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機率事件

上大學對我來說原本是一種人生虛無主義的唯一選項。其實,我經常聽人說起「虛無主義」這個詞,卻從來都沒有理解它的內涵。但我發現任何一個詞加上「主義」兩個字就立刻顯得高深莫測,並且能瞬間消解這個詞本身帶有的種種不該有的感情色彩。如果你說你自己虛無,可能有人要勸你想開點,因為人們會害怕你自殺,但如果你說自己信奉虛無主義就不同了。如果你寫文章罵人流氓,估計正規的媒體都不會讓你的文章發表,但你能看到很多報紙上屢屢出現「流氓主義」這個詞。對此,我的結論是,只要加上「主義」兩個字,大家就會覺得這是你經過認真思考得出的結論,而不加「主義」的話要麼聽著像沒過腦子,要麼聽著像罵街。

我的人生虛無主義就是這麼來的。說白了,在考上高中的那一刻,我突然陷入了茫然。未來三年我學習的目的是什麼呢?有人會說高考,那麼然後呢?上大學。上完大學呢?工作。然後呢?這樣不斷追問下去,你會發現好像人生並沒有什麼意義。另一方面,我也是一個學習唯美主義者——看,我又用了一個主義——我認為學習本身是美的,是值得我們追求的東西。於是我的成績一直也很好,或許學習就是我人生的意義?

大家上高中的年紀差不多是十五歲,這個年齡的人已經能夠感受到時間流逝之快,因此我的同學們都在暗自祈禱時間過得慢一些,這樣可以有更多的時間準備高考。而我則相反,因為這種虛無主義,我一直希望高考早日到來。但與其說我上大學是為了什麼,不如說是反正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不如走個尋常路讓家人和朋友(以及家人的朋友)開心一下。

我這種想法家人應該都有所察覺。父母都是聰明人,知道對於我這種近乎人生終極問題的思考,聰明人一般都沒有辦法,得是笨人或是更聰明的人。姐姐不笨,但她知道這個時候適合用笨辦法。她知道雖然探討終極問題沒用,但人總有愛好,有些人覺得人生沒意義,但帶他吃北京最好的雞蛋灌餅就馬上治癒了。當我們為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煩惱時,追求點高階的東西能讓我們開心,當我們陷入終極思考無法自拔時,又可以被人間煙火拯救。我們一邊吃著夾著裡脊肉的雞蛋灌餅,她一邊勸我可以試試出國讀書,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今天,在特別測試第二輪——面試的現場,那張雞蛋灌餅的效果再次升級,儘管和想出國的初衷不同,但我確實對這個神秘的學校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濃厚興趣。

在宣佈我第一題通過後,馬勒小姐繼續說道:「也許這種考查方式侵犯到了各位的隱私,但我們已經最大限度地讓攝像頭顯眼。而且如果要遴選出我們要的人才,我們也是不得已採用了這種方式。」

她的話引起了我的好奇,追問道:「那你們能不能告訴我這樣測試的意義究竟何在?比如,你們用粗糙的桌面其實很有可能影響考生的發揮,從而無法讓試卷真實反映考生的水平。」

王天睿道:「你說的沒錯,我們的考試確實有可能無法真實反映學生在應對試卷時的真實水平,可是真實的生活又在哪些情況下像考試卷呢?哪怕你運氣好,找到一份和做題類似的工作,你也會受各種各樣的環境干擾。我們之前也用非常好的環境做過測試,僅根據試卷成績錄取過學生,但事實證明他們在隨後的學習和工作中表現並不盡如人意。你參加的考試已經是我們第二次改版之後的測試了。其實這也是一種壓力測試,只是這種壓力不是人為施加的,是通過桌子施加的,強度更接近我們真實的生活。」

雖然我不知道他說的「強度更接近真實生活」的依據是什麼,但這個解釋聽上去是有一些道理的。我有同學曾經參加過托福考試sup/sup,他們總說因為每個人讀注意事項的速度不同,導致實每個人考試的實際開始時間不一樣,於是自己做閱讀題的時候會有其他考生在那裡測試口語用的麥克風,聲音很大,搞得心煩意亂很難答題。但真實生活可比這複雜多了,現在我的感覺是托福考試這種不可避免的考場嘈雜在客觀上反倒提高了成績的含金量。雖然從科學的角度講測試的準確度可能會下降。

我點點頭表示認可天睿的解釋。天睿開始問我面試的第二個問題:「在去年的考試中,你原本可以得滿分,但是你卻故意把答案做錯,這件事是否能解釋一下?」

我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我為什麼要採用那樣的策略,最後道:「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不過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是我故意把題做錯,而不是本身能力有問題呢?」

天睿道:「你的解釋倒是合情合理,但我想說,你險些就因此錯過了這次機會。要讓我們發出特別測試邀請函並不簡單,我們不只看那十道加試題的答題情況,還需要證明你的基本能力沒有問題,也就是說本身的sat成績也是必要的,如果總成績低於1500我們完全不予考慮。但去年我發現了一份奇怪的卷子,加試題做得很好,但總成績卻不足1400,這在我們招生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於是我找來了他的試題冊,發現在試題冊上勾選的答案都是正確的。要說是因為猶豫塗錯一兩道題我信,但如此之多的題都改錯的機率實在太小了,我認為只可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故意這麼做。」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但小機率事件也是可能發生的,每年參加考試的學生這麼多,有一個傢伙老是因為猶豫不覺而選錯這麼多道題是完全正常的,我甚至覺得每年考試都會有這麼一些人。」

「沒錯,馬勒小姐也是這麼反駁我的。」說著,天睿看了看馬勒小姐,旋即看回了我,「不過,最終我說服了她,因為如果你是這樣的人的話,你不可能做對後面的全部加試題,或者嚴謹一點,機率非常低,以我的判斷這種小機率事件在單一個體上不可能發生。所以,我們覺得不管怎麼樣把你請到香港再說。」

天睿說完,李任輿先生道:「我們的下一個問題是,你對今天筆試的題目怎麼看?」

「簡單來說,筆試題的前三題就是加試題的升級版,是某些證明方法或推導過程的關鍵步驟,只是沒有選項了,讓我沒有了『蒙』的可能。但第四題要比前三題都難,我試過我所知道的所有證明方法,但都覺得無從下手。感覺這可能是某個數學猜想或者命題的關鍵步驟,這個命題到現在還沒有被證明出來吧?想到這裡,我其實已經失去了信心,因為那麼多人沒證明出來的命題由我在考場上的兩個小時證出來的機率極小。可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馬勒小姐的栗色頭髮,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蘇東坡先生的一篇小短文《記承天寺夜遊》。這篇短文中有一句是『水中藻荇交橫』,如果單拿這一句出來,可能你會覺得是在寫水草,但放入全文卻是對月光下竹柏的影子的一種比喻。也就是說一篇文章中的一部分單獨拿出來和它放在文章中呈現出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意思。反過來想這道題,最終要證的命題可能很難,我甚至不知道這個命題是什麼,但也正是因為我不知道最終要證明什麼,反而可以不受最終目的的干擾。這個命題的關鍵步驟被提取出來之後,可能就和最終的命題完全沒有關係了,於是反倒是讓我覺得有可能解決。帶著這種自信,我又足足想了十分鐘,終於找到了感覺,至於答案對不對,可能得由各位來看了。事後想來這也是我運氣好,抬頭看到了馬勒小姐的秀髮,如果是天睿監考,或者我抬頭的時候馬勒小姐剛好在我背後我可能就做不出這道題了,所以這道題做出來,對我來說,也是小機率事件。謝謝馬勒小姐。」我需要和馬勒小姐對話,和她建立友好關係,不要忘了,我還等著用一種有禮貌的方式問她「男人婆」的問題。

「哈哈,不用客氣。你對試題的理解沒錯,只有一點你說得不夠準確,最後一道題其實是破譯某種非對稱加密資訊的關鍵。簡單來說,就是破譯密碼的關鍵。但這種加密方式是否真的存在快速破譯法,還沒有人知道,它也許是個命題,但可能連猜想都算不上。對了,你的解法確實不錯,不過也正如你所說,可能無法直接應用到我們想解決的問題上。」馬勒小姐解釋道。

李任輿先生接過話頭:「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也沒有料到你竟然能夠想到這種辦法解題,如果把這次考試當做一場比賽的話,算我們輸了。不僅是因為我們沒辦法想出你的方法,也因為我們出題時沒有想過還有這樣一種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