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狐縣鎮上的道路往村口走,路過一家水果店,黎京想買瓶水喝,鑽進了店裡。胡酪喊了一聲他要喝奶茶,黎京卻遲遲沒有回答。
「怎麼了?」胡酪跟著鑽進店裡。
黎京指著水果店裡一個攤位上的蘋果:「李春家裡的蘋果是不是這種?」
胡酪看了看,顏色和形狀都挺像的:「好像是,怎麼了?」
「好貴啊!」黎京感慨了一聲,「一斤十一塊錢呢,現在蘋果都這麼貴了?」
胡酪愣了一下,水果店裡賣的蘋果並不止這一種,也有價格比較便宜的,他想了想:「我覺得我們應該回李春家一趟。」
黎京也覺得有些什麼東西不對:「她家裡的蘋果一定不是她自己買的。」
「村裡有人一直在接濟她的生活。」胡酪大腦裡紛亂的線索漸漸地和什麼東西聯絡到了一起,「即使是出於一時同情,能堅持這麼多年我們也應該找到他,問一問情況。何況接濟別人還給送這麼好的水果,這好像不是一般的接濟。」
「是誰在接濟她?」黎京疑問。
「對!是誰在接濟她……」胡酪喃喃地說,「我覺得我們抓住了一個關鍵。」
但他們永遠沒有機會詢問李春接濟她的人是誰了。
當他們折回李春住所的時候,只見李春的後腦勺被砸開了一個大洞,撲倒在王家強和孫麗麗的遺像邊,渾身是血,看起來已經死了。
黎京駭然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胡酪本能地抬起頭看向周圍的牆壁——沒有字!
牆上並沒有血書,沒有密碼!
一摸李春的脖子,皮膚還是溫熱的,襲擊她的人應該剛剛離開,胡酪立刻打電話呼叫救護車,同時向邱局和狐縣警方報告。黎京衝出門外,四下尋找可疑目標,但四周房屋密集,小巷四通八達,根本無法分辨兇手究竟往哪個方向逃竄。
究竟是誰要殺這名年老體弱、神志不清的老婦?她活著會妨礙誰?難道是某人害怕她說出什麼,即使在警察眼皮底下也要殺人滅口嗎?
刑偵總隊密碼組辦公室。
「……王家強和孫麗麗可能在南非工作的時候,意外發了橫財。王家和想從哥哥那裡分一杯羹,但王家強和孫麗麗不告訴他東西藏在哪裡。時間久了,兄弟之間積累了怨氣,王家和就指使或僱傭了兩個非洲人假裝入室搶劫,槍殺了王家強和孫麗麗……」
辦公室裡,趙一一正在整理大家討論出來的結果。
禿頭一直笑眯眯地聽著,突然手機響了,他了接起來:「哦!邱局,什麼事?」過了一會兒,禿頭的臉色變了變,「什麼?李春死了?」
韓旌站了起來。
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去一趟現場。」
三個小時以後,密碼組組員林丸和韓旌站在了李春死亡現場的警戒線前。
李春被殺的現場一目瞭然,有人用鈍器狠狠敲了她的後腦,傷及腦幹,李春很快就死了。地上鮮血橫流,傷害她的人身上必定有血,狐縣警方已經在狐縣全縣範圍內尋找身上沾有血跡的人。
韓旌的視線從李春房內的物品上一件一件掃視過去,她有一個電飯鍋、幾個小碗、幾雙筷子。在王家強和孫麗麗遺像前的幾個蘋果依然那麼新鮮。他指了指蘋果,簡單地說:「上面也許有指紋。」
黎京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幾個蘋果收進物證盒子。
李春的屍體已經被法醫運走,韓旌站在她倒下的地方,眼前似乎可以看見不久前有某人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用某種重物狠狠擊打了她的後腦,然後立刻逃走,任憑她的屍體躺倒在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基本上像這樣的犯罪大多是臨時起意,也就是說兇器應該是兇手當時隨手就能拿到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呢?
他看著李春傷口的照片,那是一個非常眼熟的傷口,最深處的傷口呈現一個尖銳的直角。
這和王威廉後腦的傷口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殺死李春的兇器很可能和殺死王威廉的兇器是同一個東西,而殺死他們的是同一個兇手!
會是失蹤多年的王家和嗎?
韓旌眉頭深皺,總感覺這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雖然他的初步推理大家都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但就是有微妙的失真感,彷彿事情太過順理成章,而與事件相關的人卻死得太多。
也許他的思路在某種時候已經走岔,他需要聽一聽別人的意見。
韓旌轉身離開李春被害的現場,走到遠處吹了吹風,打了個電話。
李土芝快活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了過來:「幹嗎?你居然也會給我打電話,難道是追債……老子最近停職,不發補貼,只有基本工資,快餓死了,沒錢……」
韓旌沒有表情的臉上似乎微微掠過一點笑意:「如果一個家庭,奶奶、兒子、兒媳婦、孫子都死了……你有什麼想法?」
李土芝懶洋洋地問:「請問他們家爺爺還在嗎?」
韓旌微微一怔:「不在了。」
李土芝又問:「自然死亡?」
韓旌簡單地回答:「不。」
李土芝說:「要麼這家人全家都有問題,要麼這家人被死神詛咒了。」
韓旌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謝謝。」他就這樣結束通話了電話,對李土芝在那頭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
李土芝的野獸直覺給了他另外一種思路,他必須查閱更多的卷宗,從……王家第一個死於非命的人開始查起。
七、意料之外的兇手
王家強與王家和的父親叫王飛,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身體瘦弱,非常窮。他在二十八歲才娶上媳婦,像李春這樣一眼就看得出不大正常的女人,人販子基本上是半賣半送,否則憑王飛的家底,再過十年也娶不上媳婦。
而李春雖然腦子不清楚,肚子卻很爭氣,過了幾年,給王飛生了一對漂亮可愛的雙胞胎,還都是男孩子。這讓王飛在狐縣很是神氣了一陣兒,但好景不長,在王家強和王家和兩歲的那一年,他被歹徒襲擊,不治身亡。
事隔幾十年,卷宗早已不在,但村裡的老人對這件慘案記得非常清楚,並且王飛被害一案至今未破,老人們對警察仍然充滿怨言。
那一年王飛三十三歲,李春二十三歲。
王家強、王家和兄弟倆從小聰明伶俐,與他們時不時精神錯亂的母親大不相同。二十歲那年,家徒四壁的王家強娶了孫麗麗,而她十八歲就給王家強生了個兒子。為了改變命運,兄弟倆帶著孫麗麗和王威廉偷渡去了非洲。
兩年後,王家強和孫麗麗輾轉去了甘比亞,在那裡開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店,過上了上等人的生活。
一年之後,王家強和孫麗麗被害。
那一年,王家強二十三歲,孫麗麗二十一歲。
十幾年後,王威廉在狐縣遇害,年僅二十三歲。
韓旌看著整理出來的時間線,這家人彷彿真的被死神詛咒了,那些觸目驚心的血案似乎都發生在二十三歲這個年紀上。
這會是巧合嗎?
胡酪和黎京與狐縣警方一起追查剛剛襲擊李春的兇手,兇手離開的方向一開始有少許血跡,但血跡很快就消失了,說明兇手並沒有受傷。他向南邊的小巷跑去,這裡非常偏僻。
小巷的盡頭是一個三岔路,這兒一整片都是拾荒者的地盤,到處都是成堆的垃圾。大白天幾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少數幾個都在棚屋裡睡覺,沒有人看見有誰從這裡經過。
兇手難道能憑空消失?他帶著染血的兇器能藏匿到哪裡去呢?
狐縣警方並不氣餒,這片區域沒有監控,兇手也許就躲在垃圾堆裡,他們封鎖了整片區域,一寸一寸地找。同時,他們與總隊進行配合,採集了王威廉的dna樣本,在電腦系統中查詢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
韓旌始終懷疑王家和已經回來了,如果王家和曾經在警方那兒留下dna,也許可以找到。
但中國警方在dna採集方面才剛剛起步,這個希望非常渺茫。
地面搜尋並沒有找到兇手,拾荒者的聚居區裡沒有陌生人,也沒有人全身是血,而且在警方還沒有到達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從這裡經過。
但警方找到了兇器!
那個血淋淋的東西就放在三岔路口的一個垃圾桶上,非常醒目。
一個非常古樸精美的包銅雕花紅木盒,約莫三十釐米乘二十釐米大小,包的銅片已經發綠,而木盒包銅的一個角上沾染著大片血跡。此外,盒子上有很大一片焦黑的痕跡,彷彿被火燒過。
這毫無疑問就是殺死王威廉和李春的兇器!
胡酪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盒子裡一片漆黑,除了碎裂炭化的木渣和一些焦黑的布屑,什麼也沒有。這盒子包銅包得非常精美,盒身大部分都嵌了銅絲,銅絲盤旋成精細的圖案,四角和頂部的銅片上都刻有蝙蝠的圖案,意為五福臨門。盒身的木頭像是紅木,堅硬厚重,一面雕刻著梅蘭竹菊,一面刻著喜上眉梢。
「這是李春的嫁妝。」去李春家慰問過幾次的狐縣王警官認得這個木盒,「是她身邊唯一的東西,當年她被人販子賣到我們本地,我們替她找過好多次親人,都沒有線索。這個木盒子本來是最大的線索,但它是空的,裡面的東西可能早就被人販子拿走了,只憑這個盒子,我們找不到她的家人。但我們一直覺得李春應該出身於一個良好的家庭,她認識字、會讀書,年輕的時候長得還是很好看的,就是腦子不大好使。」
胡酪看著那個木盒:「這個盒子她經常讓人看?」
「她很寶貝這個盒子,藏在床底下呢。」王警官連連搖頭,「一般人不給人看的。」
也就是說能拿到這個盒子的人,和她非常親近。
王家和的嫌疑進一步增加了。
「王警官,你知不知道村裡到底是誰在資助她?誰經常給她錢,給她買水果?」胡酪問。
「很多人給她錢,她很可憐的。」王警官說,「她也有幾個朋友,都是那些撿破爛的,有時候她也一起撿破爛。」
拾荒者?
胡酪和黎京相視一眼。
他們找到了某種關聯。
殺害李春的是她的熟人,李春是拾荒者,她的熟人也是拾荒者。
而殺人兇手逃走的路線,正是對著這片拾荒者聚居的區域。
也許從來沒有人從三岔路口經過。
而是在三岔路口停下。
他已經到家了。
兇手……似乎已經浮出水面。
李春家門外的巷子裡。
林丸追在韓旌身後,看著韓旌緊皺的眉頭,冷冷地問:「你在想什麼?」
韓旌定定地看著她,居然回答了:「我在想……王家強和孫麗麗經營著一家大型百貨商店,為什麼在他們去世以後,王威廉沒能繼承財產,反而淪落成流浪在收養家庭之間的棄兒?那家百貨商店後來怎麼樣了?」
林丸怔了一怔:「我查一下。」
對商務她比韓旌熟練得多,查詢了公司名稱,又打了幾個電話以後,她有些詫異地對韓旌說:「那家百貨商店破產了,王家強的合夥人撤資,還曾經打算起訴王家強欺詐。」
「欺詐?」韓旌追問,「關於什麼內容?」
「關於……」林丸頓了一下,又打了幾個電話,根據電話裡的人指點,她查詢了一些網站。韓旌看著她淡定地黑進了某個非洲法院的網址,檢視人家的卷宗,他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林丸說:「關於鑽石。」她似乎沒有想到韓旌對事情的推論真的命中了事實,語氣有些古怪,「王家強和孫麗麗在私人礦場裡挖到了一顆大鑽石,他們沒有上交給礦主,而是帶著它逃到了甘比亞。在那裡他們遇到了一個從南美洲來的商人,王家強以那顆鑽石入股,和這個商人合夥經營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店。」
韓旌皺了皺眉頭。
「然後合夥人一直要求獲得王家強的這顆鑽石,王家強一直沒同意。」林丸簡單地說,「這位合夥人只在一開始見過這顆鑽石一次,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它。他非常憤怒,打算起訴王家強欺詐,然後王家強就死了。」她聳了聳肩,「王家強死後,警方搜查了整個別墅也沒找到鑽石,合夥人關閉了百貨商店,回美洲去了。」
「這顆消失了的鑽石,就是‘it’。」韓旌喃喃地說,「合夥人拿不到鑽石,然後王家強就死了……」
「這太古怪了。」林丸也搖了搖頭,「合夥人在找鑽石、王家和在找鑽石,警方也在找鑽石,結果誰也沒有找到,卻死了這麼多人。」她沉吟,「會不會鑽石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王家強騙取投資的手段?」
「如果只是一個騙局,如果王家和從來沒有見過鑽石,沒有確認過它的價值,他會對自己的大哥大嫂下手嗎?」韓旌反問。
林丸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淡淡地說:「除非你關於王家和殺人的推論完全錯了,否則的確是不太可能。」
韓旌慢慢抬起頭看著天空。
這是一個撲朔迷離的案件。
鑽石真的存在嗎?
究竟是王家和謀殺了自己的大哥大嫂,還是未知的某個惡魔殺害了他們?
「二隊!」背後傳來胡酪興奮的聲音,「我們找到兇器了!很可能——很可能也要找到兇手了!」
韓旌還沒有回答,他的手機響了,電話裡狐縣某個警員的聲音也顯得非常興奮:「我們查到了王威廉的血親!」
dna資料庫顯示,有一個叫劉中的人與王威廉有血緣關係。
胡酪非常興奮,這和韓旌的推論一模一樣,二隊果然英明神武!果然是王家和謀殺了自己的大哥大嫂,在沒能達到目的之後拋棄自己的侄子,潛逃回國!
韓旌卻並不興奮,看他的神色彷彿還有一絲吃驚,他給狐縣負責dna比對的警員回了幾句話。
劉中的確是一個拾荒者,鬍鬚留得很長,根本看不清面目,他就坐在三岔路口的垃圾堆裡,胡酪帶隊查到他頭上的時候,他也根本沒有動。
他的衣服髒亂得無法分辨顏色,胡酪打賭如果不噴發光氨根本認不出來這堆「衣服」上有沒有血跡。
現場搜尋的警員把這個不說話也不動彈的疑犯帶了回來,而這個時候,韓旌聽見了鑑定員的回答:「不,鑑定到的並不是王威廉的生父,應該是他生父的兄弟,但dna相似度非常高,可能是同卵雙胞胎。」
那就是王家和?
劉中就是王家和嗎?
只聽鑑定員又回答了一句:「不是的,劉中的指紋和總隊提供給我們的並不匹配。」
韓旌猛地將手機放進口袋,大步走到被胡酪帶回來的「劉中」面前:「王家強。」
胡酪瞪大了眼睛,林丸驚愕地看著韓旌的背影。
他叫他「王家強」?
王家強不是死了十幾年了嗎?
不言不動的劉中並沒有否認。
過了一會兒,他混濁的眼睛裡慢慢地溼了。
八、庫裡南xi
眼前這個疑似殺害李春和王威廉的兇手居然不是王家和,而是「已死」多年的王家強?
當年在甘比亞死去的人又是誰呢?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韓旌的推論完全錯了嗎?
叫作「劉中」的王家強並沒有否認什麼,當然他也沒有承認。韓旌蹲下來看著他,十指緊緊抓著他的肩膀:「王家強!你是王威廉的血親,你的指紋和王家和的指紋檔案不匹配,你發現了王威廉是妻子和王家和的孩子,所以下手殺了他們,拋棄王威廉,是這樣嗎?」
韓旌很少這樣大聲問話,胡酪從來沒見韓旌情緒這樣波動過,差點兒嚇呆。
卻見「劉中」搖了搖頭,當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用一種條理清晰又溫文爾雅的聲音說話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說:「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偷走我的鑽石。」
「劉中」完全沒有否認韓旌的指控,現場的警員都圍了過來,有些人開始錄音。韓旌提高聲音問了那幾句之後並沒有繼續追問,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沒有逃走、沒有處理血衣、沒有否認罪行的兇手所說的,可能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
「我和麗麗從初中就開始談戀愛,當然當時我不知道她同時也在和我弟弟談戀愛,大多數人分不清楚我們兄弟倆,我不清楚一開始她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總而言之,後來我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叫作「劉中」的王家強輕描淡寫地說,「她懷孕了,告訴我孩子是我的,我相信。那時候我太蠢,沒有想過她可能也對我弟弟說過同樣的話,總之我們都非常愛她,也愛我們的孩子。」
眾人面面相覷,這樣畸形的感情被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感覺非常怪異。
「剛到非洲的時候,我們不知道那是哪個國家,我們被安排在私人礦坑裡手工挖礦。我在一個廢棄的鑽石礦裡,我弟弟在一個黃金礦裡,我們每天都工作得非常辛苦,但是一無所獲。」王家強說,「我們每天都累到虛脫,麗麗和孩子在生病,突然有一天,我挖到了一顆鑽石。」他比畫了一下,「那是一顆很大的鑽石,像雞蛋那麼大,我沒有交給礦主,而是偷偷帶走了。但是在非洲,尤其是南非,挖出來的鑽石必須在南非的鑽石市場進行鑑定,拿到證書,然後才能銷售。我不懂這些,我和麗麗逃出南非,鑽石怎麼樣都賣不出去,後來在甘比亞遇見了一個大老闆,他看中了我手裡的鑽石。」
他說這段故事的時候沒什麼感情,就像他提起和弟弟、麗麗之間怪異的三角戀一樣死氣沉沉:「他說我挖礦的那個地方靠近庫裡南礦區,在庫裡南礦曾經挖出過一顆很大的鑽石——因為它太大,人們把它分成了好幾塊,分別叫作庫裡南i到庫裡南ix——以及其他96顆小鑽石。再後來,在庫裡南礦區附近地點又挖出了一顆大鑽石,人們認為那是庫裡南鑽石原石的另一部分,他說我手上這顆也很可能是那顆超大原石的碎片,如果之前發現的那顆未命名的大鑽石叫作庫裡南x的話,我這顆就可以叫作庫裡南xi,而我這顆鑽石可能價值幾億美元。」
周圍的聽眾都很沉默,一顆價值幾億美元的鑽石,為王家強帶來的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我高興得快瘋了。」王家強面無表情地說,「我用那顆鑽石作保,和大老闆合夥開了一家百貨商店,生意紅火。可是有一天,鑽石不見了。」他的表情開始扭曲,「再也找不到了,哪裡也找不到……我老婆偷了它!一定是我老婆偷走了!保險櫃的密碼……密碼……」他突然手舞足蹈起來,喃喃自語了好一陣子「保險櫃的密碼」,才又繼續說了下去,「密碼只有我老婆才有,而她和我弟弟通姦!」王家強突然大笑起來,「我去查兒子的dna,他是家和的兒子!賤人騙我!這就是他們背叛我的證據!他們一定偷走了我的鑽石!我拷問他們,我拿槍指著他們!他們堅決不說!他們偷走了我的鑽石!我的幾億美元!要逼我破產!」他又開始手舞足蹈,瘋了好一陣子。
韓旌和林丸相視一眼,韓旌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了一點,彷彿想到了一點兒什麼。
「你……你又沒有證據證明,就是你老婆和你弟弟偷走了鑽石啊!」胡酪忍不住提醒他,「萬一不是呢?」
王家強惡狠狠地盯著他:「我的鑽石不見了!你為什麼說不是他們偷的?是不是你偷的?」
胡酪大驚,連連搖手:「沒有沒有,你繼續說,你繼續說。」
「大老闆追問鑽石追得太緊了,他說再不給他,他就告發我偷鑽石!讓我坐牢!我找人打死那對姦夫淫婦,把家和假扮成我,大老闆就沒法和‘死人’計較了。」王家強的眼珠子在轉,「我讓殺手在牆上畫了密碼,這該死的密碼還是我教給小兔崽子的!他小時候盡對這些沒用的東西感興趣,我就老是教啊教啊,終於有一天用上了!我假裝是家和,收養了小兔崽子,他一下子就認出我來了,他不知道我殺了他媽媽,只是奇怪為什麼我要假裝是叔叔。但這死小子口風太嚴,養了他一年,死活沒透露那對姦夫淫婦把我的鑽石藏在了哪裡,所以在聖誕節那天我就把那沒用的東西扔了。」王家強以現在這種狼狽潦倒的形象講起當年的故事,居然還能深深地透露出他的惡意和殘忍,不由得讓人倒抽一口涼氣。
「‘王家和’失蹤以後,警察一直在找人。」王家強說,「太煩人了,我去中國大使館說我偷渡,大使館就把我送回了家。」
後來王威廉在不同的家庭之間流浪,長大以後他可能明白了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他殺死兩名殺手,追查王家強的下落。
但王威廉後來又是怎麼死的?王家強既然一直在贍養李春,為什麼突然又殺了她?
「小兔崽子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他奶奶的訊息,突然回來探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他說他在國外留了密碼,可是沒有我的訊息,就猜測我回家了。他說他找到了媽媽帶走的那顆鑽石……」事隔十幾年,說到他的那顆「價值幾億美元」的鑽石,王家強依然充滿了渴望,「他說昨天晚上只要我到空屋裡去,只要我告訴他當年的真相,他就把鑽石還給我!」他的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怒火,「我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我就能看見我的鑽石!拿到我的鑽石!該死的李春!她殺了我兒子!毀了我的鑽石!」
神志混亂的王家強顯然已經忘了他早就核查過「王威廉」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也忘了這個「兒子」早在十幾年前就被他親手拋棄了。
聽到是李春殺了王威廉,大家都非常震驚,身體那麼單薄的老人,怎麼可能殺死一個身材強壯的青年?
「她把她床底下的那個骨灰盒子給了我兒子!」王家強咆哮起來,「那裡頭裝過我老頭的骨灰!」
大家一愣,那個漂亮的紅木盒子怎麼看都像首飾盒多過像骨灰盒啊!
「她不知道把老頭的骨灰弄到哪裡去了,我兒子肯定把鑽石放在盒子裡,帶到了空屋子裡來。」王家強桀桀地笑起來,「那麼大的鑽石,是需要一個大盒子。我兒子到了空屋以後,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想把盒子埋進去,可能是想先藏起來不讓我看見,哈哈哈……他不知道我其實一直在外面偷偷地看。就在他埋盒子的一瞬間,那個該死的盒子碰到了地下漏電的電線,一下子我兒子就彈了起來,倒了下去。」
你兒子真的想把鑽石給你嗎?大家都在默默地想。王威廉在地上挖坑,到底是為什麼?
盒子裡真的有鑽石嗎?大家共同地疑惑。
王家強顯然對盒子裡有鑽石深信不疑,情緒終於高漲到了頂點:「就在我兒子倒下去的時候,我媽——不——李春進來了!她用那個盒子砸我兒子的頭,不停地砸!血,好多好多血,濺得到處都是、到處都是!」他一臉興奮地描述那些血,陷入了非常怪異的境界,「我跟她說‘媽,我帶你去洗澡’……哈哈哈哈……」王家強大笑起來,「然後我就把我媽推進了水塘裡。」
怪不得李春今天早上呆呆地坐在家裡,衣服還是溼的,她摔下水塘並沒有死,爬回了家裡。而王家強今早繞了回來,又殺了她一次。
眾人聽得脊背發涼,渾身冷汗,這是一個明顯有點兒精神分裂的兇手,狐縣警方居然沒有發現。
「兒子死了,是我媽殺的,這可不行。」王家強很興奮地說,「我得給我媽盡點兒孝,我媽養我這麼多年,太累了。我在牆上寫了一點密碼,把地上的腳印都掃了,只印上兒子的鞋印,其他地方都撒了一層土,誰也看不出來我和我媽來過,還拿走了那個裝鑽石的盒子,真是太好了!」
大家毛骨悚然。
隨即王家強的臉色又突然變了,他開始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鬍子:「但可惡的李春!她用電、用電電我兒子!她把我兒子電死了!把我的鑽石也電沒了!我開啟箱子——我開啟箱子——可是——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他突然撲過來,緊緊抓住韓旌的手,號啕大哭,「你知道嗎?盒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堆灰燼!電把它燒壞了!燒成灰了!我的鑽石沒了!都是李春害的!她砸死我兒子!她燒掉我的鑽石!我要她償命!」
這就是真相。
一個充滿妄想的父親。
一個精神分裂的奶奶。
一個充滿暴力的孫子。
一個關於鑽石的悲劇。
九、真相的另一部分
在折返刑偵總局的路上。
韓旌開著車,林丸坐在副駕駛座上。
「你說……真的有那顆鑽石嗎?」
林丸一直在想。
「好像除了王家強一直在強調那顆鑽石,他的合夥人在一開始看過那顆鑽石一眼之外,其他人都沒有看到那顆鑽石。」
韓旌淡淡地說:「鑽石的成分雖然是碳,但也不是那麼容易燃燒的,如果骨灰盒裡真的有鑽石,如果它真的有王家強說的那麼大,應該不至於在短時間內完全燒光。也許它並沒有王家強想象的那麼大。」
「也許從來就沒有過那顆鑽石。」林丸說,「也許一開始它只是王家強欺詐的噱頭,他也許曾經拿一個掘寶人的故事引誘投資者,只是後來他精神發生了問題,以為自己真的曾經有過一顆鑽石,並且是孫麗麗和王家和合夥把它偷走了。」
韓旌不置可否,這也是有可能的。
林丸看了韓旌一眼:「也許王威廉所說的‘ihaveit’指的是事情的真相,而不是鑽石,是我們和王家強都一廂情願地以為‘它’指的是鑽石。」
韓旌仍然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調查了骨灰盒子的來源,那是一件古董。」
「古董?」林丸有些意外,「什麼時候的?」
「有幾個專家認為這是一個清末的首飾盒子,屬於一個有名的家族,叫作鬼門林。」韓旌說,「那個林姓家族的人善於經商,家業一度非常殷實。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有血光之災,人丁就單薄起來,到後來整個家族沒了訊息,好像人早就死光了,他們住的地方也沒人敢進去,被叫作‘鬼門林’。」
「老是有血光之災?」林丸沉吟,「你的意思是?」
「李春二十三歲的時候,王飛死了,王飛是被人從身後襲擊,後腦受傷死亡的。」韓旌淡淡地說,「王家強二十三歲的時候懷疑自己被孫麗麗和王家和背叛,僱人殺了孫麗麗和王家和。王威廉二十三歲的時候奪走四條人命,我認為,這可能是一種……」
「遺傳?」林丸張口結舌地接下去,「是!對!你看李春的精神不正常,王家強的精神顯然也不正常,這非常有可能是一種遺傳的精神病!」
「可能有一種遺傳性疾病,在二十三歲左右,人的青春期激素分泌最旺盛的時候開始發揮作用,促使人狂躁、妄想、充滿攻擊性。」韓旌說,「也許王家的悲劇不僅僅是因為鑽石,鑽石無論存在與否,都只是一個誘因而已。」
王家除了王家強之外,所有的人都死了。
韓旌無法證實什麼,也無法從已經精神失常的王家強那兒得到幫助,只能淡淡地想——這真是被詛咒的一家。
李土芝的直覺真是該死地靈!
警車離開狐縣,向著日落的方向逐漸遠去。
夕陽的顏色溫暖又疲憊,一輛輛車的影子被陽光拖得很長,不斷掃過路邊的野草。
一道一道影子來來去去,就像一個一個人生生死死。
生生死死,來來去去。
我們的世界就像野草,任憑多少影子來來去去,它始終自生自長著,不受影響。
就像別人的人生,有再可怕再可悲的故事,也與我們的世界毫不相干。
但……真的是這樣嗎?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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