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入戲好深

早上七點鐘我被客房服務叫醒。其實我也設了七點零五分的手機鬧鐘,據說從心理學的角度講,住酒店的人往往更加相信自己的裝置而不是酒店提供的服務。

這種描述對我而言完全正確,但自從幾年前蘋果手機出現過一起全球鬧鐘失靈事件之後,我意識到任何裝置都有可能出故障,於是在重要的事項來臨前夕,會上個雙保險。比如,設定兩個鬧鐘,再比如新增額外的酒店叫醒服務。

理論上有可能出現雙保險都失效的情況,即我手機也沒響,客房服務人員也忘記了叫我。和姐姐一樣,我把這種雙保險都失效的情況稱之為天意。

今天我的雙保險都沒有失效,電話鈴響起後,我起床洗漱,在刷牙時,我的手機也響了。關掉鬧鐘之後我去沖澡,同時在腦子裡面快速回憶昨天晚上我們學到的東西。

童雲叢和趙怡年的房間分別在我的左右兩側,昨晚我們三個人在我的房間一起準備考試到凌晨一點,蒐集到的資料基本上涵蓋了之前我在飛機上保留的所有子學科,然後我把所有資料彙總分別發到她們的手機上,每個人從頭至尾又複習了一遍,大約凌晨兩點半左右各自回屋睡覺。

當時我什麼都沒記住,估計她倆也是如此。但這不要緊,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好好睡上一覺,醒來之後,這些內容就會像電影一樣在大腦裡反覆播映。更重要的是,我們懂得基本的推理法則,很多時候我們只需要記住一個過程的起點和方法,想起後續流程就如行雲流水,好比我記一個圓只需要記得圓心的位置和半徑長度,我不用畫出來,但我知道在想要它的時候我可以把它畫出來。

今天早上的感覺再次印證了這一點。洗完澡之後,我情緒徹底放鬆了下來,第一次注意到酒店房間的陳設。沙發和餐桌看上去是個義大利的牌子,我並不熟悉,但應該價格不菲。拉開一個櫃門後,我看到了咖啡機,考慮到昨天晚上我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真想來一杯,但想了想還沒吃東西,直接來一杯濃縮咖啡可能會胃疼,只好作罷。

這是我第一次住五星級酒店。也許是因為在旅途中酒店是一個可以讓人徹底放鬆神經的地方,我總是對酒店充滿好感,因此一直想住一住五星級酒店。房間睡著確實很舒服,只是好像除了睡覺,我也無福享受什麼額外的福利了。之前聽爸爸說他才不想住什麼酒店,五星級酒店更不想住,只要不讓他出差,這一切連帶出差補貼都寧願放棄。現在我多少有點理解他的感覺,有多少住在五星級酒店的人真正能放鬆享受呢?很多人還不是進了酒店就開始準備這趟出差相關的工作檔案,就像我們準備考試一樣,這個世界上喜歡考試的人不多,喜歡準備考試的人更少。

早上八點半,我按照之前和怡年、雲叢的約定去大堂吃早餐。坐定之後,我發現她倆臉色紅潤,完全看不出疲憊的感覺,相形之下,我的臉色一定沒那麼好看。我時常會驚異於女性護膚品的效果,這一次也不例外。

「兩位感覺怎麼樣?」我問道。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關鍵是考不過也沒什麼損失嘛。據我一個朋友說,他覺得半島酒店早茶的羊角麵包是全香港最好吃的,所以早就想來試試,味道確實不錯。」說著,童雲叢咬了一口手裡的可頌。

「我其實還有點緊張,不過聽叢叢你這麼說,我也輕鬆了許多。來,我們舉杯預祝考試順利吧。」怡年端起了手裡的拿鐵,我和雲叢也端起咖啡和她碰杯。旁邊穿著白西服打黑領帶的侍應生朝著我們笑了笑,可能他本來想提醒我們聲音稍微小一點,但又被我們的情緒感染,就沒有說什麼。

早餐結束後,我們就在大堂又把昨晚的內容回顧了一遍,大約九點五十分左右,我們如約來到了香港文化中心門口。與昨晚不同,這裡多了一塊路標式的牌子,上面紅底白字寫著「特別測試集合點」,牌子旁邊已經聚集了兩三個人,估計這些人和我們的目的一致。

我們三個走了過去,這時我發現站在牌子旁邊的那個人似曾相識。確切地講,我不認識他,但我認得他身上穿的那身阿瑪尼西裝。我扭頭看了一眼童雲叢,發現她也正向我望來,應該和我想著同樣的事情:這就是去年考試結束後那個負責收我們試卷的巡考。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多歲,感覺是個冷靜幹練又不失溫和的男人,最突出的特點是精心修飾過的上唇鬍鬚,今天他脖子上也掛著一個工作證,從標誌和配色可以看出是特別測試委員會的證件,因為和我們收到的邀請郵件中的一致。他看到我們在看他,微笑著走了過來,指著童雲叢說:「我記得你,你叫童雲叢吧,去年考試結束後,你問過我關於加試題的事,相信你的一切問題今天都會有答案。」

說完,他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掃視了一下人群,略微提高音量喊道:「參加特別測試的各位同學,請向我這邊聚攏,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王天睿,今天負責在這裡接大家,同時也是考試的監考之一,不過大家不用客氣,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現在,請大家跟我一起去考場。」

我簡單數了一下,包括我們三人在內,一共有八個人跟他一起進了大樓。他帶我們上了角落裡的一個電梯,電梯足夠大,裝九個人綽綽有餘。王天睿掏出一個門禁卡一樣的東西刷了一下,按亮了電梯裡地下的某一層。

等電梯門再次開啟時,我們看到了一個長長的走廊,走廊很寬,大約有五米。燈光充足,估計太陽直射的亮度也不過如此。走廊兩側都有一排門,每扇門後面估計都是一個房間。走廊盡頭有個敞開的門,遠遠看去中間有個大桌,桌邊擺著椅子,像是一個大會議室的佈置。

走出電梯,王天睿徑直帶我們走進這間「會議室」。我們看到裡面有一男一女兩個人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待我們的到來。女的看上去年齡和王天睿相當,有著一頭栗色頭髮,應該來自歐洲或者美國;男的是一個典型的亞洲面孔,國字臉,看上去年齡稍大,頭髮有些花白,但能看出是精心打理過的。

王天睿招呼大家坐下。然後開口介紹:「這位女士是莫嘉妮·馬勒小姐,也是我們今天的監考官之一。」

馬勒小姐向我們點頭致意。

王天睿接著介紹:「這位先生是我們特別測試委員會的主理人李任輿先生,將作為今天第二輪測試的主考官之一。」

「歡迎大家參加今天的特別測試,我知道每個來參加考試的人都心懷忐忑和不安,但我向大家保證,今天的每個人,無論是否通過考試,都會有非常特別、非常值得你回味的體驗。下面就讓馬勒小姐給大家宣讀考試注意事項吧。」李任輿道。他聲音洪亮,應該有長時間講課的經歷。

估計今天來參加考試的同學都沒有想到,馬勒小姐操著一口流利的國語,口音介於臺灣和大陸之間。她說道:

「很高興見到大家,我們的考試分兩輪,第一輪為筆試,時間為兩個小時,分兩個考場進行,每個考場四名考生。我和天睿各負責一場監考,但我相信大家是不會作弊的。第二輪為面試,我們三個人都是考官,會同時在場,各位需要依次進入面試房間參加面試,順序由抽籤決定,每次一位,時間不定,一般不會超過半個小時。其餘同學可以在休息室休息,裡面有各種食品飲料,大家可以盡情享用。如果大家對我們有任何疑問,也可以在第二輪面試時直接和我們溝通。正常來說,考試會在下午五點左右結束,到時候大家會直接得到結果。當然,考試結果會私下通知到每位同學。如果你沒有通過考試,我們依然提供今明兩天的食宿費用,額外贈送一千港幣旅遊經費。如果你通過了考試,今晚七點我們就會有第一次研討會,地點就是這個會議室。大家明白了嗎?是否需要我用英文再重複一遍?」

我和其他考生相互看了一眼,好像沒有人有這樣的需求,同時我注意到除了我們三個之外,其餘的五個考生也都是亞洲面孔。隨後我們每個人簽署了一份免責協議,協議的內容基本上和馬勒小姐說的一致。翻譯成人話就是,如果考不過,你可以拿走一千港幣並在香港遊玩兩天,從此兩不相欠。

考場是緊鄰會議室的兩間小屋,我和童雲叢分到了一個考場,監考是馬勒小姐,同考場的還有一名穿著灰色毛衣的男子,和一個短髮女孩。趙怡年和另外三名考生被分到了另一個考場,由王天睿監考。

這次的卷子一共有四道題,不過在髮捲子之前,我的目光完全被桌子吸引,沒有想到在一個裝修如此精良的地方桌面會如此簡陋,油漆斑駁,坑坑窪窪,想到要用筆在這種桌子上寫字,我的頭皮有點發麻。

童雲叢似乎最早進入狀態,她看題不到五分鐘就開始作答。聽到她的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的娑娑聲,我的內心靜了下來,開始讀題。然後我瞬間明白了為什麼童雲叢可以如此快地進入狀態,因為出題的方式完全被我們料中,想必隔壁考場的怡年也已經開始答題了吧。

前三道題的出題方式我非常熟悉,每道題我大概花了五分鐘整理思路就知道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我開始看第四題。這道題稍顯困難,一開始我並沒有什麼頭緒,索性放下手中的筆抬頭沉思。足足想了十分鐘才略有頭緒,所以我決定先做第四題。

前三題的解法我成竹在胸,雖然在這種惡劣條件下寫字速度會變慢,但我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把腦中的解法謄寫到卷子上。但第四題不同,我感覺如果現在不寫,做完前三道題之後解法就不一定能想得起來了。當然,比較穩妥的做法仍然是先做前三題,這樣我能提前確保前三題的分數到手,但我今天的目的是取得入學資格,如果有拿滿分的機會,我不會放過。

我儘可能快地把第四題的答案寫在卷子上,生怕寫得慢了就忘了後面應該是什麼。大約二十分鐘以後,我確信自己解出了這道題。抬頭看了一眼考場的掛鐘,考試大概過去了五十分鐘,時間還早,於是我又用十分鐘時間把答案認真檢查了兩遍。

然後,我提起筆準備寫下第一道題的答案。寫這道題時我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但剛才第四題寫得我手腕發酸,更容易受到桌面的影響,寫起來不是很順暢。我把手放在旁邊稍事休息,餘光掃到我右邊的短髮女孩,她正在做第二題,總是不斷寫下又擦掉自己的答案,手抖得厲害;左前方那個灰色毛衣男長什麼樣我其實都不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在搖頭。我並不看好他倆在這場考試中的發揮。

只有童雲叢手邊的娑娑聲穩定地傳到我的耳畔,披在身上的絲巾有時候會因為手部微小的動作而微微揚起,在那一刻我就覺得她會成為我未來的同學。

寫完前面三道題大概花了三十五分鐘,在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多分鐘的時候我提前答完了卷子,然後又把前三道題仔細檢查了兩遍,確信無誤之後我把卷子遞給了馬勒小姐。差不多同一時間,童雲叢也交了卷子。馬勒小姐示意我們去會議室等候。

等我們到了會議室,發現那裡怡年和她考場的另一個身材魁梧的男生已經在那裡了。雲叢說:「怡年姐你也答完了,說起來要謝謝你和阿珵,要不是你們之前告訴我這種準備考試的方法,估計今天還真有點懸。」

「那說起來我也得謝謝阿珵,我們仨也只有他能在資訊如此少的情況下想出這種備考方式。估計他逮只蚊子都能分析出它吸過誰的血。」怡年指著身邊的男生說,「對了,介紹一下,這位是梁炯,是我們考場最早交卷的。」

我們依次做了自我介紹。雲叢說:「不管結果如何我們四個算是筆試最順暢的了,你們說通過測試的不會就是我們四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