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呼嘯著吹過鱷梨果林,維多利亞感到一陣寒意。她穿了羊絨衫和牛仔褲,外面還披了一件長至腳踝的黑色皮衣,但依舊瑟瑟發抖。她希望布魯斯不會就這件皮衣發表意見。況且維多利亞還沒把她母親的狐皮圍巾和貂皮帽子拿出來,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他在哪兒呢?
她站在兩排鱷梨果林之間一塊佔地兩公頃的空地上,這裡是農場的裝置集結區域。一臺臺拖拉機轟鳴而過,捲起陣陣塵土。載滿稻草的卡車穿行在一排排樹林之間,說西語的工人們手握鐵鏟和乾草叉尾隨其後,一路談笑風生。發電機咆哮著為新安裝好的行動式電燈和加熱器供電。在旁邊的樹林裡,臂展十五米的灑水器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滾滾黑煙從煙燻爐中盤旋昇天,呼呼作響的巨大風扇將熱空氣吹進了果林間。太陽一小時前便已爬上天空,而煙燻爐的火光將低空掠過的雲朵照得橙黃,如詩如夢。
他們在哪兒?
布魯斯估計整晚都會很忙碌,而她期待著和所羅門爺倆待在一起。也許博比可以在那首詩的源體上協助他們:「這個女人得到完美打磨。」
查爾斯·巴克斯代爾這話什麼意思?
他們是否可以從他對卡特里娜的評價中提煉出什麼?
杆子上的大喇叭裡放著一首歡快的古巴黑人歌曲。她花了一秒鐘才想起歌名叫《東方的馬拉開波》。正當她隨著音樂擺動保持體溫時,她看到史蒂夫和博比從黑色的煙霧中朝自己走來。
「我的天啊,史蒂夫,出什麼事兒了?」
史蒂夫試圖用腫脹的雙唇擠出一個笑容。他的臉上掛著血淋淋的擦傷,彷彿一位生氣的戀人用手指從他的額頭一直刮到嘴巴。維多利亞又看了看博比,只見他右眼下面一片紅腫,彷彿熟透的李子。她一下忘了史蒂夫,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了。
「博比!」
「我們跟別人狠狠幹了一架。」博比說道。
維多利亞溫柔地撫摸著他的下巴,檢查他的黑眼圈,問:「疼嗎?」
「有一點兒。」他答道,但隨即又滿不在乎地補充道,「沒有什麼是我扛不了的。」
她吻了吻自己的指尖,輕輕撫摸博比的眼睛下方:「好點兒了嗎?」
史蒂夫開口了:「我呢?我屁股上還有牙印呢。」
「我猜你被咬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把博比眼前的頭髮撥開,問道:「現在說說,你們和什麼大人物打架了?」
於是,爺倆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向她簡短講述了整個搶、追、撞、打的過程。
博比說:「誰都跑不過史蒂夫舅舅,他快得可以破世界紀錄。」
史蒂夫接著說:「博比很勇敢,如果他沒有擒抱攔截西格彭的話……」
「我一下子把他撞倒在地,然後砰的一聲,史帝夫舅舅對著他的蛋蛋就是一腳。」
「哇!」維多利亞驚歎道。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變得和史蒂夫舅舅一樣。」
聽完了他倆的故事,維多利亞說:「原來是西格彭闖進了你家,跟巴克斯代爾被殺或者監控錄影無關。」
「沒錯。」史蒂夫答道。
「也就是說,卡特里娜和曼科是無辜的,你的判斷也許一直都是對的。」
「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但我們還是沒證據啊。」
「我上一次查證的時候,發現取證的壓力在公訴方。」
她笑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相信法律條文了?風燭殘年的有錢老公被勒頸致死時,通姦的妻子正和他共處一室,就憑這點,取證的壓力也要轉到我們肩上。」
「‘這個女人得到完美打磨’,」史蒂夫說:「答案肯定就在這句話裡。」
「也許是吧。」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史蒂夫追擊賈妮思和西格彭的過程,「你姐姐只是想看一看博比?」
「她還想告訴我,她是津克維奇的反駁證人。」
「你沒問問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我的壞話,還能有什麼?」
維多利亞暗忖,他竟然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真是奇怪。感覺他說的不全是實話。她瞄了一眼博比,但博比把頭轉向了一邊。這是怎麼回事?史蒂夫對她隱瞞了什麼?
***
史蒂夫本想向她吐露實情。
但她能接受真相嗎?
如果他告訴維多利亞,賈妮思丟擲了一個非法的提議,而他也用了一個非法手段回應,那她八成會退出博比的官司,甚至有可能向佛羅里達州律師協會舉報他。剛才她是露出了懷疑的神色嗎?抑或是他良心有愧使然?
他的計劃就算不會讓他蹲大牢,也會讓他丟掉律師執照。他可不願隨隨便便為哪個人承擔這種風險。
不過,這件事遠不止踐踏法律條文這麼簡單。他還從沒有賄賂過證人,但也從沒這般絕望過。贏得博比的監護權不是法庭鬥爭,而是他生活的全部。
時鐘往前回撥。史蒂夫和姐姐站在被撞壞的卡車旁,他開口問道:「你就說你想要什麼吧。」
「我不想幫該死的津克維奇,」她說:「他把我當成低人一等的犯人一樣對待。」
「可以想象。」
「所以我想,與其整你,我不如收拾他。」
「繼續說。」
「他把我和魯夫弄出了監獄,但只是保釋,他還是可以背叛我們,把我們抓回去。」
「只要你不幹傻事就不會。」
「他們只要在我們的皮卡里找到一根大麻煙,我們就會重新入獄,還是和認識的重刑犯混在一起。所謂的保釋都是扯淡,所以我和魯夫必須遠走天涯。」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要給我們十萬美元。」
「我才沒那麼多錢。實話跟你說吧,我一分錢都沒有。」
「你的那樁殺人大案呢?」
「我當事人的錢被凍結了,官司沒贏,我一個鋼鏰都拿不到。」
這倒是實話。卡特里娜同意支付他們二十五萬美元,但前提是她無罪釋放。很不幸,法律中有一條細則,謀殺老公的妻子不得繼承老公的遺產。
「你可以去找老爹要啊。」
「老媽的醫療費都把他榨乾了,他沒錢了,只能靠養老金度日。」
「肯定還有人,有人會借給你。」
史蒂夫可以找誰借?他自己都不知道。「我給了錢有什麼好處?」
「我和魯夫從人間消失,永不作證。」
史蒂夫心裡認為這招沒用。柯蘭奇克的證詞還是會置他於死地。「你遠走高飛並不是上策。如果我給你錢,你必須留下來作證。」
「這怎麼可能對你有好處?」
「津克維奇讓你出庭作證的時候,你別照著他的話說,得照我說的辦。」
***
維多利亞看著史蒂夫跪在泥地裡給博比繫鞋帶,心裡暗暗想,他肯定對我有所隱瞞。
明明自己的姐姐要威脅他,他還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津克維奇手裡已經有了柯蘭奇克和西格彭兩張牌,現在又加了一個賈妮思。按理說史蒂夫早就應該咆哮罵娘、捶胸頓足、醞釀反擊了,但他對這一切卻顯得毫不在意。
他在隱藏什麼?
正當她思考這一問題時,一輛敞篷吉普牧馬人急停在他們跟前。司機穿著一件印有鱷梨標誌的畢格比農場夾克,載著他的老闆布魯斯·畢格比。布魯斯筆直地站在車上,手扶防滾架,一頭金髮隨風飄揚。他身穿一件淺米黃色連體滑雪服,一手拿著擴音器,腰帶上夾著對講機,袖子上別著一個數字溫度計,屁股上掛著一個裝有左輪手槍的槍套。布魯斯這身打扮看起來像是宇航員、將軍和呆瓜的合體,雖然維多利亞不想這麼說他,但確實挺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