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史蒂夫轉彎跑上金桔大道時,他已經沒力氣了。腎上腺素全部耗盡,雙腳也像水泥塊一樣重。又累又怕的史蒂夫靠近自家的房子,看到碎石鋪的車庫通道上停了兩輛車。
那輛綠色皮卡並不在這裡。
其中一輛是他那臺凱迪拉克老爺車。另一輛是四門克萊斯勒,車身呈暗灰色,胎壁雪白。保險槓上還寫著一句話:「你只管按喇叭吧,我反正要重新點火了。」
史蒂夫圍著這臺克萊斯勒走了一圈,俯身聞了聞。他的恐懼漸漸平息了。他覺得自己認識車主,再看看車窗內,便更加確信了。一雙高跟鞋放在前座上——他估計是十號的鞋——旁邊還有手套和護肋板。後座上放著幾根曲棍球棒、一些不同規格的繃帶、膠帶和一罐高蛋白粉。
沒錯,他知道誰在屋裡,而且對此不是很高興。史蒂夫把綠皮卡的事兒先放在一邊,繞過石徑上低垂的絲蘭枝葉,衝進了屋裡。
多麗絲·柯蘭奇克醫生站在史蒂夫家的客廳中央,雙手搭在她的肥臀上。她穿了一雙結實的高跟鞋和一套土灰色商務西裝,頭髮紮在腦後,彷彿把頭皮都拉緊了。她並不胖,但塊頭很大。一雙腿猶如兩根粗壯的樹幹,一直向下延伸至同樣粗大的腳踝。她臉盤寬大,和藹的面容掩蓋了她堅忍不拔的毅力和滿腔的怒氣。一條白邊的鐮刀狀傷疤橫亙在一側的顴骨上,這是二十年前在一場大學曲棍球賽上留下的紀念。
雖然史蒂夫使出了渾身解數,但也沒能給多麗絲·柯蘭奇克醫生留下好印象。在她就任博比的家庭服務顧問之初,史蒂夫曾試圖以禮相待,找找他們的共同話題。
「哇,我們上大學的時候都是運動員。」
其實,作為賓夕法尼亞州的一位全美明星選手,她的運動成就要比史蒂夫高得多。史蒂夫對於曲棍球知之甚少,但他知道她所打的防守後衛就類似於橄欖球裡的中線衛,非常仰仗球員的機動性和進攻性。
史蒂夫提前做好了準備工作。在他們第一次會面的時候,他就詢問了柯蘭奇克醫生對天才症、額顳痴呆、強迫學習、照片式記憶、遺覺象和言語模仿等課題的研究。他甚至還讀了她發表在《今日心理學》雜誌上的文章《解鎖內心的雨人》。他還用上了律師向證人套話的經典招數:「你真是太棒了,再多跟我說說你的事吧。」
結果,一招也不奏效。多麗絲·柯蘭奇克把他視作一個衝向本方球門的對手。如果斷不下球,她就會用一個橫身阻攔把他放倒,或者對著他的脾臟來一肘。
現在,博比蜷縮在客廳沙發的一角,沒穿鞋子,只穿了一條內褲和一件t恤。他雙手抱住膝蓋,靜靜地搖晃著,腦袋歪向一邊,雙目失神。他又回到自己的「庇護空間」了。十個月前史蒂夫去救他時,他也是這模樣。
這該死的惡婆娘,博比又要折騰好幾天了。
「小傢伙,沒事了。」史蒂夫一邊說,一邊走向博比。
「她不會帶我走吧?」博比如抽泣一般問道。
「當然不會,我們只是要談一談。」史蒂夫強壓心頭怒火,「醫生,你應該提前打電話給我。」
她回道:「家庭訪問不必提前安排。」
「你這是侵犯我隱私,我的隱私可是受加州憲法那什麼什麼條款保護的。」
「第一章,第二十三條。」博比低聲說。
「怎麼樣?我外甥比我還懂法。」
「這一點我可以確信,」醫生冷冷地回嗆:「但我還有一些其他的顧慮,你看看這個可憐的孩子。」
博比全身顫抖,又轉過身去,盯著宇宙中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發呆。
「你嚇到他了,」史蒂夫說:「哎喲,我都被你嚇到了。」
柯蘭奇克脫掉她的灰外套,似乎準備久留。「羅伯特應該去羅克蘭,他需要特殊照顧,那裡有相應的設施。」
「他不需要住院治療。我會給他請家教和理療師。」
「請誰?」
「等我拿到這樁大案的報酬,我立馬就給他請最好的人。」
「說得倒好聽,可你看看這個地方。」
「有什麼問題嗎?」史蒂夫那張由衝浪板改造的茶几上凌亂地散放著一些雜誌,他條件反射式地整理了一下。而至於空酒罐和三天前剩下的披薩盒,他一點也不覺得礙事。旁邊還有一株死掉的玉米,已然枯萎成了一具掛滿棕葉的骨架。
「史蒂夫,你姐姐放棄羅伯特的時候……」
「不是賈妮思放棄了博比,是我解救了他。」
柯蘭奇克說:「具體細節一直都模模糊糊的,我已經等不及聽你宣誓後的證言了。」
這話在史蒂夫聽來似乎是在威脅他,像是出自津克維奇之口。眼下,史蒂夫唯有竭力保持鎮定。如果柯蘭奇克在報告裡說他魯莽好鬥還不會打掃衛生,那就沒好果子吃了。
「我相信,羅伯特的母親希望他得到最好的照顧。」柯蘭奇克說道。
「賈妮思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癮君子。只有我才真的關心博比。」
「那你應該希望他得到最好的照顧。」
史蒂夫感到全身發燙,這在法庭上幾乎從未出現過。為自己進行辯護難度很大,因為你不可能不摻雜感情。
「對於天才症患者來說,羅克蘭是最好的去處,」柯蘭奇克繼續說道:「羅伯特可以在那裡學一門職業技能,我們也可以深入瞭解像他這樣的人。」
「我是不會讓你們在他腦袋上插電極的。」
冷靜,別搞砸了。
「經顱磁刺激不需要插電極,我們的藥物療法也前景光明。」
柯蘭奇克走向博比,輕撫他的臉頰。博比往沙發裡鑽得更深了。
「不管羅伯特身上發生過什麼,他的記憶能力足以比肩那些高功能自閉症天才,但他的大腦卻並沒有受傷。你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千載難逢的機遇嗎?」
「你的機遇還是博比的機遇?」
「你的冥頑不靈,我會記錄在交給法庭的報告裡。」她的語氣越來越像津克維奇了。
「醫生,你應該保持中立,而不是給津克維奇當差。」
「所羅門先生,你覺得政府在搞陰謀?你覺得自己被陷害了嗎?」
「更像是被人踢了一腳褲襠。」
「你還有什麼無名火嗎?」
「呵呵,去你的。醫生,你不就是想把我寫成一個瘋子嗎,隨你便。」
「我還會記下你說的話。」
「你為什麼要和我過不去?我哪裡冒犯你了?」
「沒有的事,」她回道:「我只關心羅伯特的幸福。」
***
其實,多麗絲·柯蘭奇克討厭史蒂夫·所羅門的一切,討厭他那副公子哥般自以為是的樣子,討厭他的舉止。她母親埃德娜要是見到他,肯定會說他「吊兒郎當」。她連史蒂夫那富有彈性的走姿也看不慣。他走起路來,彷彿手握通向秘密王國的鑰匙,似乎每一步都能給他帶來快感。
她知道自己交織的怒火和妒忌是非理性的。她好不容易從遠在賓州東南部的家庭農場打拼出來,但她所掌握的心理學知識讓她明白自己一直都有一顆自卑的心。從她高一時穿的衣服,到廣告牌般大小的前額,再到棕如洗碗水的頭髮,她對自己全身上下都不滿意。她至今還記得高中全明星曲棍球賽上尷尬的一幕。當時廣播員在介紹她出場時是這樣說的:「現在出場的是,來自新交市(intercourse)的多麗絲·柯蘭奇克。」
一個來自匹茲堡市的女孩笑著問:「‘性交’市在哪兒啊?」
一個來自費城的女孩壞壞地答道:「就在‘憋蛋(blueball)’南面十幾公里。」從地圖上看,這個回答倒是很準確。
其他女孩一陣鬨笑,紛紛用手中的曲棍球杆做出性交的姿勢。自那天起,大家就叫她「新交市的多麗絲」。
她帶著這個綽號進入了大學。但即便榮登優秀學生名單,即便在比賽中頻頻斷下對手的球,她也甩不掉這個名字。她心中一直有團怒火在燃燒,她是球隊裡吃黃牌最多、最孤立無援的一位。
有一場曲棍球賽,她印象很深。那是一場令人興奮的比賽,儘管最後她臉上縫了十七針。在這場十強季後賽中,多麗絲絆倒了一位長相可愛、速度奇快、還扎著馬尾辮的俄亥俄州女選手。這位女選手在倒地時,有意無意地用球棍打了一下多麗絲的臉頰。多麗絲立刻血流如注,但她在轟然倒地的同時,用肩膀照著馬尾辮小姐的下巴狠狠撞去。最後,那個女孩下顎骨折,吃了好幾個月的流食。每當多麗絲回想起這場比賽,臉上都會露出微笑。
回首當初,多麗絲髮現自己念大學時基本就幹了三件事:學習、睡覺、比賽。不過,在大四的時候,她邂逅了來自德國的足球運動員弗裡茨·班納吉。在一場體育界的業內晚宴後,弗裡茨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公寓,不停地灌她紅酒,然後用那佈滿肌肉的大腿撬開了她的雙腿。多麗絲覺得,弗裡茨錯就錯在沒把「不要」二字當回事兒。她當時還能有什麼選擇呢?就在他遊走於她的大腿之間時,多麗絲用她伐木工人一樣強健的雙腿鎖住他的胸口,再把他的腳踝反扣在他背後,只聽一陣木槌敲破蟹殼的聲音,她就把他的三根肋骨折斷了。
多麗絲之所以選擇就讀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是因為她可以在這所大學久負盛名的曲棍球隊當助理教練。冬季她就在室內打比賽,頻頻因為「背後撞人」被罰。最近她參加了佛羅里達國際大學校區附近舉辦的曲棍球聯賽,把自己的侵略性完全釋放了出來。
雖然她的生活裡缺少了夥伴和朋友,但她並沒有覺得不開心。她從遙遠的賓州農場裡走出來,有正當理由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且還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她曾受聘於多家制藥公司,在阿根廷、匈牙利和保加利亞參與藥物研究專案,然後才安頓在更加平淡的羅德岱爾堡。過去兩年裡,她領導組織了羅克蘭州立醫院的第一個自閉症研究專案,並積極尋求新療法。
不射門,不得分。
她不明白為何史蒂夫不願把羅伯特分享給她。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短視的人?她可以救助這個孩子,以後還可以救助更多人。當然,如果她的研究能夠得到更多的政府補助並登上《60分鐘》節目,那就更好了。
***
史蒂夫暗自發誓,要展現他謙卑的一面。他要違心地拍拍她的馬屁。「咱們別吵了,柯蘭奇克醫生。」
「所羅門先生,這取決於你。」
「我非常欣賞你的工作。」
你真是個奇怪的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