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遠望布魯斯·畢格比穿餐廳而來。
畢格比渾身曬得油亮亮的，面帶微笑地四處巡視著，信手拍拍熟人的背，又向一位老紳士高聲招呼道「晚上好，會長」，最後才昂首闊步地走到了他們這一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羊絨外套，胸前的口袋上彆著這家遊艇俱樂部的徽章。他笑著向傑姬和史蒂夫問好，然後對維多利亞說：「上帝啊，你穿的這是什麼？」
「你喜歡嗎？」她邊問邊展開光溜溜的雙臂，轉著身子展示她那網面背心和幾近全裸的後背。她已經喝了一杯冰水和三杯黑咖啡了，在史蒂夫看來，她現在和法官一樣清醒。坦白說，比他認識的大多數法官都要清醒一些。
「真是非常……非常閃亮。」布魯斯結結巴巴地說。他繫著一條黑絲領帶，還戴了一枚小巧的金色領帶夾。「你不冷嗎？」
「一點也不，親愛的。」
「今晚不能叫我‘親愛的’或‘甜心’。小心一會兒我們說漏嘴了。」
「真高興有人把這當回事，」史蒂夫說，「布魯斯，謝謝你能來，謝謝你做的這一切。」
「嘿，朋友，別放在心上。你在教維多利亞做律師的手腕，我很樂意幫你解圍。」
正當時，多麗絲·柯蘭奇克醫生到場了，眾人遂相互介紹寒暄了一番。史蒂夫見維多利亞立馬切換到了禮儀學校的模式，說什麼自己多麼欽佩一個潛心科研的學者，還問醫生看沒看過《應用心理學雜誌》最近刊發的一篇關於後天性學者症候群的文章，並問她行為療法與藥物治療相較優劣幾何。
當她們開始討論如何提神醒腦，並促使幹細胞產生更多神經元時，史蒂夫已經如聞天書了。待到談話越發深奧難懂時，維多利亞巧妙地將話題轉到了曲棍球上，說這項運動的雛形是易洛魁族的戰士用人類的頭骨戲耍打球。史蒂夫這才意識到，維多利亞像備戰出庭那樣準備過今天的晚宴：蒐集資料，制定計劃，記下概要。她的手包裡興許還藏著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索引卡：i「曲棍球、運動史、原住民。」/i
維多利亞講罷，布魯斯出人意料地接過接力棒，跑起了下一棒。他邀請柯蘭奇克改日去參觀他的農場，隨後便開始咒罵那「挨千刀的萬惡象鼻蟲」侵襲了他的鱷梨樹。傑姬也加入了談話，主動請纓說要是醫生對位於哈蘭代爾的一套面海的新公寓有興趣，她可以少收些佣金替她操持舊宅的出售事宜。
服務員端著五杯泥漿似的飲品走了過來。「我冒昧為各位訂了餐，」布魯斯說，「以冰鱷梨代基裡酒開席。然後是鱷梨奶油濃湯，那口感堪比絲綢般綿順。」
史蒂夫估摸著自己寧願直接喝痰。
「接著是蔬菜鱷梨豆腐沙拉，」畢格比繼續介紹道，「素辣玉米包餡卷配樹番茄鱷梨辣醬，甜品是鱷梨慕斯。」
「真叫人高興。」柯蘭奇克柔聲說。
史蒂夫知道，維多利亞這頓飯隨便吃口什麼，都能噁心出一身疹子來。
眾人又聊了一陣子，維多利亞始終令柯蘭奇克處於談話的焦點。那綠色的飲料大約喝到第二輪還是第三輪時，柯蘭奇克說：「洛德小姐，能認識你真是太棒了。你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史蒂夫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被暗嘲了一番，不過維多利亞微笑著回應道：「謝謝。」
「你的訂婚戒指，」柯蘭奇克誇張地稱讚道，「簡直太令人矚目了。」
「沒什麼比一枚大胖鑽石更能表達愛意的了。」史蒂夫插嘴道。
「所羅門先生，你是那種越處越討喜的人，對吧？」
「嗯，跟真菌一樣。」他說。
「這讓我想起了柑橘潰瘍病，」畢格比插話說，「老大難的問題啊。」
「我無意打探你的私事，畢格比先生，」柯蘭奇克說，「但你和塔特爾小姐是一對嗎？」
布魯斯伸手摟住傑姬，她順勢把頭靠在了他的肩頭。「我們還沒進展到史蒂夫和維多利亞那一步，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quésera,sera。」醫生唱道。
眼見布魯斯和傑姬摟摟抱抱，史蒂夫覺得自己已沒得選了。他得做足表面功夫，不是嗎？他悄然伸出臂膀環住維多利亞，但不知怎的，他的手滑入了她那件網面上衣的裡面。她的肌膚摸著溫暖又柔潤。他就這麼靜候了一小會兒，想看看她會不會挪開或用鞋跟狠踹他的腳踝。見她沒有反應，他便開始緩緩撫摸她的背。
她扭頭望了望他，面色平和冷靜，看不出任何冒牌情侶的蛛絲馬跡。史蒂夫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她現在的感受。渴望？後悔？憤怒？他曾一度覺得自己能讀懂女人的眼神，但真有男人做得到嗎？
「和我說說你們籌備的婚禮吧，所羅門先生，」柯蘭奇克說，「預備在哪裡舉行典禮呢？」
「啊，貝斯歐猶太會堂——」
「小花教堂。」維多利亞打斷了他。
「多好的地方啊！我知道這麼問有點操之過急，不過，你們準備要孩子嗎？」
「要四個。」維多利亞說。與此同時史蒂夫答了「兩個」。
「三個。」他們異口同聲地更正道。
「四個？」畢格比高挑著眉毛，盯著維多利亞問。
「那麼，如果你們不介意我細問的話，」柯蘭奇克說，「你們打算對孩子進行宗教教育嗎？」
「猶太教。」史蒂夫說。
「新教。」維多利亞說。
「天主教。」畢格比說。
「一個孩子信一個教？」柯蘭奇克顯然困惑不已。
「我們得再商量一下伴娘禮服。」傑姬拼命想轉移話題。「怎麼是高腰款？淡黃色配落日橙？我穿上肯定像基拉韋厄火山。」
「那是布魯斯選的。」話一齣口，維多利亞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柯蘭奇克那高高的前額上皺紋立現。「畢格比先生，你挑選了伴娘禮服？」
「是的，因為……」畢格比開了個頭就卡住了。徹底犯了難。
「因為……」維多利亞說。
「因為……」傑姬說。
「因為布魯斯喜歡男人。」史蒂夫急中生智。
「嗷，我的天。」柯蘭奇克說。
「以前是。」畢格比糾正道。
「直到他遇見了我。」傑姬一邊說，一邊撫摸著畢格比的臉頰。
***
眾人吃完豆腐沙拉、等待玉米包餡捲上桌的間隙，畢格比講起了地中海果蠅的蟲害侵擾，柯蘭奇克聽得聚精會神，彷彿他是在揭露創世之謎。畢格比的手臂仍搭在傑姬肩膀上，那史蒂夫為什麼不能繼續他的按摩呢？維多利亞的後背在他的觸碰下變得越發溫熱，他用鼻尖輕蹭著她的耳朵，低語道：「要我說，布魯斯是全城最幸運的傢伙。」
「你真這麼想？」
「我嫉妒得都發綠了，像我的代基裡酒一樣綠。」
史蒂夫斜倚著她，手在衣料下面動作得越發大膽，繞著她的胸腔徐徐滑動，最終停在了她的右胸下面。她那對沒穿胸衣的美乳，此刻正輕壓著他的食指尖，觸感自然且緊實，小巧而玲瓏。她沒有移開，沒有叫警察，也沒有給他一巴掌。
有那麼一瞬，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十五歲，坐在位於亞瑟戈弗雷路的電影院樓廳內，遐想著自己要是捧住薩拉·格羅維茨那32a的乳房，她會作何反應。他陷入了回憶，很長時間都一動未動，害得手臂都僵掉了，一動就疼得厲害，他差點以為今晚要以截肢手術作結了。
史蒂夫偷瞥了一眼維多利亞。她臉紅了，從脖子根開始，如湧流的潮水般往上漫，直到她的臉頰也著了火。片刻後，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上自己的後背，移走了他的手，隨即把椅子向後滑開了點。「抱歉，失陪一會兒……」
她匆忙離席，避開了史蒂夫的視線。他緊盯著她胸前的背心，她的兩個乳頭微微撐起了銀色的網眼布，看著好似被颶風掀起的兩片瓦。每逢有女士離席，他一般都會很紳士地立即起身。但眼下他無法起身，搭在他胯上的餐巾已然支起了一個小帳篷。史蒂夫神情緊張地掃了一眼布魯斯，他正表示要在畢格比別墅度假村中，免費為柯蘭奇克預留一間帶湖景的雙臥房。接著，他看了看傑姬，她也正望著他，目光銳如鷹爪。她一臉壞笑，晃晃悠悠地提著一顆酒浸櫻桃的梗，將果肉在舌尖上滾了兩圈，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所羅門先生，你結交的這兩位朋友真是無與倫比。」柯蘭奇克以此打斷了畢格比的推銷辭令。「你的未婚妻也既美麗又迷人。」
「有時我得掐掐自己，自問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如假包換，老弟，」布魯斯誠摯地說，「這些你都值得擁有。」
i「老弟？」/i也許是置身遊艇俱樂部的原因，又或許是他代基裡酒喝多了。不論怎樣，畢格比都是個正人君子，史蒂夫為自己對這男人的未婚妻懷有奇怪的想法而頓生愧疚。然而，這份愧疚又迅速為那深不見底的慾望所淹沒。目之所及處都不見維多利亞的影子，史蒂夫也離了席。
他循著吧檯找了一轉。
維多利亞不在。
他走到女廁前，敲敲門，喚了她的名字。
維多利亞不在。
他閃進廚房，四下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