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0
5分鐘,是被害人展若琳在電梯中對被害嬰兒虐待的時間。五分鐘後,他脅迫被害人走出電梯,進入第二案發現場。
第二現場他選擇了樓頂。因為這裡是高高在上的公眾場合,儘管是在深夜,但是在他的潛意識裡,這裡就是一個讓他盡情發揮的舞臺,他想象著,在樓下,成千上萬的群眾正翹首期待他和三名被害人的表演。
他應該準備過一個攝像機,將這一切錄了下來,等待合適的時機公之於眾。
在這裡,他有足夠的時間對她進行虐待。
這個時間是40分鐘,另外還有10分鐘是他最後的準備時間。
他手中的槍讓兩名成年被害人不敢有絲毫的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對展若琳實施暴力虐待。他用拳頭毆打,不停拋摔,甚至用腰帶抽打。面對槍口,展若琳只能將痛哭憋在喉嚨裡。
01:50
被害人展若琳已經失去了反應。
他用槍柄擊打了兩名成年被害人的後腦,讓他們失去反抗能力,隨即拿過藏在外面垃圾箱中的毛絨玩具,將他們塞了進去,從視窗拋下。
這是他為被害人精心準備的禮物,三隻狗熊造型的玩偶。
「熊孩子,熊家長。這是我給你們最後的定位。」他肯定是這樣想的,「不僅如此,你們是垃圾中的垃圾,就像這三個玩偶一樣,從垃圾中來,最終回到垃圾中去。」
02:00
他將三名被害人拋下樓,從容離開。離開時還不忘隨手清理房間裡的痕跡,儘管他並未留下什麼痕跡。
隨後,他利用短暫的停電時間清理了電梯裡留下的機關,又趕到配電室,清理了那裡的機關,離開了案發現場。
鄭巖睜開了眼睛,此時的他正站在案發的樓頂。
「這就是兇手作案的全部過程。」他說,「一次宛如教科書般的完美犯罪。」
4
「我認為,這不是報復,儘管兇手對展若琳的虐待看起來更像是復仇,但卻有明顯不同。」聽完了鄭巖的共情,杜麗說道,「單純的報復沒必要連時間都考慮在內,更不會採取將被害人塞入毛絨玩具這種做法。」
「兇手應該是在進行審判和懲罰。」慕雪想了想,說,「狗熊造型的毛絨玩具是對被害人的審判,子不教,父之過。兇手認為正是因為有展宏和方菲這樣的熊家長才有了展若琳這樣的熊孩子。而對展若琳的毆打則是懲罰她犯下的惡行。在家長面前對孩子進行虐待,則是對家長不教之過的懲罰。」
「什麼人會這樣做?」鄭巖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問道。
「他有極強的正義感。」杜麗說,皺了皺眉,繼續說道,「你說,他在兩名成年被害人面前對展若琳進行虐待,還有另外一重含義,即代替家長教育孩子。那麼,兇手極有可能是看不慣展宏和方菲教育孩子的方式,所以,他有可能從事教育行業。」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這個案子也許還有另外一重含義,警告!」秦玲篤定地說道,「兇手在利用這個案子警告所有熊孩子的家長,疏於對自己孩子的管教將會帶來極為嚴重的後果。」
「那麼,兇手其實更關心的是家長對孩子的教育模式!」鄭巖笑了一下,「也許,他從事的是家庭教育的行業。」
「作案途中冷靜、細心、耐心,為了最終的結果做了萬全的準備。這倒的確符合這個行業從業者的特徵。」杜麗點了點頭。
「這一點,我不清楚,但是關於嫌疑人的自然形態,我倒是可以推斷出一些。」慕雪笑了一下,「第一,兇手是男性已經毋庸置疑了。從現場遺留的足跡來看,兇手穿44碼鞋,身高應該有180釐米。第二,兇手身體健碩。在控制住兩名被害人的情況下,依然能夠單手對體重達到20千克的被害人進行加害,甚至拋摔,這需要非常大的力氣。第三,兇手有槍。」
「我還要否定一件事。」秦玲突然說,「我剛想起來,兇手應該沒有在電梯內對展若琳進行過毆打。」
「哦?」鄭巖眉頭微蹙。
「轎廂上的血跡是展宏和方菲的,所以,實際上應該是兇手打暈了他們後將展若琳帶出了電梯,把他從樓梯上推了下去。」秦玲說,「電梯一層一停,而兇手就帶著展若琳先上樓,把她推下樓梯,然後再隨著電梯上樓,再推下來,再等電梯上來一起上樓,這樣反覆不停。」
「這一點已經得到證實了,我在步行梯那邊找到了部分血跡,全部作案途中,兇手至少將展若琳推下樓梯三次。」秦玲說,「兇手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強壯。」
「s市警方此前沒有調查到?」杜麗輕蹙著眉頭。
「是我們沒有仔細看。」秦玲苦笑著搖了搖頭。
「是為了復原那個孩子在馬路上翻滾嗎?」鄭巖思索著,「可是,為什麼是樓梯?他要的應該是完美的復原才對。」
「鄭大哥說過,這是一次宛如教科書一般的完美犯罪。」秦玲想了想,又說道,「兩個精巧的詭計,都是以往我們在小說和影視劇中才能看到的,卻被兇手完美地應用到了實際作案中。我覺得,兇手平時應該喜歡看偵探小說,這個看不是簡單的閱讀,包括了分析,甚至是實驗。」
「而且他對時間計算得非常精準。」慕雪也說道,「執行起來也一絲不苟。這說明,他是一個非常有計劃性的人,有著極強的時間觀念和強大的執行能力。」
「這是一個平時很冷酷的人。」鄭巖暫時摒棄了想不通的地方,說,「他對自己有近乎嚴苛的要求,也許,他是處女座?」
「這種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應該是一個居於領導職位的人。」杜麗點了點頭。
「那麼。」鄭巖深吸了一口氣,「兇手男性,處女座,從事家庭教育工作,在家庭教育培訓機構中是主講老師,甚至可能是這個培訓機構的建立者。喜歡實驗性的教學模式,重點在於教育家長怎麼培育出一個合格的孩子。兇手體格健碩,應該經常出入健身房。正義感強,可能做過見義勇為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可能去看過被展若琳傷害的嬰兒,並提供過一些幫助。兇手有嚴格的時間觀念,他每一天的活動應該都是事先計劃好的。兇手心思細膩,有極強的反偵查意識,他的書架上應該有不少偵探類的小說。」
「這個案子並不龐大,但所需的細節實在太煩瑣了,兇手應該反覆做過實驗,並記錄了實驗資料。而為了實現這次完美犯罪,他一定有一份相應的計劃書。」鄭巖篤定地說道。
「而且,他應該會想公佈這個作案過程!」杜麗想了想,補充道,「鄭巖說過,他選擇在樓頂,是因為那裡更像一個舞臺,這個人應該有強烈的表現欲!」
一天後,s市警方在對曾探望和資助過展若琳傷害的那名嬰兒的人員進行摸排的時候,一名嫌疑人進入了s市警方的視線。
楊金成,1976年9月20日生人,國外某知名大學畢業,s市某著名家庭教育培訓機構創始人,講師,此人講課極具表現力,幾乎堂堂爆滿,時常贏得一陣陣熱烈的掌聲。據說此人最擅長的是當堂進行即興情景劇表演。
展若琳「傷害」嬰兒案曝光後,楊金成第一時間到醫院探望了該嬰兒,並承擔了該嬰兒治療的大部分費用。對展若琳的行為,他表示了惋惜,對展若琳的家長則表達了強烈的譴責。
楊金成的自然情況與z小組的推斷極為符合。他身高183釐米,體重80千克,每週三天到健身房鍛鍊。
秘密調查顯示,楊金成是個工作狂,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的,工作計劃是以分鐘來計算的。在培訓機構內,他的話從來不說二遍,完全嚴格按照工作計劃進行。
「我們拿著他的照片到龍騰小區問過,保安表示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對他的身影非常熟悉。他出現的時候可能遮擋住了面孔。」s市的刑警說道,「圍繞他周邊的情況我們也展開了調查,據說他的確酷愛偵探小說。不過他最近的表現有些異常。最近15天內,他突然放下了手頭所有的工作,沒有說明理由,長達15天未在單位出現,也沒有去健身。這些很值得我們懷疑。」
「楊金成於三天前回到單位上班,清理了書架上所有的偵探小說,對同事表示,他有個非常好的點子,準備自己寫一本偵探小說。」
「他說過要寫什麼內容了嗎?」杜麗插話道。
「這個,那個同事問起的時候,楊金成非常警覺沒有說。」s市刑警說,「只是表示是一部關於家庭教育的小說。」
「他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犯罪,當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了。這和我們對他喜歡錶現的分析吻合。」鄭巖笑了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部小說的結尾是兇手逍遙法外,因為警方無法找到他的犯罪證據。杜醫生,這在犯罪裡面是什麼階段來著?」
「犯罪後的得意、滿足狀態。」杜麗說,「犯罪行為實施後,由於作案既遂,犯罪目的達到,犯罪人心理上產生一種極大的滿足感。這種犯罪份子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們極有可能認為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有可能會繼續作案。更有可能,會像十二宮殺手那樣挑釁警方!」
「這……簡直就是神經病!」s市的刑警罵了一句。
「你說對了。」杜麗點了點頭,「這種人都有心理障礙,換句話說,就是你口中的神經病。不過叫精神病更準確一些。神經病是神經系統的問題,是生理性的,精神病才是心理性的疾病。」
「現在怎麼辦?」s市刑警為難地說道,「就因為沒有證據,我們不能公開抓捕,連申請秘密搜查都不行。而且,我也比較好奇,他會是兇手嗎?」
鄭巖看了一眼檔案裡的照片,照片上的楊金成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透過鏡片,是他那雙溫和的眼睛。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一臉的溫文爾雅,和傳統意義上的兇手有著明顯的不同。
「人不可貌相。」鄭巖笑了一下,「還記得那個泰德·邦迪嗎?品學兼優,樣貌英俊,供職政府。在他被告發前,從未有人懷疑過他是一個殺人數目可能高達40人的連環殺手。我去見見他,慕雪,你可以用非常手段進入他家中,尋找相關的證據。」
機場的候機大廳裡,人潮湧動,聲音嘈雜。
他拎著碩大的行李箱,走上扶梯,右手死死地握住了扶手,指節泛著清白。走下扶梯的時候,他長長地出了口氣。
他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從包裡拿出了一本書,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
在這個雜亂的環境中,他用左手託著《福爾摩斯探案集》,陷入了閱讀之中,不時皺眉思索一下,右手在一邊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甚至還有表格和人物譜系。
他並不只是閱讀,而是在做著自己的分析。那些分析非常獨特,有對詭計的可行性分析,也有對兇手的分析,有些甚至與作者的描述完全不同。
通過他的分析,人們甚至完全可以讀到一個嶄新的故事。
他做得異常投入,以至於都沒有注意到身邊多了一個人,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他突然收回了放在書上的目光,轉頭看向了一側。
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兒正站在他的身邊,伸手拉扯著他露在口袋外的手機鏈。
見手機鏈的主人看向自己,小女孩兒並沒有收回手,反而拉得更用力了。
「想要這個?」他柔和地問道。
小女孩兒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那是一個30多歲的女人,濃厚的妝容讓她看起來卻足有40歲。
「她就是個孩子,你一個男人不用跟她計較吧?」女人斜著眼睛說道。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了笑,便摘下了手機鏈,塞到了女孩兒的手裡。女人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男人並沒有收回抓著女孩兒的手,依然保持著微笑,說道:「叔叔教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不好?」
女孩兒想要收回手,可男人的力氣太大了。她試了幾次無法掙脫後,便專心致志地玩弄著手裡的手機鏈,對男人的話只是應付似的點了點頭。
「以後看上什麼東西,一定要去要,不管別人給不給,你看上的就是你的。」男人鄭重地說道,「而且,最好找叔叔們要,阿姨們都很小氣,只有叔叔才會給你。叔叔的要求並不高,有時候只要親你一下就好了。」
女孩兒身後的女人聽著男人的話,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
她突然拉起女孩兒的手,向躲避瘟疫一樣遠離了男人。不顧女孩兒的哭泣,她將手機鏈扔進了垃圾桶。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這個對付熊孩子的辦法還挺靈。」鄭巖笑道。
男人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身邊一個穿著白色長袖襯衫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孩子有問題,通常都是家長造成的。我並不是要害那個孩子,而是讓家長明白,不好好教育孩子,實際是害了孩子。」男人微微一笑,說道,「這是我通過很多案例總結出來的經驗。有時候,正面的說辭家長們並不能接受,但換個角度,家長們卻會感受得非常深刻。」
「你好像很害怕坐扶梯?」鄭巖問,見他露出了戒備的神情,連忙說道,「我沒見過誰那麼用力地扶著扶手。」
他看了一眼鄭巖,沒有說話,而是收起了那本《福爾摩斯探案集》,起身準備離開。
「抱歉,我唐突了。你喜歡看偵探小說?」鄭巖又問。
「你說這個?」男人愣了一下,「是啊,讀偵探小說能讓我的大腦時刻處於運動的狀態。而且能很好地鍛鍊我的耐心和細心,很多線索都隱藏在作者不經意的一句敘述中。」
「是啊。」鄭巖點了點頭,「可是把偵探小說中的詭計應用到生活中,你還是第一個呢。」
5
「我們來聊聊,眼下這種情況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對嗎?」
s市公安局審訊室裡,鄭巖微笑地和楊金成對視著。
「我知道你是兇手,你在看到被害人照片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驚訝,而是不屑。這是真兇在看到被害人照片時最基本的反應。別擔心,你可以不承認,因為我們的確還沒有證據。」鄭巖說。
慕雪和秦玲攜帶秘密搜查證搜查了楊金成的家,並未找到有力的證據。只在楊金成的電腦中發現了一份計劃書,該計劃書與展宏、方菲、展若琳遇害一案的案發過程幾乎完全相同,連時間節點都分毫不差。
在一個加密資料夾裡,慕雪發現了一份實驗記錄,該實驗記錄詳細記錄了對電梯監控影片做手腳所需的材料以及尺寸、角度等各項實驗資料。
但是,這些材料並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使用,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楊金成做下了這起案子。
鄭巖曾推測的楊金成可能錄下了虐待展若琳的錄影,慕雪並沒有能夠找到。
「這些資料是你通過不斷實驗辛苦得來的,你捨不得把他們刪掉。那份計劃書堪稱是完美犯罪的典範,對於追求完美的你來說,這樣一份計劃書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銷燬的。你冒險把它們留下來,期待有一天能讓更多人看到。」鄭巖說,「但是你並不害怕被我們發現,因為你有很多借口可以擺脫罪名。」
「比如,你可以稱這份計劃書並不是犯罪計劃書,而是你構思的偵探小說提綱。」鄭巖笑了一下,「事實上,你已經這樣做了,你對同事說你正在構思一部偵探小說。他是你最有力的證人。」
楊金成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抹不屑。鄭巖卻笑了,這是人在被猜中內心想法時最下意識的否定反應。
「你知道我們遲早會找到你,所以連相關證明都已經想好了。我想那份計劃書並不完整,應該還有一部分,關於怎樣隱藏犯罪證據。」
楊金成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突然停滯了一下。
鄭巖點了點頭,自己再次說中了。而連續被猜中的楊金成則開始慢慢感到了恐懼。
「很好,看來我又猜中了一點。」鄭巖說,「那份隱藏證據的計劃書你並沒有銷燬,因為那樣一來,你的計劃就不完整了。」
「根本沒有什麼隱藏證據的計劃書。」楊金成笑了一下,臉上流露出了輕鬆的神情。
鄭巖微微一愣,楊金成的輕鬆並不是偽裝出來的,但他之前的反應也不是偽裝。這說明,自己曾無限接近了楊金成心中的秘密,並讓他感到了恐懼。只是在邁出最後一步的時候,鄭巖走錯了方向,楊金成才會有如此放鬆的表現。
他觀察著楊金成的雙手,發現他的雙手交叉,不易察覺地相互摩挲著。不由得笑了笑,在微反應理論中,這是典型的自我安慰,說明楊金成還並未從恐懼中走出來,只是鄭巖的一次小失誤讓他看到了希望。
「不,計劃書肯定存在。」鄭巖搖了搖頭,「只是那份計劃非常簡單,並不需要特別記錄和反覆觀看。你銷燬了它,但它永遠在你心裡。」
楊金成緩慢地做著深呼吸。
鄭巖意識到,自己再次說對了。楊金成正在努力平復心中的情緒。
「你需要準備的犯罪工具並不少。」鄭巖說,「有些工具,比如照片,燒掉就可以。但有些工具你會保留下來,他對你有非常重要的紀念價值。而且這些工具在以後的作案中你還會用到。」
鄭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個案子只是個開始,你並沒有打算結束。你需要更多的案子讓人們明白,展若琳遭到報應不是一個個案,而是普遍存在的因果關係。」
「你想把你的價值觀當成是普世價值。」
楊金成微微一笑,讚許地看著鄭巖。
鄭巖點了點頭,「很高尚的想法,這也是你為自己開脫的理由。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你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如果是教育或者報復,你應該完美還原展若琳那件事,而你卻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因為你也曾被從樓梯上推下去,你只是想報復那個推你下去的人,可你找不到那個人,所以你把這種仇恨發洩在別人的身上。」
楊金成身體後仰,雙手撐住桌面,想要起身離開。
鄭巖笑得更燦爛了,楊金成出現了逃離反應,這說明自己已經戳中了他內心最為恐懼的地方。
「知道了這一點,就算這次我們找不到證據,也會一直盯著你。」鄭巖說,「但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那些工具你應該藏到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但一定就在你的身邊。」
楊金成雙手握拳,雙眼圓睜,死死地瞪著鄭巖。
標準的戰鬥反應。鄭巖點點頭:「你現在很憤怒,但你還不想放棄。這說明,我就快找到了,對嗎?」
楊金成沒有說話,呼吸卻愈發急促了,他的眉毛朝下皺緊,上眼瞼揚起,眼周繃緊。
「沒用的。」鄭巖卻搖了搖頭,「你想殺了我,但是在這裡不行。我們還是繼續來聊聊那些工具的事吧。」
「你需要展示,炫耀,你需要讓更多人看到那些東西。但是,人們卻對它視而不見。你對這種效果很滿意,因為最簡單的辦法卻瞞過了所有人。」鄭巖盯著楊金成,「最好的藏就是不藏。那些工具就在你家裡,就在明面上,只是會被所有人忽略。」
楊金成驟然站起身,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鄭巖也站起了身,向門外喊道:「小雪,玲子,杜醫生,重新搜查楊金成的家。」
楊金成的家並不豪華,但卻收拾得格外乾淨整潔,兩居室的房間一間是臥室,另一間則是書房。
鄭巖直接走進了書房,碩大的書架佈滿了整面牆壁,上面至少擺放著近千本書籍。這些書籍分門別類,擺放得異常整潔。
寫字檯就放在窗邊,椅子緊靠著窗臺。
這樣的佈局讓他並不能抬起頭就看到窗外,反而是正對窗戶的那面牆。
鄭巖的目光在書房裡尋找著,卻並未能發現任何線索。
他索性走到寫字檯後,在椅子裡坐了下來。
「對於他來說,那些工具一定要能夠時時看到,撫摸得到。這是他的放鬆方式,看到那些東西能讓他在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一點兒自信和滿足。」鄭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牆角的一座佛龕上。
那座佛龕出現得極為突兀,與這間屋子的裝修格格不入。
奇怪的是,佛龕裡並沒有佛像,佛龕前卻放著兩支紅燭,紅燭似乎曾經燃燒過,但此刻它們是熄滅的。
「小雪,帶那兩支蠟燭回去做同一認定。」鄭巖說。
「有些東西,他還要時時把玩。這是一種訓練,讓自己保持一個真正的殺手的感覺。」鄭巖伸手將寫字桌上的一件工藝品拿了起來。
那是一把黃銅打製的左輪手槍,比一般的左輪手槍要大上整整一號,連帶著底座,足有兩千克左右。
鄭巖一手抓著槍管,一手抓著底座,微微用力,那把左輪手槍就與底座分開,到了鄭巖的手中。
「這就是那把槍。」鄭巖說。
「形態吻合,這把槍應該就是致傷工具。」秦玲看了看槍柄,說。又從工具箱中拿出了一管魯米諾噴劑,噴灑在了槍柄上,一點兒藍綠色的熒光顯現在了大家的面前。
「這上面有血。」秦玲說,「不過應該經過了仔細的清理,需要微量物證鑑定來確認證據了。」
鄭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呢。」秦玲卻蹙起了眉頭,嘆了口氣。
「因為它太假了。」慕雪也嘆了口氣,說,「我們知道他有一把槍,那把槍能夠脅迫住三名被害人。我們認為那是一把真槍,至少被害人認為那是一把真槍。對於這把,明顯是假槍,我們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過。」
「可是被害人並沒有接觸過槍支,無法辨認也在情理之中。恐怕這一點兒也都在楊金成的計算之中了。」鄭巖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會不會,他現在的被捕,我們找到了這些證據也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呢?」
「那這個人也太可怕了。」杜麗感到不寒而慄,「難道,他還留有什麼後手?」
「那不太可能。」鄭巖搖了搖頭,「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他抬起手,阻止了眾人的發問,「還有一樣最重要的證據,他需要時不時觀看,並暗自得意。」
他站起身,走出了書房,走到了客廳。
「不是這裡。」鄭巖搖了搖頭,「他把它當成是一份消遣,一份睡前讀物。」
他走進了臥室。
楊金成的臥室很狹小,但在正對床頭的牆上,卻掛著一臺大螢幕的背投電視。
鄭巖走上前,開啟了電視機,然後躺在了床上。
「隨時觀看,隨時又可以隱藏,那份東西就放在他的手邊。」鄭巖伸手拿過了床邊的一部遙控器,開啟,一張sd卡掉落了出來。
「就是這個。」鄭巖笑了笑,「這裡是不是放著過一臺筆記型電腦?」他問。
「是的。」慕雪想了想,說,「第一次搜查的時候,在楊金成的家中一共發現過兩部電腦,書房中的桌上型電腦和臥室裡的上網本。」
「那就對了。」鄭巖如釋重負一般長出了一口氣。
一個月後,檢察院對楊金成案提起了公訴。
由於本案被害人身份特殊,兇手作案手段殘忍,引起了媒體的廣泛關注,輿論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派別。
一方稍有理智,冷靜分析此案的人認為,楊金成的行為嚴重觸犯了相關法律,應該受到嚴懲,這一點毫無爭議。另一方則以向來以意見領袖自居的部分媒體、公知和他們的忠實粉絲為主,這些人認為,被害人本身就犯有不可饒恕的罪行,因為法律的漏洞,才讓他們逍遙法外,楊金成的做法只是在制裁法律無法制裁的惡人,應受到寬恕。
而楊金成歸案後,對於此案一言不發,只能依靠z小組尋找到的證據進行定罪。z小組所有成員被要求出席本次庭審,擔當證人的角色。
「我認為,楊金成在作案過程中目的明確,就是要致被害人於死地,並試圖將作案過程以一種公開的方式展現給大眾,這已經超出了懲罰的限度。」庭審中,鄭巖說,「楊金成的做法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證人,你認為,他還會繼續作案嗎?」檢方問道。
「是的。」鄭巖想了想,說,「我認為他會繼續作案。他享受這種感覺,享受掌控他人生命,受人敬仰的感覺。他將作案過程錄影,並不時觀看,就是在回味,久而久之,這種回味會變得乏味,他會追求更新鮮的刺激。」
「我認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反社會型人格障礙。」杜麗說,「這是一種犯罪型人格障礙,其特徵行為是以衝動和不負責任的方式,有時是敵意和嚴重暴力顯露內心衝突。這種患者具備高度的攻擊性,缺乏羞慚感,不能從經歷中取得經驗教訓,行為受偶然動機驅使。即在某一時刻,可能因為某一件事刺激了他的內心,他便會繼續作案。而且其行為違背社會常情,與社會規範和社會準則相悖,且習以為常。」
「這種心理變態通常和童年創傷有關。我們曾調查過被告人的過去,楊金成在幼年的時候和玩伴打鬧,被從自動扶梯上推下,差點夭折。展若琳這件事喚起了他最痛苦的回憶,激起了他心裡復仇的想法。但在他找不到仇人的時候,便將這種痛恨轉移到類似的人身上。」杜麗看著帶著淡淡笑容的楊金成,平靜地說道,「就像鄭巖說過的那樣,他一定會繼續作案,不過,這和追求新鮮刺激無關,而是因為他從作案中得到了滿足和安慰。可以這樣說,他作案並不是為了被展若琳傷害的人,而是為了滿足自己變態的空虛。事情繼續發展下去,他會徹底失控,也許孩子只是因為大聲喧譁了一句,就會成為他的目標。」
因為鄭巖和杜麗的證詞,楊金成最終被投入了6號監獄,成了四眼院長的又一個研究物件。而楊金成的那套扭曲變態的價值觀,則再也沒有普世的可能了。
「任何人都不能游離於法律之外對他人進行任何形式的懲罰,即便此人罪大惡極,否則社會就將陷入一片混亂,人人自危。法律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證社會的穩定,而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證任何觸犯法律的人都能受到制裁,任何遵守法律的人都能得到應有的保護。」
刑警學院的課堂上,杜麗擲地有聲地說道,課堂上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杜麗雙手攤開,向下壓了壓,「更何況,根據我多年的研究,這種人大多隻是打著正義的幌子,實現自己內心陰暗的想法,就像所謂的聖戰一樣……」
坐在臺下準備著教學內容的鄭巖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身後,靠窗的那個角落曾經坐著一個害羞的男孩兒,可這一次,他並沒有見到。
事實上,自那一次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好像還欠那孩子一個簽名呢。」他自言自語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