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密語

一、花與酒杯的平臺

經歷過林靜蒼的案件,f省刑偵總隊一大隊、二大隊的警員情緒都非常低迷。李土芝被精神科的專家考核了十幾次,邱添虎和上頭開了五六次會議,終於還是決定將他留下,而沒有將他調編到文職或讓他去臥底。

為了振作士氣,李土芝邀請一大隊、二大隊所有組員週末到k·l西餐廳吃飯,順帶為自己過生日。

k·l西餐廳位於金絲雀湖畔,那是希泊藍五星級酒店建造的一個人工湖,風景優美,在金絲雀湖邊有一系列餐廳,k·l西餐廳是其中之一。這裡的消費昂貴,李土芝會邀請這麼多人到這家餐廳吃飯,主要原因是有人送了他一張五折的抵用券。

送抵用券給他的人是他初中同學,現今k·l餐廳的老闆張少明。

張少明剛從挪威鍍了一層歐洲金回來,穿著西服三件套,髮型都是復古的後梳式,一笑起來露出滿嘴的烤瓷白牙。剛見面的時候李土芝差點兒沒認出來這就是當年又黑又矮且齙牙的張小明——聽說後來人家覺得「張小明」這名字不雅,特地多添了一畫,改叫張少明。

張少明當年是李土芝的同桌,是團結在以李土芝同志為核心的不聽從老師指揮黨的一份子,曾經是李土芝忠心的馬仔之一。看著現在全身洋溢著「壕」氣質的張少明,李土芝決定對他過往的黑歷史絕口不提,假裝自己第一天認識他。

張少明對李土芝一如既往的熱情,他剛從挪威回來,k·l這家店其實是他剛從別人那裡盤過來的,最近才重新開張。看見李土芝帶了一大群人到這裡來消費,張少明笑眯了眼。

陳淡淡以前來過k·l,前陣子k·l不知道為什麼關門了,這次來她很好奇地到處打量和之前有什麼不同。門面並沒有重新裝修,張少明只是把之前損壞的地方進行了修復,最大限度地儲存了k·l的原樣,不是熟悉的客人根本感覺不出來這裡換了老闆。

但陳淡淡多看了兩眼,心裡莫名地湧上了一層不安的感覺。

圍繞著餐廳吧檯的七張椅子變成了六張,原本開闊的大廳中間多出一堵半人高的矮牆,矮牆兩側擺放著各色花草,張少明在矮牆上放滿了紅酒瓶和水晶酒杯,鵝黃色的月季花朵整齊地環繞水晶酒杯一週,看起來華麗而有情調。木地板上有重物拖動過的劃痕,雖然這是原木做舊的地板,但原來並沒有這麼多圓形的劃痕,這些大大小小的圓形劃痕就像有個巨大的重物在這裡轉了很多個圈兒,在整個大廳的中心留下了許多痕跡。

陳淡淡將她的發現低聲告訴了李土芝。

李土芝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轉頭跟王偉說了句什麼。王偉愣了一下,他走到地上的圓圈劃痕旁邊,估算了一下直徑和半徑,目光在西餐廳的各個物品之間移動。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大廳中間那堵突兀的矮牆上。

在西餐廳中用餐的其他人詫異地看著他奇怪的舉動——王偉拿出軟尺,測量了矮牆的長、寬、高,突然趴在地上測量了幾個大小圓圈的半徑,最後站了起來,大步向李土芝走來。

「一隊長。」王偉說,「地上的劃痕是由大廳中間的水泥塊造成的。」

也就是說,的確是木地板鋪設在前,水泥塊運入在後。很少有餐廳會這樣安排裝修順序吧?一般都應該把主體設計做好,該做矮牆的做矮牆,最後再鋪木地板。李土芝把張少明招了過來。

張少明抓了抓頭皮,他頭上油光鋥亮的古典髮型頓時變得凌亂:「你是說地上的劃痕和這塊水泥墩子?我接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本來想把木板換了,後來覺得這花紋還挺有情調的,就懶得換了。倒是這塊水泥墩子,我本來想把它搬走,可是這塊東西是澆築在地上的,搬不動。只能用一些花草遮蓋一下,天知道它在這裡是個啥意思?又不好看,又佔位置……」

「澆築在地上的?」李土芝越聽越奇怪,「陳淡淡,你不是說這裡原來沒有這個東西嗎?」

陳淡淡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原來絕對沒有這東西,原來大廳開闊多了,中間這片地方還舉行過舞會,當時都是平的,木地板也沒有缺。」

李土芝和王偉相視一眼,不祥的預感越發濃烈。張少明看著那堵被酒杯和花草掩蓋的矮牆:「那東西有問題?我早就覺得它奇怪了,但是它挖不起來……」

「沒有道理挖不起來。」李土芝說,「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從外面運進來的,地上都是它移動的痕跡,如果它挖不起來,一定是有人用水泥把它和地面澆在了一起。」

「為什麼?」張少明呆呆地看著李土芝,「這是在幹什麼?」

「不會是什麼好事。」李土芝臉色慎重,「呆毛,營業時間過後,我們要把這個地方全面檢查一下。」

二、堆疊

k·l西餐廳於夜晚九點歇業。歇業之後,這些原本來吃飯的警員開始了對西餐廳的全面檢查。李土芝的注意力停留在那塊水泥墩子上——花草和酒杯已經被全部移走,這東西露出了真面目。

長約兩米、寬三十釐米、高六十釐米的一堵矮牆,也可以說是一塊長方形的水泥墩子。製作得非常粗糙,邊角都有磕碰和磨損的痕跡,它的確是被水泥澆在地上的——地面原有的木地板被割出一個和水泥墩子相差無幾的缺口,木地板下面被灌滿了水泥。

失蹤的吧檯第七把椅子始終沒有找到。這七把椅子是一個系列,椅面上分別鑲嵌著地中海的七種珍稀貝類的貝殼,是原餐廳主人的珍寶。但張少明接手的時候,這裡就已經沒有第七把椅子了。

眾人一共在西餐廳裡發現了兩百五十五盆花草,原來的k·l餐廳並沒有種植這麼多花草,如果餐廳主人已經打算將它轉讓出手就更不應該突然購入這麼多植物。張少明說在他接手的時候西餐廳裡就有這麼多花草,但都快死了,現在的植物都是他讓店員重新種植的。

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張少明說餐廳的損壞並不多,除了地面的劃痕,只有一些桌椅和餐具有磨損,門窗完好。大多數花草都擺放在水泥墩子周圍,當時他以為這個東西是一種藝術造型。

「還藝術造型!」李土芝一巴掌蓋上張少明的後腦勺,「老子以為你鍍了一身‘壕’氣回國,大腦已經更新換代不一樣了,鬧了半天還是和當年一樣神經短路大腦空曠。打你個腦殘!豬八戒去了西天還是豬八戒,你去了挪威還是腦殘!」

張少明抱頭鼠竄,王偉和胡酪拿著電鑽謹慎地沿著水泥往下鑽眼。

這絕對不是什麼藝術造型。

這下面有東西。

一個小時以後,一大隊組員成功分離了水泥墩子和地面,將它推倒在一邊。

地上露出一個灌滿了水泥的缺口,李土芝拿錘子敲了敲,底下雖然是水泥,但質地比較酥鬆,錘子一敲,水泥塊就碎開了一個角。

顯然混合這些水泥的人並不專業。

又敲了幾下,敲出了一堆水泥碴。

他以為底下會藏著東西,所有人都以為這塊粗糙的水泥裡一定藏著東西,但並沒有。

李土芝用小錘敲了幾下水泥塊,它從中裂開,胡酪和黎京將地底下的碎塊和沙礫全部清理搬運了上來,裡面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堆質量不合格的水泥渣。

往下再砸一錘,底下依然是質地酥鬆的水泥,但顏色不同,似乎更為陳舊。

一大隊的隊員花費了幾個小時才將地下的水泥小心清理到地面上。

一共有三堆水泥碴,顏色各不相同,新舊不一,裡面同樣什麼都沒有。

李土芝的目光轉向那塊張少明以為的「藝術造型」,地下的水泥塊大體形狀和地面上的這塊差不多,如果把這塊也算上的話,也就是四塊差不多形狀大小的水泥塊疊在一起。

從地下疊到了地面上。

這是一種……儀式?

眾人面面相覷,不協調的感覺非常濃重,但四塊莫名其妙疊在一起的水泥塊並不能作為犯罪的證據,所以……也許今天大家都白辛苦了一場?

「一隊,你說究竟有什麼事,需要讓一個人鋸開地板,把第四塊水泥塊疊在其他的上面?」陳淡淡沉吟,「這種行為給人的感覺非常……奇怪。」

「如果不是這個人原本想獨立改變整個大廳的格局而後放棄了,那就是一種強迫行為。」二大隊的王偉說,「出於心理上的需求,無論如何他都要把這塊疊上去。」

「把這些不同顏色的碎屑分別取樣。」李土芝說,「地下的受到擠壓基本不成形,最上面這塊還保持著形狀,帶了三維掃描攝像機嗎?」

「沒有。」胡酪嚇了一跳,「出來吃飯而已,怎麼會帶傢伙?你覺得這個形狀很重要?」

「它們應該都是在同一個模具裡面澆築出來的。」李土芝說,「長、寬、高都類似,如果能找到模具,就能找到主人。」

「但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裡發生過兇案……」胡酪說。

「怎麼沒有?有人把張少明的西餐廳挖得亂七八糟,破壞了地基,他受到了欺詐!」李土芝一本正經地指著張少明說,「這家餐廳轉讓金額至少幾百萬吧!幾百萬的合同詐騙!標的物與描述不相符合!這也是兇案!」

張少明聽得目瞪口呆,一大隊、二大隊的隊員們哭笑不得,一個緊張的夜晚結束得像場鬧劇。

三、倒塌

張少明對餐廳地板被切了一塊並沒有太大意見,而且他對餐廳地板底下那些水泥塊也非常好奇,希望李土芝一有答案就告訴他。

李土芝隔天就把k·l西餐廳的怪異狀況彙報給了邱添虎,邱添虎非常重視,認為其中應當有犯罪行為,下令對李土芝帶回來的碎屑進行分析。

邱添虎這麼重視是有原因的。

一個月前,本市有一名小學生失蹤了。這名小學生姓康,叫康怡。康怡的父母都是本市著名的企業家,七歲的康怡失蹤,康怡的父母掀起了一場尋找孩子的「戰爭」。康家給警局施加了極大壓力,同時還在電視上不停播放尋找孩子的廣告,如今康怡失蹤案的細節家喻戶曉,但就是誰也沒有再見過那個孩子。

邱添虎是康怡的爺爺康在新的朋友,受他之託關注了康怡案。

康怡案讓他想起了三年前另三起兒童失蹤案。

同樣是富豪人家的孩子,同樣是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失蹤,也不是綁架,因為家人從來沒有接到過勒索電話,孩子都是在自家社群附近失蹤,監控中也沒有看到可疑人物。

孩子都是在六七歲,失蹤的情況也類似,警方專案調查組已經把這些案件合併,犯案的可能是同一夥人,更可能是同一個人。

而李土芝發現的四塊奇怪的水泥塊,最新一塊出現的時間差不多在一個月前,地板下陳舊的水泥塊的掩埋時間應當在k·l西餐廳開業前,而k·l西餐廳開業是三年前的事,正在失蹤案的時間範圍之內。

數量和時間的吻合,讓邱添虎對這幾塊水泥塊極其重視。

技術科的檢驗結果很快出來了,水泥碴中含有相當高的磷的成分,而這種普通水泥成分裡不應該含有磷。技術科同時從殘碴中提取了幾塊細小的焦黑的碎片,那幾塊東西經過高溫灼燒,但並沒有燒成灰燼,而水泥碴裡面這種碎片數量不少。

那些碎片經過初步檢驗,是人骨殘片,也含有有效細胞,可以進行dna檢驗。

這是極大的突破!

k·l西餐廳地下的水泥塊中含有人體骨骼殘片和骨灰,那不只是四塊巨大的水泥塊,那還是四具屍體!

聽說自己家餐廳地下掩埋的是骨灰水泥,張少明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準備把餐廳關了回挪威去。李土芝通知他,他也是證人之一,案件沒有完結之前不能離開,要配合調查。張少明只能暫時留下,他在市區紅寶石社群還有一棟別墅,都是他父母早年買的。

f省刑警總隊聯合市公安局組成新的專案組,封鎖了k·l西餐廳,對其整體結構進行地毯式搜尋,並重點追查西餐廳的原主人。根據工商登記,k·l西餐廳的原主人姓歐陽,叫歐陽林慶,這個人在和張少明進行了餐廳轉讓交易之後就不見了蹤影。更可疑的是,他當時要求西餐廳的轉讓交易使用現金結算,不使用銀行卡,張少明是提了兩箱子的現金和歐陽林慶進行的交易。自交易完成後,歐陽林慶的賬戶再沒有任何動靜。

那段交易的情形在他們進行交易的咖啡館監控錄影中可以找到,張少明的確是提了兩箱現金,歐陽林慶帶了點鈔機清點,然後帶著箱子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專案組根據監控中顯示的車輛顏色和離開的時間段找到了那輛計程車。只可惜司機對一個多月前他搭載了什麼客人沒有印象,專案組只能根據計程車gps的路線調查到那個時間段這輛計程車在市區繞了幾圈。

但就在計程車繞的那幾圈裡面,曾經經過金絲雀湖。

這意味著什麼?

歐陽林慶帶著鉅額現金登上計程車之後就消失無蹤,留下一家充斥著謎團的西餐廳、四具澆築成水泥塊的屍體,他會去哪裡?是收手不幹了,還是計劃前往新的地點犯案?

在總隊一大隊隊長辦公室裡。

李土芝皺著眉頭翻看著新出爐的檢測報告。

和原先猜測的一樣,水泥裡的人體碎屑與失蹤的孩子相符,最上面的一塊骨灰水泥屬於康怡。這個殘害孩子的兇手將屍體燒成灰燼,再澆入水泥,堆疊起來作為戰利品。這是某種型別的連環殺手的特徵,他們更傾向於戀屍癖或收集癖。俄羅斯的棋盤殺手殺人是為了湊足一副棋盤,這個連環殺手也許是為了修築一堵屍體牆,或者是屍體城堡。

這種人沒有被抓住不太可能停手,歐陽林慶卻就這麼逃走了。

他是怎麼離開的?沒有搭乘飛機、火車、汽車的記錄,難道他是步行離開的?又是什麼原因促使他賣掉西餐廳,決定離開這裡?

一定還有些什麼沒有被發現。

兇手的屍體之牆已經倒塌,可是掩埋在其中的秘密並沒有被揭開。

李土芝摩挲著檢驗報告的邊緣,在康怡的那塊水泥裡,除了屍體殘片之外,還有一樣非常微小的東西儲存了下來。

一塊略微有些熔化狀態的帶弧度的淺粉色玻璃。

這是康怡水泥塊與其他水泥塊不同的地方,淺粉色的玻璃並不常見,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但它一定有來歷,也許無關緊要,也許是指認兇手的證據。

手機突然響了。

「喂?」李土芝漫不經心地接起來,他大腦中正在迅速形成一個想法,這個想法相當驚悚,卻似乎十分貼近現實。

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說你找到了韓心的骨灰?」

「哦……是啊……」李土芝正在推敲剛才的想法,隨口應付道,「有什麼事……韓旌?」他突然清醒過來,「對啊!韓旌?韓旌?啊!你找韓心幹什麼?他是你——」

韓心是三年前失蹤的最後一個孩子,是女企業家玉馨的獨生子,玉馨並沒有結婚,一直獨自帶著韓心。在韓心失蹤以後,玉馨精神失常,現在在療養院治療,她的企業也被人兼併了。

手機裡傳來的聲音依然那麼清冷堅定,似乎從不動搖:「我的兒子。」

「噗——」李土芝正在喝的一口茶瞬間噴了出去,出了一身冷汗,「你……你兒子?」

韓旌說:「是。」

李土芝的大腦一片空白——和韓旌共事那麼多年來,從來不知道他曾有過情人和孩子,而且孩子還失蹤了!韓旌居然從來沒露出過半點端倪?他的老婆……或前女友瘋了,兒子失蹤了,這麼多年韓旌是怎麼過來的?他居然從來沒看出來韓旌生活得幸福或痛苦,韓旌就好像那一塊硬玉——無論水淹火燒都是那一塊硬玉——而正因為他絲毫不變,所以大家從不關心他是否經過了水淹火燒一樣。

「你……你你你從沒說過……」李土芝有點兒語無倫次。

韓旌說:「案發的時候,我有迴避,也跟蹤過案情,可是沒有線索也沒有進展。」微微一頓,他接著說,「現在有了,我就說了。」

「哦哦哦!」李土芝呆滯了好一會兒才說,「目前我們只是發現了疑似你兒子的骨灰,既然你是他爸爸,我們就不需要到療養院取玉馨的樣本,待會兒讓技術科直接取你的就好了。」

「我留過樣本,資料庫裡有。」韓旌淡淡地說。

「哦……」李土芝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很抱歉,現實……現實很……令人失望。」

「我已經做了五年的心理準備。」韓旌仍舊淡淡地,「謝謝你……發現了他。」

「韓旌。」李土芝沉默了一會兒,「我一定會找出兇手。」

韓旌也略略停頓了一會兒,他說:「謝謝。」

然後掛了電話。

韓旌很少說謝。

剛才他說了兩次。

李土芝放下手機,躺回椅子裡。

他要好好想清楚。

四、花之密語

韓旌放下手機,他正靠牆站著,站在一片陰影裡。

嵐落療養院屬於不對外開放的高檔療養院,院牆裡種植了數量眾多的花卉。盛放的玉蘭花就在韓旌的頭頂上,花瓣飄零一地,幾片落在他肩頭,韓旌卻並沒有動。

玉馨就在療養院九樓。

在她精神失常之後,韓旌經常來看她,但每次都沒有進門,有時候在門外站一站,有時候就像現在一樣,遠遠地站在院牆裡。

他和玉馨曾經是大學同學。

彼此互不相識。

大四那年,韓旌代表學校參加國際象棋比賽,遭遇了一場嚴重車禍,錯過了比賽。當年韓旌年輕氣盛,錯過志在必得的比賽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個重大打擊。並且那場車禍令他右腿膝蓋粉碎性骨折,坐了兩個月輪椅。

而玉馨在那時候剛剛進行了人生的第一項投資——她籌集了幾個同學的資金,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非常小的酒吧,也就四個吧檯位置,連張桌子都沒有。這家微小的酒吧讓玉馨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韓旌到玉馨的酒吧裡喝醉了一次酒,稀裡糊塗的兩人有了一夜情。

但他們並沒有遵照常理髮展成情侶。

玉馨要求韓旌為她的酒吧投資,並希望韓家為她的犧牲支付五十萬。

韓旌並不同意,他願意和玉馨結婚,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玉馨並不希望結婚。

她希望得到的是錢。

韓旌的父母都是學者,祖父輩還有家族生意,家裡非常有錢。玉馨認為自己要五十萬並不過分,她的生意剛剛起步,並不希望把自己捆綁在一個不熟悉的男人身上。

最後韓旌支付了五十萬,成為玉馨酒吧持股百分之十三的股東,讓那家微小的酒吧從只有四個凳子發展到擁有了四張桌子。而他們之間自此成了陌路,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玉馨酒吧的紅利韓旌從來沒有領過,但玉馨始終將紅利存入一張用韓旌資訊開戶的銀行卡里。

這種陌路的狀況一直保持了整整七年,直到韓旌進入刑偵總隊,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他驀然發現玉馨並沒有結婚,她未婚生子,一直帶著一個叫韓心的男孩子。

沒有緣由地,韓旌知道那是他的兒子。

他和玉馨之間形同陌路,但他卻是玉馨公司裡的股東,而她又一直帶著他們的兒子。

他不知道這算是怎樣的關係。

他曾給玉馨打過電話。

她什麼也沒有說就結束通話了。

而人生的變換如此之快,他還來不及釐清一切,也來不及親近自己的兒子,韓心就失蹤了,玉馨就此崩潰,她無法再給韓旌任何解釋。

在她崩潰之後,韓旌經常到療養院,遠遠地看著她。他無法與她面對面。

可她是他兒子的母親。

她用整個生命愛著他的兒子。

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像一根線繫住了韓旌,他有著和玉馨截然不同的人生,可是在某種程度上他被系在了這裡。

他必須為年少時的錯誤付出代價,就算他不是警察,也必須為韓心和玉馨找到兇手。

就在韓旌站在樹影裡遠眺玉馨的房間時,一個人從玉馨的房間裡走了出來。韓旌眼睛微闔,玉馨的家人都在農村,自從她精神崩潰住進費用高昂的療養院,不能再賺錢之後,她的家人就幾乎和她斷絕了關係。

這個從她房間裡出來的人是誰?

他舉起手機,遠遠地拍了張照片。

那人從玉馨的房間離開,雙手插在口袋裡。

韓旌後退一步,悄無聲息地避入了樹後,他看著那個人從樓梯上下來,快步離開了療養院。

而他跟了上去。

李土芝一個人到韓心失蹤的嵐落坊小區轉了轉,這裡的物業很盡責,將他的證件檢查了一遍,詳細登記以後才讓他進去。小區裡很清靜,沒有多少人走動,裡面配套有咖啡廳和泳池,在泳池旁邊開著一家僻靜的私人會所。

鵝黃的爬藤月季在私人會所的院牆上靜靜開放。

這裡看起來安靜而私密,一切都是那麼舒適怡然。

李土芝沒找到任何線索,皺著眉頭離開了嵐落坊。

他開車前往明月城。

明月城和嵐落坊是同一個房地產公司的專案,都是月上集團企業股份有限公司下屬的高階專案,屬於同一個型別。

明月城和嵐落坊的保安措施幾乎一樣嚴密,花園的設計類似,同樣配套有咖啡廳、游泳池、私人會所,包括幼兒園和小學。

韓心和康怡都在自己小區的學校裡讀書,沒有走失的可能。

但另外三個失蹤的孩子居住的小區和月上集團沒有關係,管理模式也完全不一樣。

李土芝開車到達第一個孩子失蹤的小區。

這裡是「美妮奇境」,一個歐洲風格的社群,裡面的別墅都有前後花園,栽種著品種豐富的花草,一眼望去就像走進了歐洲小鎮。

這個社群裡開著不少店鋪,乳酪鋪、自由交易的無人販售商店、咖啡廳、泳池和各種異國風情的餐廳。

雖然商店不少,但這都是房地產商為了營造「美妮奇境」的異國風情而特意搭配的,物業管理同樣十分嚴謹,這個小區裡雖然沒有學校,但社群有專車接送兒童上學,也幾乎沒有走失的可能。

李土芝的目光在「美妮奇境」的諸多別墅和店鋪之間流轉,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直覺自己已經看見了某種東西——某種有聯絡的東西——只是他現在還沒有明白那是什麼。

但「那個東西」就在眼前。

他舉起手機,對著「美妮奇境」拍了一張全景環繞圖,就像他在嵐落坊和明月城做的一樣。

之後他又去了另兩個失蹤的孩子居住的「藍色海灣」和「狀元金榜」社群,正當李土芝在「狀元金榜」社群裡轉著圈拍全景圖的時候,一個人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攝像頭。

李土芝大怒:「誰——」

放下手機,前面露出的是韓旌那沒有什麼表情的臉。

李土芝頓時噎住:「呃……你……你你你……你在這裡幹什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韓旌眉頭微蹙,他的神態、氣質都和平時差不多,但李土芝就是能感覺到這個人似乎更冷硬了一些,只聽韓旌冷冷地問:「你在幹什麼?」

「我在查案。」李土芝抓狂了,「我才要問你在幹什麼?你又不住在這裡,大白天的不上班,怎麼會在這裡?」

「我請假了。」韓旌淡淡地說,然後他指了指「狀元金榜」那四個大字,「這裡是遊毅失蹤的社群。」

「我當然知道這裡是遊毅失蹤的地方,不然我來幹什麼?」李土芝翻了個白眼,「你是關係人,不要插手這個案子。」

「我去探望玉馨,看見有一個人從她房間裡出來。」韓旌對李土芝的話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說下去,「那個人從玉馨房間裡出來,將口袋裡的東西扔進了療養院門外的一個垃圾桶。」

李土芝變了臉色:「你看見了誰?你跟蹤他到了這裡?」

韓旌點了點頭:「他打的進了這個小區,但我下車的時候晚了點,沒有看見他進了哪棟別墅。」

「他扔進垃圾桶的東西你有找到嗎?」李土芝開始激動,「線索……天啊……線索就只會跟著你轉!那是什麼?」

韓旌搖了搖頭:「我不能插手這個案子,何況如果當時停下來找他丟掉的東西,我就跟不上了。」

「東西還在垃圾桶裡?」李土芝大叫一聲,「天啊!你不能打個電話嗎?」

韓旌說:「我給邱局打了電話……」

「你去死!你不知道老子在辦案嗎?」李土芝大怒,「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等老邱派人來拿,黃花菜都涼了!要是被清潔工拿走了怎麼辦?案子要是破不了——」

「我只是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韓旌說,「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是兇手,跟上去,瞭解他是誰比找那件東西更重要。」

「該死的,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理智?結果你還是沒跟上不是嗎?你錯失了兩條線索!」李土芝越發暴怒,「你……」

「邱局會找到那樣東西的,一隊長。」韓旌說,「目前最重要的是靜下心來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你該……比我冷靜。」

韓旌的語氣那麼冷靜。

李土芝悚然一驚。

是的,他應該比韓旌冷靜。

可是韓旌那麼冷靜——他看起來那麼冷靜,以至誰也看不出他內心深處是不是同樣翻騰攪動著,誰也不知道韓旌的痛苦是什麼樣的。

即使不能瞭解和體會面前這個人的痛苦,至少,也不應該遷怒和責怪這個人。李土芝重重拍了拍韓旌的肩:「對不起。」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剛到幾個案發地點轉了一下,突然就有了一種快要破案的感覺,問題是我還沒有抓到那個給我感覺的地方。」他充滿期待地看著韓旌,「你瞭解的,我已經發現了什麼,就是我自己還沒發現。」

這種顛三倒四的話大概也只有和李土芝合作多年的韓旌聽得懂了,他把李土芝的手機拿了過來:「剛才你在做什麼?拍照?」

「對,雖然我暫時沒抓到,但‘它’一定就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李土芝聳了聳肩,「所以我就把看見的所有的東西都拍了下來。」

韓旌看了幾眼李土芝拍的那些全景照片,眉頭微微一挑,再抬起頭看了幾眼眼前的「狀元金榜」。

「狀元金榜」的名字雖然不好聽,別墅區的形制卻很古雅,門口種植了一大片竹林,形成了林海景觀,這也是韓旌追到門口看不到人的原因。竹林擋住了大部分視野,但可以看出別墅區內部景觀錯落有致,有些許古代園林的美感。

但不少業主無視了這種美感,有些人在自家別墅裡開私人餐館,有的開私人美容院,有些地方的裝飾和整個小區格格不入。

比如說在竹林區最後一棟別墅的業主就將別墅作為居家法式餐廳的場所,裡外種植了大片洋花洋草,黃色的月季開成了花海,十分絢麗奪目。

韓旌凝視著那些花朵,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

李土芝也凝視著那家餐廳:「我也覺得就是那家餐廳有什麼東西非常古怪。」

「花。」韓旌說,「從嵐落坊到月光城,到美妮奇境到藍色海岸,每個社群裡都有這種非常鮮豔的……非常大的黃色月季花。」

「花?」李土芝被他一言提醒,恍然大悟——果然是這樣——他總是覺得有些什麼非常古怪,卻總是看不出來,的確是這種鮮豔奪目的大花在他眼前一再出現。「可是這些花……」

「這些花是一個品種。」韓旌說,「很少看見這麼鮮豔的黃色、這麼大的花朵,目測這些黃花的直徑可能要在十五釐米左右,不是常見的品種。」他放大了李土芝拍攝的圖片,「這些花盛開的時候花瓣尖端外翻,有星芒的感覺,是品種特徵。」

「這些花都不是物業統一種植的。」李土芝喃喃地說,「都是私人……可是……私人會所、私人餐廳……它們並不是連鎖……」

這五個社群裡並沒有連鎖商店,它們各不相同,所以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它們會存在什麼問題。

可是這些花朵暴露出……它們是同一個品種。

並且很可能是一個罕見的品種。

一種罕見的月季,為什麼會同時種植在五個案發地點?

花朵暴露出那些店鋪之間存在著聯絡——即使它們看起來毫不相干,但它們之間一定有聯絡!

李土芝眉頭緊皺,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剛才拍攝的照片——自從驚覺那些月季不對勁,他有一種更不對勁的感覺不住地往上冒——還有什麼更加重要的——更加重要的東西就在那裡面!

花壇!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把抓住韓旌的手,失聲說:「花壇!是花壇!」

韓旌回過頭來:「什麼花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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