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蛇紋密棍

一、黑石大爆炸

轟的一聲巨響,烏黑的蘑菇雲衝上天際,瀰漫開巨大的陰影。無堅不摧的衝擊波橫貫荒漠,將幾百米內的建築夷為平地,煙塵震盪,火焰隨之蔓延,將陰影下的一切焚燒成濃灰焦土。

二十三個小時以後,大火自行熄滅。九月六日夜裡十一點,在大爆炸發生五十四個小時後,軍隊、警察和醫生才有能力進入爆炸區。

根據事後統計,爆炸區內十五棟建築被毀,二十三人死亡,一百三十六人受傷。

這就是震驚全國的「黑石大爆炸」。

爆炸發生在國家航空航天技術研究基地「黑石基地」中心,所有的死亡報告都來自於黑石大廈,而發生爆炸的正是這座以高科技著稱的國家科研中心。爆炸規模幾乎達到了一顆氫彈爆炸的十分之一,將周圍十四棟建築全毀,如果不是在事前基地已經撤離人員,傷亡人數將難以估量。

受傷的一百三十六人都是在遠處受到衝擊波傷害,不算太嚴重。死亡的二十三人卻是「黑石基地」一項絕密研究的核心人員,爆炸發生前他們正在大廈裡開會。他們進行的是一次例行會議,但在會議進行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基地突然收到了其中幾個人發出的訊號。

有一個訊號顯示:救……

另一個訊號顯示:賀……

前一個訊號是會議主持人發的,後一個訊號是研究專案裡最年輕的程式設計師楊一青發的,以楊一青的快速反應居然也只發出了一個字。兩個訊號都沒有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基地資訊部與他們聯絡,卻再也沒有收到回覆。同時,黑石大廈十樓會議室的智慧監控被斷開,與電腦總機的聯絡也停止了,總控制室的技術人員看見那塊區域瞬間變成了無法操控的灰色。「黑石基地」的領導層出於謹慎考慮,開始組織人員撤退,並派遣特遣組向十樓會議室前進。

然而失去控制的黑石大廈堅不可摧,特遣組無法進入該區域,只能折返。五個小時以後,在全基地人員和家屬都已經進入安全區之後,轟的一聲巨響,黑石大廈變成了一團火球,巨大的蘑菇雲覆蓋了一切,徹底震撼了世界。

到底發生了什麼?

爆炸發生五十四個小時後,軍隊、醫生和刑偵總隊的兩個大隊一起進入了濃煙未散的現場。他們是進入現場的第一梯隊,運兵車開進「黑石基地」原本的大門時,探照燈掃過,刑偵總隊一大隊的隊長李土芝忍不住感慨了一聲:「唉,這是世界末日的節奏啊!」

只見「黑石基地」內所有的綠化植物全都炭化枯死,眼前的所有大樓幾乎都燒成了空樓,一樓、二樓被毀壞得尤其嚴重,有些樓房的高層直接翻倒下來,像被貼地砍斷的樹。四周一片黑暗,磚瓦、碎石、玻璃碴遍佈,蒼白的探照燈光之下,所有雜物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一腳踩上去一個清晰的腳印,讓人產生一種一步步都踩在月球表面的錯覺。

而這只是爆炸區的邊緣。

爆炸區的中心,黑石大廈只剩了半截,上半部分不翼而飛,它是採用最新科技和材料建造的,但顯而易見,大爆炸正是從它的中間樓層開始的。

二十二樓以上已經不見了,二十一樓到十五樓中間穿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其中所有的東西都在高溫下熔化或蒸發了。十五樓以下勉強還算完整,在部隊簡單清場之後,刑偵總隊一大隊和二大隊直奔十樓——只有那裡還有人員滯留的報告。

但在發生瞭如此劇烈的爆炸,又經過了五十四個小時的靜默期之後,十樓會議室裡還可能有人倖存嗎?

李土芝和二隊長韓旌一前一後鑽進了士兵打通的一個洞,裡面就是會議室,門窗已經熔化得不可能開啟。洞內一片黑暗,李土芝開啟警用強光手電往前照去,寬敞的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見大堆烏黑的東西歪倒在地,他摸了一把,是炭化的桌子。桌子周圍東倒西歪著很多黑乎乎的東西,另一道手電筒的光照在了其中一團黑影上,清冷的聲音同時響起:「無人生還。」

李土芝將手電筒的光轉了回來,在韓旌照到的東西上掃了掃。

那是一團焦黑的死屍。

在連桌子都炭化的高溫中,怎麼還能指望人能存活下來?韓旌和李土芝都不感到意外。兩人熟練而迅速地檢查了所有的屍體,一共二十二具,全都燒成了無法辨認的黑焦炭。

但根據「黑石基地」的情報,在會議室裡開會的一共是二十三人。

還有一個人哪裡去了?

李土芝和韓旌很有默契地交換了一下位置,分別從對方剛才檢查過的地方重新查起,以免發生遺漏。這次清點,他們連房間的裂縫都檢查了,然而會議室裡仍然只有二十二具屍體。

聯想到基地收到的「救……」和「賀……」的資訊,李土芝和韓旌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少了一個人,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這次前所未有的大爆炸,這驚人的死傷和損失或許不是來自外部的破壞。

而是出自內部。

「黑石基地」給刑偵總隊的二十三人名單中,只有一個人姓賀。

他叫賀嚴,1966年出生,永花田大學教授,精確制導武器方面的專家,八年前調入「黑石基地」。

那個關於「賀……」的資訊,指的是賀嚴嗎?

「韓旌。」李土芝在一具焦屍面前停住了,表情非常嚴肅,「你過來看一下。」

正站在另一具焦屍面前沉思的韓旌走了過來,一樣是制式警服,也許是因為背脊筆挺,韓旌總是能穿出白領精英的氣質,和李土芝截然不同。

但在那具屍體面前,他們都露出了同樣嚴肅的神色——雪白的手電筒光線下,屍體下的地板也微微露出一點兒白光。

光從屍體上透過去了——那說明什麼?說明這具屍體上有一個貫穿的洞。

韓旌戴上白手套迅速摸了一下那個傷口:「一隊,這是彈孔!」

李土芝點了點頭,表情非常難看:「所以說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場滅絕人性的屠殺。」

二、賀嚴

兩人將手電筒光在會議室周圍交錯照射,確認沒有遺漏之後退了出去,各自下令在黑石大廈的廢墟里尋找另一個人或另一具屍體。

半小時後,一隊的分析員胡酪在十二樓的實驗冷藏庫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雖然冷藏庫遭受了巨大破壞,早已斷電,但冷庫的大門依舊是鎖死的,並未開啟。胡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開啟大門,低溫和特殊材質的防爆牆面保護了屍體,經過五十四個小時,這具屍體依然儲存得非常完好,一眼就可以認出正是賀嚴。

賀嚴低著頭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穿著短袖襯衣,右手握槍,槍管塞進嘴裡,嘴唇乾裂。他的身上佈滿瘀青,大爆炸雖然沒能將他燒成一具焦屍,卻彷彿將他狠狠地打了一頓。致命的子彈從顎部穿出,在他後腦開了一個大洞,血液和腦漿噴濺在牆壁上。在他面前的地上躺著一堆四分五裂的手機的殘骸,一本撕成碎片的會議記錄本,以及一臺被開了三槍的筆記型電腦。在距離賀嚴腳邊不遠的地方,躺著一支非常普通的黑色水筆。

李土芝戴上手套,和組員胡酪、陳淡淡一起檢查賀嚴的屍體,對遺物拍照取證。除了眼前人人可見的這些東西之外,冷庫裡非常乾淨,沒有別的物品,連腳印也沒有。

韓旌卻一直站在一邊一動不動地盯著賀嚴看,過了足足十五分鐘,他突然開口:「冷藏庫的溫度平時是多少?」

二隊的組員蔣浩浩立刻查閱了一下冷藏庫的操作規程,回答說:「隊長,是零下四十五到零下一百二十攝氏度之間,有分割槽,但現在無法區分賀嚴的屍體所在的區域當時是幾攝氏度,溫度顯示器找不到了,溫控電腦也燒了。」

韓旌的眼睛紋絲不動地盯著賀嚴的屍體:「零下四十幾攝氏度……賀嚴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又燒檔案,又開槍射電腦,又自殺,還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渾身上下居然沒有一點兒凍傷?」

蔣浩浩皺了一下眉頭,「這個……」這個問題他難以回答。

負責檢查屍體的李土芝也有了新的發現,賀嚴的右手握槍射殺了自己,左手卻牢牢插在口袋裡,這個動作對一個開槍自殺的人來說非常不自然。陳淡淡用鑷子輕輕翻開賀嚴的褲子口袋,他手裡果然有東西。

那是刻滿了蛇鱗狀紋路的一根短棍,看起來很像某一種雪糕中間的軟木芯棍,中間還有一條淺淺的劃痕。

一個很可能殺害了同事又引爆了炸彈的絕望的兇手,在開槍自殺的同時緊緊抓住口袋裡的一根小短棍?李土芝的眉頭緊鎖:「這是什麼東西?」

韓旌仍然在思考關於凍傷的疑問,對於化學冷庫來說,即使突然斷電,低溫也可以保持一段時間。既然賀嚴身上沒有凍傷,並且他後腦的血跡拋灑得如此自然,絲毫沒有受到超低溫干擾——也就是說在賀嚴進入冷庫和開槍自殺的時候,冷庫裡並不冷。

冷庫不冷?韓旌在頭腦中打了一個問號,為什麼?

李土芝和陳淡淡取下了賀嚴手裡的蛇紋短棍,用物證袋裝好封存。二隊的王偉已經開始檢測賀嚴手機各項軟體的執行痕跡,並試圖恢復筆記型電腦的內容。隨著王偉那臺行動式終端的藍色程式條逐漸變滿,賀嚴報廢手機的資料逐條顯現了出來。

大部分軟體的執行時間都終止在九月六日下午三點五十分。韓旌緊緊皺著眉頭,有一種硬玉一般的沉重冰冷:「筆記本的內容呢?」

筆記本的cpu顯示它停止在九月六日下午三點五十二分。與此同時,手機裡的聊天軟體成功恢復,王偉點開了最近的聊天記錄。

賀嚴對一個叫「滾滾長江東逝水」的人說:「‘虹瞳’你打算怎麼辦?」

「滾滾長江東逝水」回答:「什麼怎麼辦?」

賀嚴說:「記住,核心技術是我的。」

「滾滾長江東逝水」回答:「‘虹瞳’是屬於基地的,你要基地出巨資購買,完全是無稽之談。」

賀嚴說:「沒有我就沒有‘虹瞳’,我只要一個公平價——八千萬元人民幣。」

「滾滾長江東逝水」回答:「無稽之談。」

賀嚴說:「你不要後悔。」

之後兩個人再也沒有交談過。

韓旌的視線從那幾行聊天記錄上掠過,停在筆記本漆黑的螢幕上:「筆記本里有什麼?」

王偉忙活了大半天,被開了三個洞眼的筆記本始終無法啟動,即使拆下它的硬碟接在王偉的超強終端上,它也僅僅顯示一隻粉色的巨大眼睛,此外什麼都沒有。

韓旌的目光牢牢盯在那隻眼睛上,彷彿要把它看穿一樣:「虹瞳?」

「這只是一段動畫gif,不屬於程式。」王偉很疑惑,「賀嚴好像把它挪作了開機畫面。筆記本里面的確被複制走了一個軟體,但從殘留的痕跡來看,這個軟體似乎先被刪減了一半,然後才被複制。」

二隊的技術人員把賀嚴的手機軟體仔細檢查了幾次,目前看來似乎賀嚴不只和「滾滾長江東逝水」發生了衝突,他在九月四日與科研組裡面的大多數人都發生了重大分歧。賀嚴想將一個叫作「虹瞳」的技術賣給黑石基地,基地卻明確表示要使用「虹瞳」,但是不出錢購買。

這就是賀嚴開槍打爛自己的筆記本,槍殺所有同事,並引爆超級炸彈的理由?韓旌在心裡飛快地給賀嚴做評估——從黑石基地提供的情報來看,賀嚴的確是一個心胸狹窄、性格偏執的人。他想得到的東西沒有得到,的確有可能走上極端。

事情似乎變得清晰起來——賀嚴與黑石基地因為「虹瞳」鬧翻,賀嚴遷怒於同事,在開會時將他們射殺,隨後引爆超級炸彈與基地同歸於盡。

「韓旌。」李土芝將蛇紋短棍遞了過來,「這是什麼東西?」

韓旌用雙指夾住物證袋仔細觀察,袋子裡的東西是一根扁平木棍。木棍上刻畫著非常小的半月形紋路,像蛇的鱗片。看得出那些紋路都是手工刻畫的,並不十分整齊,中間的一道刻紋十分明顯,甚至用墨水筆反覆描過,顯然刻畫的人覺得那條紋路非常重要。

一個有預謀要與黑石基地同歸於盡的人,臨死前牢牢抓住一根小木棍?韓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根短棍:「一隊,有疑點。」

李土芝收拾好勘察工具,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正好,我也覺得有。」

「如果賀嚴一個人要完成這場大爆炸,他至少需要幾個條件。」韓旌說,「第一,他要有槍,在沒有誤射的情況下還要有超過二十九發的子彈;第二,他要能將槍帶入黑石大廈;第三,他要能獲得相當多的火箭燃料;第四,他還要有遙控裝置將火箭燃料點燃。」

「賀嚴有槍。」負責檢查現場的李土芝笑了一聲,「他是基地射擊俱樂部的教官,槍法一流,但是射擊俱樂部的槍一般不準帶出俱樂部。」

韓旌不為所動:「黑石大廈是全智慧控制大樓,賀嚴是怎麼帶槍通過門口的安檢的?」

「夾帶在特殊材料裡或繞過安全門,或者使用非金屬材料的槍,或者乾脆關閉安全門,總是會有辦法的……」李土芝聳了聳肩。韓旌的眼睛眯了起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淡淡地繼續說:「黑石基地的大爆炸明顯是由火箭燃料引起的,雖然這裡是火箭發射基地,火箭燃料儲存量很大,但賀嚴要怎麼獲得大量的火箭燃料?」

這次回答的是陳淡淡,她正在翻閱黑石基地的所有科研課題,邊看邊念:「這次爆炸的位置在十七樓的實驗室,那些火箭燃料是屬於舊版‘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有科研組正用它們來對比新火箭燃料的比衝效能和自燃特性,剛剛獲得專案負責人的批准運入大廈。」

「獲得槍支和子彈,攜帶槍支進入會議室,射殺二十二人,在別的科研組實驗室裡安裝起爆器,併成功引爆。」韓旌的背脊挺得筆直,「這對單人行動來說過於困難,以我的評估……」他沉吟了幾秒鐘,堅定地說,「這需要一整個操作熟練的小組互相配合才能完成。」

二隊的蔣浩浩也點了點頭:「感覺像是訓練有素的特工組。」

「我們不需要評估。」李土芝笑眯眯地看著韓旌,「回頭分析會見。」

三、案情分析會

刑偵總隊的一大隊和二大隊有大致分工,一大隊負責現場勘察和檢驗,二大隊負責電子技術和心理評估。也就是說,李土芝和他手下的隊員負責的是做筆錄、取指紋、現場拍照、檢驗屍體和傷痕,並出具報告之類的傳統刑偵工作;韓旌和他的二大隊負責的是犯罪現場資料分析和嫌疑人心理評估,屬於新型刑偵工作。當然一大隊和二大隊都要辦案,總隊對兩個大隊的分工其實非常得意,譽為改革。

九月七日凌晨,一大隊和二大隊出動所有人手從黑石基地廢墟里帶回了大量物證,九月九日上午八點,案情分析會在總隊會議室準點召開。

公安部其他部門的領導等著聽報告,各級領導也都在會議室裡,國家安全部也有人列席旁聽。

「黑石大爆炸」是一件極端嚴重的破壞事件,死傷眾多,偵破的進展時時刻刻都受到關注。

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負責主講的一向是韓旌。

「……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賀嚴教授基於私憤,個人報復黑石基地的行為,但根據一大隊現場提取的物證,以及相關軟體痕跡分析,我們有如下幾個疑點。」韓旌站在投影機前面,也沒看見他手腕怎麼動,就看見雷射筆的紅色光點停在黑石基地的簡易地圖上,「第一,九月四日的爆炸發生後,十樓會議室裡的二十二名專家全部死亡,經屍體解剖,他們全部死於槍傷,但是——」韓旌看了一眼與會人員,毫無表情地繼續說道,「現場沒有發現子彈和彈殼。」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議論聲,有些人的表情更加嚴肅。

「第二,爆炸是九月四日下午五點十二分發生的,一直到九月六日晚上十一點三十三分,爆炸產生的劇毒物質降低到臨界值,救援部隊才能進入現場。而根據屍檢結果以及賀嚴教授的手機、筆記本等物品的執行情況分析,賀嚴教授的死亡時間是在九月六日下午四點鐘左右,也就是在爆炸發生四十六個多小時後,賀教授才身亡。為什麼?」韓旌看著每個人的表情和反應,更換了一張現場圖,「第三,賀教授以手槍射擊口腔上顎‘自殺’,但現場同樣沒有發現子彈和彈殼。」

賀嚴自殺的現場圖放了出來,一片議論聲中,國家安全部的專家問了個問題:「他的左手在幹什麼?」

韓旌調出了「蛇紋短棍」的圖片:「賀教授的左手牢牢抓住一樣東西,就是這個物品。」

大家看著那前所未見的神秘短棍,眉頭越皺越緊。韓旌並不把那「蛇紋短棍」當作疑點之一,而是繼續說:「第四,根據黑石基地的技術人員反饋,爆炸發生前,冷庫應當在正常工作,裡面存放有一部分實驗用的樣品和材料,甚至有人違規在裡面存放了一些食物,例如雪糕。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任何樣品和材料,包括食物。」他掃了一眼黑石基地的參會者,「但是在賀教授的胃裡,我們找到了種類相同的一部分食物。」

「你的意思是說賀嚴在大爆炸後躲在冷庫裡,靠冷庫裡的食物生存了四十六個多小時?」有人問。

韓旌沒有回答,他看了提問的人一眼,目光從他身上掠過:「第五,賀教授當天的聊天記錄裡提及他正在和基地做一筆交易,但是交易失敗了。我們整理了他所有的聊天記錄,之前賀教授所有的聊天內容都是語音的。」他出示了聊天記錄截圖,「賀教授年輕時學習的是區位碼輸入法,這個輸入法比較難記,導致他後來不喜歡打字。」然後他帶過了這個疑點,提到了最關鍵的問題,「第六,就是存放舊版火箭燃料‘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的實驗室有三重門禁,需要門卡、指紋和鑰匙才能進入,賀嚴並不參與這項研究,他為什麼能進入實驗室,引爆燃料?」

所有人的表情都越發沉重,總隊領導突然開口問:「所以你們現階段的進展是什麼?」

韓旌看了這位領導一眼,這是他們的直屬上級——刑偵局局長邱添虎。

「我和一隊有一個初步的猜測。」韓旌的表情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下,「賀嚴教授主持研究了一項名叫‘虹瞳’的人工智慧技術,該技術可以應用於……反航母炸彈。」

反航母炸彈是所有擁有航空母艦的國家的噩夢,賀嚴的這項技術無論在經濟意義還是在政治意義上的價值都不可估量。會議室內瞬息鴉雀無聲,只聽韓旌繼續說:「黑石基地化學冷庫的溫度被調節過了,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九月四日闖入黑石大廈,槍殺了開例會的二十二名科研人員,挾持了賀嚴教授,將他綁架到並不冷的化學冷庫裡,把不會有人進入的化學冷庫當作臨時密室,對賀教授進行逼問,強迫他交出‘虹瞳’技術。這些人遮蔽了黑石大廈的一部分控制系統,進入了位於十七樓的實驗室,在火箭燃料臨時儲存倉上安裝了引爆裝置。等賀教授一交出‘虹瞳’,他們就引爆火箭燃料,將一切痕跡化為灰燼。」

這個猜測可比賀嚴因私人恩怨要與黑石基地同歸於盡嚴重多了,會議室內一片質疑之聲,誰也不想憑空承擔這麼大的失職責任。

「為了讓賀教授成為替罪羊,他們用賀教授的名義向基地專案負責人索要鉅款,當然被拒絕了。這些聊天記錄很容易被查獲,就能成為賀教授犯罪的動機。但因為不是本人,所以他們使用文字輸入,這就與賀教授平時的習慣不合。」韓旌說,「這個問題並不大,這些人的計劃原本施行得非常成功,他們在冷庫裡待了五個多小時,賀教授經受了不知怎樣的折磨,也許交出了‘虹瞳’。為了徹底抹去己方來去的痕跡,讓賀教授報復基地的劇本更加真實,他們啟動了事先安裝在十七樓實驗室裡的起爆器。但在火箭燃料爆炸之後,他們之中有人發現了一個大問題。」他面無表情地說,「那就是,大爆炸之後,被鎖在化學冷庫的賀教授居然沒有死。」

邱添虎聽得很認真,韓旌繼續說:「黑石基地的冷庫質量過硬,可能也是基於某些巧合,原本應當在大爆炸中與基地同歸於盡的賀教授居然沒有死。這個漏洞太大,有人不得不開槍堵住了他的嘴,並匆忙製造自殺現場。這就是為什麼賀教授的死亡時間在爆炸發生後四十六個多小時,‘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的爆炸造成了劇毒汙染,‘兇手’和我們一樣都要等到空氣中的汙染物含量降低到安全值才能進入。」

會議室裡大部分人認同韓旌的這個說法,賀嚴在爆炸後四十六個多小時身亡,這是比較合理的解釋。

「但是這名不願留下子彈和彈殼,卻可以留下槍支的‘兇手’能隨意進出‘黑石基地’,能知道‘虹瞳’的存在,能提前調節化學冷庫的溫度將其作為密室使用,知道黑石大廈中藏有火箭燃料並能夠進入實驗室,在救援部隊到來之前就能再次進入黑石大廈——甚至能夠等待五個多小時,等基地所有人員退入安全區之後才引爆火箭燃料,如果這個人真的存在……」韓旌頓了一頓,會議室裡大部分人都把目光轉向黑石基地的幾個領導,他卻說,「如果這個人真的存在,賀教授應該認識他。」

韓旌在螢幕上開啟了一張播放過的圖片,是那張蛇紋短棍:「當我們進入冷庫的時候,化學冷庫的大門是鎖死的,從外面進去需要鑰匙,從裡面並不能開啟。賀教授爆炸後在冷庫中生存了四十六個多小時,無法出去。而他知道兇手一旦發現他沒有死,絕對不可能放過他。各位,如果我們身在賀教授這樣的處境,都會做些什麼呢?」韓旌清冷的目光掠過與會每一個人的臉。

如果事情的過程真的像韓旌所說的那樣,在盜取「虹瞳」技術的過程中,至少有一個黑石基地高層參與其中,賀嚴必然認識他。這很可能也是賀嚴所在的整個科研組被滅口的原因,賀嚴雖然被鎖死在冷庫裡,但劫後餘生了這麼長時間,不可能什麼也沒有做。

他一定留下了提示,一個不會讓兇手注意到的,不容易被銷燬的,卻又能揭露誰是兇手的提示。

這個提示應該就是他臨死的時候,左手緊握的那根奇怪的小短棍。

那應該是一根雪糕的木質軟芯。

現在是賀嚴的死亡留言。

四、死亡留言

韓旌的這個「猜測」能完美地解釋他剛才提出的六個疑點,但也缺乏關鍵證據。但如果螢幕上這根蛇紋短棍真的是死亡留言,並且總隊的人能準確地將它翻譯出來,那這整件事就不再是「猜測」,而是事實了。

關鍵就在於——它真的是死亡留言嗎?

「韓隊長,我認為案件應該從兩個方面繼續著手。」國家安全部的一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官員開口,「追查那些失落的子彈到哪裡去了——根據常理分析,賀教授不可能殺死了自己以後再撿走子彈和彈殼,所以他肯定是被害的。既然兇手不願意留下子彈,說明找到子彈,就能順藤摸瓜抓到兇手。這是一條路子。」他看了邱添虎一眼,「而另一條路子,就是根據韓隊長你們的猜測,翻譯出這根木棍所攜帶的留言——如果它真的有的話,我們皆大歡喜。但這根木棍雖然看起來奇怪,它卻不一定真的是死亡留言,所以我們定一個期限——一個星期。」他又看了邱添虎一眼,邱添虎點了點頭,他繼續說,「你們局長也同意我的意見,一個星期之後,如果解密的事沒有進展,所有人力、物力完全往找槍手的方向轉。」

韓旌當然沒有意見,這名不知名的官員職位顯然不比他們局長低,他只能點了點頭。

「還有。」這名官員最終強調了一句,「這個案件涉及國家機密,它很可能不只是盜竊、殺人放火、破壞軍事基地這類犯罪,而是一次間諜行動。」他相貌平平,卻不怒自威,「對此,我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有人帶頭叫了一聲好,隨即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韓旌站在臺上,微微眯起眼向前望去。

那像猴子一樣帶頭又叫好又鼓掌的正是根據職務高低被排在會議室最後一個座位的李土芝。

領導說得雖然動聽,但核心意思其實就是不相信韓旌和李土芝關於「蛇紋短棍」是死亡留言的說法。並且「黑石大爆炸」疑似間諜行動,國家安全部將會介入與總隊聯合調查,如果韓旌和李土芝在一個星期內不能破解出賀嚴的死亡留言,偵破的主動權將會被國安部拿走。

儘快破案才是既鞏固自己的勞動成果,又能抓獲兇手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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