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題了。」
「什麼題?」
「昨晚——」
「什麼事都沒有,就算有,也不會有第二次。」她用上了律師的選擇性抗辯技巧。「聽著,如果我讓你有所誤解,那我道歉。」
「你親了我。我怎麼會誤解呢?」
「我壓力太大。我表現失常。僅此而已。」
「那你現在是不會談你的所感所思了?」
她轉過身。「我覺得,我更喜歡你不顧別人感受的混蛋樣。」
「我不信。」
「你不明白嗎?我已經名花有主了,所以才越發地招蜂引蝶君。你跟我門不當戶不對,所以才更加魅力無敵。這是我們的基因缺陷。我們就是會飛蛾撲火。我們的人生之所以一團糟,原因就在這兒。」
「這就是你親我的原因?這就是我回吻你的原因?」
「如果你有更好的解釋,我願意洗耳恭聽。」
「我說不準。你身上有一種……」
他住了嘴,無法繼續,而她緊追不放:「一種什麼?」
「一種讓我,我不知道……我……我有這些感覺。」他語無倫次地說道。
「拜託。」她慫恿道,「是你想讓大家敞開心扉的。你對我到底什麼感覺?」
「你讓我‘迷失了’。」
「少來。你能不能認真點?」
「如果我是裝的就好了。」
「我是說真的。要麼告訴我你的感覺,要麼閉嘴。」
他沒料到會遭到她的挑戰。突然間,他彷彿又回到了海灘高中,想起了自己對那位法國交換生蕾妮·普雷斯的瘋狂迷戀。即便現在,他仍能記得她的一切。剪得短短的黑髮,帶著法式的性感。緊身迷你裙,衣服最上面的三顆釦子全都敞著。誘人的口音讓他忍不住想舔掉她膝蓋後面的香汗。那年他17歲,有著一顆玻璃心和一腔澎湃的激情。
他們與海厄利亞高中為爭奪州棒球錦標賽的晉級資格而奮力廝殺時,蕾妮就在站臺上觀戰。第九局,雙方比分追平,史蒂夫先是一個一壘安打,然後在二壘和三壘相繼盜壘成功,最後一個高飛犧牲打,頭衝前滑了進去,躲過了對方的觸殺,得分。他的隊友把他抬出球場。那不過是個曇花一現的瞬間,但是在那個天真爛漫的年紀,他以為這是人生絢麗篇章的開端,未來還將無數次地迎來慶功的鼓號齊鳴曲。
四小時後,在馬西森吊床公園的一片紅木林裡,在他的吉普車後座上,蕾妮讓他品嚐到綻放的高盧女人的神奇滋味。那是他的第一次,不過不是她的第一次。他草草完事,速度比他跑完一圈壘還快。在她的指導下,第二次戰果不凡。待到第三戰下來,兩人都已累到氣喘吁吁。黎明時分,他非常肯定沒有人體味過他的這種感受,於是他開口道出了那三個神奇的字眼——「我愛你」——蕾妮笑出了聲,稱他「傻小子」。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他幾乎一直都在觸控她、親吻她。他們共同經歷的一切——微型高爾夫、義大利香腸比薩、斯汀的《你的每一次呼吸》——無論這些東西多麼俗氣,都會在他心中激起愉悅的洪流。除了天荒地老的愛,這還能是什麼?
接著,自他們在吉普車後座上初試雲雨短短363小時17分鐘之後——這是史蒂夫不顧一切計算出的結果——這段天荒地老的愛就夭折了。在咖啡館裡,當史蒂夫想湊到蕾妮身邊時,她正坐在校橄欖球隊那名粗壯後衛安傑爾·卡斯蒂略身旁。棒球季已經結束;橄欖球的春季集訓開始了;史蒂夫像是一根碎裂的路易斯維爾·斯拉格棒球棒一樣,被人丟在一旁。
時隔近20年,在此期間,他再未對哪個女人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一次都沒有。他怎能說出口呢?那種痛太慘烈了。此刻,在維多利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像個啞巴似的站在那裡。
***
維多利亞忍住衝動,沒將他從椅子旁拉過來伸開雙臂摟住他。他從未像現在這般無助,這般讓人想擁抱他。在法庭上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股子精明勁兒已經蕩然無存。但她竭力故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情感。她不能暴露內心的真實感覺。她怎麼可能暴露呢?她自己都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她不知道是什麼把她推向所羅門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他說對了:i我吻了他。我抓住他,用力地、深深地……不管不顧地吻了他/i。
那麼肆無忌憚。那麼不負責任。那麼不像她。她真希望覆水能收。
但她真的想收回那個吻嗎?停泊區裡的船兒吱嘎作響,頭頂的夜空月華如洗。她的身體緊貼著他,一陰一陽,完美的結合。這一吻讓她暈頭轉向、心生懼怕。她想要通過杜松子酒、壓力與疲憊將它一筆勾銷。但其實她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是潛意識裡想要毀掉她和布魯斯的感情?她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那麼優秀的人?他太過完美,有時候光是和他在一起就讓人惴惴不安?
再三思考之後,她覺得自己算是想明白了。
我和布魯斯之間是愛情,和史蒂夫之間是愛慾。
謝天謝地,她還有幾分理智,知道這愛慾因子的存在。建立在激情基礎上的感情,持續時間差不多就是發燒伴隨流感的時間。她上一次淪為愛慾的俘虜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六年前——回想起來恍如隔世——是和蘭迪,伯克萊屯一家網球俱樂部的教練。他是澳大利亞人,髮色都被陽光曬淺了,笑聲像拍打岩石的浪花。他是一位性愛運動員。謝天謝地,她的脊椎推拿治療費醫保能報。
那是大學畢業之後、法學院開學之前的那個暑假,她在餐廳裡端盤子……然後就墜入愛河了,或者說她誤以為墜入了愛河。其實說是青春期後的愛慾可能更確切。她忘不了在蘭迪的鞋盒公寓裡,聽著呼呼作響的空調、聞著發黴的浴簾、躺在復古的水床上的那些大汗淋漓的夜晚,還有那淚如雨下的一夜。
她還記得當時的傷痛。那種老掉牙的故事偏偏讓她遇上了:發現另一個女人——一個已婚網球女學員——在蘭迪的臥房裡與他一起乘風破浪。他坦白時沒有絲毫負罪感,沒有半點悔意:「不是我的錯,是小妞們自己想和我玩。」
回想起來,她在蘭迪之後遇到的那些男人似乎都是些身穿灰色西裝的路人甲:要麼是律師、註冊會計師、證券經紀人,要麼是穿著細條紋衣服的野心勃勃的年輕人,要麼是沒有耐心、對感情發展操之過急的人。她還記得那位精明的稅務會計哈倫,第三次約會時他就丟擲了那個問題。當時,他們正在人滿為患的喬記石蟹館裡等位子。
「你為什麼想結婚?」她不解地問。
「因為我愛你。」哈倫答道,繼而又羞答答地補充,「另外,我的事務所在選用合夥人時更青睞已婚人士。」
「這麼說來,我能為你的簡歷錦上添花?」
她相信,浪漫愛情就是一個神話,專門利用我們對反邏輯的需要來滿足不切實際的幻想。確切而言,它是非理性的。看看母親的際遇便知。浪漫愛情就像是度假時曬得黝黑的肌膚,很快便會褪色。
和布魯斯之間的愛,她稱之為「理性之愛」。那是基於現實因子的愛。他足智多謀,仁慈善良,多愁善感,善解人意。還有一點:布魯斯是她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包括她父親在內——不會讓她大失所望的男人。所以,讓浪漫愛情見鬼去吧。她珍愛布魯斯,只不過方式不同。她告訴自己,這份愛絕不僅僅是建立在激情之上的。為了讓自己更為確信,她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
「我得知道你能處理好這事。」維多利亞說。
「處理什麼?」
「我們繼續合作,而你不會神情恍惚。」
「噢,拜託,大家都是成年人。如果你說那一吻什麼都不是,那我也無所謂。」
「你確定?」
「百分百確定。」
「很好。從現在起,我們遵循洛德法:不得肌膚相親,不得打情罵俏,不得接吻。除了公事,一概免談。」
「沒問題。」史蒂夫贊同道。他有種奇怪的失落感。畢竟,從未得到,又何談失去呢?
「現在,我們言歸正傳,先回山牆莊園,讓你去我們委託人的衣櫃裡盡情翻找。」
「你準備好了咱們就出發。」
維多利亞開始往公文包裡塞東西。「那什麼,你覺得傑姬怎麼樣?」
「看上去蠻好的。很愛笑。」
「漂亮嗎?」
「當然。」她這是要把話題引向何處?
「她覺得你很帥。」
「哦?」
「你想要她的號碼嗎?」
史蒂夫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痛苦。「當然。她喜歡石蟹嗎?」
維多利亞大笑。「傑姬說有些傢伙帶女孩出去吃石蟹,其實心裡惦記著飯後能讓她吹簫。」
「還需要等到吃完以後?」
「你們倆的幽默感如出一轍,應該有戲。」
「太好了。」
「如果你不情願,我絕對不勉強。」
「沒有沒有,我想見她。」史蒂夫說著,自知這是言不由衷。「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我覺得非常不錯。」她也言不由衷地回道。
斯汀(1951.10.2—),英國著名樂隊警察樂隊的主場兼貝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