到了一片硬度和其他土層不一致的地方。

慢慢撥開泥土和碎石,李土芝向下挖掘。

十釐米、二十釐米、三十釐米……

什麼都沒有。

李土芝卻挖掘得更加堅定。

這片土層不是天然土層,下面一定有東西!

五十釐米……仍然沒有!

一米二十……

一米五!

黏稠的黃土層下面,終於出現了一張已經開始腐敗的人臉。

李土芝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五官立體的混血兒的臉。

安馨!

天哪!李土芝真想掐著韓旌的脖子破口大罵——誰說這不是殺人現場?誰說這不是案件只是事件?軟膠人偶只是個幌子!它是有人故意運來——用來掩蓋這裡發生過的真相的!安馨在這裡死了!兇手運來了安馨的存血,用它浸透了懸崖的每個角落,掩蓋了真正的犯罪痕跡。他還狡猾地留下了破裂的軟膠人偶,製造了「自爆的血漿怪」的奇談。

李土芝一邊給韓旌打電話,一邊觀察安馨露出來的頭顱。

她的後腦顱骨粉碎性破裂,導致表情極度扭曲,相當猙獰,那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力。李土芝仰頭又看了一眼滑索。

安馨是從索道上下來的。

無論她是跳下來或摔下來,結局都是一樣的。

有人為了掩蓋她死在這裡的事實,精心策劃了一場大戲。

可是這場戲和他李土芝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遠在千里之外的他,也必須在戲裡客串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小烏龜,爬樓梯……」電話鈴聲又響了。

李土芝接通了電話,錢山的聲音顯得非常緊張:「小芝,我到了,你找到地方沒有?」

李土芝一邊從懸崖上爬下去,一邊熱情地回答:「我早就到了,在森林裡閒逛呢!馬上就來!」

錢山說:「我在玉竹軒,就是山莊最裡面的一個竹屋,這裡可有情調了,比省城有意思多了。」

「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李土芝急急忙忙拍乾淨身上的泥土,匆匆向玉城山莊跑去。

玉竹軒位於玉城山莊最靠近森林的地方,景色幽麗,空氣沁涼。李土芝還沒進門就覺得心曠神怡,推開房門一看,錢山正坐在木桌前泡茶,一縷茶煙嫋嫋升起,映襯著窗外山景,令人愜意。

「咦?你傳說中的女朋友呢?」李土芝一腳踩進門,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看見除錢山之外還有其他人。

錢山放下手裡的茶杯,那張總是緊張兮兮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死了。」

李土芝錯愕了一下,一瞬間後腦嘭的一聲不知道被什麼重物狠狠拍了一記,頭暈目眩,他往前撲倒,撞在了錢山面前的桌子上。只見錢山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針管,抓起他的手臂,麻利地往他靜脈裡紮了一針。

李土芝掙扎著抬起頭來:「你……」

錢山臉上那詭異的笑容逐漸在放大:「小芝,錯過了一次,我不會再錯過第二次。雖然我一直當你是兄弟,但是沒有辦法的時候,你也只好為我犧牲一下了。」

「果然……是你……」李土芝咬牙切齒。

「你真有這麼聰明的話,還會來赴約嗎?」錢山不但給了他一針,還從口袋裡拿出繩子,把他的手腳綁了起來,「就像當年的趙小明,如果他夠聰明的話,怎麼會想不到有人借刀殺人之後,遲早是要殺人滅口的呢?」

李土芝驀然瞪大了眼睛:「你……」

錢山抹上了他的眼睛,那詭異的笑已經到了臉頰邊,幾乎咧到了耳朵邊:「我天生就比你們聰明,所以天生就比你們更有活下去的資格!」

在把李土芝捆好之後,錢山毫不猶豫地拿起暗藏好的水果刀,對著李土芝的腹部一刀刺了下去。

九、拼圖

韓旌站在黃峰森林的那處小懸崖頂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剛剛被挖掘出來的女屍。

這名女子死了有幾天,從屍體本身來看,很容易辨認出死因是高空墜落。

但在她的腹部還有一道古怪的刀傷,腐敗令屍體膨脹,將內臟擠出了一部分,這足以讓韓旌認出裡面有傷口,只是還不清楚是缺了哪一部分。

這個死在小懸崖頂上的女人,的確就是安馨。經過核實,安馨在安家別墅跳樓之後,摔傷了腿,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其間安氏倒閉,接手的馬志奇居然給安馨墊付了不少醫藥費。腿傷好了以後,安馨出了國,十八年後她從土耳其回國,似乎並沒有特別可疑之處。

她看起來早已經走出了少年的陰影,卻怎麼會死在這裡?

「她是從滑索上摔下來的。」邱定相思站在韓旌身邊,聳了聳肩,「至於人,毫無疑問是從玉城山莊那裡逃出來的。索道上正在做檢測,已經採到了三處血跡。」

韓旌不言不動,邱定相思繼續自言自語:「對玉城山莊的搜查也已經完成,沒有在裡面找到李警官,但在‘玉竹軒’包廂裡發現了大量血跡。」他又接著自言自語地安慰起韓旌,「我看你也別太難過了……」

韓旌並沒有在聽。

他的大腦正在進行拼圖,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看似無關緊要的事,一件一件拼在了一起。

趙一一查到了趙小明的病歷,他的確死於血友病。

安平、安秀、安泰的病歷並沒有找到,但聯絡到了安家當年的僕人,證實三個孩子都死於大量出血。而李土芝和錢山的血液樣本也做了檢測,兩個人的確都是病患,不同的是錢山屬於重症,而李土芝症狀極輕。所以的確和原先猜想的一樣,有人懷著極端的惡意對安家動了手腳。

這也是為什麼李土芝對自己的病症渾然不覺,強壯矯健得像頭猛虎,而錢山卻長得瘦小單薄、面色蒼白。而更糟糕的是,根據韓旌針對錢山的調查顯示,錢山的肝臟因為慢性出血而腫脹,開始逐漸壞死,如果沒有找到合適的肝源進行全肝移植,他很可能會死。

而有可能為錢山進行肝臟移植的,只剩下安馨和李土芝。

這或許就是安馨被害、李土芝失蹤的原因。

但如果錢山就是綁架安馨和李土芝的人,那血臉人又是誰呢?又是誰綁架了他?

黃襦查到了一些新的線索,李土芝他們六個孩子的母親其實並不是六個不同的女人,而是隻有兩個。她們在三年時間裡給安沉煥生育了六個孩子,而她們本身是重症血友病患者,生育給她們的身體帶來了巨大傷害,都早已去世了。而安沉煥顯然對此毫不知情。

根據安家別墅當年的老僕人回憶,當年是一個姓邵的醫生幫安沉煥抱回來這六個孩子,那位醫生是安沉煥的朋友。不止如此,安平、安秀和安泰與安馨的手術也是這位邵醫生主刀的。

而安家這四個孩子的病歷都不在了,手術沒有成功,甚至手術中三個孩子都死了。

一個神秘的邵姓醫生。邱定相思在安家的老照片裡找到了這位神秘醫生的身影,年輕的時候模樣非常俊朗,照片後面有他的名字。

他叫邵濱。

在安沉煥死後,安氏集團被羅瑪地產吞併,之後再也沒有人有過邵濱醫生的訊息,這個人彷彿就憑空蒸發了。

而安沉煥死後三年,真正下手「殺死」安沉煥的趙小明死亡。

安沉煥死後十九年,安馨高空墜亡在黃峰森林,李土芝失蹤。

李土芝失蹤之前曾給韓旌打過電話,說要和錢山在玉城山莊吃飯。錢山到底是這一切的幕後策劃者,還是另一個失蹤者?

那個隱藏在故事裡的惡念極深的兇手究竟為什麼要將李土芝運上安馨的死亡現場?血臉人又究竟是誰?

韓旌和邱定相思的手機鈴聲同時響起,兩人同時接聽。

打電話給韓旌的是林丸,她從馬志奇那裡打聽到了一些新的訊息。

馬志奇在安沉煥死後快速吞併了安氏集團,的確像坊間曾經流傳的那樣,他得到了內部訊息。

但第一時間告訴他安沉煥的死期,能讓他從容安排收購計劃的人不是大家原先設想的趙紅勇,而是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聲音非常稚嫩,所說的話卻無比冷血。

他說:「一個星期後,爸爸就會死了。我聽說爸爸的公司可以變成好多錢,賣給你,我要一半。」

馬志奇對那個聲音印象極其深刻,他還記得當時他在電話裡花很多口舌解釋了「安氏的股東大會不可能同意」,並且試探「爸爸在一個星期後就會死」的真實性。

打給邱定相思的是流雲縣望山中學,錢山在那裡教書。

邱定相思聽了一陣,放下手機,轉過頭對韓旌說:「沒錯,錢山是個化學老師,據說非常聰明,很受學生歡迎,也兼職教初中的生物課程。」

是化學老師,有時候又兼職生物老師。韓旌的眼睛微妙地眯了起來——這就表示錢山有條件接觸到麻醉劑,也有可能自制軟膠。

錢山的嫌疑在逐漸變大。

「那個邵濱……」邱定相思說,「居然是安沉煥的家庭醫生,有這種醫生,安家滿門還沒有全部死亡已經不錯了。」

「你剛才說什麼?」韓旌突然轉過頭來。

「我說‘那個邵濱……’」邱定相思表示莫名其妙。

「邵濱……少濱……」韓旌說,「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嗎?收養趙小明的那個老人,叫作趙少濱,這兩個‘邵濱’難道只是偶然?」他拿起辦案常用的平板電腦,開始重新翻閱趙少濱的資料。

這個一生清白的老人,和十九年前俊朗的邵濱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絡?

趙少濱的資料先跳了出來,兩年前他去世的時候六十一歲,那麼十九年前,他應該只有四十四歲。但看那張清雋的面孔,趙少濱在兩年前人口普查的時候留下的照片看起來卻像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邱定相思把那張「邵濱」的老照片和趙少濱在常住人口登記表上的照片進行了比較。

雖然「趙少濱」看起來年紀大了很多,但任何人都可以一眼認出——這兩張照片是同一個人!

韓旌和邱定相思相視一眼——邵醫生在安沉煥死後隱姓埋名,改了身份,甚至領養了安明——這從某種程度上證實了安沉煥的死與他脫不了干係。

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事,真相究竟是什麼?

一個孩子的匿名電話。

一名充滿惡意的醫生。

七個無辜的孩子。

一個可悲的富豪。

韓旌驀然想起了一件事,「邱組長。」他戴上手套,蹲下來拉開了安馨屍體腹部的傷口,「刀傷到了肝臟附近,卻沒有取走,這一刀劃斷了一根血管。」

邱定相思以廚師的角度評價這一刀:「刀法很差。」

「兇手是錢山。」韓旌語氣平淡,語調卻已變得堅定,「我想我已經知道一隊長在哪裡了。」

「在哪裡?」邱定相思急迫地問道。

十、死神之愛

在玉城山莊旁邊,有一家四星級酒店叫作如星酒店。

在這家酒店二十五樓2506房間,李土芝仰躺在床上,身體成「大」字被安全繩牢牢綁在床沿,他並沒有動,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滴流進儲血袋裡。

還真不捨得浪費,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像他們這種稀有血型的人,每一滴血都是寶貴的。

他的雙手手腕都插著輸液管,肚子上被錢山開了個洞。錢山居然用水果刀劃破他的腹腔,不知道在裡面看見了什麼,欣喜若狂。

他不明白安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明明小時候,他們是最好的兄弟,比安明還好。

安山比他小兩歲,他一直當安山是個需要保護的小弟弟,安山非常弱小,從小長得就比別人荏弱。這種保護欲……讓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開始就猜到的事實。

那個裝神弄鬼,潛伏在案件背後的人,就是安山……哦……他現在叫錢山。

從錢山開口叫出那句「趙小明」開始,李土芝就知道他有問題。十九年前分別的時候,安明還沒有改名成「趙小明」。如果在趙小明活著的時候錢山沒有接觸過他,不可能知道他已經改名成「趙小明」了。

錢山私下去見過他——錢山沒有告訴別人——趙小明死了。

這讓李土芝很不安。

第二個讓李土芝懷疑的……是關於他在黃峰森林手持的那兩把「染血的長刀」。錢山說他在失憶的時候拿著自己當年砍殺安沉煥的那把刀,所以讓李土芝相信他那兩把刀也是當年的舊物——而這正是「安馨」復仇論的有力依據,畢竟如果不是和安沉煥利益相關,她不可能時隔十九年還在為安沉煥復仇。

可李土芝一直沒見到自己的那兩把「長刀」。

事實上他記得很清楚,當年他拿的是一把西瓜刀和一把餐刀,並不是「兩把長刀」。

第三就是那引起恐慌的「血臉人」。李土芝從來沒親眼看見過血臉人,那個怪物彷彿一直跟隨在他身後,卻不敢讓他看見一樣,為什麼?

答案就是錢山有問題。

李土芝長長吐出了一口氣,他簡直可以想象到韓旌破門而入之後的臉色——明知道人家有問題,還沒做好防備,這簡直就是自殺。

李土芝在床上被抽血,錢山坐在沙發上泡茶。

「安山……」李土芝發出微弱的聲音,「當年……十九年前……真的是安明殺了爸爸嗎?去……上面之前,我想聽一句實話……」

「你把這張紙簽了,我就告訴你。」錢山將遺體捐贈書扔到李土芝胸口,「籤!」

李土芝毫不猶豫地簽了。

錢山小心翼翼地收回那張紙,看了兩遍,臉上終於有了點兒笑容,他突然開口了:「就憑安明……怎麼可能殺得了爸爸?」

李土芝強裝出震驚的表情。

錢山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聲。「當年是我威脅了邵醫生,強迫他在那個晚上……弄死安沉煥。」他的表情無比陰鬱,「你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最幸福了。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不是健康的孩子,我總是在流血,那些症狀和安馨一模一樣。安沉煥從來不關心我,他的眼裡只有安馨。但我們是爸爸弄來治療安馨的‘材料’,怎麼可能不健康?我很疑惑,一直疑惑到我八歲、你十歲的那一年。」

「那年安平、安秀和安泰死了。」李土芝聲音非常微弱。

「對!」錢山已經沒有太大觸動,「他們都死了,我去打聽,他們都死於大量出血。他們都有和安馨一樣的病,也就是說我們……」他看著李土芝,「我們永遠治不了安馨,我們都有病——我們的存在不僅是安沉煥自私和變態的證明,還是別人居心叵測,想要安家斷子絕孫的證明!」

李土芝是第一次聽錢山提起這些,這次是真的非常震驚。

錢山冷笑:「這樣的‘爸爸’,這樣冷血無情草菅人命的‘爸爸’……和這樣恐怖的安家,我一秒鐘也不想待。是誰在害安沉煥?邵濱是最有機會的,所以我找到邵濱,告訴他如果他配合,我就不把他陷害爸爸的事說出去。」

那時候錢山才十歲左右,居然就懂得威脅人和掌握別人的弱點了!

「邵濱很配合,馬上就承認了。」錢山說,「他和安沉煥認識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矛盾,總之突然之間,他就對安沉煥恨之入骨。我叫他在安沉煥的安眠藥裡放一些別的東西。」錢山嘿嘿冷笑,「否則趙小明撲過去的時候,安沉煥為什麼不躲?他躲不開,他全身早已經被藥效控制了。那天就算趙小明不給他一刀,他也活不了。邵濱也是個神經病,他活著的時候希望安沉煥斷子絕孫,死了以後卻希望和安沉煥葬在一起。聽說他是個同性戀,但那個時候我可不知道。」

所以……十九年前那天晚上的真相,居然是這樣。

而李土芝相信,邵濱根本不可能被一個孩子威脅。錢山幼稚的恐嚇,只是讓邵濱找到了一把完美的殺人之刀。他閉上眼睛——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們一直揹負著弒父的罪名和陰影,卻不知道那層層疊疊的鮮血之下,是超乎想象的醜惡與扭曲的人性。

李土芝的血慢慢地灌滿儲血袋,他開始覺得冷,即使童年不幸,他卻一直性格開朗,遇事積極樂觀。他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有感覺到整個世界都被寒冰凍結,而自己沒有力氣也沒法掙扎的一天。

生命的美好之處,究竟在哪裡呢?

錢山還在一邊說著什麼,而他已經聽不到了。

十一、營救

「一隊長應該在錢山替安馨預訂的酒店裡,不可能離玉城山莊太遠。」韓旌說,環顧了一下週圍,目光凝聚在不遠處的如星酒店上,「先從這家查起。」

根據胡紫莓調查的結果,安馨已經加入土耳其國籍,根本沒有打算回國。她這次回國完全是因為錢山給她發了郵件,說自己重病,需要骨髓移植,希望安馨能為他提供骨髓。

安馨接到郵件以後果然回國了,錢山為她安排好了酒店,在房間裡藏匿了刀和血袋。他想要的可不是安馨的骨髓,他想要的是安馨的整塊肝臟。至於安馨那些稀有珍貴的血,他也會全部儲存下來給自己使用。但沒有醫院的條件,想要儲存肝臟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自己提著安馨的肝臟上醫院去做手術,所以必須有一個新的辦法。

錢山想到了捐贈。

他和安馨、李土芝是血親,根據遺體捐贈的規定,在安馨或李土芝死後,只要他們沒有宣告過不進行遺體捐贈,他作為唯一的近親,可以代替他們做出捐贈的決定,並且,也有優先獲得器官移植的權利。

所以只要他使用一些手段,讓安馨自己簽下願意捐贈的宣告,然後「幫助」安馨補辦捐贈手續。只要安馨發生意外,他就可以優先獲得安馨的肝臟。

這就是為什麼他對安馨動刀,他希望儘快讓安馨出「意外」,但顯然錢山對安馨的「安排」出了差錯,雖然他得到了安馨的大量血液,卻讓安馨帶著刀傷逃跑了。

慌不擇路的安馨爬上了玉城山莊的那條滑索,然後從索道上摔了下來,摔死在小懸崖頂上。錢山將她埋好,這時候他只剩下一個選擇。

那就是李土芝。

而李土芝是個難啃的骨頭,他是個身手矯健的男人,還是個警察。和土耳其籍的安馨不一樣,安馨失蹤了沒人會在意,而李土芝如果失蹤了,警界一定會全力調查。

錢山必須為李土芝的失蹤編造一個理由。

他精心策劃了「血臉人」這個奇怪的兇手,讓它在監控和路人面前頻頻露臉,又偽造了李土芝和自己都受到血臉人襲擊的事件,暗示有人在為十九年前的血案復仇,而這個人有可能是安馨。這樣下來,按照錢山的設想,李土芝再次失蹤後,大家都會以為他是被「血臉人」再次襲擊了,而「血臉人」只是一個都市奇談。到處出現的都只是安馨的血,卻誰也找不到她,警察更永遠不可能找到他這個「受害者」頭上。

根據韓旌的調查,錢山前一陣子在製作教學工具時剛剛做了一個矽膠人體模具,現在那個模具已經從學校倉庫裡消失了。

線索越來越能相互印證,還不能破解的謎團只剩下兩個。

一個是錢山是怎麼潛入總隊宿舍,帶走李土芝的?

另一個是那串淺藍色的「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究竟是什麼意思?

搜尋隊已經從如星酒店的一樓開始逐層搜尋,韓旌站在酒店一樓定定地看著高層,目光堅定。過了一會兒,趙一一給他發了張圖過來,韓旌點開一看,啞然失笑。

那是總隊電梯監控的一張截圖。

有個人穿著快遞公司的衣服,正在搬運一件大件行李,看那紙箱的大小和快遞員工的姿勢,這件貨物顯然非常沉重。

趙一一又發來一段影片。

這個「快遞員」運著行李下了車庫,車庫裡的監控角度被人調過,拍不到李土芝的車,但在「快遞員」下車庫十到十五分鐘後,開出車庫的只有李土芝的車。

假冒快遞員,的確是容易進入單位內部。

而經常不鎖宿舍門,以及永遠記不住自己家裡有哪些東西,吃東西從來不看保質期的李土芝,更是一個上好的襲擊目標。

「韓警官,在二十五樓發現目標。」對講機發出模糊的聲音,「呼叫增援,現場需要急救車。」

韓旌回答:「急救人員已到位,控制現場。」接著他拔出配槍,和增援組一起衝上二十五樓。

錢山對警察破門而入顯得驚慌失措。

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的行動會暴露,他是如此聰明,每走一步都是反覆算計過的,在他的設想中沒有這一步。

這導致特警將他按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沒有任何抵抗。

酒店的小冰箱裡已經存滿了李土芝的血。

床上的李土芝陷入深度昏迷。

增援的急救人員開始給他輸血,展開急救。

簽好的遺體捐贈書飄落在地上,韓旌一腳踩了上去,他盯著錢山。

錢山在他的目光下像只倉皇的老鼠。

韓旌並沒有指責他什麼,只是淡淡看了他幾眼,就讓特警隊將他扣押回去。

醫生和護士圍繞著李土芝忙碌,韓旌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虛弱成這個樣子,一隊長難道不應該是永遠活蹦亂跳,像被陽光澆灌著長大的嗎?

他沒有想過李土芝背後的故事,竟是這樣的。

有些人沒有感受到多少愛,便不願去愛別人。

有些人沒有感受到多少愛,便努力愛著所有。

邱定相思好像聽見韓旌輕輕嘆了口氣,驚訝地猛回頭,卻見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冰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收隊!」

李土芝醒來的時候,太陽照在他的眼睫毛上。

這導致他睜了五次眼睛還沒有成功。

努力睜第六次的時候,有人拉上了窗簾,他連忙睜大眼睛,果然他還在人間——因為坐在對面的是韓旌。

「醒了?」韓旌淡淡地問。

「醒了醒了,我記得還欠你五百塊錢呢!不敢死、不敢死!」李土芝乾笑著,總有一種將被迎頭痛罵的感覺。

韓旌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對著他一頓冷嘲熱諷,只是揚了揚手裡的那張印著藍色數字的白紙:「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知道,這不是我打的。」李土芝小聲回答。

韓旌搖了搖頭,舉起那部粉紅色的諾基亞手機:「這是你在被錢山襲擊的時候,手裡握著的。」

「哦對了,錢山到底用什麼東西打的我?我明明看見他坐在前面,也做了防備的,他怎麼能從後面打到我呢?」李土芝連忙問。

韓旌忍耐著他那扯開話題的本事,冷冷地說:「錢山只不過是在門口用釣線拉了一把鐵錘,是你進門的時候根本沒認真看。」

「哦……」李土芝恍然大悟,「可是……」

韓旌舉起那部粉紅色的手機,手機介面上有一行還沒有發出去的數字。

「548646……」

李土芝傻眼了。

「所以說那串‘密碼’,的確就是你被錢山下藥迷昏的時候,感覺到危險,自己發的。」韓旌說,「就像這一次你又被錢山襲擊,本能地你就又按了這串數字……」

「不不不,我絕對不懂什麼密碼!」李土芝連連搖手,「這肯定也是錢山在陷害我!」

韓旌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彷彿忍住了將這個人痛毆一頓的衝動:「這不是密碼!你早就說過,你只會打字,不會打任何密碼。」

「對啊。」

「所以這串數字就不是數字,它是漢字。」韓旌面無表情地將簡訊介面從數字切換成了中文,再輸入「548646……」

輸入法出來的是「救命」兩個字。

李土芝瞬間傻眼。

「你不是在發密碼,你只是忘了切換輸入法。」韓旌將手機扔給他,「所以那串藍色字‘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的意思,是‘救命,蝴蝶又來找我了’或者是‘救命,姑爹又來找我了’。」

那是他在求救。

李土芝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把玩著韓旌扔過來的手機:「你有沒有在某些時刻覺得很累、覺得委屈、覺得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就會想向誰求救?而那個人,就像是一座山,能支撐著你讓你覺得永遠不會倒。」

韓旌沒有回答,李土芝也只是自說自話,他繼續說下去:「小時候……非常害怕去給安馨輸血的日子,會痛,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爸爸和安馨就覺得很難受,非常傷心。錢山叫她‘公主’,我和安明叫她‘蝴蝶’,爸爸不許我們喊她姐姐,也不許叫她的名字。」

韓旌皺著眉頭。

「她總是穿著印著蝴蝶花紋的綢緞衣服,在花園裡跑來跑去,像只蝴蝶,又像個公主。她很喜歡找我玩。」李土芝聳聳肩,「只是被爸爸發現了,我就要被打一頓。所以我經常向安明抱怨,我經常給他扔字條,他看見這句就會過來安慰我。」

所以在本能地感覺到危險的時候,李土芝就向「我的苦瓜」那個空號求救。

那就是他的靠山。

一個只能安慰他一句話的,一段冰冷的電腦程式。

那句話還是他自己寫的。

韓旌端起桌子上的一杯水,李土芝伸出手以為他要遞給自己,結果韓旌面無表情地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李土芝只好悻悻地把手收回去。

「以後,你也可以發給我。」韓旌說。

「啊?」李土芝撓頭,「可是那串數字為什麼會變成藍色的?我可不相信神志不清的時候我還會輸程式碼,話說藍色的程式碼是什麼啊?」

「也許錢山能比我們更早看懂你的意思,也許你當時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按的。」韓旌說,「他把數字改成別的顏色,更容易引起警方的注意,畢竟你這串數字破譯出來,也是指向安馨,對他有利無害。」

李土芝轉過頭望向病房的窗戶。「也許……也許是安明收到了我的紙條。」他笑了笑,「他在提醒你們,這一次我真的需要你們救一下。」

韓旌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好好養傷。」

李土芝說:「這就走了?這麼急?」

韓旌轉身往門口走去:「新案件。」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夜行·黃雀》《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