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克維奇站在法官席前一本正經地宣佈:「傑克·津克維奇,代表佛羅里達州人民。」
你並不不是代表所有人,史蒂夫心下道。與此同時,他的合夥人站了起來。
「維多利亞·洛德,代表史蒂芬·所羅門。」
是我,微不足道的我,史蒂夫思忖著。
他們正在法官奧爾西婭·羅爾狹小的審判室裡。這是一位矮小的黑人女性,濃密的黑髮中現出一縷灰鬢。她的辦公桌上有兩隻泰迪熊。牆上到處都是六年級小學生的畫作。黑板上用膠帶貼了數十張快照,都是法官與剛領養了孩童的幸福家庭的合影。這裡沒有陪審團;博比的命運完全由羅爾法官決定。
史蒂夫猜想,少年法庭的法官們的生活很精神分裂。他們通過少年犯罪訴訟程式把一批批問題少年送入少管所。他們處理過令人備受煎熬的親權停止案——將兒童從虐待或是疏於照顧他們的父母手中救走。他們偶爾也會為收養那些無人問津的兒童的家庭帶來歡樂。
就像傑克·津克維奇,家庭服務中心的楷模。
正在看卷宗的法官抬頭打量了史蒂夫片刻。「你不會是赫伯特·所羅門的兒子吧?」
「不好意思,正是在下,法官大人。」史蒂夫已經習慣這個問題了,不過從來不知道對方會有什麼反應。有人會傷心地搖頭,有人會眉頭一皺,有人……
「你父親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史蒂夫舒了一口氣。
「有良心的法官。」她繼續道。
「前法官。」津克維奇高聲道,他的桌上放著一盒開啟了的卡卡圈坊。史蒂夫看到了一個甜奶醬甜甜圈——邁阿密最暢銷款——一個肉桂卷、一個冰凍甜甜圈,頂上有一小圈黑邊,宛若一頂巧克力做的猶太小帽。他已經垂涎欲滴,同時意識到他違反了自己的一條規定——他沒吃午飯——而晚飯還要再等好幾個小時。
「聽到你父親的遭遇時,我非常難過,所羅門先生。」法官道,「你能向他轉達我最誠摯的祝福嗎?」
「我會的,法官大人。」史蒂夫說,「謝謝。」
津克維奇清了清喉嚨。「羅爾法官,我能詢問一下您與申請人父親的交情嗎?」
「如果你想問我跟他睡沒睡過,答案是沒有。」
津克維奇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幾層下巴跟著晃動起來。「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
「但如果他當初提出要求,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二位的關係有多密切。」津克維奇說。
「你有多少官司是我斷的,津?」
「大概有25件。」
「我對你可算公正?」
「當然,女士。您通常都會做出對我有利的判決。」
「是的,即便你令人討厭、愚不可及。」
「是的,女士。」
「津,你之所以贏,是因為家庭服務中心基本上一直把兒童的最高利益放在心中,而這是我唯一的考量因素。」
「我理解,女士。」
「我與這位史蒂芬·所羅門先生素未謀面,另外,就算他父親是威爾士親王我也不在乎。你明白嗎?」
「我同意,法官大人。」
「所以趁我和這位紳士閒談之際,你何不往嘴裡塞上個雙層甜甜圈?」羅爾法官重新望向史蒂夫,語氣也柔和下來。「我們這邊的行事方式不如其他地方那麼正式。」
「看得出來,法官。」
「我的第一次就是和你父親。」
「麻煩您再說一遍……?」
「我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赫伯特·所羅門審的。第一次總是難忘的。」
最後一次也是,史蒂夫暗想。
「那是一起車禍案。」法官繼續道,「當時,我的畢業證書都還墨跡未乾,而且我沒拿到一絲證據。我每問一個問題,那兩個傲慢的保險律師都會跳起來反對,說什麼‘無關’、‘傳聞證據’、‘不當斷言’。」
「都是些老把戲,」史蒂夫說,「好讓年輕律師亂了方寸。」
「你父親一直拖著漂亮的長音宣佈抗議無效。‘羅爾小姐,你可否改述一下那個問題?’最後,他把我們叫到法官席前進行私談。我以為他是要對我的無能提出嚴厲批評,未料他轉向那兩個白人說:‘我想聽聽這位小姐的問題,所以你們兩個瘋子全都給我閉嘴,再有一次抗議,我就判你們藐視法庭。’他們馬上閉了嘴。」
「聽上去確實像家父。」史蒂夫說。
「他並不總是教條地遵從法律的字面意義,但他肯定會遵從法律的精神實質。我希望我也是如此。」她開啟一份檔案,然後轉向津克維奇。「政府為什麼認為申請人不應該被授予其外甥的監護權?」
津克維奇都懶得站起來。「因為所羅門先生沒有能力照顧一個有特殊需要的兒童;因為他阻止我們的專家對這個孩子進行檢查和治療,而我們的專家認為這些都非常必要。」
「這個孩子」,史蒂夫心想,彷彿這是一起物權訴訟,毫無人情味可言。他有沒有提醒維多利亞提到博比時要用名字?
「因為所羅門先生讓這個孩子接觸不當的成人資料。」津克維奇喋喋不休道,「最後一點,因為他有暴力傾向,在獲得事實監護權時曾犯下嚴重罪行。」
「你能證明你剛才所說的一切嗎?」法官問道。她看上去大為吃驚,也許是錯愕於赫伯特之子可能全無乃父風範。她不是第一個得出這一結論的人。
「字字屬實,法官大人。」儘管還端坐著,但津克維奇儼然是一副大搖大擺的囂張模樣。「實際上,我們會證明授予所羅門先生監護權不僅將違反法律的字面意義」——他洋洋自得地假笑一下——「也將違反法律的精神實質。」
「少拍馬屁,津。洛德小姐,我想你應該不同意政府對你的委託人的描述吧。」
維多利亞站起身。在史蒂夫看來,她顯得有些緊張。新法官、新法律問題,還有千鈞重的責任,她都不熟悉。
「和博比在一起時,史蒂夫·所羅門是個非常棒的人,法官大人。」她答道,「體察入微,富有愛心,還非常會教育人。博比的確有特殊需求,但他也有特殊天賦。在本案的審理過程中,您會聽到博比的證言,親自領略他那了不起的大腦。」
說得沒錯,史蒂夫暗想。有多少孩子知道「陰莖」的二十六種說法以及「陰道」的二十六種雅稱,而且每一個都以不同的字母開頭?
「您將看到史蒂夫有多疼愛博比,看到博比有多喜歡他的舅舅。」維多利亞說,「待案子結束時,我相信您也會認為史蒂夫是一位非常棒的情人。」
「情人?」法官問道。
「父親。」維多利亞羞了個大紅臉。「我想說的是‘父親’。」
「好吧,洛德小姐,讓我們聽聽證言吧。」
「申請人有請多麗絲·柯蘭奇克做敵意證人。」維多利亞道。
***
多麗絲·柯蘭奇克蹬蹬蹬穿過法庭擺閘,彷彿正向球門逼近。她的頭髮梳在了後面,唯一的妝容是一抹胭脂,那是想遮住一側面頰上的疤痕,只不過適得其反。她腳穿樸素的黑色平底鞋,一襲嚴肅的套裝,搭一件白色襯衣,領口有一個褶邊蝴蝶結。史蒂夫猜這蝴蝶結八成是津克維奇的主意,想讓她的樣子柔和下來。實際效果弄巧成拙,堪比耕馬頭上戴了頂三重冠。
維多利亞用了一種友好的、聊天式的語氣,史蒂夫心想自己也應該找時間試試。她問了柯蘭奇克的教育背景,從大學、醫學院、實習、在職培訓到專業培訓,依次娓娓問來。她對這位醫生驕人的學業成績讚許有加,並指出對方竟然還是一位運動冠軍,實在難能可貴。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位女士攀談起了長曲棍球。
「我現在還在打。」柯蘭奇克不無驕傲地說。她將雙手分別伸到兩側衣袋裡,掏出兩枚黃色小球。
多麗絲·柯蘭奇克抓過的球可能也就這倆了,史蒂夫心想。
維多利亞又繼續問及柯蘭奇克曾經寫過的專題論文、指導過的研究專案,以及她在羅克蘭公立醫院發起的專案。都是一些非常放鬆的對話,可謂訴訟領域將投手哄睡、準備偷壘的跑壘員。接著,維多利亞結束前戲,問道:「博比的病情具體而言是什麼呢?」
「我無法給出具體說法,因為所羅門先生不同意做全面檢查。」
全美明星曲棍球防守後衛,拿下一分,史蒂夫暗暗思忖。
加油,薇姬。別讓她打亂你的方寸。
「那就告訴我們你現在能給出的說法。」
「羅伯特是一位天才症患者,有自閉特徵,但病因不明。他害怕陌生人,容易歇斯底里,與人交流不足。由於自閉症原因不明,我無從判斷羅伯特的病因。但是,我們知道,在其母親的監護下,他患有感覺剝離症和營養不良症。」她看了史蒂夫一眼。「他母親就是賈妮思·所羅門,申請人的姐姐。」
這是要連坐我麼,史蒂夫暗想。
柯蘭奇克將兩個長曲棍球重新放入衣袋。「我們需要對羅伯特進行檢查才能判斷他遭受的究竟是中樞神經系統損傷,還是僅僅通過治療便可逆轉的心理創傷。這是瞭解其語言模仿能力、異序構詞能力以及外語能力成因的關鍵。」
柯蘭奇克轉向羅爾法官,一副興沖沖的樣子。你讓證人有機會對他們熱衷之事侃侃而談,他們都會這樣越說越來勁。「這就是羅伯特如此重要的原因,法官。如果他的右腦能在中樞神經系統不受損的情況下得到有效刺激,那麼也許我們可以在其他人身上使用藥物或激素以複製這一模式。我相信我們可以解鎖每個人身體裡的那個雨人。你能想象對每一句話都過耳不忘會是什麼感覺嗎?」
「很多東西我是聽完便忘,」法官道,「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討論一下你呈交本庭的兒童保護報告吧。」維多利亞說。
「我很樂意。」柯蘭奇克欣然道。她這下興致大發了。
「你對所羅門先生做了一些高度批判性的評價。」
「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看他那麼順眼。」
「此話怎講?」法官插嘴道。
「他們訂婚了。」柯蘭奇克挑了挑眉毛,好像她對此頗有微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