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和怡年在一起,辦理去香港上大學所需的各種相關手續。由於聖哲學園是香港海洋大學的一個實驗專案,所以雖然有自己的錄取捷徑,但入學所需要的硬性材料——比如成績單、畢業證明——還是和海洋大學的「正牌大學生」是一樣的。所以我們倆辦完出入境的手續後,分別回各自高中開各種證明。
怡年上的是國際學校,學校裡很多同學其實都沒有報名參加高考,整個學校的行政機構在這兩天也沒有特別緊張,所以手續辦得都比較順利。
我的手續就沒那麼好辦了。在這個時間點,幾乎全校師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考上,去任何一個行政單位,見到任何一個老師,當你和他提起一件和高考無關的事情時就如臨大敵。不滿的情緒在我面前的空氣中蔓延的同時,我也明白了一個事實:其實能夠有條不紊地同時處理幾件不相關的事情並不是一種長大了就自然擁有的能力,儘管這些老師平時在我們面前一直表現出一副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的樣子,但真正面對複雜局面時,該有的緊張和慌亂一樣都不會少。
因此,為了能夠順利辦好手續,有必要給老師們做一些心理建設。首先,得讓他感覺我的事情和高考有關——只不過是國外的高考而已;其次,也要讓他知道學校能出一個香港海洋大學這樣的重點大學生在業績上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結果不談高考他們緊張,談到高考他們更緊張,這兩天高考更是根不能觸碰的弦。在這種情況下,有很多手續硬是沒有辦成。
我只好和莫嘉妮通了一個電話說明情況,她聽完哈哈大笑,說你們學校還真是這樣的,之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讓我放心,只要我能順利去香港就行,其他手續在大學畢業之前補齊就好。她這番話讓我想起姐姐在上大學那一年的聖誕假期專程趕回學校辦了一些手續,不用說,她跟我剛好是同一所高中畢業的。
手續不用辦了反倒輕鬆了許多,於是我決定去姐姐打疫苗的醫院——北京第三醫院——看一看。儘管莫嘉妮讓我不用管調查的事,但我想說不定到了現場能夠想起一些有用的細節。
接種疫苗的科室在醫院的三樓,到了這層之後,才發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到這裡來看什麼。無奈只好在走廊裡找到那張我和姐姐坐過的條椅坐下,看著醫院裡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
椅子旁邊就是姐姐當時接種疫苗的注射室,位置接近走廊末端,是監控攝像頭覆蓋得比較好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當時的錄影是否還有保留,又或者這個攝像頭是否只是裝個樣子,畢竟一個假攝像頭也能嚇阻很多潛在的醫鬧。當然後果就是假如真有案件發生,攝像頭就會莫名其妙地「壞了」,至於是真的壞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在拍攝,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注射室斜對面的房間好像是一間臨時的藥品儲存間,在我坐下來的這段時間,看到有個護士從裡面拿了幾次藥送到了注射室。剛剛她又進了儲存間,出來時,一邊託著藥品的托盤,一邊充滿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許是感覺排隊早該排到我了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原本兩隻手拿著的托盤移到左手上,然後右手掏出手機,用餘光掃了一眼螢幕。可能是姿勢過於彆扭,一不小心摔倒了,手裡的托盤被打翻,裡面的藥撒了一地。
我連忙走上前去,扶她到椅子上坐下,道:「你沒事吧?」
她說:「謝謝,我沒事,就是左腳有點疼,能不能麻煩你把我扶到房間裡。」
聽她這麼說,我注意到她左腳踝關節應該是剛好磕在了暖氣片的一個凸起上,看上去傷得還不輕。她拽著我的胳膊一顛一顛地走進了注射室,然後我簡單給醫生說明了一下情況。
在確定不再需要幫忙後,我走出了注射室,徑直離開了醫院,因為實在沒有待下去的必要。我對這件事情沒有預設,所以其實並不知道該關注什麼。因為沒有重點,如果去看每一個細節,最終只能迷失於細節。也許真正優秀的偵探能夠像福爾摩斯那樣不帶個人預設地去觀察每一種細節,然後得出結論,但我不行,而且說實話,就算是福爾摩斯,每當有事件找到他的時候,不管是兇殺還是盜竊,他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最初的事實依據,這也許不是他的預設,但卻是小說作者替他做好的預設。
而且,福爾摩斯是個由西方人塑造出來西方人,我一直覺得中國人以及受中國文化影響較深的東方人和西方人在觀察事物的習慣方面有差異,這種差異根植於我們的文化差異之中。舉例來說,最有品位的歐洲人在裝修自己的屋子時,也會在室內掛滿各種油畫,這是屬於他們的審美;而中國人在這方面比較注意留白,儘管國畫可能會有「疏可走馬」和「密不透風」之分,但哪怕你看古代達官顯貴的書房,一面牆上也很難看到第二幅字畫。
我們這種裝飾習慣,反而可以讓我們把目光聚焦在那一幅畫上,仔細觀賞它的細節。所以當我們面對一間西方人的屋子時,就會無所適從,不知道目光該放在哪裡,而當你問一個西方人的感受時,通常他會告訴你屋子本身就是這個樣子的,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也不會覺得顧不過來。如果他仔細想想的話,通常會和你說其實沒必要糾結於每一幅裝飾畫的細節,都是屋子整體的一部分。
當你想調查現實生活的場景時,你不得不開始關注每一個細節,這就有一點像是西方的裝飾,一個西方人因為這種文化上的傳承,也許可以更全面地接收概略資訊。在擁有這些大概資訊之後,像福爾摩斯這樣的聰明人就可以快速篩選,然後從中挑出最好的一個或幾個偵查方向。而像我這樣的人,雖然可能在細節觀察方面並不弱,但一下子去接收紛繁複雜的資訊可能還欠一些火候。其實從小到大的學習過程中,我們一直都在做別人佈置的作業,很多情況下你思考問題的方向是被限定死的,於是我的優勢可以在其中得到最大的發揮,也在不斷被磨礪,這一點的典型體現就是考試分數高。
但現在我高中畢業了,也成年了,我也應該學習如何面對這個社會的複雜了。同時,我意識到一個事實:其實從我來到這個世上,所面臨的局面就一直在變複雜,而且在可預見的未來會越來越複雜,所謂高考之後的日子就會輕鬆只是一種自我安慰。還好我喜歡學習這件事,否則真的會有一種在無邊苦海中航行找不到彼岸的無力感。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接到了怡年的電話,告訴我她的手續差不多辦完了,但未來幾天要和她的同學聚會,下次見面可能要等到回香港的航班了。
我也突然想起自己的同學大都要參加高考,過兩天高考結束也正好可以聚聚。
不過在高考的這兩天時間,我沒法打擾他們,只能窩在家裡。我問姐姐,是否要為上學做點準備,她遞過來一個遊戲手柄,道:「休息好就是最好的準備。」
在我接過手柄時,她又補了一句:「只是我感覺你玩遊戲的時候也休息不了。」
這讓我不禁想起了梁炯說的「可能只是另外一種費力罷了」。
打遊戲時又接到了童雲叢的一個電話,得知我在打遊戲,她非常驚訝,然後就開始問我是否能找到遊戲中各種隱藏道具。我只好和她說第一遍玩通常沒有時間去想隱藏道具的事,往往會把遊戲難度調到最低,然後欣賞劇情。
她說:「你這是強行從遊戲中攫取那種大家世俗上認可的價值。大部分人都認可並且能感知非虛構類書籍的價值,比如挖掘機修理手冊至少教會了你一門手藝。大部分人也認可虛構故事的價值,但能感知到的就比較少,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人稱讚莎士比亞,但終其一生也沒讀過莎士比亞任何一本著作的原因。在我們這個時代,其實很多人還不認可遊戲的價值,或者在認可遊戲價值的人當中,它的價值也是被低估的。你雖然對新東西一直持開放態度,但你為了說服自己去玩,還是給遊戲套上了一層世俗的價值,因為你能體會虛構故事的價值,所以你讓自己把目光聚焦在了遊戲的故事情節上。可是,這樣一來,遊戲就不好玩了,要獲取這些價值,你幹嘛不去看小說和電影呢?」
我被她這番劈頭蓋臉的遊戲論唬的有點摸不著頭腦:「呃……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深的學問吶。那我該帶著一種什麼態度去玩遊戲呢?」
「哈哈,也只有你才會問出『該帶著一種什麼態度玩遊戲』這種謎之問題吧?其實什麼態度都無所謂,關鍵是我們玩遊戲之前不會想這樣的問題。依我看,你最大的問題就是遊戲玩得太少,而想得太多。要不——你提前來香港,我陪你玩個昏天黑地,保準到時候什麼都沒空想,只想著贏。這才是遊戲的真諦嘛,要讓你做到現實生活中做不到的事,卻讓你體驗和現實生活中做到那件事一樣的快感。」
「謝謝你的好意。想玩遊戲我們有的是時間,提前去香港恐怕是不行了,內地高考完之後,我還要和高中同學聚會。」不過她的說法倒是讓我意識到了一個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我一直都覺得積極主動思考是件好事,遇到任何事情首先都會快速進入思考狀態,但從來沒有嘗試過放空自己徹底不思考,甚至連主動放慢思考速度這件事都沒做過。沒人提這事的時候,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之前很多時候因為做決定比較快,反而做了一些後來發現完全可以不做的無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