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準競爭關係

這回輪到我尷尬了,我覺得童雲叢這句話是高中男生最怕得到的女生評價之一。不待我辯解,怡年也笑了:「好啊,我們一起去吧。那裡應該就在半島酒店旁邊,剛好我住那裡。」

「那太好了,我和阿珵也住那裡!」童雲叢說完似乎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勁,「我是說我們都各自訂了房間。」不過好像解釋起到了反作用,我和怡年都哈哈笑了起來。

我自己肯定是不會選擇住半島酒店這種每晚好幾千的五星級酒店的,但是在出發之前,我收到了特別測試委員會的一封郵件,說如果對香港不熟悉,建議住在與考試的地方只有一街之隔的半島酒店,並可以直接幫我們預定房間,到時可以免費入住。

我當然樂得有這樣的安排,恭敬不如從命。童雲叢的家就在香港,但因為離考場遠,覺得住在考場附近比較放心,也選擇了委員會的安排。看來怡年也和我們一樣做了最省事的選擇。

我和怡年跟著童雲叢上了一輛suv,雲叢堅持要和我們一起坐在後排的大座上,說是方便聊天。客隨主便,我和怡年自然不能有什麼意見。

這是我第一次在香港坐中小型車,便仔細觀察了一下右舵車的剎車油門位置,發現其實和左舵車沒有太大區別,如果大陸人來這裡開自動擋應該還挺容易適應的。對於陌生的事物我總是有這種探索的興致,你可以認為這是我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但要我說這原本是人類的本能,只是很多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傾向於保留一部分本能,而消解另一部分。好奇心可能屬於後者,但我不希望屬於我的好奇因為長大而消解。

車子發動後,怡年先開口:「剛剛聽雲叢說你姐姐康復了,她生了什麼病嗎?」

「阿珵沒告訴你嗎?」雲叢有點驚訝。

「確實,我們還沒來得及聊起我們分開這兩年各自都幹了什麼。一路上都在準備考試的事。」然後我簡單和怡年說了一下情況。

可能是看我講得有點沉重,童雲叢換了個話題:「說起考試,我倒是託我爸打聽到一點訊息,聽說這次考試分筆試和麵試兩輪,面試的題目是針對每個人的情況單獨設計的,而且面試完之後考官馬上討論出結果。」

「那太好了,這樣我可以直接決定要不要回去參加高考了。」這是我真心話。

「我覺得就憑你在機場想到的準備考試方法,你應該是不用再考了。」

聽趙怡年這麼說,童雲叢馬上說道:「準備考試的方法?我們都不知道題目,你就有準備考試的方法?你太厲害了吧,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說給我聽聽?——當然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畢竟我們都要參加考試,也算是準競爭關係。」

講到「競爭」兩個字的時候,她用手指比劃了個空中引號。

趙怡年道:「我當然沒問題,不過這方法的原創可是阿珵老師,我想他也很樂意告訴你吧。」

本身我來參加考試就沒有抱著和童雲叢競爭的想法,何況如果不是她對考試的真實性作保,我可能還不一定會來。所以既然怡年都不在意,我就更樂意分享了。我先簡單說了一下思路,怡年則很大方地把我們在飛機上整理的所有資料都講給了童雲叢聽。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我們在尖沙咀梳士巴利道下車,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就在我們下車時,夕陽的餘暉剛剛消失,天色瞬間暗了下來。童雲叢打發司機離開,我們一行三人走進香港文化中心。

餐廳在二樓,據童雲叢說其實比較適合吃早茶,但為了讓我們熟悉考場,就把晚餐安排到了這裡。用餐時,我們很有默契地都沒有提任何和考試相關的資訊——從下午上飛機前到現在都在思考各種各樣的證明方法和題目,也該到了休息的時間了。

對我來說,腦力活動比較消耗能量,在飛機上沒怎麼顧上吃東西,現在早就有點前胸貼後背了。童雲叢點了一些據說是這裡做得最好的蝦皇餃、叉燒包和腸粉等等,味道著實不錯,但我吃起來難免有點暴殄天物,餓成我這樣的人吃什麼可能都不會細細品味,煎餅餜子對我來說可能和鮑魚燒麥的味道是一樣的。

我們一邊吃,一邊欣賞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從視窗望出去,對面的港島高樓林立,很多寫字樓還燈火通明。這讓我想起姐姐曾說這裡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如果你的靈魂足夠強大,可以控制自己的慾望,那麼這裡就是天堂,反之,很有可能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可是,真正的自由不也包括著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麼?

晚餐過後,童雲叢問道:「如果你們不怕睡不著的話,我們可以再喝點茶,這裡的茶不錯,正好舒緩一下神經。」

「看來香港的孩子是比我們幸福吧?我們在這個點喝東西從來不會考慮睡覺的問題,我和怡年都是會在晚上十點喝黑咖啡的人。不知道怡年你轉學以後還有沒有這個習慣?」我笑著說。

「轉學之後沒那麼忙了,但生活習慣不那麼好改,空出來的時間總是還想再做些自己的事情。咖啡這輩子是戒不掉了。」她說完抿了一下嘴。

「我們的學業可能沒你們忙,可香港也有香港的苦,有時候覺得沒什麼事,可是腦子裡總有根繃緊的弦,讓人累得喘不過氣。可能這就是城市的節奏吧。」雲叢說著叫了一壺香片,我們開始聊明天的考試。

「這樓還挺大的,你們說明天會在哪裡考試呢?」我先開口。

「這座樓我還算熟悉,之前來這裡聽過音樂會,也參加過一些電影節之類的活動。但這是演出場館,很多地方一般觀眾是沒法去的。」童雲叢答道。

「那我可能知道的比你還多一點。我之前來這裡做過表演,給一個管絃樂隊做鋼琴伴奏,後臺倒是有很多準備房間,我猜有可能他們會挑其中一間作為考場?」趙怡年說。

「哇,你好厲害。我小時候也想學鋼琴,結果彈了一個禮拜就因為受不了練習曲的重複和枯燥放棄了,現在鋼琴還在客廳充當我們家的擺設傢俱呢。我媽曾經想把它賣掉,我爸不讓,估計是為了讓我有個教訓,以後能夠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童雲叢道。

她的話似乎觸痛了趙怡年的心絃,幽幽嘆道:「我這其實也是被我爸逼的,要知道我壓根就不想學鋼琴,我對鋼琴本身沒什麼特殊愛好,就是我爸覺得女孩子學鋼琴有好處。想想他在別的地方都挺開明的,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似乎一直不能按我的偏好來。所以雖然我有機會在一些音樂會演出,但很多都是給別人伴奏,而且我彈到最好也就是個熟練而已,無法傾注自己的情緒,感覺挺對不起觀眾的。」

「其實沒關係的,反正大多數人去聽古典音樂會也不是為了音樂本身。」我知道她剛剛的話是真實想法,故意略帶揶揄地說道。

童雲叢看了我一眼:「阿珵,怡年姐不過是自謙一下,你別這麼說嘛。」

「沒事,他說得對。」怡年這麼說,但估計也不太想聊童年的不幸,把話題拉回了考試,「我們還是聊聊考試的事吧。考場在哪裡我們應該不太可能提前知道,要不他們也不會通知我們明天先在樓門口集合。倒是聽說這次考試並沒有錄取率這種說法,並不是說一定要淘汰幾個人,只要超過他們設定的底線,所有人都可以被錄取。所以我們之間其實沒有任何競爭關係,一起準備考試才是最優策略。」

她說的沒錯,可聽到她這番推理我略略覺得有點不舒服,這讓我覺得她答應來這次聚餐,其實是計算好的,我對她們兩個人當中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做過類似這樣的思考。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成熟麼?

「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本身取得特別測試的資格就不容易,據說每年參加考試的人也就不超過十個,都錄取了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童雲叢道。

於是,我們決定回酒店繼續開工,按照既定策略找資料備考。不過我腦子裡也慢慢產生一個疑問:根據之前他們給我們髮捲子影印版的事實,聖哲學園應該掌握著巨大的資源,真的就只是通過這一次考試和麵試決定是否錄取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