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的合夥人

「你的臉怎麼了,所羅門?」雷·平徹問道,「被秘書打了?」

史蒂夫竭力扮作傑克·尼克爾遜的樣子:「你太太激動起來,腿夾得有點兒太快了。」

平徹皺起眉頭,不過他的職員——兩位女檢察官和兇案探長德爾文·法恩斯沃思——卻在一旁竊笑。

「最恨那部電影了。」平徹道,「每當壞人得逞時,就莫名其妙地說一句‘算了吧,這裡是唐人街,傑克。’這是什麼鬼話?」

「雷,你為我們準備了什麼?」史蒂夫的報酬沒高到有工夫聽平徹發表影評的地步。

「我就要談到了。」平徹回道。

維多利亞和史蒂夫正坐在平徹會議室裡一張長條桌的一側。窗外風景看著不錯,如果你喜歡高達15米的高速路水泥墩子的話。

平徹穿著烏黑的馬甲西裝,搭薰衣草色的襯衣和領帶,衣服口袋裡插著的手帕也是薰衣草色。按照史蒂夫的口味,這未免也太「薰衣草」了。「所羅門素來是個可怕的對手。」平徹轉頭對探長說道,「應該受到譴責,但實力不容小覷。不過最近競技狀態不佳。」

「我們開車過來就為聽這個?」史蒂夫說。

「也許是因為這個案子超出了他的實力範圍。」平徹不為所動,繼續道。

又來了,史蒂夫心想。為什麼蒐證會議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變成批鬥會了?

坐在平徹旁邊的法恩斯沃思用指關節颳著他的小鬍子。格洛麗亞·梅內茲和米蘭達·庫珀兩位檢察官則在一旁記筆記——抑或塗鴉,反正史蒂夫搞不清楚是哪一種。史蒂夫瞭解這兩位女士,她們都很能幹,不過出庭時容易激動。倆人都不會給你一份過得去的認罪協議,因為害怕被領導責罵。和大多數年輕的助理州檢察官一樣,她們也患有浮士德式交易的心理。如果她們能在這位極端利己主義的領導手下忍辱負重幾年,能被他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能不時拍拍馬屁,那麼平徹就會引薦她們去市中心那些鋪著厚地毯的大律師事務所。

史蒂夫從來就不會做這種妥協。他記得從八九歲起父親就開始管他叫「奧拉夫」,不過從未告訴他原因。多年後,在海灘高中的英語課上,史蒂夫學到了卡明斯的一首詩——《我高聲歌頌奧拉夫》。在一行四音步抑揚格詩句中,他找到了答案。「哪怕是吃屎,我也要挑挑。」

他認為這句詩是一條不錯的所羅門法,別忘了,奧拉夫說出這番大義凜然的話時,正有無數赤熱的刺刀抵在他的屁股上。

「所羅門完全誤解了他的委託人。」平徹繼續道,「就像一位魯莽的跑壘手一樣,最終只會被罰出局。對吧,最後出局者?」

「我們趕緊辦正事吧。」史蒂夫說道,他沒心情聽平徹的屁話。

「我猜他肯定還沉浸在少年法庭的那件案子裡呢。」

這個王八蛋,竟敢拿博比刺激我。

「我們能不能只談這個案子?」維多利亞說道。

「你外甥怎麼樣了,所羅門?」平徹不理她,繼續問道。

史蒂夫才不會上他的當。「博比很好。謝謝你的關心。」

「那孩子有點兒怪。不過話又說回來,作為所羅門家的人,你還能望子成龍不成?」

史蒂夫感到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前臂。那是維多利亞在鼓勵他保持冷靜。他給了她一個緊繃的微笑,希望能讓她放寬心,但是她看上去憂心忡忡。

「也許這是遺傳。」平徹繼續說道,「某種有缺陷的所羅門氏基因。我猜等那孩子到了羅克蘭以後,醫院的專家會搞明白的。」

史蒂夫感覺到一陣熱浪席捲全身,彷彿他剛剛開啟了鼓風爐的門。他竭力保持聲音平穩。「平徹,我不像你手下的這些擦屁股紙,我不需要吹捧你多麼睿智風趣,多麼半人半神。所以你廢話少說,趕緊給我們看你拿到的證據。」

平徹假裝沒聽見,或者說故意充耳不聞。「孩子的母親——應該是所羅門的姐姐——用性服務換取令人興奮的東西。這叫什麼來著,德爾?」

「可卡因妓女。」法恩斯沃思道。

「沒錯。」平徹表示贊同,「一個如此卑賤的妓女,對待自己的孩子還不如豬圈裡的豬。哦,可憐的小豬崽。」

史蒂夫感到額頭冒出豆粒般的汗珠。他想知道跳過會議桌,扼住平徹的脖子要花多少時間。在法恩斯沃思用槍托猛擊他之前,他來得及動手嗎?

「墮落和淫蕩流淌在所羅門氏的血液裡。」平徹繼續喋喋不休,「我一直把法院視作神聖的地方,但是所羅門的父親卻成了神廟裡的換幣者。」

史蒂夫腦中冒出一幅畫面。他一把揪起雷·平徹,把他扔出窗外,看著他的身體在九層樓下的石板院裡像甜瓜一樣炸裂開來。

「哪怕是吃屎,我也要挑挑。」史蒂夫低聲道,只有維多利亞聽得到。

***

他準備做傻事了,維多利亞知道。她能感到史蒂夫加劇了呼吸、繃緊了肌肉。

「至於那個怪胎孩子,」平徹說,「政府打算把他放在魚缸裡……」

「哪怕是吃屎,我也要……」史蒂夫的聲音比耳語還低。

「……往他的腦袋裡插滿針頭,看看到底是什麼讓他成了這副模樣,是所羅門氏的基因?還是可卡因妓女的虐待?」

「……挑挑!」

***

史蒂夫往對面撲了過去,但隨即體會到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被牛仔用繩子套住的小公牛一樣,有什麼東西讓他戛然而止。他看上去在空中暫停了一瞬間,復又跌坐回椅子裡。他困惑地低頭,發現維多利亞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腰帶。她從四歲就開始打網球,一雙拳頭足以擊碎核桃殼。

「放手好嗎?」他說。

「我還不想放。」

「我就伸伸腿而已。」

「所羅門,你要是再伸腿,我就把你的褲子扯掉。」

「好好好。」

她大笑。他也大笑起來。腎上腺素退潮了,心率放緩了,他整個人放鬆下來。她鬆開手,史蒂夫十指交叉放在腦後,往椅子上一靠。「雷甜甜,你是叢林裡最大隻、最混蛋的獅子,所以你沒必要在這間屋子裡四處撒尿來劃定你的勢力範圍。聽著,我不知道你今天這是要幹什麼,不過我猜你是想用你自己的狗屁方式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們。在此之前,我先打個小盹兒。維多利亞,等他屁話說完了,把我叫起來。」

他把椅子往後一歪,閉上了眼睛。

***

他信任我,維多利亞心想。他信任我,不僅任我阻止他犯下襲擊罪,而且還放手讓我單挑這位州檢察官。

「如果你有證據,平徹先生,」她說,「我希望現在就看看。但是如果你只是想侮辱我的合夥人,那我要發起制裁動議。」

「把你的訓練文胸戴好。」平徹回道。

她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彷彿突然遭到一記猛擊一般。「這是在取笑我的胸圍嗎?」

「這是在取笑你缺乏經驗。」

「真好笑,因為這讓我想起曾經聽到你對傑克·津克維奇說格洛麗亞時用到的性別歧視言論。是什麼來著?‘我真想玩玩那個古巴屁股。’」

維多利亞彷彿聽到格洛麗亞·梅內茲倒吸一口涼氣。她旁邊的米蘭達·庫珀在椅子裡不安地動了動身子。法恩斯沃思則用一隻手捂在臉上,掩住咧開的嘴巴。平徹張嘴想說什麼,但他顯然無言以對。

「你沒搞錯吧,維多利亞?」史蒂夫睜開一隻眼睛問道,「你確定不是平徹告訴格洛麗亞他想玩津克維奇的屁股?」

「史蒂夫,你別插嘴。」她命令道。

「遵命,女士。」

「這可不是玩笑。平徹先生違反了聯邦法律。如果格洛麗亞願意,她可以向均等就業機會委員會或是道德規範委員會提出投訴,我也可以。所以,平徹先生,我建議你繼續發表那些歧視女性的言論,風險自知就好。」

「哇哦喂,」史蒂夫喊道,擂鼓一般在桌上敲了一下。「雷甜甜,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我揍個屁滾尿流。不過我的合夥人比你還猛。她會切掉你的蛋當耳環戴。」

我的合夥人,維多利亞心想。所羅門剛才是那麼稱呼她的。我的合夥人。

***

我的合夥人,史蒂夫心想,她剛才是那麼稱呼他的。

「如果你只是想侮辱我的合夥人……」

把他拽回座位上後,她就跳起來開始為他辯護、保護他,而不是他保護她。但是,母獅子不就應該比公獅子兇猛嗎?

「好吧。」平徹終於恢復了語言能力。「你們兩個玩得夠開心了。」他衝米蘭達·庫珀點頭致意,後者開啟一個盒子,拿出一打亮光紙照片,推到桌子對面。

史蒂夫和維多利亞同時看向第一張照片。一男一女,在一艘巨大遊輪的駕駛臺上。女人躺在船長的椅子上,男人站在她叉開的雙腿中間,兩人都赤身裸體。在這張長焦鏡頭拍攝的照片中,柚木船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女人的黑髮隨風飄揚。快門定格在了巫山雲雨之際。女人的面部清晰可見,正是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而男人背對鏡頭,只留下一道臀溝。

「我們把這些給陪審團看的話,他們會作何想?」平徹問道。

「他們很可能會想知道誰在掌舵。」史蒂夫說。

第二張照片捕捉到了男人的臉。毫無懸念,是切特·曼科。他雙目緊閉,雙手捧著卡特里娜的臀部。接下來的各種姿勢堪稱愛經經典——女上位、後入式,在甲板上再來一個傳統的傳教士式體位。最後一張照片裡,卡特里娜嘴裡含著曼科的寶貝。

「看得開心吧,所羅門?」平徹問道。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除了可能違反有關海上‘鑽探’的禁令外,他們也沒有違反什麼法律。」

「你在保釋聽證會上是怎麼說的?‘卡特里娜愛查爾斯’?你得收回這句話了,所羅門。」

「好吧,她是出軌了。」史蒂夫道,「但那不能表示她殺了丈夫。該死,有謀殺動機的是他,不是她。」

平徹轉向法恩斯沃思。「德爾,你知道所羅門正在想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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