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回。」
「我請求暫時中止所有訴訟程式，直到——」
「駁回。洛德小姐，請作你方的結案陳詞。」
維多利亞似乎有些愕然。「噢，法官大人，我還沒準備要說結案陳詞呢。但我要揭露一些——」
「洛德小姐，如果你身為律師的能力與我所想的相差無幾的話，你應該已經知道本庭的傾向了。所以拜託你起身後長話短說，快些坐下。」
維多利亞顫抖著站了起來。「這很難於啟齒。我不知究竟從何說起。」
史蒂夫琢磨著，她這是受困於自己的真心與該死的規則之間，左右為難了。
「洛德小姐，就言簡意賅地說一兩件關於所羅門先生的事，然後我們就此結案，好嗎？」
維多利亞似乎一直注視著牆上的一個點。她嘆了口氣，然後開口道：「法官大人，史蒂夫·所羅門是我認識的最會招人生氣的人了。」
「就這樣，」法官說，「接著說。」
「他對那些無人願意出手相助的弱勢群體充滿了同情心。但同時他做事也相當惹人生厭、莽撞、毫無章法。」
她在即興發揮，史蒂夫暗忖。但不知她最終的論點是什麼？
「他明擺著蔑視規則，」維多利亞繼續道，「他自有一套行世法。他為人詼諧幽默且機智，不過他有時也會做些笨得出奇的輕率之舉。他——」
「法官大人，」津克維奇打斷道，「這是結案陳詞，還是在修補夫妻關係？」
「安靜，」法官說，「我想看看她到底要說什麼。」
「史蒂夫·所羅門，我瞭解這個男人，」維多利亞說，「噢，法官，我再瞭解他不過了。我見過他的內在。」
「反對！」津克維奇咆哮道，「洛德律師完全是在作證了。就本案提出個人觀點實在不當。」
「津克維奇律師說得對，」維多利亞不等法官做出決斷，徑直說道，「我剛剛越線了。這是明令禁止的行為。法律學者都不會贊同我這麼做。」她語帶諷刺地說，「噢，我一向都那麼循規蹈矩。」
她現在已變得面紅耳赤，雙眸閃爍著火花，徹底為情感所控制了。
「在普林斯頓時，我身兼兩職，還在校網球隊打球，課業成績全是a。」維多利亞說著，解開了身上那件雙排扣外套的扣子。「在耶魯時，我頻頻出現在法律期刊上。」她脫下夾克，扔給史蒂夫。他沒來得及伸手接住，夾克直接扔在了他臉上，他趕忙一把拂開了。
「我本計劃在政府部門大展拳腳，」她接著說，「然後再自立門戶，最終登上法官席。所有這些藍圖都繪在了那些彩色的筆記卡上。除此，我也還計劃過別的事：嫁一個又高又帥的如意郎君，生2.4個可愛的孩子。我本來是要遵循所有規則，按部就班地一點點達成既定目標。」
維多利亞轉身折回她的桌前，猛地抬起一隻胳膊。史蒂夫一時以為她是要打他，但不料她一掌掃過桌面，所有檔案轟然墜地。「這就是我對規則的看法！」
桌上還留有三張筆記卡。她一把抓了起來，撕得粉碎，灑了史蒂夫一頭一臉的紙屑。「而這就是我對自己那些愚蠢的彩色筆記卡的看法。」
她徹底崩潰了，史蒂夫暗想著。他全然猜不出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但恐怕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法官，我要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情。」
好吧，圖窮匕見了。她要告發他了。
「我的腳疼得不行。」她抬腿將腳踝搭在膝蓋上，扯掉了一隻普拉達繫帶高跟鞋，又將其扔給史蒂夫。第二隻鞋緊隨其後，她扔得過低，但他還是隻手兜住了。
維多利亞就那樣穿著連褲襪輕輕走向法官席。「法官大人，我剛說哪兒了？」
「說到所羅門先生不負責的惱人行徑，還有你想要2.4個可愛的小孩。順便，我能說一句你的指甲油很漂亮嗎？馬里布日落黃？」
「是佩恩蒂德沙漠金，法官大人。」
維多利亞走回她的桌前，有那麼一刻，史蒂夫生怕那件棕色的塔夫綢襯衣會跟著扔到他手上。「史蒂夫·所羅門教了我不少東西，」她說，「他總說‘當法律行不通時，你要變通其法。’起初，這話本身聽著就不合法，至少不道德。但其實並非如此。若奉行得當，此言反而詮釋了法律的真諦。法律蘊藉著同情，法律就是要尋求真相，法律保護無辜者，這樣才能使法律與公正兩全。」她轉而面對史蒂夫，眼中淚光閃閃。「不然，我們就是機器，沒有感情的機器，無血無肉無靈魂。isinalmaocorazón/ii。」/i
她從桌上拾起一枚回形針，扳開來，用銳利的針尖扎破了手指。
哎喲。
她舉起那隻手，一滴鮮血從指尖滲了出來。
「我不是機器人。我會流血、會痛、會愛。史蒂夫·所羅門也一樣。我從沒見過誰像他那樣深情地愛著一個孩子，從沒見過誰像他那樣全心為孩子付出。」
她原地站了一小會兒，似是有些茫然無措，繼而回身面向法官說：「法官大人，能允許我稍微離下庭嗎？」
「去吧，」法官揮揮手說，「別讓血流到裙子上了。是菲利普·艾德思的裙子？」
「贊尼拉。」
「很好看。真希望我也能再高些，穿穿a字裙。」
維多利亞綽起手提包直奔門外，拋下了她的鞋子、外套和委託人。
「津，關於訴訟，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法官問。
「我只想說，真希望自己當初學了牙科。」津克維奇說。
羅爾法官往後一靠，將椅子旋了三百六十度。待椅子停轉後，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史蒂夫。「所羅門先生，你一定是個燙手的山芋。」
「抱歉，法官，您說什麼？」
「把一個那樣的女人弄得如此激動煩躁，」她嘆息一聲。「你們所羅門家的男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是，夫人。」史蒂夫贊同道，他不知除此還能說些什麼。
「好了，判決如下，」法官拿出庭審檔案，在封面上做了個記號。「法庭同意所羅門先生的申請。他擁有對孩子的全部監護權，無任何限制，只有一點，必須時不時帶博比來法官辦公室吃午飯。」
她砰的敲響了小木槌，走下法官席。津克維奇收拾好他的檔案，一言不發地走了。
史蒂夫一個人獨坐在那兒，外套上沾滿了筆記卡的碎屑。
他抓著維多利亞的一隻鞋，內裡仍殘留著她的體溫。
他想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自己怎麼會在欣喜若狂的同時又傷心欲絕。
語出英國bbc的電視節目《2.4個孩子》，意指英國人傳統的四口之家：一夫一妻和兩個孩子，丈夫相當於0.4個孩子。
西語，意為「沒有靈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