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心中暗想,楊武奇醫生冗長的證詞足以把陪審團集體催眠。
沒問題。等到了質證環節,史蒂夫會把他們全部驚醒。
史蒂夫坐在辯護席上,心不在焉地聽著楊武奇驗屍官的發言,後者正詳盡地彙報查爾斯·巴克斯代爾血淋淋的驗屍報告。與此同時,史蒂夫心裡還想著博比的案子。維多利亞昨晚的庭審表現堪稱完美,徹底擊潰了柯蘭奇克。但今天上午,津克維奇已然展開反擊。
史蒂夫在去法庭的路上收到了一些新檔案。以津克維奇為代表的州政府不再尋求把博比送去羅克蘭,而是提出博比應該住在寄養家庭。州政府的書面動議上列出了三個「在照顧自閉症兒童方面具有良好記錄」的寄養家庭。此外,還有一個備選方案——律師就好這口——專於行為療法的傑克遜紀念醫院有一個病人留居專案。津克維奇的動議就差說博比跟著一群浪跡天涯的吉普賽人都好過住在史蒂夫位於金桔大道的那間單身小屋裡。
看來這混蛋還不打算束手就擒。
史蒂夫心中盤算著,待今晚事關監護權的庭審重啟時,他必須積極主動地實現以下三點:
他必須展現出為人父母的能力,給羅爾法官留下好印象。
博比必須保持鎮定,不能出現任何反常。
賈妮思必須站在他這一邊,而不是幫津克維奇。
史蒂夫對自己和博比都有信心,但對他姐姐呢?他已經給了她錢,但依舊不知她將如何表現。不僅如此,他內心的負罪感開始湧現,只得盡力給自己想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只是花錢讓她說出真相嘛。
但大陪審團可不會這麼想,維多利亞也不會認同。他決不能把這事告訴她。
證人席上的楊博士把恐怖的驗屍程式描述得好似製作一杯香草奶昔。「我像以往一樣劃開了一道切口,取出器官。」他毫無感情地說道。
雷·平徹引導楊驗屍官從基礎部分說起,逐步構建出死者的死因。旁聽席上的十多位記者不時做著筆記;坐在前排中間的「馬專家」正專注於填詞遊戲,身旁的特蕾莎·托拉諾在報紙的掩護下偷偷地撫摸著他的腿;鄰座的卡迪拉克·約翰遜含著假牙在打盹兒;索菲婭·埃爾南德斯坐在速記機前,用海藍色的指甲飛快地敲打著鍵盤。
「我取出了死者大腦,然後進行了頸部解剖。」楊博士身著時髦的藍色運動西裝和白t恤,戴著一個檸檬黃的領結。作為出庭作證的老手,他與陪審團保持著眼神交流,但卻無法改善自己單調低沉的語氣。
維多利亞面無表情地做著筆記,身邊的卡特里娜聽著驗屍官描述切除已故丈夫器官的情形,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她這是按指示行事。史蒂夫讓她在證人提到黏糊糊的體液和器官組織時啜泣幾下。今天她穿的服裝基本都是黑色的,不過也並沒有一黑到底。她上身著一件法蘭絨夾克,與之搭配的是一條皮革鑲邊、帶有超大號黑色金屬拉鏈的短裙。
審判席上坐著西勒姆·索恩伯裡法官,他文弱安靜、勤奮用功,已年近花甲,留著一頭銀髮和小鬍子。他往前探著身子,似乎是在讀法庭卷宗。史蒂夫對他的瞭解不止這些表面形象。
索恩伯裡曾經主審過幾樁史蒂夫代理的案子,但史蒂夫從沒看透他。索恩伯裡法官腦子夠用,但似乎無法百分百集中注意力。大約一年前,索菲婭向史蒂夫道出了自己上司的實情,史蒂夫才解開了這個謎團。原來,索恩伯裡三十幾歲就被任命為巡迴法院法官,如今二十五年過去了,他早就厭煩了這種風平浪靜、無聊之至的生活。他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提前休庭,好讓自己有空去打高爾夫,或者回辦公室看看書,品品白蘭地。
索恩伯裡法官對真實的庭審已經煩透了,於是他開始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虛構的庭審上。他的法官助理每天都會往法庭卷宗裡塞一些法官大人愛看的內容。當然,不是什麼第三區上訴法院的判決簡報,而是厄爾·斯坦利·加德納、約翰·格里森姆、斯科特·杜羅等人的小說或者《神秘現場》雜誌,只要能減少「佛羅里達州政府訴某某」官司的乏味程度,什麼書都可以。自從瞭解到這一點後,每次在索恩伯裡主審案件前,史蒂夫都要溫習一下庭審小說。
「我摘除了死者的雙肺並進行了稱重,然後分離了氣管叉和食道。」楊博士說道。
史蒂夫心想,這話也就楊博士能這麼淡定地說出口。
楊博士描述了他切除甲狀腺和副甲狀腺的情形,並提到死者的副甲狀腺帶有迷人的牛奶咖啡色,這讓史蒂夫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忘了喝第二杯咖啡。楊博士繼續講了一會兒死者頸上的瘀傷和臉部破裂的血管,內容和之前保釋聽證會上講的一模一樣。接著,他又講了從甲狀軟骨和舌骨上方切下的肌肉瘀傷,以及環狀軟骨附近的小出血。隨後,他對查爾斯·巴克斯代爾脖子上的皮帶和臥室裡發現的其他「情趣用品」進行了描述。最後,他總結了死因:勒死。
雷·平徹對楊博士連連道謝,彷彿出庭作證並非驗屍官的本職工作,而是捐腎一般的大善舉。平徹隨後坐下,而楊博士則一臉平靜地轉頭望著史蒂夫·所羅門。只見史蒂夫站起身來,扣好了西服,說道:「醫生,我們再看看脖子下方吧。」
「下方?」
「胃部。」
楊博士並沒有手足無措。難道你還指望他會慌了神嗎?對付迷魂大法,他可是有十五年的經驗。
「你檢查了胃部嗎?」史蒂夫一邊問,一邊走近作證的楊博士。
楊博士指了指自己的報告說:「當然檢查了,都寫在報告裡呢:提取並化驗了胃液。」
「那你一定對胃進行了解剖吧?」
楊博士擺弄了一下領結,動作並不明顯。他沒有滿頭大汗,沒有坐立不安,也沒有在手裡玩曲棍球。不過,這個動作對史蒂夫依舊有意義。這些年來,他在法庭上與楊博士過招不下十幾次,這還是頭一回見到他露怯。
我非揪出你的小辮子不可。
楊博士回覆道:「我當然解剖了胃。」
「您跟我們講講唄。」
平徹起身表示反對:「抗議,無關問題。」
「為何無關?」索恩伯裡法官面露不悅,把手中的卷宗扔到一邊,不料一本書從中掉了出來,滑過桌面,眼看就要落地時,史蒂夫單手一伸,像一壘守壘員接住下墜平直球一樣接住了書。趁著陪審團還沒看清楚書名,他趕緊把這本《拗姑娘案件》還給了法官。
他悄聲對法官說:「這是《梅森探案集》中我最愛的一本。」
法官點頭表示贊同,不過看得出來稍顯慌張。他繼續先前的話題說道:「伯格先生,請陳述你的理由。」
「伯格先生?」平徹問道。
「對不起,是平徹先生。」
平徹陳述道:「查爾斯·巴克斯代爾胃部並沒有中槍,也沒有被刀捅,也不是被下了毒,所羅門先生這是遠征尋魚——蓄意蒐證。」
「反對無效,辯方可以繼續。」
楊博士開口道:「我按照常規程式,切除了大網膜,然後沿著胃大彎將胃部切開。」
「你檢查了胃內部嗎?」
「當然了。」
「你看到胃裡有什麼?」
「壽司。」
史蒂夫心想,還真是遠征尋魚。「壽司?」
「有金槍魚幼魚、蟹肉卷和日式蘸醬。根據食物分解狀態推測,死者最後進餐時間在死亡前三小時左右。」
「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東西?我不是在說海膽。」
楊博士朝平徹投去了求救的眼神。只見平徹依舊坐著沒動,下巴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所有內容都寫在報告裡了。」楊博士說道。
「得了吧,楊博士,你的報告裡並不是應有盡有!」史蒂夫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效仿拿手術刀的楊博士,慢慢剖析出真相。
平徹高聲叫道:「反對!」
「又反對?」法官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書。
「這是重複問題,」平徹說:「已經問過了,也答過了。對方故意挑事,且做出不當論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