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油腔滑調的鯊魚

「在這個沼澤遍佈的州,縣級法院多如牛毛,你非得到我的庭上來。」埃爾文·施瓦茨法官說。

「法官大人,您老也早上好。」史蒂夫說。

維多利亞知道這位法官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她曾先後兩次出現在他的庭上,發覺他性情急躁、耐心有限、審案馬虎。他還老在法官席前會議時放屁,完了又怪罪到速記員頭上。年老體邁、個子矮小、脾氣暴躁的施瓦茨法官,並不待見年輕、高大、樂觀的男律師。他曾因言辭過激、性騷擾、當庭打瞌睡被人舉報了三次,但都躲過一劫,保住了法官之職。

「所羅門先生,你的那些鬼把戲我如數家珍。」

「非常感謝您,法官大人。」史蒂夫答得好像自己被提名為基瓦尼俱樂部的年度人物了一般。

公訴席上,雷·平徹強忍下一聲嗤笑。維多利亞身側的卡特里娜顯得如坐針氈。她身著一件橘色的囚服,一改往日的普拉達套裝。

法官說:「所羅門先生,你膽敢在我的庭上胡鬧,我就送你去見識見識一個新地方。」

「我已經見識過班房了,先生。」

「我說的是法學院。」

廊道對面的平徹,禁不住失笑一聲。

「怎麼回事?」卡特里娜低聲道。

「沒什麼。」維多利亞說著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史蒂夫有分寸。」

她試著讓當事人寬心,或許,也想借此安慰下自己。

「洛德小姐,是你嗎?」法官的目光越過無框眼鏡盯了過來。

「是的,法官大人。」

「你是不是坐錯席了?」

「我現在是辯護律師了。所羅門先生的搭檔。」

「他上次帶上庭來的金髮尤物可是充氣的。」法官舉起小木槌指了指卡特里娜。「這就是那個謀殺親夫的什麼女士嗎?」

「法官大人,我必須提出抗議。」維多利亞說。

「別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的。又沒有陪審團在場,只有些搞新聞的狗仔罷了。」法官衝著旁聽席晃了晃小木槌,那兒架著一臺嗡嗡作響的攝像機,還有十幾位做著速記的記者。「號召彈劾我的報道是出自哪幾位仁兄之手啊?」

三隻手猛地舉了起來。法官哼了一聲,轉而面向公訴席。「州檢察官先生,我們先說斷後不亂。我一句黑人說唱也不想聽到。別張嘴就來那……」他轉向編著一頭髒辮的年輕黑人女法警。「旺達,那腦殘音樂叫什麼來著?戲耍?」

「嘻哈。」她說。

「不準唱嘻哈,不準講黑死病。」

「是黑人英語。」

「坐在頭排的那小孩是誰?」

「我外甥,博比。」史蒂夫說。

「你的那些文字遊戲我早有耳聞,小流氓。」法官將小拇指伸進耳朵裡,胡亂掏挖了兩下,隨後喊道:「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

「少量、基金、豬油。」博比回嘴道。

「有兩下子。」

正當時,法庭門開了,三個高挑的年輕女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她們全都穿得一身黑,從眼鏡、假髮到短得驚人的迷你裙、絲綢襯衫、高筒靴無一例外。她們塗得亮晶晶的紅唇閃著叫人想入非非的光彩。三人各攜一個癟癟的黑色公文包,輕盈地穿過閘門,一步一扭臀地來到了法庭前面,彎彎繞繞地落座於辯護席後面。三人行雲流水般同時蹺起二郎腿,從公文包中抽出了各自的拍紙薄。維多利亞費了一番工夫才認出她們是萊茜、勒茜和吉娜,看著好似給羅伯特·帕爾默伴奏的少女樂隊。這是演的哪一齣?緊接著,她想起來了:i「這法官喜歡看年輕女律師穿迷你裙。」/i

為了勝訴,所羅門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那麼,我能請問一下,這幾位小美人兒是誰嗎?」法官面露喜色地說。

「我事務所的助理。」史蒂夫說。

「我一直很樂意幫助年輕人提高。」法官在靠墊上坐直了身子,他常備著那墊子以減緩痔瘡的不適。「隨時歡迎你們這幾個小姑娘來我辦公室。」

卡特里娜靠近維多利亞說:「這法官似乎有點怪怪的……」

維多利亞再次拍拍她的臂膀。這本是安慰之舉,但維多利亞自己卻愈發擔憂起來。這種法官該如何應付才好?

「辯護方請求保釋,州政府是何意見?」法官說。

「這是一樁死刑案,」平徹答,「州政府反對一切保釋申請。」

「辯護方怎麼說?」

維多利亞起身,長吁了一口氣,希望自己沒將內心的緊張全表現出來。在她的桌上,五張彩色索引卡如撲克牌般擺成了扇面。「依據州政府訴亞瑟案的先例,法院不能拒絕保釋,除非州政府掌握了清楚的犯罪證據,或能證實被告嫌疑甚大。我們認為這兩條州政府都無力舉證。而且,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此前沒有犯罪記錄,也深深融入了所屬社群。簡言之,她非常符合審前釋放的條件。」

「那好,」法官說,「州檢察官先生,讓我們聽聽你方的證詞,簡要言之即可。我的膀胱可不大如前了。」

平徹首先傳喚了驗屍官楊武奇。楊醫生是個年過四旬的瘦高個兒,一身棕色的西服,打著個黃領結。他打領結的習慣素來已久,因為它們不似領帶,不會晃出白大褂,然後垂在他正在解剖的某個滑膩膩的器官上。

楊醫生話音清脆、語速飛快地講述著他的發現。「首先取出內臟、摘除大腦,然後進行頸部解剖。我解剖了雙側的胸鎖乳突肌,翻轉了肩胛舌骨肌和胸骨舌骨肌,切開了頸動脈內側軟組織。」

「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平徹問。

「頸部肌肉挫傷,環狀軟骨附近有出血點,與扼頸的情況一致。死者面部與眼瞼均出現了塔迪厄氏點,符合窒息的病理特徵。」

楊醫生喋喋不休,維多利亞趁機瞟了一眼史蒂夫。只見他正在拍紙簿上描畫著一張五人桌,還分配好了座次。多麗絲·柯蘭奇克坐十二點方向,然後按順時針轉依次是維多利亞、史蒂夫、傑姬和布魯斯。

他在籌劃晚餐,根本沒想庭辯的事。

他要是連證人的證詞都不聽,到了質證環節要怎麼辦?

楊醫生舉起一個黑色皮項圈——州政府的一號物證——演示瞭如何藉助項圈上的開口設計拉扯其中一端來收緊項圈。他向法官展示了一張查爾斯·巴克斯代爾脖頸上環形淤傷的照片。照片內還有一把量尺,測量淤傷長為八十六釐米。楊醫生繼而當庭拿出自己的尺子量了一下項圈的長度,與照片所示長度完全一致。

「如果這項圈符合……」楊醫生興奮地說。

「被告就脫不了干係。」平徹替楊醫生說出了心裡話。

施瓦茨法官向平徹投去一個憤怒的眼神。「你想快點結束這場浮誇表演嗎?」

「楊醫生,你來說結論吧。」平徹問。

「死因是扼頸窒息,項圈收緊後壓迫死者脖頸所致。」

「辯護方有什麼要說的嗎?」施瓦茨法官問。

維多利亞等著史蒂夫起身答話。但見他一動不動,她便趕緊起身。「有,法官大人,我方有幾個問題……」

「將由我來詢問。」史蒂夫說著,緩緩從椅子裡站了起來。「早上好,楊醫生。」

「好吧,你也早安。」驗屍官警惕地答道。

史蒂夫沒有徵得許可,便徑直走向證人席,伸手要拿那個皮項圈。「我可以看看嗎?」

楊醫生聳聳肩,遞給了他。「又不是我的。」

「其實這事很清楚,你的意見只是從醫學的角度描述了死因,而不論這是否屬於故意殺人,對吧?」

「沒錯。」

史蒂夫轉身走回辯護席。維多利亞覺得他簡直像是游回來的。她想起了他辦公室牆上的那張招貼畫:法庭裡溢滿了水,鯊魚來來回回地破水而行。史蒂夫就是其中最油腔滑調的那一隻,而這一片都是他的水域。他擺尾迴游時,順手解開了自己的西服釦子,衝維多利亞微微一笑。這又是要怎樣?

「楊醫生,你說要是我想強迫洛德小姐戴上這個項圈,我該怎麼做?」史蒂夫問。

「別問我。她是你的搭檔。」

旁聽席上傳來幾聲竊笑。

「好吧,那我們試試。」史蒂夫迅速繞到了辯護席後面,幾乎令人猝不及防。他撩起維多利亞的頭髮,把開著口的項圈纏上她的脖子,然後將皮帶頭滑入項圈的環扣中。「現在,假如洛德小姐想阻止我收緊項圈,那我們看看她會怎麼做。」

維多利亞抬起雙手抓住項圈,十指緊扣在皮圈之下。史蒂夫把皮帶頭拉出環扣,她的手指隨之卡壓在脖子上。她覺得自己的指甲都嵌進肉裡去了。她不禁開始氣喘,史蒂夫鬆開項圈,湊近她的脖頸檢視,近得讓她感覺到了他的鼻息。

「請速記員記下洛德小姐為了阻抗戴項圈,在脖子上留下了指甲印。」他說。

他回身面對證人。「醫生,查爾斯·巴克斯代爾的情況又是如何?有抓撓的跡象嗎?他的指甲縫裡有任何刮傷、淤青、撕裂傷或皮膚組織嗎?」

「你一口氣問了五個問題。」平徹反駁道。

「那就聽五個回答。」法官說。

「沒。沒。沒。沒。沒。」楊醫生答道。

史蒂夫站在維多利亞身後,兩手分搭在她的雙肩上。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卻看不見他。而接下來的感覺就更奇異了。他用一隻拇指摩挲著她的後頸。

「沒有掙扎的跡象。」為防法官漏掉這點,史蒂夫如此重複道。「那麼,很顯然,巴克斯代爾先生是自願戴上項圈,並且受其緊縛的。」

「適當的緊縛一點,沒錯。」

她感到他的兩隻拇指都揉捏著她的後頸,像瑞典式按摩似的。一陣舒適的麻刺感沿著身體漸趨漸下,她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

「本案涉及的捆綁、鎖喉和性玩具不就是兩相情願的窒息式性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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