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九案 教化之道

1

「犯罪側寫師,英文寫作criminalprofiler。」中國刑警學院,鄭巖在黑板上寫下了「criminalprofiler」的單詞,繼續說道,「是起源於20世紀70年代經過專業訓練的特殊職業。側寫師們通過對作案手法、現場佈置、犯罪特徵等的分析,勾畫案犯的犯罪心態,從而進一步對其人種、性別、年齡、職業背景、外貌特徵、性格特點乃至下一步行動等做出預測,以便警方縮小搜捕範圍,及時制止犯罪行為的延續。歷史上很多連環殺人案就是借犯罪側寫師的協助破案的。世界上最著名的犯罪側寫機構為隸屬於fbi的行為分析科,也就是你們看美劇時經常出現的bau,他的全稱是behavioralanalysisunit。」

「我們說,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職業,你們誰能告訴我,它的特殊之處在哪裡?」鄭巖的目光在教室裡逡巡著,看著講臺下努力思考的孩子們,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一個月前,唐賀功正式宣佈退休,從z小組組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在刑偵局也不再擔任任何職位。

刑偵局長曾想將他返聘,讓他繼續帶領z小組開展工作,卻被他拒絕了。

「我在辦案中能起的作用不大,大多數時候都是做些協調的工作,這種事情,那幾個孩子自己就能完成。」唐賀功說,「也該給那些孩子一些鍛鍊的機會了。至於我這個老頭子,要去頤養天年了。」

「那麼,由誰來擔任z小組的組長?」刑偵局長問。

「杜麗。」唐賀功稍加思索,便說出了令刑偵局長頗感意外的答案。

「為什麼不是鄭巖?」局長問,「鄭巖才是z小組的主力,由他來帶領z小組不是能更好地展開工作?」

「鄭巖那個人……」唐賀功從局長的桌子上拿過煙,點燃,吸了一口,說,「他太感情用事,慕雪的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有可能在案件偵破過程中出於個人感情選擇游離於法律之外的手段,這是我們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而且,」唐賀功嘆了口氣,「鄭巖的身體狀態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好,腦部手術後,他需要服藥維持身體的機能,目前還不清楚他的身體究竟損壞到了什麼程度。他也太愛鑽牛角尖,一個問題想不明白就不會罷手。這讓他在案件偵破過程中過於專注案件本身,忽略了一些其他的因素。」

這個其他的因素,唐賀功並沒有說明,他相信刑偵局長能明白。

「但杜麗完全不同,她曾在機關工作,處理人際關係要比鄭巖強上很多。她也比鄭巖更冷靜,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唐賀功說,「雖然她不是一個優秀的探員,但她會是一個優秀的組織者和協調者。尤其,她對鄭巖的瞭解會幫助她很好地控制鄭巖。」

就這樣,原本在唐賀功退休後最有可能接任z小組組長職位的鄭巖莫名其妙地落選了。從未考慮過接替唐賀功的杜麗卻成了z小組的組長。

「局長一定搞錯了。」看到一紙任命書,杜麗愕然。

但鄭巖對這個結果卻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詫:「當組長,不僅工作更累,而且工資還是那麼點兒。」

「不行,你比我更合適。」杜麗拉著鄭巖就要去找局長和唐賀功,可此時的唐賀功卻已經離開了北京。

局長告訴他們,唐賀功接受了刑警學院的聘請,成為了一名犯罪行為分析學的老師。

局長同時交給他們的,還有一份聘書,那是刑警學院邀請他們做客座講師的聘書。

「老唐要求你們每個月都要到刑警學院去上一堂課。」局長說。

杜麗再次錯愕不已,隨即明白,唐賀功希望能夠找到更多像鄭巖一樣的人。

「唐老鴉啊唐老鴉,走了也不讓我消停。」對著那張聘書,鄭巖苦笑不已。

「那位同學,你來說說。」鄭巖收回思緒,指著最後一排角落裡的一個男孩兒,說道。

那是一個很特殊的孩子,他臉色緋紅,從上課開始,就一直不敢與鄭巖的目光對視,但是從他偶爾瞟過來的目光裡,鄭巖卻看到了熾熱。

他膽怯,恐懼,但是對知識充滿了渴望。

鄭巖知道,他一定有苦難的童年,遭遇了無法想象的挫折,進而陷入了深深的自卑,這樣的人,最需要的是老師的鼓勵。

「沒關係,說錯了也沒什麼。」鄭巖微笑著說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男孩兒的臉驟然漲得通紅,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跑出了教室。

「這是怎麼回事?」鄭巖愕然地看著還留在教室裡的學生們。

「老師,他不是我們班裡的學生,我們也不認識他。」一名女生說道。

鄭巖恍然大悟,是來蹭課的啊。現在還有蹭課這種事,真是少見。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將這段插曲甩出了腦海。

「這份職業之所以特殊,就特殊在以一種不同的視角來審視案件。」鄭巖說,「以往偵破案件的過程,都是觀察現場、解剖屍體、科學化驗、排查嫌疑人、調查不在場證明等,這似乎已經形成了一個特定的程式。但這些全部是從第三人的角度來考慮兇手。而這種角度有它不可避免的劣勢,我們很容易落入兇手佈置的圈套,被兇手牽著鼻子走,或者是被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牽制。但是側寫師則是從另一個角度著手,即從兇手的角度來思考問題,讓自己成為這個案件的主角,想象自己就是兇手會怎麼做,為什麼要這樣做,一步一步地剖析兇手的心理。此時,側寫師便從被動變為了主動。然後,為兇手‘畫像’。縮小警方的排查範圍,爭取在兇手下一步行動之前將其繩之以法。尤其是面對連環殺手的時候,側寫師更加可以發揮自身優勢。」

「簡而言之,像瞭解自己一樣瞭解兇手,那麼兇手就將無所遁形。這便是犯罪側寫的魅力。」鄭巖為自己的闡述畫了一個句號,又笑了一下,說,「可以說,每一名犯罪側寫師同時都是高明的罪犯,我希望將來的各位都是優秀的警察,而不是罪犯。與一名犯罪側寫師成為對手是我這輩子最不希望見到的事。」

課堂上傳來了一陣鬨笑,鄭巖卻皺了皺眉,他看到杜麗就站在教室的門外,神色焦急,見他看向自己,招了招手。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大家感興趣的話,回去可以查查資料。不願意看枯燥文字的,可以找幾部美劇來看看,比如《犯罪心理》。雖然裡面有誇大的成分,但整體來說,還是很不錯的。」他說著,走下了講臺。

「怎麼了?」鄭巖問。

「s市,滅門,被害人被塞進了毛絨玩具,請求我們支援。」杜麗言簡意賅地說道。

鄭巖皺了皺眉:「有線索嗎?」

「據說發現了一些線索,但現在都斷了。」杜麗說。

「老師,能給我籤個名嗎?」一個怯弱的聲音打斷了鄭巖的思索。他愕然抬頭,就看到那個從課堂上逃走的男孩兒正站在他的面前,雙手背在背後,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現在不行,老師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沉浸在思索中的鄭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轉身向樓外走去。

他沒有注意到,男孩兒的臉上混合著失望和難過,背後的手用力地握緊,眼中,一團微弱的火苗蠢蠢欲動。

2

龍騰花園是s市著名的高檔公寓,以全高層住宅、管家式物業管理和24小時全方位的影片監控安保著稱。

小李是龍騰花園保安隊的隊長,最近幾天他有點心緒不寧。大概三天前,小區外多了一些奇怪的人,他們並不進入小區,只是在小區門前走來走去,如蛇一般陰鬱的目光盯著進出小區的每一個人。

業主幾次投訴,保安們驅逐了一批人,可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另一批人接替他們。小李報過警,警察在對這些人的身份調查後,表示他們沒有任何問題。

他們是誰?他們在找什麼?這個小區裡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小李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解決了這些人,他每個月兩千多的工資就麻煩了。

然而除了加強巡邏,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小李暗罵了一聲倒霉,以往這個時候,他已經睡了。可自從那些人來了之後,他不得不在這個時間也外出巡邏一圈。

小李穿好了衣服,帶上裝備,沿著外人可能進入的路線巡視著。讓他慶幸的是,暫時並沒有發現有外人進入的跡象。

那幾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小李惱怒地想著,也許應該找幾個道上的兄弟給這些人一個教訓。

呼的一聲,一股風從頭頂撲下。

小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砰,一個碩大的毛絨玩具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小李感到後脊一陣發涼,要不是及時後退了那一步,他恐怕就要被這個毛絨玩具砸個正著。

他不禁為自己迅捷的反應沾沾自喜,隨即又被怒火填充。他剛要抬起頭質問幾句,危險的感覺卻再次籠罩了他,他果斷地側移了幾步,離開了原本站立的地方。

砰砰兩聲。

又是兩個毛絨玩具從天而落。

小李不禁皺起了眉。

他抬起頭,眯起了眼睛,樓頂,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他抬腿就要上樓,卻感到腳下一陣滑膩。他低下頭,藉著肩頭的手電,他看到了無比詭異的一幕,那三個狗熊造型的毛絨玩具此刻正向外汩汩地流淌著鮮紅的血水。

小區裡所有的燈突然間全部熄滅了。

s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鄭巖看著解剖臺上的三具屍體,眉頭下意識地皺緊。

被害人是兩名大人和一名小女孩兒。

兩名大人一男一女,看上去30多歲。體表未見明顯外傷。前期的屍檢報告顯示,這兩名被害人只有頭部曾遭到過重擊,一擊便使兩名被害人失去了反抗能力。隨後,兇手將兩名被害人塞入了毛絨玩具,從樓頂拋下。

小女孩兒的情況則完全不同,身上佈滿了傷痕。

這些傷痕有鞭打的痕跡,但更多的是擦碰傷,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這名被害人,」秦玲指著小女孩兒的屍體,說,「生前遭到過反覆的毆打甚至是拋摔。」

「什麼人會對一個孩子做出這樣慘無人道的事來?」杜麗緊皺著眉頭,問道。

「看來,兇手的目標就是這個孩子。」鄭巖說,「被害人有遭到性侵的跡象嗎?」

「沒有。」s市刑警搖了搖頭。

「沒有性侵,卻這樣折磨一個孩子,兇手到底抱著怎樣的心理?」鄭巖不解地問道。

「我想,這和這個孩子曾經做過的事情有關。」見z小組的人看著自己,這名刑警輕咳了一聲,翻開了檔案,「她叫展若琳,今年8歲。一個月前,也就是上個月的10號,展若琳做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8月10日,展若琳與父母外出到公園遊玩,偶遇了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少婦。少婦與展若琳的父母就孩子的問題攀談了起來,一時間竟忽略了自己的孩子。展若琳推著嬰兒車到了路邊,就在車輛川流不息的路口,嬰兒車滑向了馬路中央。

躲避不及的一輛車撞上了嬰兒車,裡面的孩子被拋摔了出來。

鄭巖恍然大悟。

這件事當時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幸運的是,被害的嬰兒命大,從嬰兒車裡摔出後,並未遭到其它車輛的撞擊,雖有擦傷,但並未死亡。

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展若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卻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悔意。其父母展宏和方菲更未對被害人及家屬表達任何歉意,拒絕支付醫療費用。

對展若琳的行為,展宏和方菲辯稱,因自己工作忙,沒時間陪孩子,展若琳只是帶著小弟弟玩,一時失手才釀成了這起事故。

s市的這名刑警回憶到,儘管多名司機的行車記錄儀顯示,展若琳在行至路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整理鞋帶,未經鎖止的嬰兒車自行滑向了路中央。但展宏和方菲對待被害人的態度卻激起了民憤,網路「鍵盤俠」們在經過了恣意的發揮後將事件描述成了展若琳故意將嬰兒車推向了路中間。

雖然展若琳在這次事故中負有一定的責任,但考慮到展若琳的年齡問題,以及被害人家屬的疏忽,警方對此事並未予以追究,只是建議被害人家屬向展宏和方菲索求民事賠償。事發後半個月,難以忍受陌生人的騷擾,以及逃避對被害人的民事賠償,展家從原居住地搬走,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中。

「沒想到,是搬到這個地方來了。看來,那些盤旋在小區外面的人就是熱心網友了,他們在尋找機會,要給這個家庭一個教訓。而這個孩子……」鄭巖指著小女孩兒,「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算是冤枉到家了。」

「這麼說的話,嫌疑人不是很明顯了?」杜麗問,「毫無歉意,拒絕賠償,逃避責難。」

「我們的確懷疑過是報復殺人。」s市刑警說,「但是,嫌疑人沒有作案時間。聽說這件事後,她先是很震驚,隨即是狂喜,但明確表示並不是自己做的。她請求我們一定要找到兇手,不是為了懲罰,而是希望能當面對這個人表示感激。我們對嫌疑人進行了測謊,一無所獲。」

「我也覺得,你們找錯人了。」慕雪說,指了指那三個沾滿了血汙的毛絨玩具,「如果是復仇,兇手只需要殺人。進一步講,就算為了發洩仇恨,兇手對展若琳進行虐待毆打,從頂樓拋下,這些都還說得過去。但是這裡有兩個疑點,首先展若琳是無意的,被害人家屬應該知道這一點,對他們造成傷害最大的是展宏和方菲,他們的毫無悔意和拒絕賠償才是最讓人心寒的,被害人家屬最痛恨的也應該是這兩個人。可是從屍體上來看,這兩個人卻並沒有遭到虐待;其次兇手將被害人裝入毛絨玩具,這很不正常。我想,兇手這個舉動有其特定的含義。」

鄭巖點了點頭:「所以,兇手對這個案子有了解,但不是特別瞭解,或者,出於某種原因,他仇恨孩子。這個毛絨玩具代表的含義,你想出來了嗎?」

「沒有。」慕雪搖了搖頭,「不過,我覺得這上面應該有線索。」她撥弄著那三個毛絨玩具,「查過這些是哪兒來的嗎?是被害人家中的,還是兇手帶到現場的?」

「我們推測,應該是兇手帶過去的。」s市的刑警說道,「被害人的家中並未發現這類玩具。展若琳的玩具以手辦為主。我們也順著這條線索展開了調查,不過,目前沒有什麼發現。」

鄭巖突然湊上前,抽了抽鼻子:「我覺得你們恐怕找不到什麼線索了。」他說,「這三個毛絨玩具並不是買來的,而是從垃圾箱裡撿來的。」

「依據?」慕雪問。

「我聞到了垃圾的味道,就這麼簡單。」鄭巖笑了笑。

「好奇怪的兇器。」秦玲直起腰,突然說道,「兩名成年被害人的頭部遭到重擊,只有一下,從創口情況來判斷,兇器是長方形的東西,帶有一定弧度,應該是金屬質地。不過我印象裡,還沒有符合這種創口的兇器。」

「槍柄。」s市刑警說,「現場並未發現被害人反抗的痕跡,我們推測,兇手應該是使用槍支控制了被害人。那麼使用槍柄擊打被害人也合情合理。」

「確實很像是槍柄造成的傷痕。」秦玲想了想,點了點頭,「不過,這槍柄也太大了些,比正常的槍柄至少大了兩圈。」

「這個也是我們疑惑的地方。」s市的刑警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痕跡上看,應該是制式槍支的槍柄造成的,可制式槍支又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槍柄。」

「這個容我再想想。」秦玲說,「現在我們來說展若琳身上的傷痕。除了拋摔造成的傷痕外,這些抽打的傷痕,推斷應該是皮帶造成的。你們看這裡。」她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了一塊殘屑,「如果能夠排除汙染的話,這塊殘屑,應該就是兇器上的。」

「你們之前沒有發現?」鄭巖看著s市的刑警,問道。

「實話實說,之前對屍體只是進行了簡單的檢驗。因為嫌疑人非常明確。直到發現兇手並不是我們懷疑的人之後,就直接上報給你們了。」s市刑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屍體上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秦玲說,「展若琳的身上有扼痕,說明兇手曾控制過她。在對展若琳進行反覆拋摔的時候,兇手在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痕跡。有一點很奇怪,這些痕跡都是來源於一隻手。」

「兇手是獨臂?」s市的刑警皺了皺眉。

「我不這樣認為。」秦玲搖了搖頭,「我認為兇手不僅四肢健全,而且身強力壯。」

「可是,你不是說只有一隻手的痕跡?」s市的刑警一臉的不解。

「因為兇手的另一隻手有別的用處啊。」杜麗笑了一下,說道,「兇手應該是在展若琳的父母,即展宏和方菲的面前對展若琳進行加害的,所以他只能用一隻手,而另一隻手則要用槍控制展宏和方菲。」

「在被害人的父母面前對孩子進行加害。將被害人塞入狗熊造型的毛絨玩具。」鄭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我想我大概知道兇手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了。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知道他是怎麼作案的,這會給我們提供更多的線索。」

「案發時間段的影片監控檢視過了嗎?」鄭巖問道。

「檢視過了,沒有發現異常。」s市刑警說道,「我們檢視了案發前後兩個小時內的全部錄影,小區內沒有可疑人物出入。案發現場所在的2號樓監控錄影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

「不夠。」鄭巖想了想,說,「要案發當天的全部錄影。從兇手的作案手法和變態程度來看,不屬於激情殺人,應該是有預謀的犯罪。在作案前,兇手做過充足的準備,可能多次出入小區和案發現場。」

3

「快來看,這是什麼?」

昏昏欲睡的鄭巖被慕雪的一聲驚呼吵醒,他下意識地站起身,就看到慕雪仍舊盯著面前的顯示器。

顯示器裡播放的是案發現場所在樓當天的監控錄影。

鄭巖好奇地看過去,發現是電梯裡的錄影。錄影角落的時間顯示,這段錄影是案發前兩個小時,即半夜12點鐘左右。錄影裡突然出現了一片漆黑,10分鐘後才恢復正常,但此後,這段錄影就是電梯裡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

這段錄影他們已經看了不下幾十遍,並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鄭巖已經想要放棄了。

慕雪沒有說話,只是點選了快進,將錄影調整到了凌晨1點的位置。隨後,她調出了另外一段錄影,那是小區門口的錄影,時間也是凌晨1點鐘。

她將兩段錄影同時播放,慢慢地,鄭巖也發現了異常。

三名被害人於凌晨1點兒鍾進入小區,走進所居住的那棟樓,走進了電梯,然而,在電梯的監控錄影中,卻並未見到這三名被害人的身影。

鄭巖聚精會神地盯著監控錄影,5分鐘之後,錄影畫面劇烈地顫動了起來,可電梯裡並未出現任何的異常。

「這是怎麼回事?」鄭巖緊皺著眉頭。

慕雪沒有說話,只是拖動進度條,將錄影調到了2點的時候。畫面再次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黑暗,這一次只有5分鐘左右,畫面便恢復了正常。

正對著監控器的電梯牆壁上,有一點兒暗紅。

「錄影是偽造的?」鄭巖問。

「不會。」慕雪搖了搖頭,「應該是對監控攝像頭做過手腳。你也看到了,當時發生了兩次停電,而這個小區的監控探頭不具備夜視功能。兇手應該是趁這個時間,設定和撤出自己在電梯裡做的手腳。具體情況,需要到現場去看看。」

「現在就走。」鄭巖說道,「如果你的推斷是正確的,那麼,小區內兩次斷電,應該也和兇手有關。」

「不出我所料。」慕雪從梯子上下來,揚了揚手裡的物證袋,「這裡面是一些膠性物質。兇手利用第一次停電的時間,在攝像頭上貼上了什麼東西,這個東西讓我們誤以為被害人未曾進入過電梯。第二次停電的時候,兇手摘下了這個東西。」

「會是什麼東西?」鄭巖問。

「這個,我想,應該是一幅照片。」慕雪說,想了想,又補充道,「和我們平時在攝像頭裡看到的電梯景象一樣的照片。」

「有意思。」鄭巖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兇手這個小詭計簡單,實用。但實際操作起來恐怕並不容易,他肯定不止一次出入這裡,蒐集自己所需的素材。小雪,指示s市警方擴大搜尋範圍,對被害人搬到這裡時開始的所有監控影片都進行調查,詢問安保人員有沒有發現過可疑人物。」

慕雪快速地在本子上記錄下鄭巖的話,想了想,說:「我要去看看配電室。」

「我們一起去。杜醫生,玲子,你們對這臺電梯進行檢查,這裡應該殘留有被害人的痕跡。」鄭巖交代道,秦玲和杜麗點了點頭,開啟了工具箱。

龍騰小區的配電室位於小區的一個角落裡。抵達配電室後,鄭巖並沒有第一時間進入,而是圍繞配電室走了幾圈,又看了一眼遠處的監控攝像頭,心中有了計較。

他嚮慕雪點了點頭,慕雪才開啟了配電室的門,卻也並沒有第一時間進入,而是舉起勘查燈,對著地面打出了一束側光。

幾組凌亂的腳印在燈光的作用下顯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三個人。」慕雪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說,「有人來過這裡兩次,應該是嫌疑人的。另外兩組足跡,可能是小區物業,小區斷電後,來這裡檢修的。」

「有鑑定價值嗎?」鄭巖問。

慕雪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說:「有推斷價值,但沒有甄別價值。足跡的底紋太普通了。」

鄭巖「嗯」了一聲,示意慕雪繼續。

慕雪繞過那些足跡,走進了配電室,觀察著電源開關。

「指紋狀態不理想。」慕雪說,「兇手在拉斷電閘的時候,應該戴著手套。等等,這是什麼?」

慕雪突然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面上的痕跡。在勘查燈的照射下,那塊微弱的痕跡反射著點點油光。

她伸出手蹭了蹭,眉頭輕輕皺了皺,隨即摘下了手套,不等鄭巖阻止,便用指甲摳下了一小塊,放到眼前看了看,「是蠟油!有人在這裡點過蠟。」

「照明?」鄭巖問。

「不太像。」慕雪搖了搖頭,「沒必要用那種照明工具。」她想了想,突然失笑。

「想起什麼了,笑成這樣?」鄭巖好奇地看著她。

「想起一個偵探小說裡常見的詭計。」慕雪說,「如果將蠟燭固定在開關箱的上面,繩子的一頭固定在蠟燭上,中間繞過開關,另一頭拴上重物,那麼當蠟燭燒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重物就會下墜,拉下電閘,造成斷電。不過,好像現實中不會有人這麼幹,時間的計算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鄭巖卻沒有笑,而是神情古怪地看著慕雪。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慕雪胡亂地擦著臉,問道。

「不,我只是想起一件事。」鄭巖說,「你還記得兇手在電梯裡使用的詭計嗎?利用照片遮擋監控攝像頭,這也是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情節,同樣需要非常精密的計算。兇手在這裡使用蠟燭的詭計也沒什麼不可能。」

「別忘了,第二次停電只有短短的5分鐘,根本不夠兇手從這裡趕回電梯,摘除詭計裝置。他應該是先設定了停電的裝置,摘除電梯裡的裝置後,趕到這裡清理現場,在小區物業人員趕到前離開。」鄭巖說。

慕雪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看著開關箱的上面,伸手摸了摸,找到了一個圓孔。戴著手套的手指伸進圓孔,沿著邊緣劃了一下,示意給鄭巖看。

那上面有一層油性物質。

鄭巖深吸了一口氣,面帶著微笑,閉上了眼睛。

23:50

他從唯一的監控死角進入了小區,來到了配電箱處,最後一遍檢查隨身攜帶的作案工具。為了這一天,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不間斷地跟蹤目標的行動軌跡,確認他們每天回到家的時間。觀察小區的巡邏規律,尋找監控死角,測試小區安保人員面對突發事件時的反應時間。

他決不允許行動有一點點的失敗。

00:00

他拉下了總電源,小區裡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走獨立線路的監控影片並沒有停止工作,但缺乏夜視功能的攝像頭無法記錄他的身影。

現在,他有至少10分鐘的時間來設定那個詭計。

他儘可能避過攝像頭,走進2號樓,走進夜間唯一開放的電梯,將事先準備好的照片安放到了攝像頭前。

這張照片是經過精心準備的,事先計算好了尺寸、角度、距離,從顯示器裡無法分辨這部電梯的異常。

00:10

小區電力供應恢復。此時的他已經重新回到了配電室,待物業人員離開後,他開始設定第二個詭計。這個詭計會在1小時50分鐘後啟動,這個時間是經過精密的計算的。那時,他已完成了本次作案。啟動的詭計會給他帶來5分鐘的時間,他必須利用這5分鐘摘除電梯裡的機關,隨後趕到配電室,清理這裡的機關留下的痕跡並從那個監控死角逃離現場。

00:50

目標出現,他沿著事先觀察好的路線,先行潛入電梯,等待目標自投羅網。

01:05

目標進入電梯。對電梯裡這個陌生人,目標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懷疑。但當電梯啟動,他按下了從1層到22層所有的按鈕後,目標才發覺不太正常。然而已經晚了。

他手裡有槍,三名被害人在槍口下只能被動地接受命令。

他並沒有對那兩名成人做什麼,只是拉過小女孩兒,對她進行反覆的毆打。甚至單手將她舉起,摔落在電梯裡。

「你曾經做過的事,今天就加倍還給你!」他惡狠狠地說,「父母不懂如何教育你,我來教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