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目標人物死亡
「總隊長,我是韓旌。」
一棟歐式風格的獨棟別墅外,花壇中的紫雲英開得絢麗燦爛,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西裝筆挺地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打著電話。
他說:「目標人物龐若海已經死亡,私人醫生搶救了五個小時,沒能救醒。根據一隊‘迷宮中的蝴蝶’那個案子的結果,他很可能也是死於罕見的鱗粉中毒。是我失職,沒能保護好目標。」
「那種毒物太過罕見,不能怪你。龐若海死了以後,他的‘毒品帝國’怎麼處理?」電話裡邱添虎的聲音還算平靜,在刑偵總隊一隊長李土芝查出帕碧蓮連環殺人案之後,對龐若海的結局,他似乎早有預感,只可惜韓旌半年的潛伏,居然沒能取得成果。
「他的權力早就被阿蘭架空了,龐若海的死對整個團伙不會有太大影響。」韓旌說。
「龐若海藏匿和製造毒品的地點有線索嗎?」邱添虎問。
韓旌短暫地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失職,並沒能從龐若海身上查出製毒和藏毒的地點。」
「但你是不是對什麼有所懷疑?」邱添虎這兩年來對韓旌可謂非常瞭解,他這位精英干將專注、敬業、果斷,很少有什麼事能令他遲疑。
「龐若海的‘毒品帝國’用二手小型飛機運輸毒品,只要運過一次,飛機和飛行員都會被他一併處理掉,第二次運毒的時候他使用新的飛機和飛行員。」韓旌說,「所以除了他自己,團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毒品從哪裡來,但既然能起降小型飛機且不容易被發現,說明那些地方人跡罕至,不可能是在大城市。」微微一頓,他又說,「龐若海不是飛行員,他要指揮新飛行員飛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點,應該是持有一張標註了飛行路線的航圖,我一直在找這張航圖或與航圖相關的密碼檔案,卻沒有發現。一隊剛破了帕碧蓮的案子,其中有一本名為《迷宮》的日記本,裡面有一些相當奇怪的文字。我懷疑這本從龐若海身邊流傳出來的日記本,說不定……會與航圖有關。」
「帕碧蓮從龐若海那裡偷出來的日記本?」邱添虎有些吃驚,「你找到了蛛絲馬跡?」
「沒有。」韓旌說,「直覺。」
「哈哈哈……」邱添虎笑了,「你也有提到‘直覺’的一天,是和小李搭檔久了被他傳染了吧?那渾小子!」
韓旌的表情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微笑」的意思:「希望迴歸之後,能獲得檢視《迷宮》的許可權。」
「可以。」邱添虎說,「回來吧,大家都很想念你。」
韓旌是刑偵總隊總隊長邱添虎近年來最得力的精英干將。他參加了一年半的密碼專家培訓,以優異成績獲得資格,然後立刻轉入在龐若海身邊臥底,這期間沒有緩衝,工作形式天翻地覆地變化,而韓旌始終沉穩冷靜,堅定挺拔得像一枝冷玉雕成的松花。龐若海突然死亡,雖然毒品案件沒能取得突破性進展,但韓旌能離開那個危險的環境,邱添虎也很欣慰。
就在他高興的時候,韓旌的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爆炸般的巨響,驟然間沒有了聲音。
「韓旌?」邱添虎大吃一驚,「韓旌?發生了什麼事?韓旌?」
然而他的手機螢幕上「通話中」的圖示消失,可能是對方的手機失去了訊號,或者主人中止了對話。
二、緊急救援
兩個小時後。
「銀子、銀子,我是銅錢,我是銅錢……」
一架直升機在浦市鳳尾山上盤旋,駕駛員一邊拿著對講機呼喚組員,一邊觀察著山頂上的情況。
浦市鳳尾山是著名的風景區,山上風景最佳的地方有十幾棟依山而建的別墅,現在在第十九號別墅和第十七號別墅之間只剩一片仍在冒煙的廢墟。十八號別墅「廣寒宮」在兩個小時前發生劇烈爆炸,危及山體結構,浦市出動了大批警力、人力進行處理,緊急調查爆炸原因。
「銀子收到,銅錢請講。」坐在浦市警局技術科辦公室裡的王偉淡定地除錯著對講機。
「別墅‘廣寒宮’已經被炸燬,爆炸物的威力非常大,目測起爆點在別墅內,暫無生還者的跡象。」開直升機的是一大隊的胡酪,他反覆飛了七次,獲取了整個別墅區的航拍圖。至於「銅錢」和「銀子」是他們在對講機頻道里給自己起的代號。
「銅錢、銅錢,我是珍珠。」對講機頻道里冒出一個女聲,那是一隊的陳淡淡,她說,「根據監控記錄,爆炸發生後有一輛黑色suv離開現場,車輛出去的路線和方位我已經發給你了,收到請回復,並追蹤路線。」
「銅錢收到。」胡酪收到陳淡淡發過來的一小段影片,影片只顯示了有一輛型號不明的黑色大車離開了小區大門。他思考了一下小區大門的角度,徑直往鳳中路飛去。
眼看直升飛機往鳳中路飛去,地上負責檢查和搜尋的大部隊也集結起來,開始往鳳中路推進。
邱添虎這次讓韓旌臥底的涉毒團伙叫「太上會」,龐若海在整個販毒網路裡就被人稱作「太上老君」。龐若海的毒品數量多、質量高、安全,使他在國內毒品市場裡聲名鵲起,很快就成了這一行的幾個大佬之一。
但誰也不知道龐若海的毒品是從哪裡來的,目前「太上會」發展到了巔峰,旗下有六條販毒線路,毒販子近百人。為了剷除這個集團,邱添虎讓韓旌以「黃旗」的身份在龐若海身邊臥底,這才知道龐若海其實早就被親信阿蘭軟禁,被架空了所有權力。
現在龐若海住的別墅「廣寒宮」被炸燬,韓旌不知所蹤,邱添虎毫不猶豫地派出了最精幹的警隊前往接應和救人。經營了這麼久的大案沒能偵破,還賠了自己的精英進去,邱添虎覺得真是諷刺。
對講機裡傳來胡酪的聲音,「珍珠、珍珠,這裡是銅錢。在鳳中路轉濟山橋方向的山坡上發現一輛黑色汽車,疑似目標車輛。」
陳淡淡回答了一聲,指揮地面搜尋隊向濟山橋前進,但隨即她抬起頭看了對面坐的王偉一眼——兩人面面相覷,都覺得很奇怪——嫌疑車輛兩個小時前離開別墅區,怎麼現在才到了濟山橋?
濟山橋距離鳳尾山不過五公里路程,正常開車幾分鐘就到了啊!
胡酪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繼續響起,「在黑色車輛附近有……疑似人體的物體……有三個穿土黃色衣服的人躺在地上。」
陳淡淡和王偉不再說話,分頭工作。陳淡淡飛快地向各個部門通報進展和下達指令,調動120救護車前往濟山橋,要求搜尋隊提高警惕。王偉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附近監控,很快,一輛黑色汽車在監控裡一閃而過。
那輛車開得很快,在通向濟山橋的一個轉彎道口時突然失控,翻轉了三百六十度,重重撞上了旁邊的山坡。對面車道上也是一輛黑色汽車飛快地衝了過來,似乎在翻倒的汽車旁停了下來。因為視角的關係,王偉沒能看到發生了什麼,過了不到一分鐘,對向車道上的黑色汽車飛馳而去。
顯然是發生了什麼,王偉立刻把情況報告給了帶著搜尋隊正在前進的一隊長李土芝。
「哦……知道了。」李土芝已經到了濟山橋,眼前的景象讓他吃了一驚。這條路通向離開浦市的高速公路,但距離市區太遠,平時車輛不多。一輛黑色suv趴在山坡上,兩個前輪都癟了,車身有破損,四個門都開著,有零星的血點灑落在地。三具屍體倒在車門附近,血液從他們身下蜿蜒流出。李土芝戴上手套一摸一看——槍傷!
三個人都是被子彈射殺的,甚至彈殼都還留在地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持槍行兇!李土芝怒從心起,正要開口罵人,身邊的警員翻了一下死者的衣服,「李隊長,電擊槍?」
從死者口袋裡翻出來的一把類似槍的黑色武器。李土芝定睛一看,「電擊槍!」
三名死者手上都戴著手套,清一色土黃色家政公司制服,還帶著防塵面罩。翻轉過一圈的車裡的東西七零八落,一卷麻繩散落在裡面,還有一張被割開的毛毯。
與此同時,被炸成廢墟的「廣寒宮」別墅的搜尋已經結束,廢墟里沒有發現屍體。別墅的爆炸點共有兩個,一個在一樓大廳起爆,另一個從地下室起爆,正是地下室的起爆將整個別墅炸塌並破壞了山坡的結構。
搜尋結果向李土芝和邱添虎通報——兩人都明白——韓旌既然沒有被炸死,那就是被綁架了。
而綁架他的這輛車又在半路上遭遇了持槍行兇,韓旌被轉移走了。
至於別墅兩次爆炸和他遭遇的兩次綁架有沒有關係,李土芝和邱添虎暫時都沒理順,目前要做的就是追蹤最後帶走韓旌的那輛車,儘快救出韓旌!
警員臥底「太上會」,被發現的後果可想而知。
韓旌現在還活著嗎?
三、韓旌的計劃
王偉和浦市的增援警員一起,花費五個多小時看遍了濟山橋附近臨近時段的監控錄影。
但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就像憑空消失一樣,沒有在任何監控裡出現過。
李土芝結束了現場勘查。
三名死者都是「太上會」的馬仔,是「太上會」實際掌權人阿蘭的心腹。可以想象在韓旌順利打入「太上會」內部,成為龐若海的助理後,阿蘭就把他當成了心腹大患。
可是李土芝很疑惑——阿蘭軟禁龐若海,不敢在明面上忤逆龐若海,因為他還沒有獲悉龐若海的毒品地點。如果他派人綁架韓旌是因為在龐若海死後,他認為韓旌是唯一可能知道龐若海製毒、藏毒地點的人,那他為什麼要引爆炸藥,炸燬「廣寒宮」呢?
如果把韓旌炸死了,那神秘的製毒地點豈不是誰也不知道了?
而又是誰半路劫走了韓旌?難道還有第二夥人在監視他?
李土芝的頭很疼,如果他不知道韓旌是臥底,或許他也會懷疑在龐若海身邊待了大半年的助理。可韓旌就是奔著這個去的,他說他不知道地點,那肯定真的是不知道。
這樣的韓旌落在神秘人手裡,分分秒秒都是極度危險的。
怎麼辦?李土芝抱著頭,在浦市警局給他們安排的臨時辦公室裡唉聲嘆氣,「完了完了完了,你們二隊完了……」他號叫了幾聲,突然站了起來。
不對!
韓旌不可能束手就擒,「太上會」出動三名馬仔就能順利地綁走韓旌?甚至還有第二批人馬輪著綁走了韓旌?韓旌是什麼人哪?是警局散打和擒拿出了名的高人,年度考核裡體能和格鬥技巧都是滿分的人,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人綁走。
除非韓旌沒有反抗。
他是故意的?
李土芝立刻根據他對韓旌的瞭解繼續設想了下去——按照韓旌有潔癖的生活習慣,就算他被綁架了,也肯定會要求住好一點的酒店。綁匪如果目的和阿蘭一樣,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應該會答應他的要求。
浦市最好的酒店是芬圖斯酒店。
這個猜測沒有證據,他不能申請行動,只能自己一個人先去看看。
在韓旌失蹤八個小時以後,李土芝換了身衣服,戴了頂帽子,悄悄溜出了浦市警局大門,前往芬圖斯酒店。
芬圖斯酒店的標誌是一匹背上有翅膀的奔馬,李土芝進了酒店大堂,一轉身就從電梯下了車庫。他在車庫裡一輛車一輛車地找,一輛剛噴了漆的黑色轎車映入眼中,李土芝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輛車的輪胎上粘著不少黃泥和枯葉,顯然近期去過一些偏遠的路段。
像通向濟山橋的那條人跡罕至的路一樣?
黑色轎車的門關得緊緊的,車內乾淨整潔,並沒有廝打過的痕跡。
由於監控影片相對模糊,李土芝無法斷定這就是監控裡那輛殺人後綁走韓旌的車,但看車胎上的黃泥和枯葉,它明顯走過了一些不是轎車該走的常規道路。也許它抄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小路,甩開了王偉的追蹤。
難道韓旌真的在這裡?
李土芝抓了抓頭皮,要怎麼從芬圖斯酒店幾百個客房裡找到韓旌?
他立刻想出了一個辦法。
溫暖柔和的黃光燈下,韓旌雙手被反綁,坐在一張椅子上。
兩個戴著簡單面具的人坐在床沿,其中一人把玩著手裡的槍,另一人非常放鬆地在看電視。
見過這兩個人殺人的手法後,韓旌不會以為他們真的在放鬆。
這是兩個職業殺手,手裡的槍雖然是改裝槍,但威力不會比真槍差。
「說吧,老君的東西你到底藏在哪兒了?」在看電視的綁匪漫不經心地問。
「讓我想想,龐先生並沒有給我任何東西,但他的東西在哪裡我都很清楚。」韓旌回答,「告訴我你們要找的東西的樣子,如果我有見過,一定告訴你們在哪裡。」
看電視的綁匪看了一眼正在玩槍的綁匪。
韓旌這句話不太好回答。
正在玩槍的人想了想:「老君死的時候只有你在旁邊,他真的沒說什麼?」
「龐先生死於心肌梗死,」韓旌說,「他的確說了幾句遺言,但沒有留什麼東西給我。」
「他說了什麼?」
韓旌很順從地說:「他說:‘康斯坦茨來接我了……她不恨我了,我真高興。’」
兩個綁匪面面相覷,看電視的咳嗽了一聲:「康斯坦茨是誰?」
「龐先生的前妻。」韓旌說,「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除了說他妻子,他還說了什麼?」看電視的綁匪有些失望,龐若海臨死遺言的路子太過煽情,不像是要交代製毒地點的樣子。
「‘把觸角還給你。’」韓旌說,「龐先生說:‘我不要了。’」
「觸角?」玩槍的綁匪用槍口對準韓旌的腦門,「不要瞎掰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騙我們!」
韓旌往後微微閃了閃,做出害怕的表情:「龐先生有一個藏品叫作‘觸角’……據說是用康斯坦茨的右手臂做的……做的標本。」
「用人的手臂做的標本?」看電視的綁匪有些好奇,「老君還有這種愛好?他老婆該不會是讓他殺了吧?」
韓旌沉默。
兩個綁匪都笑了起來,「那個標本呢?」
「在地下室的保險櫃裡。」韓旌說,「不知道爆炸後還在不在。」
「除了死人做的標本,老君沒有再提到別的?比如說……飛機、基地、路線……或者什麼數字或地圖之類的?」看電視的綁匪問。
「沒有。」韓旌回答得很誠懇。
他沒有說謊,龐若海臨死的遺言就那麼幾句,也的確沒有提起任何與地圖或航圖有關的話題。
玩槍的綁匪眼神閃了閃,手裡的槍不動聲色地就要指向韓旌的額頭,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原來有一個綁匪將手機悄悄放在電視機上,啟動著視訊通話模式,有人正通過影片遠距離旁觀這場審問。
只聽一個明顯通過變聲軟體處理的聲音問:「康斯坦茨的屍體呢?」
「我不知道。」韓旌真不知道。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說
《香初上舞·終上》《千劫眉(水龍吟)》《吉祥紋蓮花樓》《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縮自如的愛》《九功舞》《夜行·黃雀》《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