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的蝴蝶

一、妄想者

李土芝皺著眉頭看眼前的材料。

這是一個新的案件,檔案袋上的標題是「0527疑似失蹤案」。

案情非常簡單,在居民小區發現一名重度營養不良的年輕男性,該人神志不清,無法與人正常交流,但隨身攜帶著一本日記本。

那本日記本上的字跡非常娟秀,扉頁上題著兩個大字——「迷宮」。

「迷宮」的第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是一扇獨棟別墅的大門,驚悚的是在盛開著鮮花的歐式鐵門上懸掛著一具倒吊的女屍。女屍穿著一件彩色條紋真絲連衣裙,裙子被風吹得飛起翻落,擋住了半張臉。屍體的腿暴露在空氣中,白皙修長,左腳腳踝處有一個黑色蝴蝶文身,文得精細漂亮。

這具不知是真是假的女屍被一條銀色金屬鏈條綁住雙腿,倒吊在鐵門上,連衣裙上大片血跡,黑色長髮下隱約看出脖子上有傷口。

拍攝的時間是某個陽光明媚的正午,別墅門口花壇裡的紫雲英開得非常鮮豔,整張照片給人一種……似乎拍攝的不是屍體,而是一件迷人藝術品的感覺。

第二頁是文字,筆跡和扉頁上的一樣。日記本的主人詳細記錄了他怎樣抓獲了一隻名叫「虎鳳」的蝴蝶,怎樣把它飼養在花園裡,然後怎樣和它玩耍,最終把它做成了標本的全過程。

第三頁又是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的是一片藍得清澈透亮的游泳池。

游泳池裡漂浮著兩串白色物體。

距離鏡頭最近的漂浮物是兩個身著白衣的、十七八歲的少女。她們手牽著手,仰躺在水面上,白色的睡袍靜靜地漂浮在水中,甜美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每個少女的腰間都綁著一條繩子,繩子延伸出去,離白袍少女不遠的水面上,兩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女孩半漂在水面上。

那條繩子便是延伸到她們的腰上,就像串著珍珠的線。

以兩個白袍少女為起點,一串漂向游泳池的東北角,一串漂向游泳池的西北角。

泳池裡共有六個孩子,距離鏡頭最遠的似乎是兩個被白色布料包裹著的嬰兒。

這兩串奇怪的白色物體漂浮在藍色的泳池上,拍攝的人無疑是跪在泳池旁邊。

第四頁只有四個字:「光明女神」。

第五頁拍攝的是一隻單獨的手臂,肌膚表面柔滑細膩,手指姿態放鬆,指尖微挑,簡直就像在跳舞。

第六頁的字更少:「觸角」。

從第七頁開始,日記本的內容被撕去了一大塊,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些破損的紙頁上殘留的膠水痕跡,可見也曾經貼過照片。到第三十三頁又有新的照片,如果說前面的照片還具有那麼一點藝術感,這張照片就絲毫談不上藝術——那是一張裸屍照。令人又恐懼又驚奇的是那是一個雙性人,左半邊像女性,有乳房;右半邊像男性,有胸毛。

第三十四頁寫了五個字:「皇蛾陰陽蝶」。

自此,這本恐怖又綺麗的日記內容已經很明朗,日記的主人把這些少女和死屍稱為「蝴蝶」,並加以幻想和歸類。日記本里提及的「虎鳳」「光明女神」等,都是蝴蝶的名字。

而日記本的最後一頁貼著的照片和前面大不相同。

前面的照片裡都是屍體,而最後一頁這張照片是一位穿著暗橙色和黑色花紋睡衣的長髮少女,膚色偏黑,表情驚恐,呆呆地坐在某個房間的地上。地上平鋪著一些半乾枯的白花小草,她的手腳都戴著銬鏈,顯然是被人囚禁。

但即使是披頭散髮、衣冠不整,也難以掩飾她略帶野性的、豔麗的五官。

照片裡她是個活人。

還是一個似乎帶有外國血統的混血兒。

這張照片的後面沒有字。

李土芝眉頭緊皺,單憑這些照片,無法分辨是古怪的行為藝術或是綁架謀殺,而攜帶這本日記本的男人又無法交流。

帶著這本日記本的年輕男人叫季春,是個富二代,家裡開著著名的連鎖百貨公司。季春被發現精神異常時,家裡人非常吃驚,在五月十五日家庭聚餐的時候季春還非常正常,而那本叫《迷宮》的日記本上的字跡並不是季春的,那些少女季家人一個也沒見過,照片裡的豪宅也不屬於季家。案發地浦市警方試圖將季春列為嫌疑人,但季春的社交和行為軌跡一直很正常,五月二十四日還和朋友去廣東自駕遊,二十六日回到浦市後再沒有人聯絡到他,二十七日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精神錯亂。

一本來歷不明的日記本,一些疑似被害的少女,一個精神錯亂的男人。

日記本的背後可能隱藏了一些非常嚴重的犯罪行為,無論照片裡的少女是真是假,都必須儘快查明真相。如果照片裡的內容都是假的,那自然是好,最怕照片裡的內容都是真的……李土芝閉了閉眼——就算都是真的,也要救出最後一張照片裡的人。

她可能還沒有死。

這個案件讓他聯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不由得有些焦躁,想救人的心情十分強烈。

二、熱血少年

宮鶴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高中二年級,在蘭裘市三中讀書。蘭裘三中是一所著名的體育學校,對文化課要求不高,所以還是大白天上課的時間,宮鶴就翻牆出來和小女朋友約會了。

他新交的小女朋友是蘭裘女中初三年級的班花應璀,長得非常清純可愛,宮鶴對此非常得意。

應璀今天放考試假,兩個小孩約在一處無人居住的小院子裡吃午飯,他們已經在那裡約會過好幾次了。那個小院子屬於英華園別墅區的一棟獨棟別墅,這個別墅區的入住率很低,很多別墅都無人居住,附近的小孩經常在這裡玩耍。

宮鶴在十點準時到了英華園,應璀家離這裡更近,她應該更早到,但宮鶴沒看見她的人影。

小院子的門開著,一地白色鈴鐺形狀的小花開得正好,宮鶴叫了幾聲,沒有人回答,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人,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子上等著。

正午的太陽緩緩升到最高,陽光灼熱,曬得少年全身是汗。他給應璀打了好幾個電話,卻是無人接聽。

花叢裡有幾條肥胖的大蟲子在爬,陽光將院子裡的石頭照得慘白,宮鶴踩死了好幾條蟲子,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應璀不可能失約,他們正在熱戀。

她是來過,還是徹底沒有來過?沒有來是要和他分手的預兆嗎?宮鶴的大腦裡胡思亂想,他從石頭上跳下來,開始找應璀來過的證據——彷彿只要她來過,就能證明她沒有變心。

咔啦一聲脆響,他在花叢中踩到了什麼東西。宮鶴蹲下來撥開草叢,一塊被踩碎的餅乾顯露了出來。宮鶴在餅乾周圍瘋狂地亂找,終於在別墅的後花園找到了另一塊掰碎的餅乾,這兩塊餅乾還很酥脆,肯定是今天的!他斷定應璀一定來過!

但她到哪裡去了?

宮鶴突然趴在地上,對著花園地上一處井蓋的空隙看了下去。

然後他大叫了一聲。

「我就要下到井裡去了,剛才我好像從那個縫裡看到了一隻眼睛,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我感覺到應璀在下面。」

「可能會有什麼危險……我還不知道,下面非常黑,已經看不到那隻眼睛了。」

「下面有很多水……」

李土芝皺著眉頭聽這三段音訊。

兩天前在蘭裘市發生了一起離奇命案,案件很快到了他的手上。蘭裘三中的一名學生和女友約會,不久後被人發現死在英華園某棟別墅的井蓋通道里。女孩是被人掐死的,男孩身上有二十二處傷口,顯然他和兇手進行了激烈的搏鬥。

李土芝聽到的就是男孩宮鶴在下井蓋之前給朋友發出的微信。

在說完「下面有很多水」之後,宮鶴沒再發出資訊,可能在那以後他就遭遇了襲擊。

這個案件馬上併入了李土芝正在調查的「0527失蹤案」裡,因為那位被害的女孩被換上了一身粉綠色的長袖連衣裙,喇叭袖上點綴著一些圓形斑點,就像蝴蝶的翅膀。在井底汙泥中找到了一臺相機,相機裡新拍了一張照片——少女穿著粉綠色的裙子半沉在汙水中,露出晶瑩粉嫩的脖子和手臂,就像一隻跌入泥潭的粉蝶。那潔淨與汙穢的對比如此強烈,讓人看了非常難過。

相機裡只有兩張照片,之前的一張是一個穿著條紋睡衣的外國女孩,和李土芝拿到的那本日記本相片中的最後一張是同一個女孩。

不同於日記本里強烈的美化感,這一次出現在面前的是血淋淋的屍體,李土芝的心情非常灰暗,這會是怎樣的一個兇手?誰能如此殘忍、陰暗、準確而不留痕跡?而「他」對蝴蝶為什麼有這樣強烈的執念,要將每一個受害者都視為蝴蝶的化身呢?

「一隊,受害的男孩和兇手有直接接觸,我從他身上採集了微量痕跡,但痕跡受到汙水的汙染,暫時沒有什麼發現。」陳淡淡從門外進來,「兇手帶走了兇器,根據男孩傷口的情況,兇器不大,但非常鋒利,形成的都是圓形的刺穿傷,致命傷是其中一下刺穿了男孩的心臟。」

「圓形的刺穿傷?」李土芝皺眉,「兇器是什麼?」

陳淡淡搖了搖頭:「目前還不清楚。」

「測量那件綠色連衣裙了嗎?」李土芝問。

「按照一隊的要求量過了,那件衣服果然不是給應璀準備的。」陳淡淡說,「那件裙子是170cm、88a的尺碼,應璀只有155cm,可見兇手本來另有目標,殺害應璀和宮鶴只是偶然。」

「應該是‘他’在英華園那棟別墅裡做什麼的時候被應璀撞見了。」李土芝疲憊地說,「可惜我們把別墅檢查了好幾遍也沒有什麼發現。」

陳淡淡見他沒有什麼精神,有些奇怪,他這個隊長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和元氣寶寶,一般大家都倒下好幾輪了他還活蹦亂跳呢,今天居然看起來有些累了?「一隊?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土芝搖了搖頭:「沒查出他原本的目標是誰,根本睡不著,我有點害怕……」

陳淡淡震驚於從李土芝嘴裡聽到「害怕」兩個字,只聽他繼續說:「我害怕那日記本里的屍體全都是真的。淡淡,如果全是真的……」

如果全是真的,至少有九人遇害,加上應璀和宮鶴,十一人被害的連環殺人案件,即使是李土芝也很少遇見。

「不會的。」陳淡淡安慰他,「我聽王偉說變態殺人狂都有個心理進化的過程,不可能一開始就這麼瘋狂變態的,最開始的照片應該不是真的。」

「我有種直覺。」李土芝捂著兩邊臉頰,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全部都是。」

「一隊,為什麼我覺得你有心事?」陳淡淡疑惑地看著他,「有什麼事對我們不能說,你打個電話給朋友說下也好啊,走病嬌路線不適合你,真的!」

「滾!」李土芝笑罵,「連領導你也敢調戲?快滾出去。」

陳淡淡吐了吐舌頭,「滾」了出去。

她出去之後,李土芝又沒了笑容,他翻出了手機,點開了微信。像他這樣活潑開朗的年輕人,微信里居然沒有幾個聯絡人。李土芝找到了其中一個沒有頭像的微訊號,對著它說:「你知道嗎?我覺得那個人又回來了。」

那個灰色的方框回覆:「那個人已經死了。」

李土芝看著那個沒有頭像的空白:「那個……捉蝴蝶的人。」

那個灰色的方框又回覆:「那個人已經死了。」

李土芝說:「我知道。」

那個灰色的方框還是回覆:「那個人已經死了。」

李土芝看著那個微訊號,慢慢嘆了口氣。

他回想著宮鶴身上的傷口,那些傷口大部分又圓又淺,直徑不過一釐米左右,那會是什麼樣的兇器?提著圓珠筆在桌上輕輕地敲擊,李土芝突然凝視著自己的筆尖——難道是那種東西?

辦公室的門猛然開了,胡酪衝了進來:「一隊!第一張照片有了重大發現!我們找到了第一張照片裡的豪宅,在浦市鳳尾山,距離季春被發現的地方不遠!我有一種想法……」

李土芝猛地站了起來,脫口而出:「難道季春就是去了那個別墅,受到了刺激才精神錯亂?快開車,我們去現場看一看。」

「我也是這麼想!」胡酪非常亢奮,「季春從廣東回來的那天,可能遇上了什麼人把他帶到了別墅裡,他在裡面發現了什麼受到了巨大刺激,所以就精神錯亂了。」

三、無盡

當浦市警方和刑偵總隊到達那棟被開發商起名叫作「廣寒宮」的別墅門口的時候,他們還聯絡不到別墅的業主。這裡的業主姓龐,叫龐若海,他很少住在這裡,物業對他也不熟悉,但再三肯定別墅裡是有人住的,只是不是龐若海。

李土芝重重按下「廣寒宮」的門鈴,這棟別墅的門口和照片一模一樣,紫雲英依然盛開,花壇的正對面是一個歐式信箱,純作裝飾用,只是門口的鐵欄上沒有掛著一具女屍。龐若海一定和「迷宮」日記本有脫不開的關係,也許這扇門開啟,他就能知道關於「迷宮」和「蝴蝶」的一切。

門鈴三響。

大門如鐘錶般精確地開啟。

李土芝和胡酪拔槍對著屋內,浦市特警隊十幾支槍的槍口也對準了屋裡的人。

透過屋裡半明半暗的光可以看見房間奢華的裝飾,光潤的木板和精細的瓷器都閃著光——李土芝目瞪口呆地看見屋裡只有一個人。

一個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會在這裡看見的人。

一個穿著淡紫色綢緞睡袍,腳下踩著一雙白絨拖鞋的男人站在門口。

胡酪的表情比李土芝還要精彩,震驚、崇拜、歡喜、不可置信、懷疑……在他臉上交匯,扭曲成一個無法形容的表情。

開門的人,是韓旌。

自從韓旌被調去了「密碼組」,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這位二隊長,然而就在他們猝不及防的時候,韓旌就這麼輕鬆地出現在了嫌疑人的家裡。

「這就是最近住在‘廣寒宮’裡的人,他是龐若海的朋友。」物業對李土芝解釋,「姓黃,叫黃旗。」

「黃……黃旗?」李土芝奮力把震驚的表情收了回來,「很好,我想和這位黃旗先生聊一聊。」

那位自稱「黃旗」的韓旌表情不變,就彷彿那十幾把指向他的槍都不是槍一樣,「各位警官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找龐若海瞭解一下情況。」浦市特警隊長擋在李土芝前面,他沒有發現李土芝和胡酪扭曲的表情,「你是龐若海的什麼人?」

韓旌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即使穿著一身睡衣,那氣質依然如硬玉般堅定皎潔。只聽他說:「我是龐先生的助理,有什麼事都可以問我。」

李土芝被震成了渣滓的大腦終於運轉了起來——韓旌這是在幹嗎?

臥底!

兩年不見,被調去了傳說中的密碼組——難道這兩年時間,韓旌就是潛伏在龐若海身邊的臥底嗎?看來龐若海不是什麼簡單人物。李土芝對著韓旌舉起了大門女屍的照片,「我們想向龐先生了解一下關於這張照片的情況,不知道黃先生能不能回答?」

韓旌看了一眼李土芝舉起的照片,顯然他也覺得照片很是奇怪。「我在這裡住了半年,這麼長的時間裡,龐先生的別墅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搖了搖頭,「這可能是什麼人的惡作劇。」

「這張照片通過了技術分析,它是真實的,我認為如果有人在龐先生的大門口做這樣的手腳,龐先生和黃先生不可能不知道。」李土芝緊盯著他的眼睛——別人以為這位李警官咄咄逼人,卻不知道李土芝正努力向韓旌使眼色——給點兒提示吧,給點兒提示吧,給點兒提示吧……

韓旌的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沒有這樣的事。」

李土芝收回第一張照片:「那黃先生有沒有見過這個泳池?」他出示了第二張泳池照片,並沒有掩飾泳池裡漂浮著的少女和孩子們。

韓旌認真看了幾眼照片,沉吟了一下,「沒有見過。」

「那這張和這張呢?」李土芝索性把日記本都給韓旌看了一遍,「黃先生有什麼能向我們警方提供的線索?要知道和警方積極配合,就能降低龐先生的嫌疑,畢竟這第一張照片肯定來自於龐先生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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