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旌搖了搖頭:「這所有的東西我都沒有見過。龐先生的生意在緬甸,他不常在家,更不可能見過。」
李土芝笑了,「那在黃先生搬進來之前,說不定還有什麼別人住過,也許那些‘別人’就見到過其中的一部分?」
「這棟別墅只有我和龐先生的女兒住過。」韓旌很平靜地說。
「龐先生的女兒?」李土芝眨了眨眼睛,「龐先生的女兒叫什麼名字?現在哪裡?」
「龐先生和妻子離婚以後,龐小姐搬到扎伊爾去了。」韓旌說,「我也沒有見過。」
「她叫什麼名字?」李土芝問。
「帕碧蓮。」韓旌說。
呆滯在一旁的胡酪終於反應了過來——韓旌可能在臥底,清醒過來的胡酪忍不住問:「龐若海姓龐,他的女兒姓帕?」
「不,」韓旌說,「龐先生的妻子是個法國人,龐小姐是法國國籍,叫papillon。」
「龐先生不在,黃先生能不能做主,讓我們檢查一下房間?」李土芝問。
韓旌平靜地說:「我不是業主,恕我不能同意。」
李土芝瞭解地點點頭,「如果龐先生回來,請告訴他到警局一趟協助調查,謝謝你的配合。」
韓旌點了點頭。他將李土芝等人送了出去,站在了歐式鐵門外,目送他們離開,就像在監視他們有沒有真的離開一樣。
李土芝一再回頭,等再也看不到韓旌的身影的時候,胡酪忍不住問:「一隊,這是怎……」他後面「麼回事」三個字還沒說出口,李土芝已經舉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
「別吵。」他說,「韓旌讓我快要明白一件事了。」
啥?胡酪傻眼,就這麼幾句沒什麼內容的對話,二隊就讓一隊快要明白了?明白什麼?只見李土芝兩隻手在空中比畫來比畫去,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大隊人馬回到浦市警局,李土芝迫不及待地叫胡酪站在辦公桌上,從不同高度給他拍了幾張照片,心滿意足地存了起來。胡酪毛骨悚然,不知道一隊是什麼意思。
李土芝心情很好,吹了幾聲口哨,「胡酪,你回一趟總隊,一定給我查出來龐若海和他的法國老婆是怎麼離婚的!」
「這重要嗎?」胡酪抓瞎了,這不是正查著連環殺人案嗎?怎麼突然變私家情感偵探的調調了?
「非常重要。」李土芝說,「以龐若海為中心,他的重要社會關係,他的所有背景都給我一一翻出來!查清楚了龐若海,就等於抓到了兇手。」他的眼睛閃著光,「韓旌特地說明龐若海和他的法國老婆離婚,那一定是線索。」
胡酪可以不相信他老大,但不能不相信韓旌,立刻領命而去。
李土芝坐在老闆椅上轉圈,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感覺在頭腦中盤旋,他想著季春無端的精神錯亂,一條170尺碼的裙子,一個並不存在的倒吊女屍,被掐死的應璀,宮鶴身上那些奇異的圓形傷口。
這都是為什麼?
韓旌特意站在了照片裡女屍所懸掛的地方,李土芝回想著自己剛才一眼望去的感覺——視角和照片不一樣。
大不一樣。
浦市鳳尾山上。
「廣寒宮」別墅內。
韓旌沿著華麗的旋轉樓梯慢慢往上走。
二樓傳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倒杯冰水來。」
韓旌面無表情地下到廚房,倒了杯冰水端上去。
二樓最後一個房間裡躺著一個胖得幾乎無法挪動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歲,兩隻眼睛被肥肉擠得眯成了一條縫:「警察找上門了?」
「我讓他們走了。」韓旌並不嫌棄他,「估計他們只是找不到搜查的藉口,就說在我們大門口發現了女屍,那根本不可能。」
床上的男人愣了一下:「女屍?什麼樣的女屍?」
「穿著彩色條紋連衣裙的……」韓旌說,「長髮女人。」
床上肥胖的男人顫抖了起來:「一件長到腳踝的條紋真絲連衣裙,一頭自然捲的棕褐色頭髮,是不是?」
韓旌皺了皺眉頭,仍然淡定地說:「是的。」
「我看見她了。」肥胖的男人說,「我又看見她了,她回來了,我的蝴蝶。」
四、小白花
浦市鳳尾山「廣寒宮」別墅成了重要的線索,但與浦市相隔百里的蘭裘市英華園別墅一樣是案件的焦點——應璀和宮鶴的案件還沒有破,他們的家人不斷上訪,給了蘭裘市警方極大的壓力。
那個喜歡給女屍拍照的兇手為什麼要來往於浦市和蘭裘市之間?
「廣寒宮」和「英華園」之間……一樣的豪華別墅小區,會有什麼聯絡嗎?
兇手隨身帶著170尺碼的裙子,他原本的目標是誰?他又是為什麼襲擊了應璀?
應璀到底發現了什麼,令兇手不得不殺了她?
在等待胡酪調查結果的時間裡,李土芝又趕回了英華園的那個院子。
院子裡一串串白色的小花開放著,幾隻肥碩的蟲子正在啃食花葉。李土芝看得有些噁心,一腳踩死了幾條,卻發現草叢裡還有不少。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突然意識到——這一地的小白花非常整齊,也不常見,好像不是雜草。
這是有人種的。
這是一種什麼花?李土芝蹲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些長著細毛的植物,折了幾根下來,打算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
這些花……也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秘密。
在李土芝的臉快要和那些毛茸茸的花草緊貼到一起的時候,手機響了,胡酪打來了電話。
「一隊,有大訊息!」胡酪的聲音非常興奮,「我發現龐若海還有兩個情人,分別給他生了女兒,所以帕碧蓮還有兩個妹妹。龐若海的法國老婆叫康斯坦茨,發現龐若海還有情人之後決定和他離婚,但在財產分割手續辦理的過程中,康斯坦茨突然失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李土芝臉趴在草叢裡,屁股高高翹起,以鴕鳥的姿勢高興地接著電話,「所以有很大可能是龐若海殺了康斯坦茨?」
「有這種可能性。」胡酪說,「我查過了龐若海的兩個私生女,一個叫龐閃,一個叫龐環,一個十五歲,一個十六歲,都長得非常漂亮。」
李土芝怔了怔,「十五六歲?都長得很漂亮?」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你把龐閃和龐環的照片發過來我看看。」
「不用了,一隊,」胡酪很無奈地說,「龐閃和龐環就是第二張照片裡,漂在最前面的那兩個女孩。」
一股涼意瞬間爬上了李土芝的背,他猛地站了起來,緊抓手機:「能聯絡到龐閃和龐環的家人嗎?」
「不能。」胡酪說,「手機都關機了,奇怪的是她們的媽媽和康斯坦茨一樣,都失蹤很久了。」
一旦知道了第二張泳池少女照裡面的人是龐若海的兩個私生女,李土芝不免立刻想到第三張一截手臂的照片和第四張雙性人裸屍的照片上——會不會——會不會這些也是龐若海最親近的人的屍骨?比如說龐閃和龐環的母親?
有人在針對龐若海,李土芝突然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會是康斯坦茨被龐若海害死,死不瞑目所以變鬼來報復他吧?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裡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他隨即拍了拍自己的頭,腦殘!當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龐若海的兩個情人,同時找到被變態兇手囚禁的那位少女。
那張少女被鐐銬鎖住的照片歷歷在目,楚楚可憐。
但那畫面中……那畫面中有什麼東西令人不安。
李土芝翻出了那張照片,抖了抖,眯起眼細看。
畫面裡一個微小的東西映入眼簾,李土芝舉起手裡捏著的小白花——少女腳下鋪著的花草,正是英華園這個小院子裡生長的這種白色的、長著絨毛的串串花。
五、毒蝶
陳淡淡在驗屍房裡給應璀驗屍。
應璀的脖子上有清晰的勒痕,所以她對應璀的死因並沒有多少疑問。但一整套檢驗程式做下來,她驚奇地發現應璀除了窒息之外,心臟似乎還有強烈的震顫,可能正是因為嚴重心律失常,才讓應璀幾乎是毫無反抗地被兇手勒死。
可應璀並沒有心臟病。
正當陳淡淡迷惑不解的時候,李土芝的簡訊來了。
他只發來了一張小白花的圖片,附屬資訊: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陳淡淡也不認識,連忙去隔壁拖了王偉來諮詢。
王偉正在研究第三張「觸角」和第四張「皇蛾陰陽蝶」那兩張照片,看了一眼陳淡淡手機上的圖片,告訴她:「這是毛花洋地黃。」
「這就是毛花洋地黃!」陳淡淡恍然大悟,「我知道這東西有毒,難道應璀吃了這些草?」王偉搖搖頭,應璀又不是牛,怎麼會無緣無故去吃草?何況毛花洋地黃雖然有毒,也不至於毒死人。比起不靠譜的隊長髮來的花草圖,他的精力更多地投入到了日記本中的照片裡。
「淡淡,這兩張照片的風格和前面兩張以及後面一張都不一樣。」王偉說,「那些照片都帶有美感,這兩張照片卻是赤裸裸的實拍,照相的人審美觀和視角都不一樣。」
「不是同一個人拍的?」陳淡淡正在搜尋「毛花洋地黃」的相關資料,隨口問道。
「不是同一個人。」王偉說。
「所以日記本里的照片是兩個人拍的——兇手有兩個人?」陳淡淡說,「所以……」她的手機又響了。
不靠譜的隊長又發來了一張照片:「這是什麼?」
照片裡是一隻很大的、剛剛破蛹而出的蝴蝶,足有十幾釐米長,正靜靜地趴在毛花洋地黃的枝葉上曬翅膀,只等翅膀開啟就能飛翔。
「哇唔!這是著名的毒蝴蝶!非洲長翅鳳蝶,你看它黑橙相間的翅膀,那翅膀的鱗片含有強心甾毒素……」王偉興奮地對著微信說,「非常罕見的蝴蝶,你哪裡看到的?」
李土芝沉寂了一會兒,發了條微信過來。
「我終於明白應璀發現了什麼。」
王偉愣了一下,「一隊,我也發現了新線索。日記本里的照片不是同一個人拍的,並且那張叫作‘皇蛾陰陽蝶’的裸屍照放大很多倍後可以看出有人工縫合的痕跡。」他說,「我認為兇手並沒有找到一個半身為男、半身為女的目標,所以他將兩具屍體縫合在了一起,作為收藏。」
這次過了很久,李土芝都沒有回答。
他當然看到了王偉的資訊。
那隻蝴蝶舒展翅膀,凌空飛起,李土芝的視線隨著蝴蝶翩躚飛舞的軌跡而緩慢移動。
非洲長翅鳳蝶是世界最大的蝴蝶之一,黑橙交錯的翅膀在風中扇動,它是如此巨大,彷彿是來自異界的生物。因為巨大,它飛得非常緩慢,李土芝拾起塊石頭將它打了下來,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東西有劇毒,不能讓它飛出院子。
毒蝴蝶——院子裡的毒草養育了蝴蝶的幼蟲,最終飛舞出致命的東西。
這就是應璀在院子內發現的東西。
突然一件冰涼的東西從背後落在了李土芝的脖子上,「你發現了什麼?」
李土芝感覺到那東西好像是一把刀,又像是一根刺,但非常鋒利,他只好苦笑:「我發現了一切,帕碧蓮。」
身後的人顯然很意外:「你知道是我?」
「知道。」李土芝說,「並且不止我一個人知道。」
「你們怎麼知道是我?還有誰知道是我?」
「因為倒吊在‘廣寒宮’門口的屍體,並不是屍體。」李土芝說,「我試驗過了鏡頭的角度,鏡頭的高度差不多在成人的腰部向上一點兒,蹲下來太高,站起來太矮。唯一能輕鬆對應照片視角的,是把照相機放在門口的郵箱頂上,讓它自動拍攝。」他微微一頓,「會使用照相機的屍體當然不是屍體,既然不是屍體,那就是人了。而在‘廣寒宮’住過的,熟悉地形到可以裝神弄鬼的只有你。」
身後的人冷冷地哼了一聲,並不否認。
「為什麼應璀身上穿著一件170尺碼的裙子?宮鶴身上那些奇異的圓形傷口究竟是什麼?兇手是怎樣避開監控離開英華園的?」李土芝說,「答案就是‘倒吊的女屍並不存在,存在的是女性兇手,她一直沒有離開英華園’。根本沒有隨身攜帶170尺碼的連衣裙作案的兇手,也沒有為連衣裙事先選好的目標,是你殺了她滅口,然後將自己身上的連衣裙脫下來,穿在了她的身上,併為她拍照。帕碧蓮,你是如此恨你的父親,可是又深深地受到他扭曲的審美觀影響,做出了和他一樣的事……之後宮鶴髮現了你,你在驚慌失措之下,失手刺殺了他。」李土芝動了動脖子,「兇器……就是現在頂在我脖子後面的防狼筆,只有女性才會攜帶防狼筆,也只有防狼筆會造成那樣大小的圓形傷口。」
帕碧蓮被宮鶴髮現的時候,並沒有帶什麼真正的武器,宮鶴身上的圓形傷口都是防狼筆留下的傷痕。對應璀和宮鶴的死,她目光閃躲,似乎有一絲悔意。
「連環殺手當中……尤其是能肉搏殺人的連環殺手當中,女性的比例非常非常小。」李土芝嘆了口氣,「這讓我們一開始的大方向就錯了。你去‘廣寒宮’扮女屍並拍照,是為了報復你的父親龐若海。」李土芝說,「你母親康斯坦茨失蹤,你一直心存懷疑。終於讓你在龐若海的日記裡發現了兩張照片——一張是一隻手,另一張是一具縫合的雙性人屍體。」他微微一頓,「這讓你確認了媽媽的死。」
「說得真含蓄。」帕碧蓮冷笑,「無論我媽媽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認得出來,即使他把她的一半縫在了半個男人身上,即使他把她的手砍下來做成了標本……姓龐的不是我爸!他是個瘋子!我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是,」李土芝緩慢地說,「你決定復仇,不僅要龐若海生不如死,還要龐閃、龐環以及她們的母親付出代價。所以你假扮女屍在‘廣寒宮’附近遊蕩,模仿你媽媽的樣子和聲音。但龐若海還沒有崩潰,偶然闖入的季春倒是被你嚇得精神崩潰了。而崩潰的季春被你利用,你在他身上塞了一本《迷宮》——那曾經是龐若海的日記本,你撕去了其中一部分內容,更換了幾張照片,用來向龐若海展示你對他的復仇。你既要讓龐若海看到康斯坦茨的幽靈在復甦,還要讓他看到他可愛的龐閃、龐環的死狀,甚至要讓他看到可憐的帕碧蓮被囚禁或者死亡……你希望他恐懼、絕望、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李土芝搖了搖頭,「但精神錯亂的季春卻把《迷宮》送到了警察手裡。」
「嘿。」帕碧蓮又冷笑了一聲。
「你的行為,有一些或許可以理解,但——殺害應璀和宮鶴,侮辱應璀的屍體——這是‘報仇’也不能掩飾的犯罪。」李土芝說。
帕碧蓮安靜了一會兒,「我用長翅鳳蝶的鱗粉毒死了龐閃、龐環,一旦被人發現,誰都知道是我了!誰讓她們看見了?我只是要保護我自己。」說著她揚起手腕,一下往李土芝頸後刺了下去。
李土芝右腳尖一個後勾反踢,帕碧蓮尖叫一聲摔倒在地。他奪過帕碧蓮手裡的防狼筆,將這個貌美如花卻毒如蛇蠍的女孩按在地上,看著她豔麗的五官:「你知道嗎?看著你被鎖住的照片,我真的很想救你、很想!」
帕碧蓮呆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有人在求救的呼聲,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裡有被困住的感覺,我很願意救你。」李土芝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可惜……一個人被困得太久了,而又看不見光,一不小心就會分崩離析,變成……怪物。」
帕碧蓮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你看你在《迷宮》裡留下的照片,你穿著黑橙條紋的睡衣,你躺在毛花洋地黃上面,你戴著銬鏈,你的迷茫如此廣,你的怨恨如此深。」李土芝說,「你將自己打扮成一隻長翅鳳蝶,黑色、迷茫、罕有、強大、有劇毒——這就是你對自己的註解嗎?」
帕碧蓮聽得呆住了,又聽李土芝嘆了口氣,「這又多麼像兇手的註解啊!」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手銬,在帕碧蓮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慢吞吞地銬在了她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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