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進。」博比大叫著往前衝去,閃進了一棟兩層高的粉色小樓內。這棟樓修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但絲毫看不出裝飾派藝術的魅力。沒有曼妙的建築曲線或觀賞性簷壁,也沒有橡木地板或教堂似的彩繪天花板。牆壁是由灰泥混合海沙砌成的,建料中的海鹽成分漸漸腐蝕了樓內的管道和線路,導致這裡經常斷電漏水。外牆上有一塊標牌,上書「萊斯模特公司」。
三個高瘦無比的年輕女人闊步走出大門。她們全都身著超短褲、露臍t恤和高約十釐米的露趾涼鞋。「嗨,史蒂夫。」她們柔聲招呼道。
「讓我猜猜,」維多利亞說,「這些是你的員工?」
「這裡有家模特公司。」史蒂夫坦言。
「是嗎?我還以為這兒是最高法院呢。」
「別鬧。聽好了,洛德,去我的辦公室就和涉過滾燙的煤炭沒什麼兩樣。所以不論發生什麼,只管悶頭朝前走就是了。」
「為什麼?」
「一會兒你就明白了。」史蒂夫抓起維多利亞的胳膊,匆忙將她拽進門內。大廳裡,又有兩名年輕女性——身高一米八餘的一對雙胞胎,留著亞麻色長髮——站在前臺研究大頭照相版。
「嘿,史蒂夫,」她們齊聲道,「你什麼時候——」
「萊茜。勒茜。」史蒂夫招呼道,仍繼續往前走著。「現在沒空。」
「但你保證過。」萊茜說。也可能是勒茜。
「你欠我們兩個,」另一位說,「還記得嗎?」
「我現在很忙。」他想趕緊從她們身邊穿過,但那兩個如稻草般纖細的女人,踩著恨天高也行動自如,雙雙優雅地轉了個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兩人都身著氨綸的修身迷你裙,一條熒光紅,一條熒光綠,裙下一雙長腿叉開而立,看著好似兩座裝飾一新、喜迎聖誕的埃菲爾鐵塔。
「你知道在海洋大道上停車有多費勁嗎?」萊茜問。
「知道,知道。」史蒂夫答說。
「那我們的殘障車貼呢?」萊茜問。
「我們今天不得不走了三條街。」勒茜說。
「而且還穿著吉米·周的高跟鞋。」萊茜補充道。
「你們又不是殘疾人。」史蒂夫從兩個女人身邊擠了過去。
「厭食症不算嗎?」維多利亞說。
「走啦。我的辦公室——我們的辦公室——在二樓。」史蒂夫催促著她,而博比已經在上樓梯了。
「我記得,」維多利亞說,「是頂層的空中別墅。」
「別給我難堪了,行嗎?為了免租金,我得幫那家模特公司處理法律事務,也得幫模特們做點事。我的謀略是腳底抹油、迅速上樓,要趕在她們——」
「史蒂夫,等等!」一位曬成古銅色的年輕女性,穿著萊卡的腳踏車短褲和運動胸罩走了過來。
「晚點再說,吉娜,」史蒂夫說,「我有事。」
「我也有事要和你談。」維多利亞估摸著吉娜的翹唇、大胸也都是魯德尼克的傑作。她的髮色紅似中國印章,亮如一枚嶄新的硬幣。她邊說邊伸出左手,炫耀著一枚大如眼珠的鑽戒。「帕科向我求婚了。」
「看上去你答應了。」史蒂夫說。
「就一晚。接著我就後悔了。他不過也是個愛玩模特的歐洲大款罷了。現在那勢利眼想把戒指要回去。」
「那他還真是勇氣可嘉。」
「我不是非得還回去,對吧?」
「我怎麼知道?」史蒂夫說。
維多利亞打圓場道:「一般來說,訂婚戒指是份禮物。所以,即便婚禮不舉行了,戒指也歸女方。」
「看看是誰在首次訂婚時就獲大獎了啊?」史蒂夫嘲諷地裝出一副羨慕的樣子。「吉娜,這是維多利亞,我的新合夥人。」
「好極了,」吉娜說,「要是那個混蛋起訴我,你能做我的律師嗎?」
「我得提醒你,吉娜,」維多利亞換作了律師的腔調說,「如果你abinitio就打算和他分手,那你的未婚夫可以咬定你詐騙,並奪回戒指。」
「ab什麼?」吉娜問。
博比說:「abinitio,就是‘一開始’的意思。換句話說,你是不是一直都計劃著坑這個喜歡你的傢伙啊?就像坑那個掏錢幫你隆胸的肥料推銷員?」
「你小子說話沒遮沒攔的,博比,」吉娜說。接著,她輕喘口氣,握住了維多利亞的左手。「天吶!看看你的,太華麗了。」她對維多利亞的鑽戒簡直垂涎欲滴,那祖母綠的切割鑽由四個底座支撐著,兩側還密密實實地鑲了許多小鑽。「我愛死這設計了。那兩排側鑽就像,怎麼說呢,像一架亮晶晶的梯子,通往天堂的香徑。」
「男人幹嘛要挖空心思送女人這種戒指?」史蒂夫說,「那筆錢拿出個零頭,就能買臺等離子電視了。」
「別聽他胡說,」吉娜說,「他是我睡過的最不解風情的男人了。而且我還和一些貨真價實的傻瓜睡過,都沒他那樣的。」
「這下,看看誰是最招人嫌的邊角餘料吧。」維多利亞笑得如她的鑽戒般燦爛。
「維多利亞,如果你和未婚夫分手了,你會還他戒指嗎?」吉娜問。
「我肯定會嫁給布魯斯,所以這個問題沒什麼實際意義。」
「但萬一發生了什麼變故呢?」吉娜追問著,跟著他們上了大半段樓梯。「萬一你發現他出軌了呢?」
「我完全無法想象布魯斯會做出那種事來。」維多利亞說。
「我能想象,」史蒂夫說,「和一隻曲線玲瓏的鱷梨在一起,被抓個現行。」
「或者萬一你厭倦他了呢?另有新人了?」吉娜說。
「那個,」維多利亞無比自信地說,「絕對、絕對不會發生。」
***
維多利亞如警探勘察犯罪現場般仔細打量著史蒂夫的候客室。褪色的灰泥牆。閃爍不定的日光燈。替客戶備下的座椅盡數套著破破爛爛的乙烯基塑膠膜,但卻沒有客戶登門。一位接待員坐在辦公桌前,幸好電話沒響,因為她根本不會去接。這位接待員是個真人大小的充氣娃娃,與身著比基尼的帕米拉·安德森驚人的相似。她的桌上散落著許多中餐外賣的空盒和一大摞沒拆封的信件,看上去大多是賬單。
維多利亞從沒見過哪間律師事務所——或者說任何一間事務所——像這裡一樣。這張地毯剛買來時一定是灰色的,而今沾滿了咖啡漬,少數幾個乾淨之處也都磨破了。空氣中滿是灰塵和黴菌的味道。
好吧,其實她也沒指望會有柚木護牆板,但這裡……
簡直就是座垃圾場。
她強壓著自己的感受——她被騙了。所羅門是個下三爛的訟棍,一個三流——不對——根本就不入流的巧言令色之徒。
***
史蒂夫試著從維多利亞的角度來打量他的候客室。他以前一直認為自己的事務所不過是樸素了些,但現在看來已經淪為寒酸了。不過管他的呢,物質層面的東西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但他要怎麼解釋這一點,聽上去才不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想跟她說說他以前無償接的那些案子——當事人那兒就只有訟案的訴因和乾癟的錢包——但這樣說未免太自吹自擂了,顯得急於自辯。於是他決定沉默是金。
***
維多利亞不知從哪兒聽到一陣嘟噥聲,隨後是金屬對撞的鏗鏘之音。
「是你嗎,賽賽?」史蒂夫問。
一名女性的聲音從帕米拉·安德森身後傳了出來。「不,頭兒,是桑德拉·戴·奧康納。」
在帕米拉·安德森的座椅和牆壁之間,一個二十出頭的矮胖女人正仰面平躺在一張健身凳上。她舉起槓鈴,奮力頂著重負,用西語咒罵了一句「哎呀,我靠!」。她結實的大臂上文著一條眼鏡蛇,隨她的動作時而盤結成團,時而舒展開來。
那女人身穿一件無袖的露臍t恤,下搭一條低腰的破舊牛仔褲,膚色如焦糖奶油一般。她的脖子似用粗壯的鋼絲繩捆系在左右兩肩上,肩膀上也盡是鼓鼓囊囊的肌肉。眉毛修成了兩道對角線,其中一邊穿刺了三個金屬鉚釘,此外她還頂著一頭紅棕色的捲髮。
「該死!」那女人長舒一口氣,放低了槓鈴。「誰來幫我盯著點?」她的口音聽著儼然是小哈瓦那地區的。
博比趕忙奔了過去。「我來,賽賽。」
「謝啦,神童。」
博比用手微扶著槓鈴,賽賽又多做了兩組訓練。隨著一聲悶哼,槓鈴被放回了支架上。賽賽仍仰躺著,看著維多利亞說:「我老闆毫無禮節可言。我叫塞西莉婭·聖地亞哥。」
「我的私人助理。」史蒂夫說。
「私人婢女還差不多。你就是那位檢察官?」
「前檢察官,」她說,「維多利亞·洛德。你好,塞西莉婭。」
「啊,無所謂,都一樣。」
「嗨,賽賽,」史蒂夫說,「等你練完胸肌,能不能替巴克斯代爾的案子安排一場新聞釋出會?」
「那合乎職業道德嗎?」維多利亞問。
「f·李·貝利會問那種問題嗎?」
「多半不會。他被吊銷律師執照了。」
賽賽一躍而起。她的露臍t恤上印著一行字:i「所有男人都是畜生。不過有些能成為良寵罷了。」/i她還有一個文身,一尾綠色的旗魚,勢欲跳出她的低腰牛仔褲、飛越她的肚臍。「喲,洛德。所羅門陛下和你說起過我嗎?」
「沒說得很詳細。」維多利亞圓滑地答道。
「我犯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類似商店‘趴手’。」
「沒錯,」史蒂夫說,「你‘趴竊’了恩裡克的豐田。」
「我男友,揹著我和我堂妹洛德絲廝混。所以我就借走了他的車。」
「你先揍了他一頓,然後在馬西森漢默克把他的車開下了船臺斜坡。」
「我可不會給自己定罪。」賽賽狐疑地看著維多利亞。「所以今後我得服侍你們兩個了嗎?」
「我相信我們能相處融洽。」維多利亞說著,不禁短暫地自我懷疑了一下。
賽賽用她那塗得血紅的十隻指甲按摩著自己的腹肌,讓肌肉充分的收縮與放鬆。而那條旗魚則隨之擺尾不止。「聽著,洛德,我不煮咖啡。不負責把你那些貴得離譜的狗屁大牌衣服拿去送洗。還有,我不打字。明白了嗎?」
「賽賽會打字,」史蒂夫插話道,「只是不會拼寫。」