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男男女女的氣象預報員對於這股從北極一路南下的強勁寒潮全都表現出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寒流來了,請注意!」播音員們尖叫道。
史蒂夫站在櫥櫃旁,一邊看著他們歇斯底里的樣子,一邊切著楊桃,就是那種長在樹上的五角星形水果,他家附近就有楊桃樹。電視螢幕上,邁阿密新聞頻道的氣象預報大佬裡卡多·桑切斯一身派克式外衣,站在一條灌溉渠前。桑切斯戴著手套,正舉著麥克風採訪一位英俊的金髮男子。男子身穿炮兵夾克,脖子上繫著一條白色真絲圍巾,正是布魯斯·畢格比。他看上去就像一位一戰飛行員。也許可以叫他綠色男爵?
在畫面背景處,史蒂夫能看到農場工人正在用棕櫚葉裹住鱷梨樹的樹幹。雖然他們大多數應該都是來自終年不見霜凍的加勒比群島,但個個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看上去絲毫不懼寒意。
「這可能是1894年12月以來最冷的夜晚。」桑切斯說。
「只是我們現在更有實力對抗大自然母親。」畢格比安慰道,「我們有灑水車、加熱器、造風機。此外,我還有兩百名工人大軍。」
史蒂夫確信,這些人裡沒有一個有綠卡。
畢格比繼續侃侃而談,先解釋了一番輻射霜和平流霜之間的區別,繼而又不露痕跡地過渡到他最喜愛的話題。「我在此提醒觀眾朋友,無論天氣如何,畢格比度假區和別墅區的銷售處明天照常開放。價格實惠的度假單元,為您帶來回味一生的愉悅體驗。」
此刻才早上8點,但他已經受夠了畢格比。他關上電視。五分鐘後,維多利亞來電了。
「‘這個女人得到完美打磨’。」她說,「這句話,我昨晚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有畢格比在身旁,當然會這樣睡著。
「我也是。」史蒂夫道,「這句話和‘這個女人很完美’截然不同,可是暗含了什麼意思呢?」
「我們能不能週一再研究?我整個週末都要困在農場裡。」
「我看到你那位上天氣預報節目了。他看上去英勇無畏。」
「我很擔心。」她低聲道,「布魯斯是故作勇敢,其實內心很擔心接下來的事。」
史蒂夫聽到電話那頭背景聲裡有人在喊:「煙燻爐,快!明白嗎?」
「你今晚會來這裡,對吧,史蒂夫?」
「如果是去看你們兩個在篝火旁卿卿我我,不去也罷。」
「我們必須全力拯救農場。你知道的。」
「聽著,我幫不上什麼忙。我家花園連雜草都活不了。」
「布魯斯喜歡你,史蒂夫。」
「布魯斯識人的本事很糟糕。」
「求你了,為了我,史蒂夫。」
都這麼說了,他還有得選嗎?他告訴她,他會在日落前到達,可以幫忙鏟牛糞,總之聽畢格比吩咐就是。她叮囑他要給博比多穿幾件衣服。片刻間,他覺得這話聽上去很有居家過日子的感覺,她是他太太,博比是他們的兒子。但是這念頭轉而被維多利亞打斷,說她得掛電話了,布魯斯在喊她,要為200個人準備三明治和湯什麼的。
***
史蒂夫穿著純棉運動衫出去跑步時,外面陽光明媚,狂風大作,氣溫驟降。他循著通常的路線穿過南椰林區,跨過山牆運河大橋,來到可可普拉姆環線的一端。博比踩著單車,在他前方不足20米處。有了一杯木瓜奶昔的承諾,這孩子才在他的馬林魚隊棒球服上又套了一件擋風衣。
史蒂夫原本希望能進入心流模式,就是那種放鬆的狀態,身體好像自動駕駛儀一樣動作,大腦則像是窩在樂至寶沙發上一般放鬆。有時候,關閉心流模式後,他腦中會冒出很多想法——新的三明治食譜或是庭審策略——然後他會火速趕回家,將這些想法記錄下來。但是今天他腦中只有問號。
查爾斯是什麼意思?「這個女人得到完美打磨。」
直覺告訴他,這是解開此案的鑰匙。
還有關於博比一案的問題。
我們如何讓陪審團不相信柯蘭奇克和西格彭?誰是那位神秘的反駁證人?我們到底怎樣才能贏?
還有一個關於維多利亞的問題。
如果在她搭上畢格比之前我們就認識,事情會不會與現在完全不同?
問題不斷,答案全無。
大約行至一半時,史蒂夫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放鬆胳膊,停止思考。路上沒有太多車,只有幾個房地產中介開車帶客戶去參觀水畔住宅。他看到博比在前方大約半個街區外正騎著腳踏車走8字形路線,然後又突然轉向,迴歸正途。
史蒂夫大喊:「喂,小傢伙,等等我!」
男孩轉身揮揮手,然後騎得更快了,甩開他,直奔青年環線而去。
他這叛逆性格是隨了誰?
博比直直站在腳踏板上,在環線路口右拐,不見了蹤影。
「該死。」史蒂夫加快速度。
有時候,史蒂夫覺得自己是過度保護了。聯想到自己的童年,他確定自己的確是對博比過度保護了。當年他比博比稍微大一些時,常騎腳踏車從邁阿密海灘橫穿茱莉亞塔特爾堤道,只聽得車輛喇叭怒響、呼嘯而過。他還曾在自由城附近的一個公園裡尋找臨時拼湊的棒球比賽。通常他都是比賽中唯一的白人孩子,但他不記得有誰欺負過自己。不過,自打他開始賭五美元自己可以跑贏任何人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從本壘出發,沿著界外線,途經一壘二壘,最後到外野中路最遠處,他放言自己無人能敵。其他孩子對他嘲笑不已:一個來自海灘的枯瘦如柴的猶太小子,竟然以為自己和黑人兄弟一樣能跑。但是,他連續贏下六場比賽,賺了一口袋零錢,然後跨上單車絕塵而去,任由兩三個輸不起的傢伙拿著球棒在後面窮追不捨。
史蒂夫橫跨運河大橋,然後在水濱城拐彎,朝著海灣方向跑去。
博比還是不見影蹤。
史蒂夫猜想,他八成是轉到道葛拉斯路上了,那是回家的最快路徑。不用擔心,對吧?不過,他還是加快了速度。
週六早上,水濱城靜悄悄的。沒有汽車,沒有行人,只有林鸛的晨噪。他來到道葛拉斯路左轉,上了一個緩坡。按照邁阿密的標準,這算是個山坡了。
還是不見博比。
他努力計算這孩子用那兩條細如林鸛的腿踩著單車能騎多遠,結果一齣,他心知不妙。
博比應該在這裡。他應該在視線範圍內。
緊接著,他剛過巴特西路,便看到了博比那輛紅色施溫腳踏車斜躺在地上,前輪從一片杜鵑花叢中伸了出來。
「博比!博比,你在哪裡?」
唯一的聲音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鳥叫。
「博比!拜託,不要亂跑!」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這孩子可能會徒步沿著巴特西路走到海塘。他可能正在往風平浪靜的海灣裡扔石子打水漂玩。史蒂夫告訴自己,博比在海邊的岩石上,一定是。
剛走過半條街,史蒂夫便可以一眼望到海灣。
「博比!」
無人應聲。
他調頭回到道葛拉斯路,開始往北跑。英格勒厄姆路口堵了許多車,椰林區在搞一個藝術節,通往老卡特勒路的路全都堵得一塌糊塗。他沿著矮棕櫚樹蔭下的小路加速奔跑,沿途向每一輛堵在路上的車子裡張望:坐著一大家子的轎車,載著小年輕的吉普車,還有裝著自戀狂的敞篷車。馬路上喇叭聲此起彼伏,司機們把腦袋紛紛探出窗外,有一個男人還開始罵起街來。
史蒂夫喘著粗氣,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他知道緊張會耗盡他的能量。他必須儘快做出決定。道葛拉斯路通往兩個方向。向右是主幹公路,一路通往椰林區中心,那裡的路況更加堪憂;而直行會到達南迪克西公路。如果博比被搶走了,車子應該會往南迪克西公路開,然後有可能繼續北上向95號洲際公路方向行駛,或者直接開進珊瑚山牆區,也可能往南轉奔赴肯德爾區。任何方向都有可能。
如果車子往南迪克西公路走,那博比鐵定追不回來了。
史蒂夫保持直行,一輛不落地檢查著路上的每一輛車。當他來到德加莫路時,聽到一陣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在他前面,一輛車從擁堵的車流中抽身而出。不過那不是一輛小汽車。
是一輛沾滿泥濘、輪胎格外大的綠色皮卡。
卡車猛然加速,竄進眼前的衚衕裡,然後急速左轉,穿過車流,駛向密葉路。史蒂夫離皮卡太遠,無法看清裡面。
是賈妮思嗎?
還是津克維奇的走狗?
還是一個變態戀童癖?
根本沒辦法看清博比是否在裡面。但有些事情你可以感覺到。他感覺到博比就在那輛車裡。他的心開始狂跳,不是因為他已跑得精疲力竭,而是因為他血管中奔流的恐懼。
史蒂夫向一個街區之遙的密葉路奔去。如果他們想走捷徑,那真是個奇怪的選擇。那條馬路再往前三個街區就是死衚衕。
他算了算,皮卡在馬路盡頭調頭、折回交叉路口前,他有一分鐘的時間。此刻唯一的聲音是他的心跳聲和他的跑鞋奔在人行道上的啪嗒聲。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雙腿生疼。
他想象著博比在公園裡扔球的場景。動作忽起忽停,完全沒有協調性,但是這孩子就愛玩扔球。博比假裝是馬林魚隊的投手;史蒂夫則假扮蹲伏的捕手,負責判斷好球壞球。「三個好球!博比·所羅門,來自邁阿密的新秀,將貝瑞·邦茲三振出局,終結了巨人隊的威脅。」
一想到有人可能會傷害博比,史蒂夫心中就升起一股殺氣騰騰的怒火。
接著,如同水龍頭大開一般,史蒂夫的腎上腺素噴湧而出,他開始飛奔起來,身旁擁堵的車輛混作一團,車中人的五官全都一片模糊。他躍上一輛藍色寶馬的引擎蓋,跳到另一端,橫穿道葛拉斯路,急速轉入密葉路。寶馬司機用西語大罵:「喂,你個混蛋!」
果不其然,那輛沾滿泥巴、帶擋蟲網的皮卡正隆隆地調頭,直奔他而來。現在他看清了,車子齊腰高處加固了一道不鏽鋼保險槓,上面裝了一個打撈鉤。車裡可能有3個人,抑或是300個;史蒂夫無法看透反射著強光的擋風玻璃。
他徑直衝著皮卡跑去,想冒險一試。那個鉤子應該會首先擊中他,刺入腹部,穿透後背。史蒂夫用了幾秒鐘來想象自己的驗屍照。
他腳下未停,卡車也毫不退讓。
車子喇叭一路狂響,響徹耳鼓。
他也許有五秒鐘時間撲過路緣石,落入花壇裡。
突然間,卡車一個急剎車,輪子發出刺耳的尖叫,在他前方3米左右的位置搖搖擺擺地停了下來。接著,車子壓過路緣石,進到一個灰泥平房的院子裡,撞穿一道無花果樹籬。
史蒂夫緊追不放。
鄰家院子裡有人高喊:「喂!搞什麼……!」
卡車像耕地機一樣犁過那戶人家的後院,沿途翻攪起大片草坪,橫掃了一個泳池涼亭,噶扎噶扎壓過一個用鐵路枕木做成的花架。一位身穿浴袍、正在澆花的老頭兒跳了開來,口中高聲尖叫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史蒂夫想走捷徑,便穿過旁邊的院子,衝著下一條馬路——埃爾普拉多路奔去。他賭的是皮卡會右拐,逃到青年路,遠離車水馬龍。他沿著一個能攔截到車子的角度前進。
右拐,該死的,給我右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