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完電話,我嘗試著什麼都不去想,繼續玩遊戲。發現如果不去想其他事情,確實能讓我把自己幻想成遊戲的一部分,從而更加專注於解決遊戲裡面的問題,不知不覺就打通了好幾個章節。對於遊戲高手來說,想進入這種狀態應該不會像我這麼刻意吧。
在遊戲中度過兩天之後,我去參加高中同學聚會。儘管大多數人在去年就已經成年,但高考結束的聚會更像是我們世俗意義上的成人禮。只是此時的我們對於成人的概念理解實在狹隘,因為絕大多數人還會認為僅僅模仿成年人的行為自己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比如,大家都在喝酒,還有很多人無視牆壁上的禁菸令開始吞雲吐霧,從他們一邊抽菸一邊咳嗽的狀態來看,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抽菸。餐館的服務員對此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畢竟這兩天的生意可能主要就是來自這樣的人。
我無意指責這樣的成人禮,畢竟這是我們跌跌撞撞走向成年的第一步,而且在我看來,這樣的聚會,才真正像我們對中學生活的總結,我自己也樂在其中。在過去的三年乃至六年,我們一路都戰戰兢兢,生怕做錯了什麼導致這兩天會有什麼不好的結果。而現在,至少在今天這個晚上,我們處於沒有人管的狀態,因為在父母輩老師輩眼裡,我們是從高考結束的那一刻瞬間長大的。之前很多的禁令突然失效,比如喝酒;很多禁忌突然變成了如信仰般的追求,比如戀愛。
在這一刻之前,我們要面對的最難的事情就是高考;而在這一刻之後,我們的生活會變得更加複雜。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需要這樣一個節點來放縱,要不有時候真的很難找到面對未來困難的勇氣。
比較意外的是,我被兩位女同學告白。她們都是高一的時候喜歡我,不過當時那種朦朧的情愫估計早就被學習的高壓消磨殆盡了,現在找我說應該只是不想讓自己的青春留下遺憾吧,否則她們肯定不會結伴一起來告訴我這件事。
我們約略交流了一下未來的打算。她倆都會繼續在北京讀大學,我沒有告訴她們聖哲學園的事情,只說自己被香港海洋大學錄取,但需要在下週一就去學校報到。
俗套的對話波瀾不驚地進行著,直到她們聽說趙怡年也要去時,其中那個已經喝得有些暈的正低著頭閉目養神的女生突然抬頭,並舉杯:「果然還是你們兩個人要在一起啊,祝你們幸福。」
我舉杯微笑著接受了她的祝福。只是,怡年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我不得而知。
6月11日,我和怡年再次踏上前往香港的旅程。
臨行之前,姐姐把最近在看的施利亞耶夫的《機率》送給了我,並對我說:「對於確定的東西,只要不是智力所限,我覺得你能夠想明白,能夠做決策;而對於不確定的東西,有一些我們沒有辦法,只能認命;但也有一些,我們能夠從中找到規律,這個規律就是機率,對於優秀的人來說,很多時候我們的能力差別就體現在對機率的應用上面。你掌控得好,別人就會覺得你運氣好,所以拿這本書來祝你好運吧。」
當天晚上,我和怡年住進了香港海洋大學的公寓,一同入住的還有梁炯和童雲叢。公寓的形式是每人一個小開間,面積不大,但如果要自己租的話,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應該不會太便宜。
負責接待我們的人正是莫嘉妮,她也住在附近。而我剛好想問她一些關於姐姐的事情,於是就約她在晚上十點在校園裡走走,莫嘉妮打趣道:「高中剛畢業就開始練習約會了啊,前途不可限量。」
當然她還是答應了,她應該知道我想聊些什麼。不過聽她提到約會,如果真有女孩子能被你晚上十點鐘約出來,應該多少還是會有些喜歡你的吧。
屋子收拾停當後,差不多到十點,我走到公寓樓下,莫嘉妮已經等在那裡。她從包裡拿出一瓶驅蚊水遞給我,道:「這麼晚在校園裡散步,蚊子可不打算放過你。」
我道了聲謝,然後在自己裸露的皮膚上都噴了一遍。熱帶蚊子多是常識,但如果不長期居住的話,很難想到這樣的常識本身也是需要學習的生活細節的一部分。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莫嘉妮開始從蚊子的話題聊到了自己的身世。她是中法混血,上小學之前她和家人都待在法國巴黎,後來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舉家來到了香港。在她看來巴黎最大的好處是那裡幾乎沒有吸血的蚊子,有時候家裡會飛進來那種翅膀很大的綠色蚊子,但這種蚊子不叮人,看上去像是小蜻蜓一樣可愛。
從來沒有出過國的我像是在聽天方夜譚。小時候我住在北京的一條小河邊,那裡一到夏天,蚊子成災。傍晚時分,偶爾能在河邊看到約會的情侶,走過他們身邊也是一股驅蚊花露水或風油精的味道。再加上當時空調還沒有普及,七八月份熱得要命,經常整宿睡不著。當時我對天堂的定義就是,溫度適中並且沒有蚊子。
莫嘉妮聽完我的故事,笑著和我說,那麼巴黎可能就是你小時候的天堂吧。然後我把話題轉向了我的名字,問她在法語中「橙子」究竟應該怎麼讀,我聽完之後覺得怎麼都不像是「奧朗熱」。藉著名字的話題,我把一直想問的關於她的姓的問題拋了出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每認識一個新朋友,總是免不了談到我的名字。不過你好像是最矜持的一個,你那三位同學都早就問過我了。小時候確實挺痛苦的,總是有各種人拿我的姓開玩笑,尤其來了香港之後,好像在中國文化中『男人婆』這個詞有特別的搞笑意味,所以一開始大家都這麼稱呼我。我的態度就是冷處理,他們這麼叫我時,我並不理會,剛開始大家覺得我好欺負,但突然有一天沒人這麼叫我了,因為大家覺得要是我都不在意的話,也就沒什麼意思了。不過反過來說我的名字也有好處,就是特別容易被人記住,到畢業的時候幾乎全年級沒有不認識我的人。」
沒想到對待綽號這件事情上,還可以是這樣一種處理方式。確實,一開始大家給你取綽號,多少帶一些諷刺和揶揄,所以你越反抗大家越覺得有了應有的效果,會叫得越起勁。但如果一開始就認了,大家反而覺得索然無味,也就不叫了。當然,在這件事情上我的處理方式是,先給他們一個可能的稱呼,比如「阿珵」,通常在有了一個和大名不一樣的稱呼之後,大家也不會處心積慮地再給你取新綽號,要知道記個新名字也挺費勁的。
接下來聊天開始進入正題,我說起了這次回家見我姐姐的事情,並和莫嘉妮複述了自己和姐姐之間的對話,然後問道:「姐姐在聽說你想調查她的病因時,反應有點太大,是不是你真的發現了她的病有什麼問題呢?」
莫嘉妮道:「這個問題其實我現在回答不了。只能說我有一種直覺,覺得她的病並沒有那麼簡單,但我很難分清楚這種直覺僅僅是因為我和阿韻感情上比較好,所以有的一種強烈不甘,還是這些年在俱樂部的工作經驗讓我覺得這事必有蹊蹺。我這麼說你也許能懂,一個比較有經驗的警察,通常能夠判斷出一群人裡誰是罪犯,這在其他人看來好像是一種直覺,但他知道自己有依據,只是這種依據說不出來。當然也存在誤判的可能,所以無論基於什麼理由,我都想找機會好好調查。對我來說,最好的調查單位當然就是俱樂部了,只是我沒有理由讓俱樂部把資源放在一個沒有實質證據的猜想上。這時我想到了俱樂部的新人福利,如果你加入俱樂部,並提出要調查的話,大家就沒有辦法拒絕了。」
我認真聽完她的話,道:「你知道嗎?我覺得你的直覺是對的,因為姐姐的反應讓我覺得她認為你的直覺是對的。我對你並不瞭解,但當時她的反應讓我覺得,她信任你,在她看來,你的判斷似乎有獨特的價值。她之前幾乎已經認定自己的病就是個意外,但當她聽說是你想要調查的時候,她的想法瞬間變了。而且當你向我提供這個福利的時候,李任輿先生和王天睿的神情似乎也有些驚訝,我覺得他們和我姐姐應該有相同的感覺,對你也有相同的信任。」
「或許是吧。不過既然你已經向俱樂部提出了這樣的請求,我相信一定能查清真相。不過我倒是驚訝於你關於你姐姐的話,她怎麼想你明明可以問她的,為什麼一定要推測呢?」
我苦笑了一下:「這可能是我們一家人的默契吧。我知道她什麼想說,什麼不想說,對於她不想說的也就不問了。反過來,她也會這樣對我。」
「你們這一家人,還真是有通常人難以企及的默契。換作是我,姐姐在我來之前沒和我說任何關於聖哲學園的事情,回去肯定會大鬧一場,當然我也理解她為什麼不和我說,但還是得鬧一場,沒有人喜歡這種被瞞著的感覺啊。你們呢,淡淡地就聊過去了。我之前還擔心過,阿韻不讓我們告訴其他人她原來是我們的同學,面對你也只能信守諾言,但你總有一天會知道,還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解釋給你聽。這下好了,阿韻和你說了,你居然也沒怪她。別是把一切都壓在心裡憋著吧,憋壞了可不好。」莫嘉妮有點開玩笑地拍拍我的胸口。
我笑了:「啊?我一直以為大家和家人的相處模式都和我是一樣的,原來還有你說的這麼個活法啊。不過你這麼一說,倒是讓我想起,小時候家裡並不是很寬裕,我沒有固定的零花錢,想買東西的時候只能找父母要,我每次都能要到。班上和我處境差不多的同學都很羨慕我,感覺我可以隨心所欲。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的慾望遠遠不止於此,只是我知道買哪些東西他們會給錢,買哪些他們不會給。這些都算是這種默契的一部分吧。」
「這樣啊,那我猜你最終很可能會和一個會撒嬌的女孩在一起。時間不早了,我看今天我們就聊到這裡,你先回去休息,還想聊什麼的話來日方長。明天早上我們還有課,不要遲到啊。」莫嘉妮道。
我和她告別上樓,她最後的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