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的發動機呼嘯著,輪子在柔軟的草坪上飛速旋轉,然後蹦蹦跳跳地駛上埃爾普拉多路。史蒂夫則剛好從旁邊的院子裡現身。
卡車右拐,他的角度剛好,節奏控制得也恰到好處……
你可以的,你可以做到的。
他全速奔跑,手向前伸著。卡車的後門近在咫尺。他跳了起來,一隻腳鉤住保險槓,一隻手抓住車門。他翻滾進車廂裡,肚子繼續貼地滑行,直到腦袋撞上一個帶鎖箱子的箱底,脖子都撞進肩膀裡了。
媽的,好疼,真疼。
他視線模糊,氣喘吁吁,頭上的血徐徐流進眼睛裡。他掙扎著站起來,就在這時,卡車一個瘋狂右拐,將他拋到了左側護欄上。然後,車子又猛烈左拐,將他甩向右側護欄。在他被彈開的瞬間,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貼膜的後窗玻璃。開車的是個男人;副駕駛座位上有一個女人。二人之間坐著一個小淚人兒,雙目圓睜,直直瞪著他,正是博比。
他感覺腦袋抽痛,天旋地轉,連忙抓住帶鎖箱的把手,穩住身形。感到身後有動靜,他飛快轉身,只看到兩個花紋已經磨掉的舊輪胎、一張捲起來的油布和兩桶滾來滾去的油漆。
還有一條狗。
那狗夾著尾巴,正在竭力保持平衡。這是一條渾身長滿疥癬的棕色大狗,狗毛都打了結。他猜這是羅特韋爾犬和德國牧羊犬的雜交狗。狗衝他咆哮著,彷彿他剛剛偷了它的豬排。
「喂,夥計。」史蒂夫說著,伸出一隻手,向大狗示好。
大狗坐了下來,頸上狗毛直立。
史蒂夫緊盯著狗,開啟了那個帶鎖箱的蓋子。裡面有錘子、螺絲刀、鑽子,還有一把長約60釐米的套筒扳手。如果有棒球棒更好,不過扳手也湊合。他身後的狗叫得越發猖狂。
現在開始有過往車輛了,卡車不再瘋狂轉向。他背對惡犬,左手拿著扳手,竭力往駕駛座探過身去。就在他伸到身後的手達到極限時,他聽到了爪子抓在金屬上的響動。一秒鐘之後,他拼盡全力砸下扳手,同時感到惡犬的利齒插進了他的屁股裡。
「該死!」史蒂夫尖叫一聲,窗子應聲碎裂。
「該死!」車裡的司機大喊一聲。
卡車猛然右轉,躍上路緣石,壓平一個郵箱,撞向一棵紫薇樹。史蒂夫感覺自己的身子騰空而起,躍過一側護欄。他臉朝下栽進一片忍冬花叢裡,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接著,他同時意識到好幾件事情:
他的眼睛拒絕聚焦,他的屁股生疼,他的鼻子在流血。
那隻長滿疥癬的惡狗正狂吠著沿街飛跑過來。
一個額頭插滿玻璃碴子的男人從駕駛座下來,臉上血流如注。
博比哭喊著跑向史蒂夫。
一個戴金邊眼鏡的肥胖女人緊追在博比身後,高喊著他的名字。她那一頭油光滑亮的黑髮在腦後紮了個馬尾辮,藏在死之華樂隊t恤衫下的胸脯,隨著奔跑的節奏上下顫動。她的聲音勾起了些許令人不悅的模糊記憶。
「賈妮思?」
「是我,史蒂維。」賈妮思·所羅門說。
「我現在一定是死了,在地獄裡。」
「還沒有。」那個男人道。他站在3米開外,手裡握著一個千斤頂手柄。此人正是魯弗斯·西格彭。
他的光頭上疤痕累累,貪婪的表情像極了飢餓的鼬鼠。
「我以為你還在監獄裡,西格彭。」
「他們放我出來了,蠢豬。給了我300美元,還為我在汽車旅館裡訂了間房。」
「他們教你怎麼用抽水馬桶了嗎?」史蒂夫從忍冬花叢下抓了一把土,掙扎著起身。他覺得西格彭應該沒看見這個小動作;那傢伙正在擦掉流進眼睛裡的血。史蒂夫很擔心,但不是為自己擔心。他是打不死的;但倘若博比被帶走,這孩子怕是活不了了。
西格彭舉了舉手中的千斤頂手柄。「我記著你呢,傻逼。」
「沒錯,沒錯。這是你第二次和我這麼說了。」在老油條辦公室碰面那次,他是怎麼說的來著?「我還沒好好收拾你呢,混蛋。」這種用詞……還有這種聲音……有些特別。還有他手握千斤頂手柄的方式……突然,他想起來了。來自一個幽深漆黑的地方,像是一條寒冷的運河。
「是你,西格彭。在碼頭上你就是這麼說的。‘我記著你呢,傻逼。’你就是那個拿著絞車操縱手柄、長了一張碎嘴的傢伙。」
「我當時應該趁機把你淹死。」西格彭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闖進我家裡?你想要什麼?」
「去問你的蠢驢姐姐吧。前提是咱倆之間的賬算完後你還能張嘴問話。」
「不要傷害他,魯夫。」賈妮思哀號道。
「不要個屁。他把我的腦袋打壞了。」
「你怎麼區分你那腦袋瓜子是好是壞?」史蒂夫說。
西格彭逼近一步。史蒂夫知道他只有一次機會。他的視線開始聚焦,但是頭部的陣痛愈發劇烈。每動一下,就好像腦殼裡有100斤沙子在晃動。
西格彭又向前一步,把千斤頂手柄舉到身後。
快了,還差一步。
就在這時,博比撲上去抱住了西格彭的大腿。
「不要!」史蒂夫大喊。
西格彭往博比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
「你再動他一根手指,我就把你的喉嚨扯出來。」史蒂夫說。
「試試看。」西格彭冷笑一聲。
博比蜷縮在泥地上,一隻手捂住眼睛。
「不會有事的,小傢伙。」史蒂夫承諾道,「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去死吧。」西格彭邁出最後一步,將手柄揮將過來。史蒂夫滑向一側,手柄貼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他猛然伸出一隻手,把泥土扔到了西格彭臉上,讓他不得不緊閉雙目。
「該死!」西格彭撓著雙眼,史蒂夫照著他的褲襠就是一腳,西格彭疼得彎下了腰。史蒂夫又把雙手扣在一起,用力上揮,正中對方鼻子,只聽得軟骨發出一聲動人的脆響,一道鼻血噴湧而出。西格彭轟然倒地,痛苦呻吟著,一手捂臉,一手捂襠。
史蒂夫一瘸一拐走到卡車旁,斜靠在上面撐住身體。「賈妮思,這是怎麼回事?」
「我就是想看看博比,看一小會兒就行。我不會傷害他……」
博比跑向史蒂夫,用雙臂摟住他。「我們能回家嗎,史蒂夫舅舅?」他不願看母親一眼。
「必須的,小傢伙。」
西格彭單膝跪起,口中嘟囔著什麼上帝之劍,然後再次跌倒在地。遠處,警笛嘶鳴。
「我本來就要把博比送回去的,真的。」賈妮思喋喋不休道,「我只能那樣啊,魯夫不想帶他走。」
「你們要去哪裡?」
賈妮思扯了扯馬尾辮。「離開這裡。等博比的案子結了就走。那個律師,津克維奇,我們幫了他,他把我們從監獄裡放了出來。」
「你就是老油條的反駁證人?」
「如果是那麼叫的,那我猜是吧。」
「你要說什麼?說小時候我玩撲克牌輸光了你的芭比娃娃?」
「說你太暴力、情緒不穩定、吸毒。說你綁架博比時打了我。說把他交給政府監護會更好。」
「津克維奇相信這些鬼話?」
「我告訴他我認識那個賣給你毒品的人。我可以設下圈套,讓他當庭搜到你私藏毒品,劇情比電視劇還狗血。」
「你怎麼可能做到呢?」他雖是這麼問了,但答案已心知肚明。「西格彭闖進我家裡不是為了偷東西,對不對?他是為了放東西。」
「他原計劃在你的公文包夾層裡放結晶甲胺。只可惜你回家太早,把事情給攪黃了。」
「天吶,賈妮思。就算是你,這也太卑劣了。」
「所以我現在想做些補償。」
警笛聲更加響亮了。
「快說。」史蒂夫說。
她似乎在努力組織思路。20年間烏七八糟的藥粉、藥丸、毒品不斷下肚,她的腦細胞已損傷殆盡。「我可以和你做筆交易,史蒂夫。我的小博比對你而言值多少錢?」
「我擁有的一切,再加上我能乞討到、借到、偷到的一切。」
「差不多就是我想要的數。」賈妮思·所羅門說。
所羅門法
b第九條、/b我絕不犯法,絕不背德,絕不冒牢獄之險……除非是為了所愛之人。
一戰時,德國有位叫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的王牌飛行員,被稱為「紅色男爵」。此處史蒂夫稱布魯斯為「綠色男爵」,是在調侃他種植綠色的鱷梨。
馬林魚隊,佛羅里達州邁阿密的美國職棒大聯盟球隊。
反駁證人是指被召喚出庭對已經給出的證詞予以反駁的證人。
施溫(schwinn),美國腳踏車品牌。
貝瑞·邦茲(1964.7.24—),前美國職棒舊金山巨人隊的球員。
死之華樂隊(gratefuldead),於1964年組建的美國樂隊,風格常在迷幻搖滾和鄉村搖滾之間自由切換,並且與jeffersonairplane同是迷幻搖滾開創者之一。樂隊解散於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