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全部本領無非是耐心和時間的混合物。
—巴爾扎克
引子
韓飛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起了當年關於師父那一輩人的秘辛:「想當年,老沈服務於國家的一個秘密組織,主要研究昆蟲的基因。在實驗專案到了最後關頭時發生了劇烈爆炸,不過僥倖的是他在那次爆炸中活了下來,他女兒沈佳佳卻在死亡名單中,他的徒弟也生死不明。」
真相
又是一個雨夜,雨夜總讓人感到清新和寧靜。你可以站在城市的天台,像個巨人一樣俯瞰這座迷人的城市。零零散散的街燈,似乎在涼爽的空氣裡開始遊蕩,直到迷途的羔羊淪為餘罪的晚餐。
午夜,如同牧師的雙手沾上了地獄詛咒將天空消殆之後的黑洞,給人一種難以言喻又無法抗拒的下墜感。南明市分局審訊室內坐著兩個人,我的臉色十分蒼白,身體略顯虛弱,穿著一件病號服。然而,站在我對面的是師父沈建國。
師父給我講了一個關於神秘人的故事,但峰迴路轉,卻將話題再次轉移到我的身上,我才是這個故事的關鍵。在沈建國的眼神里,我仍舊看不到任何波瀾,但有與往常不一樣的地方,這裡面卻多了一種情緒。
「想要知道結果,就跟我來吧。」他在醫院裡面這麼說著,我選擇了毫不懷疑。
沈建國總是那麼神秘,如果每個人應對外界的干擾所形成的保護膜只有一層,那麼沈建國就有三層。儘管我在他身邊待了這麼久,但他的內心卻藏得很深,就像是在剝洋蔥。可是洋蔥剝得次數多了,眼睛會受到刺激。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喜歡獨來獨往,故而變得神秘起來了吧。或許,他不自覺流露出的悵然神情,才是我答應和信任他的主要原因。
我們都沒有說話,保持著應有的沉默。我在等,等的是沈建國所給我想要的答覆。
其實,他也在等,等的也是一個答案。我知道,今夜,註定漫長。
他看了三次時間,最後一次看時就把我一個人丟在了審訊室,仍舊沒有一句對白。距離他離開審訊室已經過去了幾分鐘,不過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時間再次流逝了將近半個小時,審訊室門外突然有了動靜。儘管響動很微小,但對於針落有聲的密閉式審訊室來說卻無比清晰。我聽見審訊室的門把手被人用力扭動,隨著一聲「咔嚓」的清脆響聲,門被開啟了。
一個身著便衣、戴著墨鏡和帽子的男子走了進來,走到我的跟前。儘管隔著墨鏡,可我還是能夠覺察到,他從踏進房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注視著我。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不簡單。只是我總覺得這個身影在哪裡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只見他生疏地摘下眼鏡和帽子,他的樣子也在我腦海裡越來越清晰。
我突然站了起來,用力揉了揉雙眼!我難得鬆弛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難以置信地自顧自叫道:「你是韓哥?」
坐在我對面的人只是微笑,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他只是看著我,留給了我莫大的遐想空間。他真的是那個已經被我「殺死」的韓飛嗎?他就這麼突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理解。
我很快就恢復了理智,警惕地看著對面的人,「你不是韓哥,你到底是誰?」
「你真的確定我死了?」坐在我對面極像韓飛的人開口了,憑藉著他的聲音和舉動,毫無疑問,我能肯定坐在我眼前的人是韓哥!
「怎麼回事?」儘管師父已經給過我一些暗示,但這個情況仍舊在我的意料之外。
「仔細想想,或許你就知道了。」韓飛收斂起微笑,十指交叉著以一種十分舒適的姿態放在胸前,轉而變得玩味起來。
這是在和我玩腦筋急轉彎?先是師父,再是韓哥,怎麼都喜歡讓別人猜謎?難道這是法醫的通病?真是奇怪。要是我某一天變成了法醫界的大神,我一定不會像他們一樣,我暗暗發誓。
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有些想不通,「簡單來說,師父的突然出現和韓哥你‘身死’是在同一天,當然我被抓也是在那一天,那麼可以解釋為,這是你倆早就設定好的生死迷局嗎?」
韓哥鬆了鬆在牙齒上的黑色物質,可以看出來他利用非常巧妙的喬裝技巧,變成了一個路人甲。有些東西讓我看起來覺著噁心,比如說他牙齒上那團黑色的黏稠物,「你猜得沒錯,這是我和你師父早就商量好的。」
好像注意到我有些反感的情緒,他轉手將黑色物質扔進了旁邊的垃圾袋,順帶一提,這垃圾袋是他自己帶進來的。
「那老高知道嗎?」我有些小鬱悶,畢竟讓人瞞著心裡不好受。
韓哥有些悵然若失,「他?很遺憾,他並不在知情人士之列,具體原因我不方便透露。」
我瞬間恍然,這下就能說得通老高當時抓我的狀態了,當時他真的認為我殺了韓哥。像他這麼疾惡如仇的一個人,行事也光明磊落直來直去,那種眼神是一種真情的流露。要是真讓他去做一個演員,一定是個非常蹩腳的演員。
我卻明知故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老高沒有在此之列?」
「你是問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很簡單,如你所見。」韓哥大有深意地看著我,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比我所知的要多得多的東西。
「嗯,不過你又是怎麼騙過他們的眼睛?老高怎麼說都是老幹警了,把老高都給瞞過去了,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可以知道你和師父是怎麼做到的嗎?」這個問題著實很困擾我。
韓哥卻突然大笑起來,「看來,你師父並沒有把全部的本事都教給你啊。其實,這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操作,你去問你的師父就明白了。現在我只能告訴你,這個事情是上面的人下了命令,而且和蟲子有點關係。」
當我聽到「蟲子」二字時,內心也不自覺興奮起來。儘管他只是一句帶過,但我相信其中的經過一定沒表面上說的這麼輕鬆。儘管還不清楚具體情況,可我內心依舊釋然。因為我早就聽師父說過蟲子身上「博大精深」,只要用法得當,只有你想得到的,就沒有你做不到的。這也是我被蟲子深深吸引住的主要原因。
韓哥一直在打擦邊球,沒有直入主題,想必是想給我一個緩衝時間。
我覺得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答案而已。所以,我選擇不再耽擱時間,單刀直入:「那好,這麼做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對付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實習生?應該是另有所圖吧?不過我非常好奇,到底什麼樣的事情值得你們做出如此大的動作?」
韓哥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跟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有關,知情人目前也就我和老沈。」
我能感覺到他這句話所包含的情緒,韓哥向來是長驅直入,做事時並沒有畏首畏尾的性格,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感到如此壓抑。所以,我可以猜測那種壓抑是長年積累而導致的。
在這種情境下,我覺得自己隨意插話是不尊重韓哥。所以,我選擇了保持沉默。
韓哥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起了當年關於師父那一輩人的秘辛:「想當年,老沈服務於國家的一個秘密組織,主要研究昆蟲的基因。在實驗專案到了最後關頭時發生了劇烈爆炸,不過僥倖的是他在那次爆炸中活了下來,他女兒沈佳佳卻在死亡名單中,他的徒弟也生死不明。」
其實,他的這句話是我總結之後的版本。他給我講述了很長時間,而且具有很強的個人主見。所以,我就一筆帶過,以後沈建國等人還會提及此事。正如黑澤明的《羅生門》(講述的是一個殺人事件,所有知情人士都將故事往對自己有利的一方面去闡述,被不同人闡述就變成了不同的版本,事情的真相也就成為著名的「羅生門」),整合所有知情人士的敘述,想必整個事件才會被完整地呈現。
「後來呢?」我咳嗽了幾聲,打斷了他的闡述。首先,是告訴韓哥我明白了事件原委的意思。其次,就是我在這時候完全可以用弱不禁風來形容,我的咳嗽也不受我的控制了。
韓哥才注意到自己話有點多,所以調整了一下狀態繼續說:「後來,他生了一場大病,親生女兒和徒弟死在自己手上,正可謂是歷經了人世的無常。所以,等病好之後,他便離開了崗位,選擇去南明大學當一名資深講師,無論我們怎麼聯絡他,他都不願出山,直到你來到警局。」
我突然想到我第一次見師父時,大聲地告訴他我要做一名大偵探的場景。那是我人生中做的最大膽的一件事,也正是在那件事之後,沈建國成為了我師父。我至今還記得他看著我的眼神,那是一種充滿希冀的眼神。在其中,我看到了嶄新的人生,我的內心不由得湧過一絲感動。
「有什麼問題嗎?」韓哥見我許久不說話,便開口問道。
「嗯,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那又和後來的這事有什麼關係?」我被捕入獄這件事很顯然由師父一手操作,而且還取得了上面的同意,不過我卻有非常多的疑惑,矛盾的情愫在我內心開始萌芽。
韓哥將眼鏡與帽子推到一邊,繼續說道:「這得從你進入警局開始說起。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自從你進入警局之後,案子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而且關於破案的關鍵性線索都被有意或無意破壞,只有在法醫昆蟲學體系下才能破案。」
沈雲天
我聽到這裡,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難道法醫昆蟲學不是為了讓屍體說話而生的嗎?」
韓哥搖了搖頭,說道:「嗯,你的話是沒錯,但在你來以前的案子,我一個人就已經足以解決。自打你來之後,我的那一套卻成為了累贅,簡而言之就是法醫學成了輔助,法醫昆蟲學變成主導,並且環環相扣,以至於到了不利用蟲子就難以破案的地步。」
細思極恐,這是我此刻腦海裡浮現出的詞語。這讓我想到了nasa,他的身份就像是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揭開一層還有一層,越是想要了解,卻陷得越深。我發現自己正在顫抖,唯有將雙手合在一起才感覺好一些。我鼓足勇氣,看著韓飛說道:「韓哥,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不用太顧慮我的感受。」
韓飛在此刻卻陷入了沉默。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加上來自於nasa這個謎一樣的人的無形壓迫,我開始莫名地緊張起來。另外,韓哥的沉默有些不合常理。顯然,他和我想的並不是同一件事。那麼,他又在考慮什麼事?
我突然意識到,從他進入審訊室開始,他的每一個環節都以提問的方式結束話題,然後又開始一個新的話題,所有內容都由他主導,而我只是被動回應,這就像是一個簡單的心理試探!
「韓哥,你不會是懷疑我吧?」我得出了一個非常荒誕的結論。
韓飛倒吸了一口氣,上眼皮微張,手指也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
儘管這些都是非常細小的環節,卻被我盡收眼底,這些舉動間接證實了我的猜測。
韓哥嘴角微微上翹,有些無奈地看著我,「你果然很聰明,不愧是老沈看上的人。你猜得沒錯,我們一直在懷疑你。本來,我們認為你的嫌疑很大,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兒。但是,我們在調查你的同時,反而意外地發現了另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我下意識反問道:「什麼事?」
「就是從你進入警局開始的那些案子,雖然每一件都看似毫不相關,相互獨立,經過你師父仔細延展後,意外發現那些案子都和當年的實驗室爆炸有著或多或少的關係。」韓哥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又能說明什麼?」我聽了個一頭霧水。
「別說你了,就連老高都不太清楚當年實驗室的事。所以,就憑這一點,你的嫌疑基本可以被排除。」韓哥面帶微笑說。
我撓了撓頭,這下更加糊塗了,「到底什麼意思?」
韓哥頓了一下,語氣沉重地說道:「你師父懷疑,他的徒弟沈雲天可能沒死。」
我右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韓哥,你不是說他也在那次實驗爆炸中死無全屍了嗎?」
韓飛回答道:「我並沒有這麼說,因為在殘骸中沒發現他的屍體。」
「有什麼區別嗎?再加上你剛才所言,他是師父的徒弟,我還得叫他一聲師兄,他沒有死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我神情複雜地看著韓飛說道。
韓哥卻搖了搖頭說:「小靳,你太天真了。這麼和你說吧,我也帶過沈雲天一段時間,他可是給我捅了不小的婁子。他就是個麻煩精,不知天高地厚。他本來就心術不正,但天資聰慧,喜好鑽研法醫毒理學。因為這件事,你師父當初險些將他逐出師門。」
「逐出師門?」我有些驚訝,我還記得第一天遇到韓哥,他就說過「又一次」。看來,他口中所說的那個人便是沈雲天無疑了。只不過,沈雲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居然會引得師父如此憤怒?還有他居然研習法醫毒理學?這可是師父的禁忌!我不禁有些佩服,沈雲天的膽兒真大。莫非,師父是因為沈雲天有先例在前,才禁止我研究法醫毒理學?如此一來,我也明白了為何師父跟韓哥反對我觸碰法醫毒理學。
「這裡面門道多著呢,因為老沈在此之前就收到過恐嚇信,說是有人找他尋仇來了。經歷了這麼多的案子,老沈也在暗中調查,他調查出一些關於你們才懂的蟲子的蛛絲馬跡。他得出一個結論,這些案子絕對不是偶然。就拿那個杜飛案來說,剛好是你來警局報到的當天有人匿名報案。再如牆內封屍案,床上的蟲子怎麼也有些說不通。還有女演員案,那張被莫名啃食的臉。就像是你從來的那天起,你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一樣。」韓哥有些心有餘悸地說道。
我聽完頭皮一陣發麻,心裡亦有些後怕,深吸一口氣說:「其實,我早就覺察到了這一點,因為每一件案子我都有種錯覺,就像有個第三者左右著案件的走向,可對方完全在案件之外,讓我百思不得其解。那麼,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還不清楚,只是我們認為和你有一定的關係。所以,我們做了一次賭博。利用這樣的方式將你關押起來,警局的安全係數非常高,不擔心你會出意外,而且還成功混淆了幕後黑手的視聽。同時,也為了不打草驚蛇,順藤摸瓜抓捕幕後的那個人。」韓哥耐心地解釋道。
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聯想:「你們懷疑那個神秘人就是沈雲天?」
韓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才繼續說:「沒錯,還記得你抓住的那隻金屬藍綠色昆蟲嗎?」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吞了一口唾液說:「你是說……」
韓哥接下來的話證實了我的直覺,他緩緩說道:「那隻昆蟲其實和沈雲天有著莫大的關係,加上幕後黑手這一系列的作風和沈雲天也極其相似,所以又更讓你師父懷疑,沈雲天當年其實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