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果然不完美

想到這裡,我開始有些佩服莫嘉妮了:她的機率課採用的教學模式與德州撲克的這種屬性簡直如出一轍。每次她傳授的知識我們都覺得新奇有趣,但又不會覺得理解不了,半個多月的學習之後,對比現在和開學時的水平恐怕連自己都會嚇一跳。回想高中時對自己造成較大困擾的課程,如果都能用這種模式重新設計的話,學起來肯定不會像當初那般痛苦。更加無奈的是,這種科目的老師經常指著我的鼻子說:「看看杜珵宇同學能學會,你們就學不會,說明我的教學法沒有問題。」

對此,成熟的我只能擺出一副無奈並無辜的樣子。我有十足的把握,掌握這樣的知識靠的是自己的鑽研,而不是老師的講授,但我很難證明這一點,因為我們的教育制度並沒有明確老師和學生各自的職責,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強勢一方的老師就很容易推卸自己的責任。更大的難度在於,即便我費九牛二虎之力最終證明了大家學不會確實是老師的責任,最直接的後果就是老師對我心懷怨懟,而同學們也不見得會領我的情,因為老師很可能把氣撒到全班同學身上,反過來他們還會用「喜歡出風頭」這樣的評價來揶揄你。我之所以說得如此生動,原因是這樣的事在我年少時沒少幹過,但最終都沒有幹過老師。

如果所有的老師都像莫嘉妮一樣該有多好,她絕對是老師中的佼佼者,或者可以說她是迄今為止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但轉念又想到,既然叫佼佼者,那麼以她為標準來要求大多數人本身就不太合適。雖然那些講得不好的老師也會讓我們追求卓越,但任何人都沒有「卓越」的義務。

既然我們無法讓教學者變得更好,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的學習方法變得更好,雖然不能對他人提出過高的要求,但沒有人會攔著我們自我提升。我想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而與其他生物的區別:我們可以通過理性思考來逐步影響和改造我們的本能,這無異於一個人的進化。

此刻我和李娜的大腦進化成了最適合玩德州撲克的大腦,因此在大約晚上十點左右,我們順利地完成了王天睿佈置的任務,準備帶錢離場。如果此時天睿再安排一個人上桌,一定可以贏光那名官員的錢,甚至也給帶魚更大的打擊。因為從他們現在的玩牌風格來看,兩人應該都很迷信所謂的手氣,這種人在輸錢的時候更容易做錯誤的決定。

其實昨天我也曾向王天睿提議再派一個人來做一下掃尾工作,徹底把他們的錢贏光。但被王天睿否決了,說並沒有額外的人選,並且他說:「事情做得太過完美就會顯得不真實。」

我感覺這只是一句託詞,因為即便是完美也僅僅是對我們而言的。對我們的對手而言,他們只是把自己的錢都輸光了,而且輸給了不同的人,應該不會引起什麼警覺。

不過,也許王天睿也不會料到這種不完美才剛剛開始。

把籌碼重新換成卡里的錢後,我用右手牽起李娜的左手信步走出賭場。夜晚的澳門燈火通明,相比賭場內部的富麗堂皇,外面的燈光反而透著一絲清冷,這種光線上的微妙變化,讓剛走出賭場的我還不能完全適應。

就在我抬起左手揉眼睛的時候,突然在我們左右兩側各來了一個人,各自把一隻手搭在了我們的肩膀上,同時我的肋部被一塊冰涼的金屬重重一擊,整個左胸腔被震的生疼,但感覺沒有流血。這並不是一種熟悉的器具,但這一撞足以讓我重視它的威力,在低頭的瞬間,彷彿全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了我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這是一種死亡的感覺。在你第一次被人用槍頂在肋骨上的時候,你會感覺你已經經歷了死亡。在那一刻我的整個動作似乎慢了起來,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把手槍上刻著「19」和「austria」的字樣。然後我終於剋制住自己的恐懼,用盡全身力氣看向李娜——是的,她叫「李娜」,此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叫「趙怡年」——她的雙眼突然變得異常深邃,整個人正在發抖,我能感覺到她左手心裡的汗。

我不斷告訴自己要鎮定,要鎮定,要鎮定,也希望給怡年傳遞一個冷靜的眼神,但我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的表現糟糕透了。

在手槍的脅迫下,我倆被裝上了一輛商務車。在我們的嘴被骯髒的碎布堵上之前,一直處於失語狀態的我終於從嘴裡吐出兩個字:「李娜。」

她聽到聲音,先是略微一愣,然後馬上衝我點點頭,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是:在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依然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再之後兩人就被套上了黑布頭套,車也開始搖搖晃晃地開了起來。

商務車原本應該有七個座位,不過後排的座椅已經被拆除,我和李娜坐在車廂中部,左右各有一個人用槍指著我們。也許是看我們的體型不太可能有什麼劇烈的反抗,並沒有限制我們的雙手,但我有如一團亂麻充滿腦殼,除了拉著李娜的手之外好像也做不了什麼——此刻能讓我心安的東西,也就只剩我們緊緊握著的手了。

我想李娜心中的恐懼不亞於我,因為能感覺到她的手握得越來越緊,指甲甚至掐破了我右手的小魚際。這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鎮靜了許多:雖然現在我們目不能視,口不能言,但依然可以用大腦去思考,這種時候腦子一定不能亂。

我開始試圖通過汽車的晃動來判斷行車的方向和距離。上車時的方向我們記得,現在依然在沿著那條路行進,方向並沒有變化,但行車的距離就不太好判斷了。這條路的限速大約是60公里,能感覺到車子一直是以比較快的速度在行進,基本也可以按照平均時速60公里來計算。只要能夠估算出行車時間,行駛的距離也能夠有個大致判斷。但以我現在的心情想要一邊記錄行車的方向變化,一邊計時的確太難了。

好在計時這件事,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懂——偽裝成李娜的怡年也有準確估算時間的能力。但我應該怎麼告訴她我的需求呢?

這時有一輛開著音樂的敞篷車從我們身旁經過,那是古典鋼琴曲的聲音,我突然想起了巴赫。我開始用自己的拇指在李娜手背上輕輕敲打《g弦之歌》的節奏,十幾秒之後她在我的掌心劃了一個圈。之後,她每隔一分鐘會重重捏一下我的手,在七分鐘之後路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弱,之後車子拐了幾次彎,但相對於我出發的賭場,總體向南。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