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辛納屈高唱著:「砰砰,她射殺了我。」
「我討厭這破歌。」史蒂夫說著一拳砸在了車載收音機上。
「我很好奇為什麼。」博比說。
「根本就不是他唱的那麼回事。這歌太沒氣勢了,配不上法蘭克的尊貴。」
「嗯哈。」
他們正駕著那臺老凱迪拉克,大敞著車篷,經麥克阿瑟堤道前往史蒂夫的辦公室。博比盤腿坐在副駕上,吃著一個內夾番石榴片的角仔。這是一個微風習習的冬日,周遭的景緻美如明信片一般。棕櫚樹隨風招搖,燕鷗在海面上盤旋,而那些泊在岸邊的白色遊船全都閃閃發光,相當惹眼。
既然如此,我為何還如此痛苦?
他覺得一部分原因得歸咎於腎上腺素的全面退潮和奮戰後的徹底鬆懈。他們打贏了一場轟動全城的官司。他還拿下了博比的撫養權,而這才是名副其實的喜事,比他經手過的任何一樁官司都更為重要。博比已經在唸叨過幾天和外公一起去釣魚的事了。
但史蒂夫心頭仍瀰漫著一股強烈的空虛感。
維多利亞過會兒就會來收拾她的東西。然後永遠地離去。
贏了官司,輸了姑娘。
當然,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她,如果非要算的話,也只有那風雪交加、火光閃爍的離奇之夜中偷摸私會的那一小時。那是真的嗎?或許就是南柯一夢吧。
我沒理由消沉,他暗暗對自己說。昨夜,他去了一趟巴克斯代爾家。卡特里娜親吻了他的面頰,感謝他出色的工作。用她的話說就是:「你真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律師,還長了個翹屁股。」
她當時正喝著克里斯托香檳,還邀史蒂夫共飲。雖然他覺得香檳就是碳酸馬尿,但嘴上還是說何樂不為呢。她穿了件波紋白背心和一條繫腰帶的女士沙灘褲,或者說得更確切點,腰帶是系在了她那小麥色的平坦小腹下方几寸的位置。她一直在撩撥自己的黑髮,不停誇他絕頂聰明。很快,她便口齒不清起來,說他優秀得簡直令人「難以自已」,但他覺得她多半是想說「難以置信」。
她遞給史蒂夫一杯香檳和一張支票。她身上的指控被撤銷後,銀行賬戶也隨之解凍了。二十五萬美元,他與維多利亞平分。在繳納了稅款並償還特蕾莎借給他的十萬美元后,史蒂夫發現自己大概還有兩萬美元的赤字。這等只賠不賺的勝訴再多來兩次,他就可以宣告破產了。
史蒂夫問起曼科去哪兒了,卡特里娜說他去備船了,打算去比米尼群島遊玩,就他們兩人。
「我說過在查理去世前,我們就打算去比米尼群島,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那是我們辯護的論據之一——既然你都打算殺害查理了,為何又要和他計劃一個一週後的旅行?」
「現在是我和切特一起去了,不再是和查理了。」她禁不住大笑起來,那笑聲聽著像香檳咕咚冒泡的動靜。
「卡特里娜,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沒。」她又喝了一口,又笑了一聲。「除非你願意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遲疑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聽到這個令人「難以自已」或「難以置信」的他,讓一個殺人犯逍遙法外了。可他必須知道真相。「說下去。跟我講講你的秘密。」
「不,」她如小女孩般微微噘起嘴說,「不告訴你。」
「那我們玩個遊戲,卡特里娜。我們各自坦白一些事作為交換。」
「我喜歡玩遊戲,」她傻笑著說,「你先說。」
「好吧,你還記得那盤安保錄影帶嗎?」
「記得。你們先是懷疑走廊裡有個人影,但後來專家證實那什麼都不是。」
「對,我是那麼和你說的,也是那樣對維多利亞說的。」
「然後呢?」
「我撒了謊。」
「你什麼意思?」
「那不過是個攝影測量上的小問題,用三角方程就能輕鬆解開。那個暗影的確是個人影,高約一米九,體重九十公斤上下。你覺得是誰?」
「我的切特。」她柔聲說,隨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搔首弄姿地歪起腦袋。「這麼說,你知道切特在哪兒?」
「是的。」
「怎麼不告訴維多利亞?」
「我希望她能和我一樣,竭盡全力地為你工作。」
「既然你覺得我有罪,幹嘛要這麼拼命?」
「這是我的工作。」
「就這樣?」
「這很重要。」
「你現在還覺得是我殺了那老變態?」她的酒似乎漸漸醒了。
「不是嗎?」
「拜託,你自己都證實了查理是自殺的。」
「我證實的是查理留下了絕命書。這兩者是有區別的。我認為你和曼科在查理伺機自殺前就聯手殺害了他。」
「大錯特錯,傻瓜。沒錯,切特是想殺他,但查理先一步自我了結了。」
「真的嗎?你最好還是和我說實話。檢方不會因查理的死起訴你兩次。」
「一罪不二審,是吧?但我發誓,這就是事實。查理扼死了自己。你真應該親眼看看。他的眼珠子都要從腦子裡蹦出來了。太嚇人了!」
她看似真是無辜的,而史蒂夫既覺安慰又有些反感。好吧,也許,她談不上有罪,但她也並非完全清白。如此一來,正義得到伸張了嗎?他覺得應該算是。卡特里娜的確有意殺害查理,但人應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受罰,而不是所思所想。要是每個有意勒死自己丈夫的女人都被起訴,那每位刑事辯護律師都能開上法拉利了。
毫無疑問,卡特里娜在道德上罪孽深重。史蒂夫認為,若真有一位法官高居天堂上的寶座,真有那麼一所貨真價實的終審法院,那她面臨的將是終極審判。但就凡間的法律而言,卡特里娜理應被無罪釋放。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她一口喝光了杯中剩餘的香檳。「那麼,該恭喜我了吧。」
「慶祝你沒手刃你丈夫?」
「是慶祝我要嫁給切特了。」
「你以前不是說切特就是個肌肉發達的床伴嗎?」
「但卻是個很好的床伴,」她大笑著說,「我們要在比米尼結婚。」
「恭喜你們。」史蒂夫暗想,這倆人就是遊艇上的兩隻蠍子,不知多久後誰就會先發制人蜇死對方。
「出發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
「你能幫我草擬一份婚前協議嗎?」卡特里娜問。
***
老凱迪拉克剛剛駛過鸚鵡叢林,史蒂夫的電話就響了。
「奧爾西婭·羅爾今早給我打電話了。」赫伯特·所羅門的聲音聽著不太高興。
「哎,見鬼。我昨晚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