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參與的是一個八人賭局。李娜和我的位置剛好相對,分別坐在荷官的左右手隔一人的位置。荷官左手方向斜對面的是一位戴著黑色墨鏡、身著西裝的男人,他就是我們今晚行動的目標——那名貪腐官員。
據說他今年只有四十五歲,但臉上的皺紋讓你覺得說他六十也不算老。這讓我想起了自己高中的一位老師,與這位官員年齡相仿,所不同的是,在他辦公桌上常年擺放著各種護膚品,據說每天晚上還要敷一片面膜。如果他倆走到一起,你會覺得這名官員的年齡足夠做我那位老師的父親。我想這一方面是因為政界對男性的外在形象要求不在於此,另一方面也能看出他年少時確實吃過不少苦頭。
不過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黑中帶亮,確實讓他整個萎靡的狀態顯得精神不少。我家附近的一家理髮店就提供這種效果的染髮劑,染一個頭只需要一百三十五塊,童叟無欺,而且絕對不會像他那樣在脖子上留下汙漬。
帶魚在他下兩家的位置。很多綽號叫「帶魚」的人往往是細竹竿型的身材,他的體型還算勻稱,據說「帶魚」這個綽號來自於他那兩條長長的嘴唇。從我的角度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他志在必得的神情,精明幹練中透著一股狠勁。
今晚行動的目標是五小時內讓那名官員輸掉80%以上的錢,並且最多隻能讓帶魚贏走一百萬。當然,我們在賭桌上沒法區分帶魚贏的是誰的錢,所以這一百萬的限額並不限定是那名官員的錢。我們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讓官員產生對帶魚的不信任,因此只要能夠該官員輸光錢時,帶魚沒有贏到足夠的籌碼就好了。
基於我們對於這倆人玩牌技術的判斷,雖然主要目標是那位官員,但在牌桌上真正和我們形成競爭的卻是帶魚。此外,對於牌桌上其他人也不能掉以輕心,德州撲克是少有的可以盈利的賭博遊戲,因此賭場中臥虎藏龍,有不少以此為生的職業牌手。這些人把那些給他們輸錢的散財童子稱為「魚」,自詡為「鯊魚」,意為他們可以像鯊魚吃小魚一樣贏錢。
現場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不樂觀。由於是大金額牌桌,這一桌中除了坐在那名官員和帶魚中間的那位是一條明顯的魚兒之外,其他幾位顯然都是有豐富作戰經驗的大鯊魚。兩個多小時之後,只見那名官員和那條魚兒在輸錢,其他人的籌碼都有差不多程度的增加。
這一幕讓我意識到其實職業牌手大量贏錢主要靠的也是先行者優勢,隨著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大家技術水平提升之後,贏大錢其實越來越難了。或許維持生計還是可以,但也聽說靠賭博為生的人經常做不好資產管理。
好在我和李娜在這開始的兩個多小時中都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技術,也沒有嚴格控制下注時間,只是在努力在牌桌上樹立了一個緊手型玩家的形象。所謂緊手型玩家,簡單來說就是通常只在有大牌的時候加註或跟注。與此同時,嘗試觀察牌桌上其他人,試圖發現一些他們的小動作,不過收效甚微。我想他們看我們也是一樣的效果。
之後,我基本摸清了這幾個高手的下注策略,便開始運用自己控制時間的方式,每次下注都會在20秒左右。除了固定的下注時間讓對方無從判斷手裡的牌形之外,20秒這個時間足以讓人等得發毛,而又不影響牌局的快速進行。
李娜則維持原來的策略不變,因為她的任務主要是在必要的時候給我兜底。這種策略的變化很快奏效,幾把牌下來,我面前瞬間多了三百萬左右的籌碼,最振奮人心的是,其中有一百五十萬左右是用一把牌從帶魚那裡贏得的。當看到籌碼從彩池轉移到我的面前時,一直沉著冷靜的他嘴裡發出了一聲由舌頭和上顎彈出的「啪」聲並搖搖頭,顯然他對這把牌並不滿意。
在那一把中,我手裡的底牌是a3,公共牌是aaq33,如果你完全瞭解德州撲克的玩法,你應該知道我已經不可能輸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完全可以全下,而且我有很大把握對方會全跟,因為按照通常的策略,如果我牌是最大的反而有可能會小心下注來引誘他,全下他反而會覺得我是在詐唬。而只要他也跟全下,我可以瞬間把他的桌面籌碼清零。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一個想贏錢的職業賭徒來說,肯定會選擇全下,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吧?但我並沒有這樣做,雖然王天睿找化妝師給我和李娜做了一些形象上的改變,但我仍然覺得最好不要讓帶魚對我有太深刻的印象,最好讓他覺得我的技術比他略差,今天贏錢只是因為運氣好。
想到這點,一直面無表情的我也不禁在牌桌上嘆了口氣,這似乎是我的宿命:明明有考滿分的實力故意把題目改錯;明明有把對手的錢贏光的能力而故意不贏那麼多。
最終我沒有選擇全下,所以他在最後一輪下注時棄掉了手裡的牌,這一舉動讓我少贏了大約一百萬的籌碼。不過有了這一把牌的基礎,接下來的只要我和李娜積累小勝基本上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於是我決定再次把手風收緊,即恢復剛上桌時的玩法,同時在必要的時候給予李娜一些支援,讓她多贏一些。這也是一件非常講究策略的事,因為在牌桌上最忌諱讓對手猜到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在大贏一把之後,大多數初學者會被勝利衝昏頭腦,從而採取更激進的策略;對於一些經過訓練的專業牌手來說,就會反其道而行之,會瞬間把打法收緊,如果你參與或圍觀過一些專業的牌局,你一定會發現某些人在大勝之後會連著棄幾把牌,就是這個原因。
不過,今天桌上大部分又都是專業牌手,如果瞬間收緊,反而會被大家都料中,所以我最好採取一種逐漸收緊的策略。在接下來幾把中,我會用不那麼好的牌下大注,由於大家有了我會收緊的預期,反而不敢跟了。在我又贏了幾把小的之後,才開始真正收緊。
從這一刻開始,我對完成今天的任務基本有了把握,緊繃了幾個小時的心情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在經歷了這番緊張之後,我也突然明白了德州撲克之於我們的意義。很多人用「易學難精」四個字來概括德州撲克這種遊戲的屬性,這得到了大家廣泛的認同,因為這也是每一個玩德州撲克的人的切身體會。但在我看來,這四個字只能概括它的一部分屬性,而真正吸引我們、讓很多人體會到這種遊戲的魅力因此而欲罷不能的屬性遠非「易學難精」四個字可以表述。
德州撲克真正的魅力在於,在我們掌握了基本規則後,想要學習的每一種更高階的策略,都是在原有的水平上前進一小步。比如我們可以先學習一些簡單的估算獲勝機率的方法,在玩一段時間之後,再逐漸去細分每一種不同的牌形機率。當我們把純機率層面技術練到一定程度之後,可以結合對手的行為來分析對手的牌形,而對手的每一種行為又可以逐項去研究。針對自身,我們也可以訓練一些迷惑對手的手段,類似我每次都定時下注等等。
所有的這些技術都可以拆分成特別小的項,如果我們不能同時學到,就可以一項一項來,這樣就極大地減少了出現「習得性無助」的可能。簡單來說,德州撲克帶給每個人的感覺都是你一定能比現在學得更好,而每學會一點我們就會明顯感到自己的能力得到了一些提升,併產生相應的成就感。而且,這種學習看上去又是無止境的——每換一桌新人,我們就要重新學習一輪對手。這種不斷產生的新鮮感和滿足感再加上本身又是最為直接的金錢遊戲,想來就是如此多的人迷醉其中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